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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想成爲世界第一可愛

《不要叫我哥哥好不好!》 · 桐山成人 · 1.2萬 字

「別扯着我領帶啊,真咲!你當我狗啊」

「別侮辱狗了!行了,安靜點,進來」

保健室裏不見保健老師的身影。儘管沒上鎖,但燈已經關掉了,昏暗的房間示意着主人不在的事實。三張並排擺放的牀周圍,隔簾也寂寥地敞開着。

「你看啊,保健老師都不在,我們回去吧」

「不行,止血和消毒我還是能做的」

真咲粗暴地打開電燈開光,入侵診療區域——

「坐下」

把我拖到了帶滾輪的圓椅上。然後,她以熟練地動作從藥品櫃裏取出醫用消毒液。

「隨便碰小心被罵喔」

「不會被罵的。記憶喪失患者估計不知道,其實我是保健委員」

……啊,原來是這樣。

「不過這點小傷,其實都不需要勞煩保健委員呢」

我中指按了按早已不疼的眉心,指腹印上了淡淡的血色。

「別碰傷口,笨蛋!會感染病菌的!」

說到底,這傷就是你弄出來吧。

「好,藥會稍微痛一下喔」

「痛痛痛痛、痛死了啊!」

「都說藥會痛了吧,忍一下就好了」

「不對不對,是你用力過猛了啊!痛痛痛痛」

保健委員小姐把脫脂棉球用力按在我傷口上,那力氣大的簡直要把本已閉合的傷口再次打開。最後,她啪地一下用力貼上了創可貼。

「不、不是,我也……那個,之前引發過流血事件來着……」

真咲一副懷疑我有病似的表情這麼說道

「怎麼,你知道其中緣由?」

「住手啊,真是個暴脾氣的保健委員啊。於是,遠藤說了萌萌什麼壞話?」

「讓你受傷了,對不起」

「不是女孩子?萌萌麼?這算壞話麼?」

『就是你鬧出來的,你的流血事件喔』

我萬萬沒想到會得到她這麼幹脆的道歉,所以幾秒鐘前還在心裏發誓絕不說出口的話,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來。

「這、這、這、等一下等一下。搞不懂搞不懂,這怎麼回事啊」

真咲之前還像新加坡魚尾獅似地不停吐着對遠藤的抱怨,結果突然就停了。

真咲快要把作爲女生絕不能說的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我連忙阻止了她。我懂了,怪不得她支支吾吾。怎麼會這樣,我竟然強行對青梅竹馬做出了那麼過分的性騷擾。

我已無言以對。

「不是說過了麼。你鬧出來的……你的流血事件啊」

「搞什麼啊!你那麼說肯定要誤解吧!於是究竟怎麼回事?我自顧自地自爆樂,去揍別人結果卻弄傷了自己?」

……頓時,我的思考停止了。

我打算強行把她甩開,可她死不鬆手,反而用更大力氣把我拉了回去。

能把蓮杖亞季氣得不顧一切,那些壞話或許能夠成爲恢復記憶的提示。

「哈?有話得說?」

「不,不是的,所以說,那個……不是…女」

「是、是啊。回家吧」

把作爲一個人來說必須說的話,說了出來。

「還不是一樣。這真不像你啊,倒是說清楚啊」

這件事不是別人,正是真咲告訴我的。

……欸?

「總之……對不起,真咲」

這個人真討厭,我剛纔的解釋怎麼就聽不懂?那已經是一種病了吧。

「不要回去啊。在此之前,有話必須得說」

那種事,你倒是說清楚啊!害我害怕得一塌糊塗啊。哎,太好了,我是無辜的。聽我說,萌萌,我不是暴力犯!

「咦?」

「不,還能有什麼啊。我想知道遠藤說得有多過分」

「你怎麼鬆了口氣似的,這改變不了你要打遠藤的事實」

「什什什、什麼!?」

「讓我怎麼明白啊,不是我襲擊別人麼?那個,隔壁班的男生」

真咲的臉紅到了耳朵,猛地抓起消毒液的瓶子。

「讓我說清楚……嗚嗚嗚,就是說,那個,萌萌不是……處女啊!」

「我姑且跟二班的人問了問。聽說遠藤那傢伙,說了萌萌很多壞話」

你這說法有毛病吧!

「嗯,是的」

然後,把一切忘掉吧。

「都說別拽我領帶啊!」

我剛準備轉身,領帶又被她抓住了。

「對,遠藤!我不是去揍他了麼?」

真咲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點點頭。

真咲像在說「這樣的白癡還是頭一次見」似地張大雙眼。

被躲開……了?

「啊,你等一下」

「啊,說起來,那時候老師也不在,也是我給你止的血。反正你也不記得了吧」

……然而,你這算什麼反應。

人渣無疑啊,遠藤。顏值肯定也很渣。

「不,所以說,我也把同學打出血了,所以有種因果報應的,算扯平了吧」

「沒好說的,我回去了」

「怎麼那麼笨啊。剛纔說了那麼多,應該能明白吧」

「哦,啊,沒,我纔是……謝謝」

「那還用說麼?要真鬧成你想的那樣,還不退學啊」

「爲什麼我非得被你宰掉不可啊。我只是問你在幹什麼而已吧」

「……於是,亞季你爲什麼要爲那種事道歉?」

「哇,夠了,夠了!對不起對不起!」

「幹、幹嘛啊,別突然道歉啊。搞得人莫名其妙」

「就算這樣,想打和已經打了還是有天壤之別」

真咲跟剛纔的氣勢截然相反,聲音漸漸變小了。不知是不是搞錯了,她的臉也看上去很紅。

「別說啦,要是這麼點傷就要讓你道歉的話,那我到底該道歉到什麼程度纔行啊」

「不,沒有莫名其妙吧。我冷不防地拿手機扔你纔是莫名其妙,真的對不起」

「然後,被躲開了」

「當然,他果真悽慘地被拒了。然後他一惱火就說萌萌壞話,簡直人渣」

她深深地低下頭。

「不是,所以說,他是說,萌萌……不是…女」

「怎怎怎、怎麼了?幹嘛問那種事,當心宰了你!」

「咦……什麼?」

沒什麼傷卻強行把我拉到這種地方,要是匯合遲到了,我會被萌萌罵的啊。

「好,行了。這樣就沒問題了」

「然後你一個踉蹌,腦袋扎進了窗戶,被玻璃弄的全是血」

權利應該還是有的吧。這位鄰居小姐還是那麼袒護萌萌啊。

怎麼那麼笨啊。剛纔說了那麼多,應該能明白吧。

「扯平?你說什麼啊」

真咲的態度與我內心的感受形成鮮明的對照,皺緊眉頭說出遠藤的名字。

「這、這個嘛……不用問這個吧」

「萌萌?爲什麼?」

「一開始就沒問題啊!我要回去了」

一想提這件事,口齒怎麼都順暢不起來。那件事發生在我失憶之前。據說出事前的我在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突然暴怒,襲擊了隔壁班的男生,把對方傷得很厲害,血都噴到了天花板上。我由此隱約看到了我內心之中隱藏的兇殘,對此感到畏懼。

「……」

「遠藤是吧」

「這不好吧,我很在意啊」

欸?特地把音響帶到沒人的屋頂上,還華麗地跳躍,你還說什麼都沒做嗎……

「別道歉啊,只會讓我覺得羞恥啊!我回去了」

……這傢伙,把我打傷之後又擅自把我拖到保健室,還要求我感謝麼?

「氣死了,竟然那麼說可愛的萌萌。亞季你要是不上,我也絕對會上。現在去也來得及吧?」

「他、他說萌萌不是處女,不要萌萌了!說萌萌跟哥哥亂……亂……」

「話說,你剛纔在屋頂上幹嘛?」

「不行!絕對有,作爲一個人來說!」

話雖如此,其實兩手空空的我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只是看着真咲熟練地扔掉脫脂棉球,給鑷子消毒,把消毒液放回櫃子裏。從時間上看,花了兩分鐘。這短暫的沉默,讓我感到無比尷尬,於是便——

「流血的,明明是你」

「那傢伙向萌萌表白了。你信麼?就那個遠藤哦?對那麼可愛的萌萌?他覺得自己有那個權利?」

「不過嘛,遠藤也確實有過分的地方」

「什麼意思?爲什麼亞季非道歉不可?」

「欸……?」

我和真咲慌慌張張地爲回家做準備。

「唔唔唔。沒什麼…………我什麼都沒做」

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

謝謝你,遠藤君,幸虧你躲開了。你一定是個運動萬能的帥哥……雖然完全不記得你了。

什麼鬼,這是什麼鬼啊……

我最開始問這件事的時候,你應該說過具體的不清楚啊。

沒多想,真的沒多想,只是想隨便說點什麼來打破尷尬,很輕鬆地這麼問她。

「喂、喂,這麼說莫非……」

真咲用食指描繪出血濺的軌跡。

「姆唔唔唔,煩死人啦。你的失憶真是煩死人啦」

「我又沒辦法,我是真的失憶。你在上面幹什麼,說清楚不就行了……啊」

她如此堅持地噤口不言。不好,險些重蹈覆轍。

「喂,你幹嘛那個樣子。我、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

「嗯,沒關係,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所以,什麼也別說了」

硬逼着女孩說話,不知會踩到怎樣的性騷擾地雷,真可怕。

「都說不是啦!我只是在練課題曲而已!」

「課題曲?你是舞蹈社的?」

可她說過她是保健委員吧。是舞蹈課那邊的嗎?

「嗚嗚嗚嗚嗚嗚」

真咲握緊消毒液的瓶子,眼睛含着淚死瞪着我,看上去在苦惱究竟是索性用瓶子砸碎我的腦袋還是乾脆老實交代。經過了幾秒鐘的心理鬥爭後

「其實我……在當偶像」

看來我的小命是保住了……嗯,她說啥?

「偶像——!?」

我的叫聲響徹了保健室。

「喂,聲音太大啦!這是祕密啊」

「啊,抱歉。可是,欸?你說偶像,就是常說的那個偶像?『第一可愛』那種?」

「嗯。我加入的正是『想要成爲世界第一可愛』」

「真的!?很厲害啊!」

「都說你聲音太大啦!我一點都不厲害!」

「對不起啦,我不會再笑啦」

我沒多想就這樣搪塞起來。雖說跟她在這短暫的時間裏一下子拉近了距離,但字條的事,記事本的事,還有照片的事都沒必要跟真咲講。最重要的是,我已經得出『是我想太多』這個結論了。

「我在問你,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說還想看麼。我想到個好主意,等我十秒鐘」

「但你就是騙人,那你倒是說說看好在哪裏啊!」

「各位~,今天真的非常感謝~」

那是藍底配上黃色線條,胸口大膽露出,炫目愉快的服裝。她輕盈地從牀上跳下來時,迷你裙翩翩然飄了起來,以鐵壁之防禦得名的黑色安全褲隱隱乍現。

「哦,噢,是嗎」

「喲,喲~!棒極了~!小真咲~!嫁給我~!」

真咲總算面對了時鐘,從舞臺上跳回到保健室,慌慌張張地開始爲回家做準備。

「哼,夠了。我也知道我不是那塊料」

「欸?舞?」

照實說的話也挺麻煩的啊,真是夠了。

「哎,真開心。總覺得想起從前了。謝謝你,亞季」

「不,萌萌就算了。要是被她知道,我會羞死的」

「不、不用客氣。話說,我們也該回家了,畢竟時間也不早了……」

獨自一人扮演滿場觀衆的……我。

「真的謝謝你,亞季。多虧了你,我覺得這次的測試能通過了」

「哈啊……」

「騙人,你在顧及我感受」

「嗯。本來我是準備抱怨的,因爲睡得好好的被吵醒了。然而看到你的時候,眼睛卻無法移開,反而還想要繼續看下去。你不覺得這反倒很厲害嗎?」

「嘻什麼?不不不,我哪兒笑嘻嘻,沒笑嘻嘻。完全沒……噗哈……沒笑嘻嘻!」

「不,但是你能加入『第一可愛』,果然很厲害啊。要努力喔」

圓椅被猛地一腳向後方踢倒,真咲站了起來。

「騙人!真、真的?」

「沒錯沒錯,我就好比是那金字塔最下層或是地基的部分。所以握手還是饒了我吧」

「你這麼問,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她有時很鬱悶,可一轉眼又突然精神起來了……另外,怎麼說呢,總感覺她在躲着我……」

「你今天在到處打聽萌萌的事情對吧?爲什麼?」

「喔,是這樣啊。偶像也夠辛苦呢。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原來真咲是偶像啊」

「哈?你要跳?現在?在這裏?」

「對了,亞季!作爲答謝,我再給你跳一遍測試的課題曲吧。這次從頭開始看喔」

「……嗯……嗯……」

「是這樣啊……」

真咲一邊撫摸着瓶肩,一邊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問道。我急忙將記憶倒回到屋頂上——

「哇,真的啊!都這麼晚了啊。糟了糟了」

「可是怎麼說呢,總覺得目光無法從你身上移開」

真咲滿臉通紅,食指撓着圓椅上的靠墊。

然而……

「啊,話說我好像聽說過。只有金字塔的頂點才能上電視出CD」

「沒上沒上!那種是更厲害的人上的。我連演唱會都沒上過。現在好不容易纔得到上演唱會的試鏡機會」

——咕咚。

「什、什麼意思啊」

看她攥緊了拳頭,還以爲她肯定要揍上來,結果她只是稍稍撅起了嘴。她還是頭一次露出退卻的表情。那就像圖釘的芯留在我心頭,讓我沒能繼續笑下去。

「……嗯」

「難道說,上過昨天的電視節目?」

「是、是真的啦」

竟然是偶像……那個真咲啊,那個穿着甚平在外面走的真咲啊,那個扔手機砸人的真咲啊……

舞臺服裝這種東西,能如此熾烈地點燃少女之心嗎?變身啦啦隊隊員的保健委員,連萌萌都望塵莫及的,超可愛地眨了下眼。

「噢,你肯定能行。通過之後,我和萌萌再去看你表演哈」

她一邊把音響、靴子之類的硬生生地往包裏塞,一邊笑起來。

「纔沒有」

「這東西你一直帶着嗎!」

藥瓶滑落到真咲腿上。儘管只有一瞬間的緩衝,但淺褐色的瓶子勉強免於受損,掉到了地上,就像不想再遭到相同對待似地漸漸滾向遠處。保健委員完全沒有意識到藥瓶的逃亡——

「我知道啊,所以說她哪裏奇怪啊」

「你、你不是看到了麼……在屋頂上。希望你,能告訴我最直白的感想……」

「你這是什麼腦殘的計算。啊,對了……我說亞季」

「用不着你說,我已經在拼死努力了。因爲我跟粉絲約好了,要不斷地努力,努力,在演唱會上取得ter的位置」

「不,我就是問你,有沒有覺得萌萌很奇怪?」

「……我說,剛纔的舞跳得怎麼樣?」

「…………」

「粉絲!很有偶像的感覺啊。厲害厲害」

「動作似乎也有沒跟上的地方」

……出現了。

「儘管笑吧。反正我歌唱得也不好,舞跳得也不好。但是,有什麼辦法啊……我就是喜歡啊」

笑逐顏開地這樣說道。

「不,又不是我的事情,她是你妹妹啊」

保健室中,是沐浴在觀衆們的聲援中笑着揮手的真咲,以及——

真咲猛烈地擺着手,那架勢恨不得把手甩掉。

「不,哪裏不厲害了!超厲害的啊,是那個『第一可愛』吧?欸,你是『第一可愛』?我現在在跟『第一可愛』的成員說話?跟我握個手啊」

我這高高在上地說什麼鬼,明明對舞蹈一竅不通。但是,真咲用那麼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我,就像聆聽教練建議的體育選手一般頻頻點頭地聽我說,所以我——

「咦?啊,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就是想知道萌萌在周圍人眼裏是怎樣的,只是這樣而已」

「……我覺得很好」

如她所願,說出了最直白的意見。

她用精準的十秒鐘把制服換成了啦啦隊式的舞臺服裝,閃亮登場。

……哎,我太天真了。沒想到課題曲竟然有六首,就是場整整半個的迷你演唱會啊。身體還不由自主地動起來,又是打call又是聲援,手和喉嚨都已經到極限了。那些粉絲,都要一直這樣超過兩個小時?你們是超人嗎?不過,也不枉我辛苦這麼一番。

不,可愛是可愛,你這情緒是怎麼回事?咦?你真的是真咲?你原來是會做這種事的人麼?

「快住手快住手,我真的不厲害!何況我是纔剛剛加入的研究生!真的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咲突然這麼問道。

「……謝謝你,亞季。我好開心」

「呃,就舞蹈本身來說的話呢,感覺確實不咋樣。總覺得很生硬?或者說不熟練?」

真咲無比感慨地擦掉額頭上的汗。

「嗯?」

「我要注入愛意跳起來咯☆」

「哎呀,沒什麼啦。就是覺得,好厲害啊」

……於是,半個小時過去。

「爲什麼啊,她超喜歡偶像,也超喜歡真咲的。兩者兼具,豈不是最棒了?」

「……怎麼了啊,突然這麼說」

「……你在笑對吧」

然而,真咲不知什麼又讓我的疑心起死回生了。

「太猛了吧,你」

……注入愛意。

「10、9、8……3、2、1,鏘!」

我是很拼命地想給她戴高帽子,可真咲完全沒有回應。她默默地在圓椅上坐下,手裏擺弄着剛纔忍住沒朝腦袋砸下去的藥瓶。接着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去——

咦?奇了怪了,我可是拼命在忍啊。

「吶,亞季。但願是我想太多了,你有沒有覺得最近……萌萌有點怪?」

「躲着你?誰信啊。明明那麼粘你」

「我哪兒知道。突然就說萌萌奇怪?你真是莫名其妙」

「根本就是在忍啊!臉都笑起來了啊!」

真咲張開雙手示意10秒鐘後,抓起書包跳上了牀,把窗簾關了上去——

哎喲,搞什麼。這不是能露出這種表情嗎。快住手啦,讓人心頭一緊啊……那種好似帶着幾分懷念,想要哭出來一般的笑容。

「那當然啦。怎麼樣,可愛嗎?」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無法讓口氣保持自然。

「目光無法移開?」

我也不知不覺地說出了心聲。

上次在路上還抱過你呢。

「這種感覺不是一直都有,就是一瞬間好像有種突然離我遠去的而感覺……總之就是這麼覺得,肯定很怪」

真咲以「可能想太多」開頭的論述,最終以「肯定」結尾。

……什麼意思啊,別這樣好不好。萌萌就是萌萌,這不就行了麼。

「亞季,你就沒發覺?」

「沒發覺。再說了,我連被車撞了住院的記憶都沒有,她變得怪一點也合情合理吧」

「不是說這個,我說覺得怪,是隻你出事之前。大概就是這兩週左右的事。準確的就不清楚了」

「都說我不知道了啊!」

聲音變得粗魯,就等於告訴對方我內心的動搖。就算知道這種事,我也無法阻止。真咲的懷疑轉變爲確信。

「亞季……發生什麼事了對吧?」

——踏

在真咲這麼說的幾乎同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保健室在一樓的盡頭,這裏能聽到腳步聲,也就意味着人肯定是正在往這邊來。

「不好,得藏起來!」

我被真咲拉着袖子,拖到了牀上。隔簾一下子被她拉上了。

「幹嘛躲躲藏藏啊」

「噓!我現在可是穿成這樣啊。被看到豈不是羞死了」

就算這樣,爲什麼連我也要藏起來?

——嘎啦嘎啦嘎啦。

我正準備提意見,開門的聲音早一步響了起來。發出腳步聲的人果然走進了保健室。怎麼辦,既然真咲不願被看到穿成拉拉隊員的樣子,那由我先出去來爭取時間會不會比較好?我準備把想法告訴真咲——

「別轉過來!」

「真的?我都沒聽說這事。怪不得保健老師不在」

既然八葉同學在,最好還是不要提及真咲當偶像的事爲好。爲了跟真咲對口風,我故意說得很大聲很清楚。

「我聽到了,說內衣變小了什麼的」

「是嗎……那就好」

我的後頸被奮力扯過去。因爲突發狀況,正在進行解析的手趁亂抓住了問題部件。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這是被子。在我如此斷定的同時,我被扯着躺了下去,被粗暴地蓋上了被子。隨後,簾子打開了。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萌萌有點怪?』

「多半是忘記了。畢竟我們班主任那個樣子」

「咦?哥哥……還有小咲?你們在這兒啊!」

「話說,哥哥也在這兒。怎麼了哥哥?身體不舒服?」

「…………」

「看着我啊!」

然後,保健室裏只剩下我和萌萌。

「這不好。能跟我去趟教室麼?」

「拜託了,還有海報必須貼在教室裏。行了,我也會幫你的,一起走吧」

「爲什麼要說那麼冰冷的話!」

——啪

「這是什麼話……我什麼你這就認爲我記憶恢復了?」

感覺還聽到了香豔的呼吸!怎麼會這樣,明明身處這種情況,然而裏頭遠比外頭更令我在意。

真咲的話在我腦中重現。本已消融在陽光中的漆黑疑念,隨着夕陽再度侵蝕心頭。

「對不起。不耳要生氣,哥哥……」

「咕欸!」

——不要相信萌萌。

「哎,所以是這個人來代會啊」

「……」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挑選話語。我沒辦法壓抑那消而復現的疑念,以及每次出現都更加膨脹的猜疑。

「哇,八葉同學,對不起!讓你代會了?」

「……嗯……呼……哈」

「萌萌?事情已經辦完了吧,回家吧」

「學姐言重了。學姐和學妹的身份註定我們之間有條不可逾越的線」

「萌萌?」

「…………………………」

「哥哥和小咲……可能正在交往」

「什麼嘛,原來哥哥在睡覺啊。萌萌還以爲哥哥肯定已經在校門口等萌萌了,還準備扔下八葉學姐趕快把文件搬完的」

超過限度的恐懼與疑問變成憤怒迸發而出。萌萌肩頭一顫,膽戰心驚地把臉抬起來。

「萌萌,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總是這樣,萌萌總能揹着我刺中核心。

「喂,不會吧?現在回教室?太麻煩了,還是在這兒說吧」

在這段時間裏,保健室的燈先關掉又開了。像是有人暫時離開後記得出去時確實關了燈,對此感疑惑,想要確認。

萌萌的臉繃得緊緊,隨時都好像要哭出來。

我剛準備轉身,後腦便被她狠狠一敲。我能感覺到她有手下留情。喂,不會吧,你該不會正在這裏換衣服吧?你在想什麼啊,就算你快速更衣再怎麼拿手,我就在你旁邊啊!

「不是叫你別看嗎!」

八葉同學苦笑着扶了扶眼鏡。對不起,妹妹好像給你添麻煩了。

——咚。鏗鏗鏗。

「嗚嗚嗚,別這麼說我啊~~」

徹底解除偶像模式的真咲,回覆平常冷冰冰的態度,拿起塞進了舞臺服裝的書包。

「你幹嘛啊,真咲!」

爲什麼呢……從她們見第一面的時候,萌萌就對八葉同學出奇冰冷。

結果萌萌在保健室裏引爆了特大號的炸彈。

「那麼,腦袋有沒有發暈?有沒有閃回?有沒有之前那樣發作?」

「麻煩放那邊的辦公桌上,學姐」

「討厭……是內衣縮小了麼?」

「啊,不,不是的,我只是在睡覺。睡眠不足超出極限了」

簡直神速。從偶像神速變回保健委員的真咲像是已經完全習慣這種事了一般,面不改色地對保健老師這樣說道。

「你認真的?啊,這位班長真是煩死了」

「等一下等一下,哥哥,先別那麼驚訝。我是說如果,可能。萌萌也還完全沒弄明白……」

萌萌一副想通了的態度朝門轉過身去。同時,那個人抱着大堆的文件走進了保健室。

「……」

可是站在那裏的人不是老師。分開隔簾走進來的人,是不穿白衣卻散發着天使感的超絕美少女。

我以爲她沒聽到,所以又喊了她一次,但萌萌什麼也沒說,依然背對着我盯着兩人離開後的房間門。

「因爲,我看哥哥好像跟小咲關係很好的樣子……」

「什麼叫這種地方啊。不是通知今天放學後有保健委員會議麼?反倒是小咲,你在幹什麼?」

「哇,是萌萌啊。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算啦,也沒什麼不好。總之會議已經結束了,趕快回家吧」

「記憶?不,還沒有恢復……爲什麼這麼問啊」

「老師,蓮杖君突然身體不舒服,就讓他躺下了」

萌萌什麼也沒有回答,依舊低着頭,緊緊地抿着嘴。

「啥!?欸?欸?交交交、交往?和我?真咲她?什麼,這什麼鬼!」

「哪裏好了,爲什麼問我這些啊」

然後稍稍能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

結果鼓膜被音量壓至極限的怒吼聲給刺到了。

「不,這可不行。我得吧會議內容轉達給你」

這次萌萌打算刺破的核心,在遠遠超乎我預想的更深的地方。

「等一下,萌萌。你走得好快啊。呃,這些文件該放哪兒?」

萌萌以公事公辦式的冷淡態度指向了診療區域的辦公桌。

「還能什麼……什麼也沒有。我只是在睡覺」

我重複問了一遍,結果萌萌難以開口一般垂下了目光——

可是——

——嗖、咻。滋滋滋滋。

「啊,話說小咲午休也沒來呢。班主任老師什麼都沒說麼?」

這種事的班長明明氣勢低人一截,但對自己的主張絕不退讓。這次同樣雖然對滿腹牢騷的真咲苦苦哀求着,但漂亮地把人帶回了教室。

「啊,原來你你知道把我扔在後面了啊……」

細若蚊蚋地這樣答道。

你們真是夠了!真咲也是,萌萌也是,蓮杖亞季也是!一個個淨會單方面投放模糊不清的情報!也爲被你們折騰得半死的我考慮一下啊!

「說清楚啊,萌萌!」

然後,聽到什麼東西放在辦公桌上的聲音。接着,腳步聲朝唯一關着簾子的牀位筆直走來。大事不妙啊,真咲。衣服還沒換完嗎?制服換成舞臺服裝那麼快,怎麼反過來就這麼慢啊。

「都說沒有了吧。怎麼了啊,萌萌?」

「爲什麼你覺得,我跟真咲關係好,記憶就恢復了?」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的,哥哥。萌萌並不是要隱瞞。其實萌萌也不是很清楚,而且這涉及隱私,萌萌也很苦惱該不該說……」

你在確認那種事?

一看到她這樣的表情,語氣一下子就弱了下去,我果真是她的大哥呢。

「啊,原來你在這裏。沒關係啦,都怪我家姐姐不好。不過託她的福,我跟萌萌聊了好多,打成一片了呢。是吧,萌萌」

「難道,記憶恢復了?」

「哥哥,你和小咲在牀上做了什麼?」

萌萌就像在指責真咲「狡猾」似地這麼說道。

「好了,睡下去!」

「啊、不、不是的,我並不是在發火。只是提到了我的記憶,一感情用事就覺得有事情被隱瞞着……是我不對,我不該吼你,對不起」

「沒弄明白就別說啊!這麼大的事,讓我怎麼不喫驚啊!」

「…………………………」

溫熱的觸感壓在了手上。這是什麼,好柔軟,好輕,好光滑……難道是剛脫下的舞臺服裝?上衣麼?還是裙子?總不會是罩罩吧!回頭不被允許,用手擺弄也不被允許。我一根指頭也動不了,將所有集中力彙集於手背上,嘗試判斷衣物的性質。不,等一下,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腳步聲已經……

不知怎的,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對,就是昨天晚上。萌萌準備離開我房間時,眼睛盯着自己臥室的門……那令人不安的背影。

「好,那我們也回家吧」

「——咳咳」

萌萌把兩隻大拇指相互轉着圈,扭扭捏捏地像找藉口似地嘀咕着。正當我想着對這樣的她說「沒關係」「我沒生氣」急着先安撫她,心情完全倒轉過來的時候——

「那種事,明天也行吧」

但班長擋在了真咲面前。

「不要發火啊啊啊~~~。哥哥讓萌萌說,萌萌才說的啊~~~」

「啊,沒錯沒錯。對不起,一下子沒控制住。我不會再生氣了,能告訴我,爲什麼你覺得我和真咲在交往?」

「不要!萌萌什麼也不說!哥哥肯定要生氣的,又會對萌萌大吼大叫的!萌萌絕對什麼都不再說了!」

萌萌撲到牀上,整個人從頭縮進了被窩。哎,糟糕了。這是徹底鬧彆扭了。

「真的對不起,萌萌。我發誓,絕對不會再吼你了」

「哼,出軌的丈夫都是這麼說的。哭泣的總是妻子」

誰丈夫誰妻子啊。你編排的什麼鬼角色啊,在被窩裏。

「真的拜託啦,這可能跟我的記憶有關。你爲什麼覺得我跟她在交往?從出事前的我那裏聽到過什麼?還是說看到了什麼?」

「沒有喔,並沒有接到你們倆個的報告,或者看到你們親熱的樣子。硬要說的話就是………………妹妹的直覺?」

媽呀,又搬出超不靠譜的依據來了……

「什麼,哥哥在懷疑萌萌?好過分,人家可是鼓起勇氣才說出來的!」

萌萌像烏龜似地從被窩裏伸出頭來,怒氣衝衝。

「不,我並不是在懷疑你」

但這不是特別能信的事情。畢竟,對方可是那個真咲啊,那個只會把我當做空氣中不純物質的真咲啊。怎麼可能啊,再怎麼說也不可能。

「再說了,就算我們瞞着萌萌在交往,她也應該把事情告訴我吧。譬如說我跟你在交往,竟然把身爲女朋友的我忘記了」

就像最開始被告知失憶時,萌萌的反應。

「啊,對呀,這也對呢。那麼,你們果然可能沒有交往。可是……」

「可是?」

「感覺你們之間有什麼。只屬於你們的,特別的是什麼……」

「是說,可能曾經相互喜歡過?」

嗓門禁不住大了起來。

讓我稍微整理下情況。

「就算鬧着玩,求婚就是求婚。在女孩子心裏,那一定是特別的」

「嗯。這張照片是媽媽拍的。媽媽以前愛開小咲的玩笑,喊小咲小陌陌」

「都說搞不懂了啊。你倒是擺平她啊,亞季!」

原來你也是共犯麼,蓮杖亞季。蓮杖家搞什麼鬼,整一家子都在給我添亂。

「分享哦,分享哥哥。萌萌要右半邊,左半邊請收下吧」

「小咲,萌萌最喜歡你了!」

「不是小咲麼」

萌萌一看照片,馬上給出了回答。果然是這樣。因爲沒見過真咲笑的樣子,到今天早上我還想象不到,但那小臉上殘留着她的面影。可這樣一來,『鄰家的小陌陌(MOMO)』就是——

「因爲,按裏外分就太不公平了,上下的話總覺得,總覺得……以後會有爭端」

「原來這麼回事」

「哈?求、求婚?我對她?」

「萌萌,你看這張照片,你認識上面的人嗎?」

「哇,怎麼了萌萌」

不,也不對。並不是最近才變得詭異,而是一直都很詭異。想來,我的人生從一週前的甦醒開始直到今時今刻,詭異的事情從未斷絕。追根溯源,或許在患上失憶的那一刻,我便已經被送上了詭異的人生路線。

「小咲!」

「心跳加速啦?」

「嗯,以前聽小咲說過。是幼兒園最後的夏天,在祭典上」

「不,等一下。不就這麼張照片麼,你想太誇張了」

闖進保健室的兩個人,分別是板着臉的單馬尾和苦笑着的波波頭。

我哪兒知道,倒是你的青梅竹馬在說什麼鬼話啊。我完全聽不懂。

「喂,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一半是什麼意思?」

即便如此,我覺得最詭異的時候還是醒來那時候。而被告知失憶的那一刻,就是最頂點。爲什麼每當過去被揭開,詭異的程度就會增加啊。蓮杖亞季,你究竟想以怎樣的路線圖來描繪你的人生啊。

「真咲是MOMO?爲什麼?毫無MOMO要素吧」

「因爲小咲姓百地(Momochi)啦,百地真咲(Momochi masaki)。萌萌和小咲經常一起玩,所以就一併喊MOMOS啦。萌萌是自家MOMO,小咲是鄰家的MOMO」

喂,你在說什麼傻話!

「因爲媽媽有點怪啦。話說,哥哥在家也是這麼喊的喔」

……總覺得,事情變得非常詭異。

「麻煩死了麻煩死了,還不如死了更輕鬆」

「萌萌不知道。但是哥哥以前向小咲求過婚……」

萌萌一看到真咲便像出膛的子彈一般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話又說回來,媽媽爲什麼要用那麼混淆的叫法」

「啊,啊啊,謝謝。我也喜歡你」

「喂,亞季,你妹妹在說什麼?」

「媽媽……是說我們的媽媽?」

「吶,哥哥。剛纔小咲也一起鑽進這個被窩了,對吧?」

「啊,麻煩死!」

「欸?」

……莫非過去交往過?

「這是媽媽寫的」

「……經你這麼一說……」

用一樣的名字來喊自己的孩子和鄰家的孩子……成心讓人疑神疑鬼啊。被你害得,我都懷疑萌萌是其他人掉包的,簡直羞恥。

「不可以那麼說啊,人活着就已經很賺了」

「哥哥有保留着這樣的照片啊……果然是特別的呢」

「想接吻了?」

「什麼啊,幼兒園啊。肯定鬧着玩的啦」

咦?分享是指那種事?要切開麼?物理性的?

「所以呢,所以呢,萌萌啊,萌萌覺得啊……是小咲的話,可以把哥哥分一半給你喔」

「不,沒有沒有。沒有一起」

萌萌如此斷言,她雙眼中的光芒,看上去與玩樂的概念相去甚遠。幼兒園時候的求婚,至少也是十年前的約定,真咲還會記得嗎?從她平常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來。

「要真無所謂就扔掉啊。明明哥哥都沒留爸爸和媽媽的照片」

話說,真咲原來是名,我還以爲肯定是姓呢。算了,總之心裏的石頭算是落地了。這張照片果然如假包換就是真咲的照片。

……喂,真是鬧夠了沒。這話上次已經對你說過了吧,蓮杖亞季。你要是想警告我,倒是留下能夠讓我發覺的具體指標啊。至少也要明示能讓我去發覺的對象啊。

是有過。可那是因爲真咲突然換起了衣服。

萌萌看着用簽字筆寫下的文字,依然非常果斷地斷言道。

記憶突然被刺激到,我把手伸進口袋。一早就被我揣進口袋並就那麼遺忘掉的那東西,就像在訴諸不滿似地,尖角紮在我的指尖上。

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反倒是充滿對喜歡的人情感的東西難以拋棄。我覺得就是那種東西」

「這樣好了!平時歸小咲,週末節假日歸萌萌。這樣就行了呢,哥哥!」

「啊,對了,這麼說來……」

……欸?

「就算沒有記憶,跟喜歡的女孩在一起還是會心動的吧?萌萌就是這樣。被哥哥摸摸啦抱抱的時候就會心跳加速。哥哥和小咲在一起,也心跳加速了?」

這個時候,保健室的門被粗魯地打開。

首先真咲說萌萌很奇怪,母親管真咲喊陌陌,萌萌在懷疑我和真咲關係不一般。然後,是蓮杖亞季留下的那張『不要相信MOMO』的字條。

……MOMO,到底是指誰。

萌萌再次注視着照片上的真咲。像雨衣一樣搭在她頭上的被子,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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