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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生以來頭一次

《不要叫我哥哥好不好!》 · 桐山成人 · 1.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 TSDM

圖源:lasthm

嵌字:筆君夫婦

翻譯:筆君

「——」

感覺就像從水裏被一點點拽着拖上岸一般,我的意識緩緩甦醒過來。

從腳下緩緩蔓延開來的異樣感押在胸口,頂住喉嚨,掃過臉頰,然後撬開我的眼皮。最後,猶如將本來的黑暗替換掉一般,昏暗的天花板平穩地佔領了視野。

我看到陌生天花板上散佈着酷似四分休止符圖案,腦後感到絕硬邦邦的枕頭的觸感。我似乎正躺在牀上。身下硬邦邦的牀墊和摩擦感強烈的牀單,還有屋內隱約表露出來的對外人的禮貌,都沒有給我半點你熟悉的感覺。

……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腦中最先浮現出來的,是這樣的疑問……

——我在哪兒?

疑問頃刻間轉變爲恐懼,令我條件反射地坐起身來。

——總覺得……好重……。

然而身體實際抬起的高度卻只有感覺上的一半。我就像全身浸泡在黏液之中,身體的每一個動作都非常遲鈍,沉重。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拼命地左右張望,尋找線索。這是個狹窄的房間,牀鋪左邊靠着牆,右邊擺着一把摺疊椅和一個擺着花瓶的櫃子。然後……是一扇大窗與風中吹拂的窗簾……房間的角落還有盥洗池……?

這裏是病房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惡寒竄遍全身,恐懼給運轉不靈的身體注入力量,令我發瘋似地直起身來。好可怕,爲什麼?我爲什麼在醫院裏?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想不起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誰來……。

——喀嚓。

誰來救救我……正當我想要大叫的那一刻,真的有人打開了病房的門,嚇得我差點心跳停止。不成聲的慘叫從我喉嚨裏頭嘶啞地釋放出來,動彈不得的我只能轉動眼睛,將目光轉向門口。

——咿咿。

門緩緩打開。不知道是爲了不吵醒裏面的人,還是不讓裏面的察覺到,總之門開得非常安靜。

「Momo?」

「不行,想不起來……」

是很好懂。少女的尖叫聲響徹狹窄的病房。

「Renjou……Aki……」

「不要這樣啊!一點都不好玩!求求你了哥哥,不要這樣啊!」

「那女孩怎麼回事啊……」

……又來了一次。

爲了確認發音又唸了一遍。

謎之少女扯着袖子把一個瘦長的中年醫生帶了過來。

她剛纔……說了什麼?

「什麼?什麼?喂、唔、唔哇啊啊」

「啥?」

「痛痛痛……哥哥,你要不要緊?我馬上就去喊新屋〈Shinya〉醫生!」

「是麼。那你記得萌萌〈Momo〉?」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我,叫Aki麼?」

「沒錯。你的名字叫做蓮杖亞季〈Renjou Aki〉」

我試着把新屋醫生告訴我的名字念出來。

新屋醫生向我示意身旁的少女。少女雙手合十,就像在祈禱。那雙玲瓏大眼正拼命地對我說「一定記得的吧」。

「哥哥,快別這樣了。這不是真的對吧?哥哥在戲弄萌萌對吧?肯定是這樣的,是不是啊,哥哥!」

……多麼漂亮的眼睛啊。

「等一下等一下,醫生!怎麼會這樣?咦?咦?失憶?哥哥他失憶了?醫生,這!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哥哥,是這樣麼?」

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突然出現,跟我面對面。他年齡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面色非常憔悴。臉頰瘦得顴骨凸出,而且嘴脣發黑,氣色相當差。可能是因爲剛纔見到了那個美得離譜的少女的緣故,我在那個男人身上只能看到缺點。而且他跟我一樣穿得一身黑,跟我一樣頭上纏着繃帶,跟我一樣正把手放在太陽穴上……

兩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花了足足幾秒鐘時間才注意到Aki君指的是我。

她貌似總算注意到自己壓在下面的是住院患者,像摔下去似地滾下牀。

經她這麼說,我又重新看了下少女的臉,但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鏡像。

我又一次忍不住嘀咕起來。這裏是什麼地方?我究竟怎麼了?之前遺忘的恐懼漸漸湧現出來。

從Momo的脣間漏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太好了,太好了啊!哥哥,你終於醒過來了。還以爲你再也不會醒了啊。身體沒事麼?有沒有哪裏痛?」

「——哇!」

雪白的肌膚,筆直的鼻樑,粉嫩紅潤的嘴脣,尖尖的下巴還有纖細的脖子……但凡能夠修飾「美」的元素,全被少女集於一身。縱然她身上那麼多美麗的閃光點,但最令我無法抗拒的還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夢如幻,彷彿與那雙眼睛僅僅對視一秒鐘便會墜入愛河無法自拔。少女用那樣的雙眼,望眼欲穿地凝視着我。同時用顫抖的聲音,這麼喊道

「誒……?」

「啊——!」——咚框嗙啷!

我用手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拼命地安慰自己冷靜下來,不要驚慌。我試着再次看看周圍,這次保持住了冷靜的心情。我確定這裏是一間病房,不像大醫院,更像私人經營的診所…………難道我受傷了?

「這應該……是外傷性逆行健忘吧」

「我也很難相信。可是,現在亞季〈Aki〉君似乎對自己的事情完全不記得了。是吧,亞季君」

少女頓時神情慌張。

「哥哥,看清楚了啊。我是萌萌啊。你唯一的妹妹啊」

沒有那張嘴道出答案。

墜落的衝擊尚未散去,這個迷之少女又泫然欲泣死死地把臉往我脖子上蹭。這冷不丁地搞什麼啊。近似於恐慌的恐懼感貫通頭頂,我本想要甩開她卻使不出力氣。

「好痛!」——咚框嗙啷!

「萌萌,你別激動。你無法相信也不能怪你」

有。鎖骨肋骨腹部腰椎,被你撞到的地方全都好痛。

沒有任何感覺。

我沒有防備,突然亮起的燈光讓我禁不住發出沉吟。

「唔唔」

她跳起來,大聲叫喊,然後摔下去,又奔跑起來,撞來撞去,簡直就像一陣颱風。我爲何心跳如此劇烈?因爲莫名其妙地被帶到了陌生的地方?還是因爲被素不相識的美少女突然抱住呢?

「哥哥————!」

我向前走了一步,那傢伙也一樣往前走了一步。實際分毫不差,而且薄薄的嘴脣也同時在動。我抬起右手,那男人也同時抬起了左手。我抬起左手,他就抬起右手。

「……想不起來」

「萌萌」

最後放鬆地又唸了一遍。

坐在牀旁邊摺疊椅上的少女嘴裏重複着這個陌生的詞彙,不解地歪起了腦袋。

走廊上的燈光透進來,照出了開門之人的身影。那是一位少女,她穿着水手服,有着一頭猶如墨汁流瀉至腰際的直順秀髮。少女帶上門之後,以熟練地動作按下了牆上的開關。

「……誒?」

少女從門縫中只把腦袋伸了進來,叮囑過之後便飛快地飛奔而去。

少女表現得比我這個失憶的本人更加混亂。新屋醫生以平靜的口吻讓她冷靜下來。

我與這個叫Momo的出奇可愛的少女相互對視了一陣子……

「你是誰……」

「呀啊!」

醫生一頭黑髮,用了髮膠固定,雖然有對令人聯想到爬蟲類的細長眼睛給人冰冷的感覺,但言談舉止十分平和。少女喊他Shinya醫生,我覺得那肯定是他的名字,看他掛在身上的名牌,他確實應該叫新屋這個名字。醫生讓頭腦極度混亂的我在牀上躺下,進行了一番身體檢查之後,一邊推起那副銀框眼鏡一邊向我們告知疾病名稱。

但我最終只能給出這樣的回答。

這是當然的。不論古今內外,設置在盥洗臺正面的東西當然是鏡子。

……吵死了啊,真是的。這麼短的距離裏你到底要摔幾次。

「指因外部衝擊造成腦損傷後喪失近期記憶的症狀。我想想……用『失憶』這個說法應該好懂一些吧」

名字本來該是同一性最穩固的詞彙,然而卻無法牽引出絲毫感覺,只是無爲地從內心的縫隙間零落。

「哥哥」

「喂……哥哥,別這樣啊」

「喂、等一下!你是——」

我雙腿頓時軟了下來,在眩暈感之下把手撐在了盥洗臺上,把臉湊近鏡中的陌生男子。

「啊,壞了壞了。哥哥,對不起!」

「怎麼會這樣……哥哥,你在騙我吧」

我張開十指摸遍全身,但完全沒有疼痛的地方。我掀開被子,提心吊膽地把腳放到地上。右腳,左腳,緩緩地交換往上面施加體重。好,沒問題,走得動。

「Renjou Aki……」

結果她硬生生地一屁股跌在了瓷磚地上。

我大叫一聲向後退,那個男人也一樣踉踉蹌蹌地向後退開。

「——誒?」

「Renjou……Aki……」

沒過多久,走廊上想起漫畫裏那種衝擊聲。

「哥哥,想起什麼了麼?」

「你誰啊……」

「哥哥……你總算醒過來了……?」

我知道這樣的感想非常不合時宜,但我頭腦中直觀地浮現出了這些辭藻。

「逆行……健忘?」

……這傢伙怎麼搞的。

「呀啊!」——咚框嗙啷!

我全身承受到猛烈無比的衝擊。

謎之少女揉着屁股眼角掛着淚花,飛奔出病房。

我茫然地注視着半開的門,嘀咕了一聲。

「究竟怎麼搞的啊」

幾秒鐘後,我聽到少女似乎驚呼了一聲。那是略帶鼻音的沙啞聲音,它滑入我的鼓膜,彷彿從我身體內側撓着心頭一半令我癢滋滋。

「哥哥,不可以睡喔!要保持清醒!要睜着眼睛等我喔!」

那雙棕色的眼眸之上敷着薄薄的淚膜。少女纖細的身體顫抖起來。

「咕欸欸欸欸」

在下一瞬間,少女騰空而起。

「……妹妹?」

「………………」

多虧那個謎之少女從裏外雙方面給我造成的刺激,身體的感覺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恢復。總之照這情況來看,我肯定睡了相當長的時間。我習慣性地想要喝水,於是走向了盥洗池。我將雙手撐在盥洗臺上之後,結果跟一個陌生男人直直地對上了眼。

「失憶!?」

我在此刻才意識到,我喪失了關於自己的所有記憶。

新屋醫生抓住了萌萌的肩膀。

……不會吧。我身體還沒辦法靈活運動,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少女像炮彈似地飛過來,然後……

「萌萌,還是算了吧。亞季君現在也很混亂」

「可這絕對是騙人的啊!哥哥怎可能忘記萌萌啊!拜託了醫生,再好好診斷一次吧!」

「這種事情診斷多少次都一樣。沒關係的,逆行健忘是暫時性的症狀,失憶狀態幾乎不會一輩子持續下去」

「幾乎不會還是有可能的吧!哪裏沒關係啊!」

「哎,不是這個意思——總之你先冷靜下來」

Momo非常混亂,而穿着白大褂的醫生在拼命安撫她。我看着他們兩個現在這樣,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另一個遙遠的世界。這種感覺,究竟怎麼說好呢……就好像一切都拋下自己,飛快遠去一般。就好像我這個人自腳下逐漸崩潰一般。

失憶是什麼鬼……別這樣好不好,怎麼可能這麼荒唐,這又不是電影。那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在現實中……怎麼可能實際出現在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我的……咦?等一下啊。

「哥哥,你怎麼了?」

Momo眼尖地看出了我表現在表情至少的些許疑惑,向我問道。

「啊,沒什麼,我就是在想,我爲什麼能聽懂這些話……」

「話?」

「我沒有記憶呢,可我聽得懂你們說的話。聽得出那是……日語。東西的名字也叫得出來,這是什麼情況?」

Momo的臉上頓時煥發光彩。

「真的啊!真的啊,哥哥!呃,呃,等一下哦……Good m 哥哥!」

「誒?啊,早上好……」

「你還好麼!」

「……不怎麼好」

「呀,能懂!完全能懂啊,哥哥!醫生,還是再好好診斷一次吧。哥哥沒有失憶啊。你看他日語和英語都沒忘的啊。呀太好了、呀!」

「好吧,萌萌,你先坐下來。很遺憾,失憶的人具備一般常識其實絕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新屋醫生又勸興奮起來的Momo坐下去,然後慎重斟酌詞句說道

我張開雙手確認臉的輪廓,小指在嘴脣上個滑過,然後順勢向上,手指在翹起的頭髮中捋過,最後揉了揉鼻樑。

這情況究竟怎麼搞的啊。

怎麼了,新屋醫生明顯在吞吞吐吐。他無意義地擦了下眼鏡,向門口望去,用眼神來徵求同意。

「哥哥,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兩兄妹呀」

我後悔沒多想就喊過去,這樣就沒法裝睡瞞過去了。

萌萌拆彈摔在倒下的椅子上,在千鈞一髮之際,新屋醫生扶住了萌萌纖細的身體。

我奮力推開她的身體。

——爲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笑得那麼燦爛?

「沒事,不明白的到時候隨便問就行。我們先走了,萌萌」

「厄瓜多爾的外務大臣呢?」

我手指撫摸纏在腦袋上的繃帶。

「車禍……?」

「啊……」

某天一覺醒來,一切記憶還有父母統統消失了……有這麼荒唐的事情麼?我到底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上天要這樣懲罰我。我究竟是什麼人……呃,是叫Renjou Aki來着?好怪的名字。這名字怎麼寫?總感覺語感跟安潔拉·亞季好像。之前照鏡子的時候,我的五官確實是純正的日本風格,總不可能是安潔拉·亞季的親戚吧。

「車禍……」

Momo沒有回頭。自然的,我朝着她纖弱的背影第三次發問

——咦?

妹妹總算回過頭來。我看到她的臉,背脊不禁一顫。她在笑,笑得跟她那雙眼睛一般,澄澈得虛無縹緲。

臉……我的臉。

「是萌萌喔,哥哥」

新屋醫生用食指戳着自己的腦袋,說道

「不會來的啊」

Momo手握着門柄,背對着我點點頭。

他爲了讓病房中凍結的空氣消融,硬是擺出開朗、平靜的態度。

「不,明天也不會來」

「……萌萌真的好擔心啊」

「醫生?」

我並不像指望這種無理可循的希望,但也不想去反抗別的安慰,於是模棱兩可地點點頭。

……剛纔……什麼情況?

那女孩究竟……。

「你說今天,今天是……?」

「……今天就到這裏吧」

「……東京」

「……意思是,明天才會來?」

她長長的秀髮像扇子一樣散亂展開,她的身體大幅度地搖晃起來。摺疊椅被她的背撞到,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剛纔……出什麼事了?

想問的實在太多了,反倒沒辦法順利地組織語言。

「嗯」

「因爲,媽媽和爸爸早就過世了」

——咔嘰

「那我們走了,亞季君。明天見。要是有什麼事就按呼叫鈴,不過沒有護士,只有我會過來。燈的開關在門旁邊,還有什麼其他問題麼?」

「那司機真沒良心,救護車都不叫都直接逃跑了。這算肇事逃逸吧。幸好我碰巧路過,於是直接把你帶過來了,直到今天你才終於甦醒過來」

「——哇啊!」

Momo代醫生回答了我。

「5月20日啊,哥哥」

雖然精神和身體都極度疲乏,卻絲毫沒有睡意。我現在都不知道是因爲我本來體質上就難以入睡還是礙於目前的異常狀況。

「啊,是麼?呃,總的來說,亞季君現在保留着一般常識,只失去了有關自己的記憶」

「一點也不好懂!好心煩!」

「………………」

新屋醫生的圓珠筆飛快地在病歷上寫下記錄。且慢,第三個問題真的是社會常識麼?就算厄瓜多爾人不知道的也應該佔多數吧。

「……哦」

記得叫Momo來着……那個一發現我便像顆炸彈一樣朝我撲來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她對被我遺忘這件事非常恐懼,而且「哥哥」「哥哥」地喊了我那麼多次……她應該是我妹妹吧……。可要這麼說的話,我們長得並不像。不是我自誇,恐怕應該再沒人能像我現在這麼客觀地評判自己的容貌。儘管身陷失憶造成的混亂狀態,那女孩的美麗容貌還是瞬間奪走了我的心。然而在我身上卻找不到絲毫相像的部分。

開門的人也跟第一次相同。

從僅一窗之隔的外面,傳來一羣機車疾馳而過的聲音。

新屋醫生明明說隨便問什麼,可他的笑容卻頓時僵住了。

「雖然都叫做記憶,但根據種類不同,在大腦所管理的區域也會不同。舉例來說,短時記憶保存在海馬體中,而長期記憶保存在大腦皮質中。淺顯易懂地來說,亞季君的腦損傷很可能集中在大腦的某一個部位,只令回憶之類的場景記憶造成了缺失」

「4」

叫喊聲響徹整間病房。是我的聲音,是我在大喊。我正奮力抓撓着腦袋,聲嘶力竭地叫喊。閃回沒有停止,我被記憶與感情的奔流所吞噬,最終——。

「不會來?你是說我的父母麼?兩個人都不來?」

「……並不像呢」

Momo在新屋醫生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從我的位置無法看到藏在長髮之中的表情。Momo在敦促之下走向門口。

「……是這樣麼……」

「啊,對了,父母!我的父母不來麼?」

『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兩兄妹呀』

「來,萌萌,站得起來麼?今天要要留宿的吧」

「——好險」

「咦?該不會沒聯繫我的父母吧?」

是啊,我什麼也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這是哪裏,還有厄瓜多爾的外務大臣都不知道。黑暗助長我的不安,都不知道多少次輾轉反側。

「沒錯。2×2是多少?」

「爲什麼不來?」

瞬息之間,數不清的影像與聲音如像膠片快速播放一般亂七八糟地在腦中閃現。

「……是」

Momo將櫃子上的日曆抓了過來。20日是週三,我睡了幾乎一個星期。

Momo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重現。如果她沒有說謊,那我們便沒有父母,一直兄妹倆相依爲命。然而,爲什麼從她身上感覺不到絲毫家人間的牽絆呢?看她的臉,聽她的聲音,觸碰她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感情流入我的內心,這是爲什麼呢?

我剛纔……做了什麼?

「所以,哥哥能醒過來,萌萌真的好開心」

我注視着Momo好像在責備,又像鬆了口氣一般的眼睛,意識被內心的小小變化奪走。怎麼回事,有什麼東西好像要甦醒過來了。頭痛開始逐漸加劇,就像活的東西似的搏動起來。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要來了。車禍……衝擊……雨……萌萌……淚水……。

打破沉默的是新屋醫生。

「什麼啊這是?還有這種情況麼?」

她的微笑是那麼的美麗,都讓我不自覺地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突然,一股溫暖將我包裹起來。Momo緊緊抱住了我。

我在牀上翻了個身,牀被弄得軋軋作響。聲音的來源並不低,雖然拉着窗簾看不到外邊的景色,但能感覺得到這裏確不是大醫院的病房,而是小診所的住院病房。一睜開眼,與醒來時相同的天花板便冷冰冰地回望着我。

「沒事沒事。剛纔也說過了,逆行健忘這個病症不會長久持續,長的也就一兩天。照平常的樣子生活,記憶自然而然就會恢復了。說不定明天一早醒來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啥?」

「總而言之,損傷沒有侵害到深層記憶算是萬幸了。如果那裏受損的話,國語與常識這類生存必須的記憶也會喪失。亞季君,說得出日本的首都是哪裏麼?」

「咦?父母?」

「亞季君和萌萌都遭受了各種衝擊,肯定都累了。今天還是先休息吧」

「哥哥!」

「是的,你就在這旁邊的行車道上遇到了車禍。車禍發生在上個星期四」

突然,疼痛在腦袋裏炸裂開來。

這場慌亂就如同開始時一般,突然而然就結束了。回過神來,我就想要逃離什麼似地拼命向後退,被死死地貼在牆壁上。

Momo愣愣地盯着我。

「既然現實中發生了,肯定是存在的吧。當然,並不多見就是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深層部分可能還是有些許損傷」

「等一下,醫生。我遭遇車禍了?」

「車禍造成的衝擊果然比預期的要大。姑且明天再做一遍檢查看看吧」

病房的門打開了,開得就跟我醒來那次一樣安靜。

……睡不着。

疼痛已經消失,只剩下將Momo纖細的肩頭退飛時在手心上留下的觸感,以及刺耳的沉默。Momo僵直的狀態還未解開,似乎不光只有我一個人無法相信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啊……也對。父母啊……這個嘛……」

「嗯。那個……」

「可以進來麼?」

我的腦袋裏頭微微有點痛。

「打擾了~」

連思考藉口來搪塞的時間都不給我,長髮飄逸的身影便進了病房。她用智能手機的手電照亮腳下,一步一確認地朝我走來……

——哐!

「呀嗚」

可她還是絆到了牀腳,這是鬧哪樣。

「誒嘿嘿嘿,傷得比哥哥還重了呢」

Momo一邊撓着腦袋,一邊開着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

「可以開燈麼?」

可能因爲是家人所以不介意,Momo又一次沒等我同意就把手伸向了牀邊的檯燈。橙黃色的暗淡光線,灑在她雪白的肌膚與當睡衣穿在身上的體操服上。

……這女孩好漂亮。

不管身處怎樣的情況,她給我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天下間有這樣的兄妹麼?要真是這樣,我就是個重度妹控了吧。

「哥哥,睡着了麼?」

「…………不,幾乎睡不着」

Momo在牀邊坐下來。我下意識地扭動身體,跟她拉開一點點距離。

「是這樣啊,萌萌也是。換了枕頭就睡不着了」

Momo好像並沒有察覺到我剛纔的動作。

「枕頭帶是有帶,在這裏用該不會被罵吧?」

「有什麼關係,用自己的枕頭而已」

「而對呢。耶」

……這樣的對話有什麼意義……她過來是幹嘛的啊。

都說看不懂啦。

「另外,叫那位不應該叫醫生,要叫新屋醫生。新屋醫生從我們三歲的時候就在照顧我們了,不可以對他沒禮貌」

再怎麼說她也聽不見我的心跳吧……但我還是爲了掩蓋心跳的聲音,硬是大聲問了出來。

「嗯,你也是。晚安」

喂,搞什麼啊,這笑容……。本來就可愛的一塌糊塗了,笑起來還這麼甜,這也太兇殘了吧。本來平靜的胸口,開始像鬧鐘一樣激烈跳動。冷靜點,這女孩可是我妹妹啊,我怎麼能對她心動。

「誰知道呢」

我感到一陣眩暈。就算父親在海外從事危險工作幾年都不回家,她僅憑我一句話就真的相信父親死了?這不可能吧,這丫頭究竟怎麼想的。萌萌從我的目光中感覺到了疑惑,在昏暗中微微一笑。那笑容充滿魅惑力,我彷彿整個靈魂都被她抓住了。

「你多大?」

可能因爲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了好久,所以想問的問題紛紛湧現出來。我是什麼人?是個怎樣的人?總之我需要情報。

「Momo……?」

「騙人的吧?那種事情,死亡通知書上不是有寫麼」

「……哥哥,你在說什麼啊」

「然後媽媽去世之後沒多久……大概不到半年吧,爸爸也去世了」

……什麼情況啊。

她用食指在半空中劃了起來。由於光線昏暗,加上從我這邊看字是反過來的,所以沒法認。我之前就隱約感覺到了,這孩子似乎缺根筋。

「漢字還是算了吧。Momo是什麼?」

萌萌突然打了個大哈欠。

「不,我是說名字啊。你不是叫Momo麼?這應該不是本名吧」

「呼~~~哇~~~」

「嗯,也對呢」

「就像殉情一樣啊,是得了同樣的病麼?」

「肯定是。只要是哥哥的事情,萌萌什麼都知道啦」

Momo發出莫名其妙的嘀咕聲,定住了一下之後——

「爸爸基本不在家。死的時候也好幾年沒回過家」

「不是問你的,是問我的!」

「嗯」

萌萌淡然地敘述出母親的死,就像在唸說明書似地。

「咦?」

「喔……那有沒有其他想問的?萌萌不管什麼都能回答」

「……我們正好隔一歲麼……生日是幾號?還有血型?星座?另外,呃,興趣是什麼?」

萌萌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微微歪起腦袋。

「嘻嘻……」

「拍照……喔?挺普通的呢」

「……國外?」

這大概她自己的固定標語吧,用偶像式的自我介紹,還擺了個姿勢。我對她這樣感到有點惱火,或許兄妹之間就是這個樣子。

「你猜我多大?」

「開玩笑的啦,不要生氣啊。呃,哥哥的生日是7月20日,巨蟹座。非常遺憾,是迪斯馬斯克。人家是晚兩個月的沙加,不錯吧」

萌萌好像預料到我會這麼問,點點頭之後說道

……這丫頭在說什麼鬼話,那可是自己至親的死因啊,你爲什麼不知道,爲什麼不想去知道。

「嗯」

從她美麗的嘴脣間發出笑聲。那是忍俊不禁的幸福笑聲。

萌萌一副已經完全準備好要進被窩的表情,站了起來……

「誒?」

這時,萌萌總算朝我轉過身來。

「我們的媽媽啊,是個非常漂亮的人。性格很認真,很會做菜,而且很聰明。但是,她身子很虛弱,在萌萌上初一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

「那麼,老爸是在取材的時候去世的麼?是被流彈打中還是被地雷炸死的?」

「嗯」

「人家不清楚啦」

「哥哥,你覺得這種話題很無聊是吧」

……爲什麼啊,爲什麼這時候還笑得出來啊。

「嗯,也對……就這麼辦吧」

我嘗試在腦中探索,卻絲毫找不到剛纔疼痛時閃過的片段。只知道她突然把臉湊過來,害我身體發熱而已。

竟然是戰地記者,這答案完再次全出乎我預料。

「誒嘿嘿,萌萌就是萌萌,真名就是萌萌。草木『萌』發的萌寫兩次,『萌萌』。草明媚的笑,萌萌噠萌萌妹妹哦,記住喔❤」

「這些不是哥哥告訴我的麼」

……這種異樣感是怎麼回事。

她離開病房時的拘謹蕩然無存,現在看起來十分放鬆,聊這種沒營養的話題都笑得非常自然。

「咦?」

「我只告訴你老爸死了?」

「得病?不是的,爸爸是死在國外的」

我感覺從萌萌那澄澈得不自然的雙眸深處能隱約窺見蓮杖家的異常性,再次不寒而慄。

「我想……問爸爸和媽媽的事」

「嘻嘻嘻嘻嘻」

實話說,我一點睡意都沒有。但是我沒信心在今天之內處理更多信息,而且我希望她儘快離開這裏。

「啊,是呀。光聽發音沒辦法弄清楚的呢。呃,『Aki』是安傑拉·亞季的亞季」

「嗯,我想想……」

「別鬧了」

「呼哇~~~」

「嗯。爸爸是記者,而且是海外的戰地記者」

「那、那個,漢字!」

「喂,你不知道老爸的死因麼?」

「呀❤」

學校的事,朋友的事,以前的事,各種問題浮現後又消散……

「嗯?」

「說了好多話,突然犯困了。先睡覺吧,哥哥」

嗯,這確實讓我好羨慕。我會記得黃金聖鬥士的順序,這表示我的大腦將聖鬥士星矢分類爲『一般常識』,保存在了『生存必須』的文件夾中了呢。這就連雅典娜都要大喫一驚吧。

「老爸真的死了麼?」

「怎麼了啊」

「哥哥,感覺怎樣?」

萌萌眯起眼睛,出其不意地戳中了我的心聲。

「不……還是不行,什麼也想不起來」

「已經夠了吧。Momo的真名究竟是什麼啊」

臉上掛着淺淺的笑容,對我這樣說道。

「想起什麼了麼?」

「我的名字怎麼寫?那個醫生告訴我叫Renjou Aki,可我完全不知道對應的字」

Momo噘起嘴,表現得像在生氣一樣,然後惡作劇式地笑了起來。

「……是這樣啊」

牀被壓得軋軋作響,萌萌一下子把臉湊了過來。

「哥哥哥哥,再叫一次!這次用那種對耍性子的孩子溫柔斥責的感覺……」

「順便說一下,新屋的漢字是這樣寫,這樣寫……」

「沒什麼。就是久違地喊了我萌萌,萌萌好開心……吶,再多喊幾次啊,哥哥」

「嘻嘻,15歲喔。無敵JK一年級!哥哥跟萌萌在同一所高中上高二,16歲」

「呀~,好像相親一樣!」

「不,並不是……」

呀你個頭啊,不要在哥哥面前冒❤……還有我自己也是,不要動不動就心跳加速。

還真是那個啊。

……然後鑽進了我的被窩。

「然後,Renjou是蓮花的『蓮』,柺杖的『杖』。先寫個草字頭,然後這樣寫,這樣寫,再這樣」

「那麼,哥哥注意不要着涼喔」

「我?我在出事之前,對你這樣說的?」

「我們血型都是O型,然後興趣愛好嘛……咦?哥哥有什麼興趣來着?硬要說的話就是拍照吧?」

在受自己母親的時候,首先會誇獎容貌麼?而且萌萌說當時她上初一,那麼大一歲的我就在上初二,是在三年前。事情不算隔太久,她將那段經歷塵封在回憶中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毋寧說,那種事就算直接勾起內心的創傷都不足爲奇……然而不論是我的心裏,還是萌萌的側臉之上,都找不到任何感情波動。萌萌心如止水般平靜,臉上只掛着美麗的微笑。

我還是想從這個問題開始。

「晚安~~」

Momo豎起食指,表現出前輩的範。

「這、哇啊!你搞什麼鬼!」

「誒?哥哥你怎麼了?」

萌萌從被子裏面把頭鑽了出來。

「你還問怎麼了!爲、爲什麼鑽進我的被窩啊!」

「萌萌都說過了,萌萌換了枕頭就睡不着啦。哥哥也說過可以用的」

「咦?你說你帶過來的枕頭,莫非是我腦袋下面這個?好好好,給你,拿去吧」

「不是啦~。萌萌的枕頭呢,是這個~」

「咕欸欸欸」

萌萌推開了我遞過去的枕頭,酷似摔跤技法將我緊緊抱住。

「萌萌專用哥哥抱枕——☆」

「唔噢!笨蛋笨蛋,快放開我。你搞什麼啊!」

不妙不妙,這畫面真心不妙。哥哥晚上在牀上葉妹妹抱在一起睡覺?絕對是徹頭徹尾的變態吧。尤其萌萌還穿着體操服,這讓我百口莫辯啊。

「咦?哥哥,你怎麼了?臉好紅啊」

「當然會臉紅啊!行了,快從窩被子裏出去」

「爲什麼?」

……還問爲什麼,這丫頭認真的麼?

「爲什麼不能和哥哥一起睡?」

可惡,那眼神表示她是認真的。

「兄、兄妹睡一個被窩,這明顯有問題吧」

「啊哈哈哈哈,討厭啦,說什麼啊。真是太搞笑了」

「實在不好意思,你可以出去了麼?我也要睡了」

與此同時,我也嗙嘡一聲重重地倒在了牀上。

「總、總、總之你今天回自己的被窩去!給我再別的房間,在別的被窩裏睡!拜託了,算我求你!」

我也不明白啊,可惡!

「哥哥,怎麼了?又發作了?又要用暴力了?」

剛纔那一擊是鬧哪樣?

「萌萌,你理解我了麼……」

中彈的臉頰……不對,整個腦袋都燃燒起來,變得通紅。這是全出乎意料,即無法制止也無法迴避的……

「哥哥,你記得的吧?因爲…………這是一般常識啦」

我這個當哥哥,在牀上向身着體操服的妹妹跪拜起來……這危險的畫面要是被旁人看到不知會招來怎樣的誤解。

足以將殘存的零星記憶徹底吹飛的兇殘炸彈。

「……嗯,沒錯,就是這樣啊」

「——咕哈啊」

硬要說的話,這兄妹在一起的睡覺方式才更加古怪的多,但現在這個問題已經無關緊要了。

爲什麼。爲什麼她總在我無法想象的時候笑出來。

萌萌從門縫中招了招手之後,嗙嘡一聲關上了門。

「哇,闊別一週的哥哥枕頭~」

「是這樣啊……我懂了」

「啊,受不了了!」

……啥?

萌萌就像出征前的士兵,向我有力地敬了個禮,然後慢悠悠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不對不對,這是健全的兄妹極爲健全的反應!健全的哥哥被健全的妹妹當抱枕進了健全的被窩之後,就會健全地做出這種反應的吧!」

我奮力掀開被子,打開了牀頭的燈。

別把腿搭我腰上。別用額頭蹭我耳朵!別對我脖子呼氣!

………………咦?

「別纏住我胳膊!」

「嗯,好的。雖然會寂寞……但萌萌會努力一個人睡的!」

「呀啊!」

「不是哥哥告訴我,健全的兄妹在成人之前必須睡一個被窩的麼?」

可惡,這個甜膩的生物是怎麼回事!明明身上沒什麼肉卻那麼柔軟。

「我走了,哥哥。明天要變回萌萌的哥哥喔」

「晚安~,哥哥」

·

你究竟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我走了,晚安……哥哥」

輕輕將臉湊了過來。

「……哥哥,抱歉,萌萌完全不明白哥哥在說什麼」

「嗯。哥哥沒有回覆記憶,所以哥哥現在眼裏萌萌不是妹妹,而是普通的女孩子呢。不是兄妹的男女在一個被窩裏什麼的……會很奇怪呢」

精誠所至金石爲開,萌萌領會到了我的誠意,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晚安之吻。

「等等,別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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