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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沒有印象的故鄉

《不要叫我哥哥好不好!》 · 桐山成人 · 1.1萬 字

今天就跟昨天一樣,感覺就像從水裏被一點點拽着拖上岸一般緩緩甦醒過來。

從腳下緩緩蔓延開來的重量感壓拍打着胸口,撫摸着喉嚨,拉扯着臉頰,然後撬開我的眼皮。最後,猶如將本來的黑暗替換掉一——

「啊,醒了。太好了」

一張可愛之極的女孩的臉,蠻橫地將我的視野徹底佔據。

「唔噢,搞什麼飛機!」

我下意識想要跳開,但身體完全抬不起來。這並不是因爲沉睡一個星期的身體不聽使喚。

「哥哥,早上好。真是個清新的早晨呢」

……而是因爲妹妹心情超好地騎在我身上。

「清新你個頭啊!你搞什麼鬼!爲什麼、在這裏……咳咳咳咳」

不行了,剛起牀喉嚨好乾,一吼就痛起來了。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喊哥哥起牀啦。騎在睡着的哥哥身上喊哥哥起牀,不是妹妹的職責麼?」

一大早就開始瞎胡鬧……

「這也是哥哥告訴我的常識喔,不記得了麼?」

你究竟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是這樣啊,記憶還沒恢復呢」

不知萌萌如何曲解了我苦悶的表情,她眉毛悲傷地顰蹙起來,接着——

「但是,沒關係!」

「咕欸欸欸」

她在我身上猛然扭動身體,從牀上跳了下去——

「就由萌萌來負起責任,啪地讓哥哥恢復記憶!」

「不,以前是以前——」

歸根究底,臉和手究竟哪個看到的頻率更高?要這麼說的話,腿和腳看到的頻率可能出乎意料的高,還有胸部,腹部,腰部——。

「嗯,跟昨天一樣,一般常識沒有問題。而且醒來之後到現在的記憶看來也沒有問題」

怎麼搞的,好端端一個親切老實的診所醫生,現在渾身散發出犯罪氣息。

我苦悶地用雙手拍打自己的臉。

你之前還讓我不要對醫生的吧。

我的臉頓時開始發燙。

新屋醫生臉上掛着逗趣似地笑容,在病歷上寫了起來。

不錯不錯,能接受能接受。可是重新再看看,臉這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就能在鏡子裏看到,但絲毫不來電。試想一下就發現,臉這東西其實是人自己一輩子都看不見的部位。對那種東西看再久,對恢復記憶不也完全沒幫助麼?

「亞季君,儘管不屬於我的專業,我還是對讓你恢復記憶的方法進行了一番調查」

「吶,醫生。哥哥的記憶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唔,什麼感覺也沒有呢」

「昨晚醒來後發生的閃回現象也沒有?」

過了一晚之後,本以爲衝擊也會消退一些,然而在明亮的病房中再次看到萌萌,還是昨天那樣美若天仙。那撓動鼓膜的略微沙啞的聲音,還有散發着宜人芬芳的豐盈秀髮,依舊跟昨天一樣。

「厄瓜多爾的人口?」

「8×8呢?」

「應該是信濃川吧」

「等、等一下,萌萌。別說得招人誤解啊!」

「放馬過來吧!」

窗簾被用力拉開,清新的晨光將病房漸漸染上希望之色。

「不知道,唯獨這一點毫無頭緒。昨天晚上我姑且查過了逆行健忘的相關文獻,但畢竟病例太少,而且都會在幾分鐘,最長也就幾個小時裏恢復記憶。像亞季君這樣持續超過一個晚上的情況可以說極其罕見」

「快來快來,今天的早餐是萌萌親自下廚的喔。萌萌借新屋先生敬愛的廚房做的。來看看來看看,很好喫的樣子吧?」

「好了好了,那種事不重要,喫早餐咯~」

「………………」

蓮杖萌萌。我昨天剛認的妹妹,一大早就露出耀眼的笑容這麼說道。

我將亂得一團糟的被子摺好之後,下意識地環望房間。灑滿四分休止符一般的天花板,左邊的牆壁,右邊的櫃子還有上面的日曆,都跟昨天如出一轍。昨晚,我在這個房間裏醒來,見到了自稱我妹妹的萌萌,然後被新屋醫生告知失憶,陷入恐慌,推開了萌萌。在那之後,我在牀上睡不着覺,萌萌到我房間來跟我說了些話,然後鑽進了我的被窩,最後給了我晚安的………………。

「……都說不知道了啊,厄瓜多爾的那些事」

『照平常的樣子生活,記憶自然而然就會恢復了』

「喂喂喂,別把我說成騙子似的啊」

一位天使以上女神未滿的超級美少女出現在門口,她手中的托盤險些掉下去。

「普通以上,帥哥未滿!這就是最終答案」

「亞、亞季君,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不是的,我決不是你想象的那種蘿莉控……咳咳咳……這個話題就到這裏,言歸正傳吧」

「64」

「既然如此,手怎麼樣?」

「鄭重地再來一遍。早安,哥哥!」

……看來我並不是帥哥。

「我沒說會好,我只說可能會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新屋醫生很有禮貌地敲過門之後進入病房。這正好是我們喫完早餐,正在收拾碗筷的時候。新屋醫生今天也用了髮蠟,烏黑亮澤的頭髮沒有一根翹起,那副銀框眼鏡就像騎士的劍一樣閃耀着光輝。

咦?新屋醫生,你這是怎麼了?捱了大蔥炸彈巋然不動,怎麼面對別有深意的眨眼卻那麼敏感?

昨晚新屋醫生是這麼說的。這也就表示,我這記憶喪失還是逆行健忘的症狀,並沒有根本性的治療方法。他說這種症狀有的之持續一兩天,但從一覺醒來並未改善這一點來看,我搞不好要做打持久戰的心理準備。

那、那種事不重要?對男人來說人生最大的對決,你竟然說不重要?

「什麼啊,真奇怪。以前的各個從沒說過那種話」

——————————————————————。

「出現了!哥哥,你要留意喔。醫生總是這個樣子,總是給自己撒過的謊留退路,自圓其說」

我下定決心,將內褲的褲腰帶完全拉開。

「不,從結論來說,逆行健忘的質量方法尚未確立。準確的說,應該是沒有必要吧」

突然,門毫無徵兆地打開了,嚇得普通水準都要萎縮成低端水準了。

「怎麼了!?哥哥,不要突然叫那麼大聲啊,嚇到人家了啦!」

我像動手術前的外科醫生一樣將雙手在面前舉起。大拇指根部隆起,手很短。指甲是長寬幾乎一樣的方形。手相的話……感覺有好多線。我並不懂手相,所以看不出名堂啦。

……真是一上來就冷不防地問啊。我一邊把滿是翹毛的頭髮理順,一邊思考

沒辦法,這件事我昨天就已經知道。就接受吧,不過,這絕不意味着我是醜男哦。

其實我從昨天看到鏡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非常在意。然而我一直把這件事擱置着,是因爲沒有很好的時機,也沒地方……

「沒有」

他以這樣的節奏,以當做閒聊的一部分的感覺切入主題。

「好」

萌萌笑靨如花,那口吻不像是在推銷這些看上去很好喫的早餐,更像是在誇獎親自下廚的自己。想必這丫頭每當被哥哥吼的時候,肯定是用這無敵的笑容過關的。

萌萌一邊喫着我涼拌豆腐裏剩下的大蔥,一邊問道。

可是,我試着拍了好幾次臉,但就是拍不掉昨晚那炸彈留下的觸感。算了,不管怎樣,已經確定醒來之後的記憶沒有缺損。那麼,我醒來之前的記憶呢?我把腳放下牀,穿上拖鞋。身體動作已經沒有任何異樣,於是我試着就這樣走到盥洗臺前面。

萌萌絲毫沒有反省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走進病房。

「那就好。看你食慾也還行,不錯不錯。不好意思,突然就要問一些問題。日本最長的河是哪條?」

我擰開水龍頭,把迷迷糊糊的臉用水驚醒。衝了三次之後,我再次向鏡中的男人凝目而視。起色多少好了一些,但五官輪廓跟昨天基本沒有差別。

……這麼說,你承認打電話了?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了,這是我如假包換的臉。

「絕、絕無此事!我絕對沒有哈~、哈~地喘氣!」

「哼。騙子醫生喫我大蔥炸彈!」

「咕嚯噢!」

嗯嗯嗯,哎哎哎。

萌萌以向日葵般的笑容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離開了病房。

……哎,也對。這裏是必須確認的呢。

「不要掩飾哦」

新屋醫生用清嗓子的方式強行了結對自己不利的話題,再次擺出嚴肅的表情。

「恢復記憶的方法?存在麼?」

「你、你你你纔是別嚇我啊!不要突然開門啊,多危險!」

「醫生,此話當真!?」

「喂,別指望用笑容來敷衍我…………真是的」

我仔仔細細打量每一個細節。頭髮偏硬,濃眉毛,黑色的眼睛,臉型略長,嘴脣很薄。

「哥哥,久等了!」

「好吧……」

「萌萌馬上就把早飯端來哦。和萌萌一起喫吧,哥哥」

啊,也對。開始確認吧。好害怕去確認……因爲這個地方對於男人來說在某種意義上比臉更重要,所以這是場殘酷的對決。可是,我不能再拖下去了。這是因爲,它差不多要來催促我了。我不想在沒有覺悟的狀態下出戰。既然要上,就趁現在了。

我再次把臉靠近鏡子。嗯嗯,不行不行,這樣不行。你瞧,把臉側過來還是挺帥的。啊,把嘴遮起來要強很多…………好。

振作一點,對方可是妹妹啊。晚安之吻沒什麼的,在歐美算非常正常的問候。不要意識過剩。

「早上好,亞季君。昨天睡得香麼?」

「……嗯,普通水準」

而我看着她的笑容,漸漸地臉紅起來。從這點來看,我還真像這傢伙的大哥。

「啊,這個嘛……總、總之進屋之前先敲門是基本常識吧!」

「誒?你昨天不是說睡一晚就會好」

「危險?哥哥爲什麼會危險?」

「纔不是誤解吧。萌萌只是一小段時間沒過來,醫生就臉色大變地打電話過來了呢。還,哈~、哈~,萌萌下次什麼時候過來?哈~、哈~……一邊喘氣一邊問」

一覺醒來記憶完全恢復……這麼任性的事情怎麼可能會發生。鏡中出現男人,我今天依舊覺得不認識。出事前的記憶果真沒有恢復。

也對,哪個醫生又會專程研究放着不管幾個小時就會自行康復的病呢。

「不過,我調查過去的病例發現,逆行健忘的王振全都是因爲某些契機而恢復記憶的」

「還完全沒有……」

「笨、笨蛋!興奮個什麼勁啊!」

「醫生,早上好。託您的福,我睡得很好」

我的手停在了靠近大腿根部的地方,維持這個姿勢重重地嘆了口氣。

「萌萌沒關係的。醫生可喜歡萌萌了。是吧,醫生?」

「然後,關鍵是車禍前的記憶怎樣了?」

「喂,萌萌。你怎麼能把大蔥往醫生身上扔」

我感覺到鏡中的男人賊賊地笑起來。

回想起來吧,這可是伴隨了我十六年的臉,肯定會有一些印象,肯定沉落於記憶底層的什麼東西會告訴我些什麼纔對。

「什麼契機?」

「想知道麼?」

「什麼什麼?別賣關子了醫生,快點說啊!」

「嗯,那就是……」

新屋先生像在期待我和萌萌的反應一般,隔了一會兒之後豎起食指。

「那就是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

買了那麼大的關子,到頭來說出來的東西卻沒什麼大不了。萌萌有些掃興地重複了一次,表達出內心的落差。

「沒錯,那些患者都是以以前的某些瑣碎日程行爲爲契機恢復記憶的。有人再換衣服的時候,有人在跟家人說話的時候,還有人……是在喫早飯的時候」

「原來是這樣!所以醫生才讓萌萌做早飯的啊!」

萌萌雙手拍在一起,興奮地說道。

「沒錯。亞季君總在喫萌萌做的早飯,我認爲萌萌做的早飯能確實地刺激亞季君的記憶」

「不愧是醫生,好厲害!哥哥,怎麼樣?喫了萌萌做的早飯後有什麼感覺?」

「……抱歉,早飯都喫了些什麼?」

「怎麼忘了啊!」

萌萌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不是的啦,我沒那麼留意地去喫早飯……啊,對了,味噌湯!我記得那個滑子菇味噌湯很好喝!」

「還有呢?」

「呃,鮭魚也很好喫。豆腐也很好喫,然後還有……綠色奶昔太甜了……」

「萌萌根本沒做那種東西啊!爲什麼以鮭魚和味噌湯爲主的日食早餐會以綠色奶昔結束啊!」

「好的~,醫生~。非常感謝~」

搞反了啊,搞反了。出院之後反倒更讓我擔心啊。新屋醫生所提出的治療方案,就是出院後迴歸日常生活。

「呀,屁股被摸了!」

「說過的!以前的哥哥就是這麼說的!」

什麼鬼。

「是麼?這樣很正常吧。誒嘿嘿嘿,終於又能挽哥哥的手了~~」

我擺着徹底變輕的左手走在車站的通道上,順着人潮到達月臺。

「……那麼,可以挽手了麼?」

「沒事的,相信我」

「哎呀,怎麼了?看你好像不開心啊。好不容易能夠出院了,不應該開心麼?」

從新屋醫院回家乘電車有四站路的距離,用時間來算大約35分鐘路程。我跟着萌萌花了5分鐘到達車站,由於沒有IC卡又去售票機買車票。

「打起精神來。一開始感到不安在所難免,但沒什麼好擔心的,你一直以來都是那麼生活的,肯定馬上就能習慣的。總之,儘可能地按照以前的方式生活,這樣有助於你做回原來的自己」

「好過分,竟然讓人家放開!哥哥以前跟萌萌過的,約會的時候身體的一部分必須緊密接觸,這可是兄妹約會界的常識」

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力。我反覆轉動手臂,奮力地將把萌萌拉開。

「但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萌萌,你有按我的囑咐來做麼?」

「啊,嗯」

新屋醫生也對萌萌回了個笑容,說到

「哥哥,230日元喔」

「啥?你怪我啊」

「哥哥,我們該走了。醫生再見,真的非常感謝」

「別生氣啊,你這樣會讓我更想不起來的吧」

「哦,是這樣啊……」

我從口袋裏取出錢包,拿出一枚500日元硬幣投入售票機。

……爲什麼呢。一想象要跟這丫頭過兩人獨處的生活,在各種意義上都感到非常不安。

新屋醫生用鑷子將萌萌剛纔當兵器使用的喫剩下的大蔥夾了起來。

……這、這丫頭,長得那麼可愛,嘴倒是挺厲害。

「嗯?就是在菜裏放入哥哥不喜歡喫的東西?放是放了,但果然還是剩下了」

你都給妹妹灌輸了什麼啊,失憶前的我————!

「誒?爲什麼?」

「我、我知道啦。總之先放開,好麼?兄妹這個樣子絕對不正常的。另外,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兄妹約會界什麼的業界」

「說的也對,這麼決定也挺好」

「那個,醫生。我回家真的沒問題麼?就算恢復記憶的契機在日常生活中,可突然出院實在有點……」

「不要!不可以分開啊,哥哥~」

「喂,這樣真的很不妙啊!快放開啦!」

醫生爲了消除我的不安,堅定地點點頭。

「哥哥根本就沒正經去想吧。連5分鐘前才喫過的早餐都不記得,要怎麼回想起16年來的人生啊!」

新屋醫生沒有因爲我不大對勁的語氣而遲疑,臉上掛着平靜的笑容這樣說道。

「哥哥~,救命~」

萌萌的長髮垂到了膝蓋,向醫生深深鞠上一躬。夜裏可能下過雨,腳下的柏油路面到處都是積水。

「亞季君,你要多保重。你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不,挽手不行,不過牽手可以」

萌萌不再裝哭,雙手在頭頂環成一個大圓。

「醫生,我們走咯。感謝您這麼長時間的照顧」

「………………」

「謝謝」

萌萌這麼說着,身體又變本加厲地貼過來。胸部,肚子,腰部,腿部,15歲的柔軟全力以赴地向我緊貼過來。

「咦?人呢?萌萌?」

可是這個妹妹根本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傻傻地一直露出燦爛的笑容。

新屋醫生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淺笑。他就像在品鑑精心切割過的寶石一般,對着陽光觀察用鑷子夾起的大蔥。

「繁雜的手續會影響你記憶恢復的吧。而且我也希望萌萌能全心全意地把精力放在幫你恢復上。你看怎麼樣?」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這樣可以吧,哥哥?」

「既然身體沒有異常,繼續住院也沒用。更重要的是,這樣能儘早回到日常生活,刺激大腦」

「哥哥,怎麼了?」

我轉向身旁,結果對上眼的卻是防色狼宣傳海報上的女孩。

一大早就氣勢十足的萌萌,舉起雙手擺出三角飯糰的形狀。

「我先行一步了」

「痛痛痛!指甲先進肉裏啦,先放開啊!」

「哥哥也快道謝啊」

「兩張兩張,萌萌的也得買」

很好很好,這樣就行了。雖然之前不小心着了萌萌的步調被她挽起了手,但這樣一來總算能夠恢復到兄妹間正確的距離感。

「啊~,屁股被人摸了。都怪哥哥把手鬆開」

就這樣,我們向親切的醫生致以雙重敬禮,離開了叨擾了體感時間一晚,實際時間七天的新屋醫院。

「我們這個樣子,再怎麼說也未免黏得太緊了吧」

……因爲萌萌就像死死抓着桉樹的考拉似地緊緊抱着我的左手。

「哎,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錯了還不行麼?別鬧了」

萌萌維持着鞠躬的姿勢,用手肘戳了戳我。

萌萌把臉埋在雙臂中,不停捶打牆壁。

……我的天。我循着聲音轉過身去,只見帶路的人已遠遠落在後面。她在剛過檢票口的地方,已經在人潮中被弄得暈頭轉向。

「嗯,這一點確定沒錯吧?」

「……嗯,謝謝您」

「虧人家做得那麼用心,虧人家做得那麼用心!」

「就包在我身上吧!萌萌會好好幫助哥哥的」

「纔不是飯糰啊啊!這是雙重敬禮,超『瞭解』的意思!」

「哦,我知道了」

「OK☆」

我連自己的情況都不清楚,一想想要以現在的狀態跟警方交流就感到不寒而慄。

萌萌一時權衡起來。

「哦,這樣啊」

在我醒來之後,跟這個醫生頂多就打了一兩個小時的交道,所以我覺得這麼說可能不怎麼恰當。

「關於撞了亞季君肇事逃逸這件事跟警方的交涉就全權交給我來辦,沒問題吧?」

在被她再次抓進之前,我轉身邁出腳步。

「好了好了,萌萌先別激動。看來亞季君的記憶開關不是早飯」

「都是哥哥不好!哥哥罪大惡極!」

「不,那個……」

「嗯,嗯。無意識地避開了蔥,也就意味着亞季君現在的飲食偏好與出事前沒有差別。同時也表示,亞季君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喪失,而是喚醒記憶的關鍵確實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嗯嗯,這件事相當有意思」

由於這一連串的動作都得只用一隻右手來完成,所以在過檢票口之前花了不少時間。順帶一提,要說我左手爲什麼不能用……

「啊,對了,可以最後問個問題麼?」

我把收緊褲子口袋的錢包再次取了出來,這次將正好的金額投進了售票機,然後按下觸摸板。將過了一會兒吐出來的兩張票拿在手裏之後,我把其中一張交到萌萌手裏拿好,然後很注意地拉上了錢包的拉鍊後再放進口袋。

我連忙返回檢票口,從人潮裏把妹妹救了出來。

「應該是外環對吧,萌萌」

「那就這麼定了。你們兩個路上小心,有什麼事就馬上聯繫我」

「亞季君。其實我想到了一種讓你恢復記憶的方式……你想嘗試麼?」

那令人聯想到爬蟲類的雙眼,眼底反射着光芒。

於是十分鐘後。

我們放過快速電車,乘上了後面駛入的普通電車。車內並沒有能容兩人一起坐下的空間,於是我們決定貼門站。我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此時發現玻璃中倒映出萌萌賭氣的表情。

「就不放!」

「沒錯,就是這個。哥哥是絕不喫蔥的。就連方便麪調料包裏的那些小蔥花都要用筷子一粒一粒挑出來。那個真讓人受不了」

「喂,我說萌萌啊……」

……原來的自己,原來的記憶。如果回家就能恢復,那我也沒有理由反對……可是……

「啊啊,真受不了!」

「不放!醫生交代過,萌萌要幫助哥哥過上從前一樣的生活,所以走路也得跟從前一樣!」

「萌萌,你在搞什麼啊!」

「啊,是這樣麼……咦,雙重敬禮?」

「啊,是哦。呃,感謝您這麼久的照顧,新屋醫生……嗯?長時間?」

「吶,哥哥……」

「怎麼了?」

「……這個樣子,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萌萌用力揮了揮握住的左手,說道。

「有什麼不對勁,手有好好在牽在一起吧」

「哼」

萌萌鼓起臉,緊緊地握着我的右手……握着的手帕的另一頭。

「欸~,不對啦不對啦,這樣絕對有問題。與其這樣,還不如什麼都不握啦」

「不行,你必須好好抓住」

不然鬼知道你會跑哪兒去啊。這妹妹真是的,一個人連上電車都那麼困難,都不知道是誰在幫誰了。

「姬乃木~~,姬乃木到了。要在姬乃木下車的乘客————」

我們兩人用手帕相互牽着,在電車裏顛簸了15分鐘,在一個僅有數名乘客上下車,特快與快車都不停靠的站下了車。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小鎮,以車站爲基準點南北兩側的發展程度並不相同。我們所去的是北側,往好的說叫嫺靜,往不好的說叫偏僻。

「這裏就是咱們的小鎮喔」

萌萌用手壓着隨風飛揚的頭髮,對我說道。

「我們從出生開始,一直都是在這裏成長的」

停車場的巴士發出壓縮機的聲音,開始發動。交叉口正中央的噴水池就像是配合這個時機似地噴出水來,趕走了聚集的鴿羣。

「……想起什麼了麼?」

「…………這個嘛」

呼吸到故鄉的空氣,或許記憶會如潮水般湧現出來。然而這樣的期待簡簡單單就破滅了。不管是那磚砌的噴水池,還是商店街的招牌,或者遠遠望去的山陵線,都沒有絲毫動搖我的記憶之門。我的腦子就如今天的天空一般,澄澈得空無一物。

「啊,哥哥,看那邊!就是那家醫院!那裏的醫生在診斷完病人之後,僅限對小孩子會給餅乾。好想喫一喫」

「……呃,我說萌萌啊。你剛纔說那人是個怎樣的傢伙?」

「……萌萌,怎麼了?」

「別跑啊,會摔倒的!」

萌萌一看到她便笑逐顏開,放開手帕跑了起來。

「她很溫柔,很可靠,從小就跟我們非常要好喔」

……在我左想右想的時候,萌萌爽快地給我做起了介紹,這真是幫大忙了。

「怎怎怎、怎麼了!學、學學學學校!?」

我們兩個一起在狹窄的玄關坐下,脫掉鞋。

「嗯,就這麼辦吧」

那女孩給我的第一感覺,就是這種很強勢很可怕的樣子。不過——

看樣子萌萌是完全不想提學校的事情。她唐突地用肚子餓來強行轉移話題之後,匆匆地將點心撿起來,逃也似地打開了門。

幾乎在我發出警告的同時,甚平少女也喊了過來。

「我就算了。走了」

「是麼?可是在我躺在醫院裏的那段時間,也沒有任何人過來探望……」

玄關對面是一面槅扇,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餐廳。左邊往裏走是廚房。房間正中間擺着餐桌和四張椅子。與餐廳相連的客廳裏擺着暖桌和小型電視。基本上每個房間都很老舊,但整理得井井有條。

萌萌將餐廳裏的椅子抽出一把。我在她的催促下坐了下去,接着萌萌繞到我對面也坐了下來。我們兩個平時就是這樣喫早飯的吧……我試着雙手撫摸餐桌,感覺有些發粘,不過感想也就只是這樣。

「走吧」

離開車站的路口之後,萌萌煞有介事地以莊重的口吻指向一個地方。

「家對面,非常親切的小咲喔」

「醫生說,最好儘量按以前那樣生活,所以我想先回家喫午飯。小咲也來喫飯麼」

這位鄰居果斷拒絕了萌萌的邀請,接着旋踝離去。她交抱雙臂,拖鞋的鞋底在地上滋嚕滋嚕地拖着,然後又緩緩轉過身來——

「哦,原來是這樣。妹妹一直以來承蒙關照了。今後也請多多關照,Saki——」

「呃,喔……是這樣啊」

瞪着我的臉,留下一聲柏油路面都要開裂似地的嘆息後才離開。

我在心裏這樣默唸着,走進蓮杖家的客廳。

「哎~~~~~~~~~~~~~~~~」

「嗯,還是有點……準確的說,完全沒好轉」

「誒誒誒,怎、怎麼了,哥哥?怎怎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吵死了」

萌萌像導遊一樣,還補充了段悲傷的講解。看來她是打算以此來刺激我的記憶。從車站到家的這條路上,萌萌對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講述出上面所承載的故鄉回憶。

「啊,是小咲!喂,小咲~!」

萌萌可能從我的表情上察覺到了,露出曾經那澄澈的笑容,輕輕地拉起手帕。

木製,兩層樓,有一個相當寬敞的院子,應該是在土地還很便宜的時代建造的。玄關一側長着一棵與這小屋子不相協調的壯麗櫻花,連廊側緣在當今很罕見地朝着南側,另外還有滿是大洞幾乎已經沒用的圍牆……有許多地方令我在意,但最令我在意的——。

從我的反應應該就能看出記憶沒有恢復,可萌萌還是溫柔地將自己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就是咱們的家喔」

這棟房子的年代就算在這一帶也算特別老的。

「對了。小咲,你聽我說喔。哥哥總算可以出院了」

「別看她那個樣子,其實是個心地善良的大姐姐。要和睦相處哦」

「…………」

「纔不會摔倒啦~」

「萌萌,你怎麼了?感覺好怪啊」

「哇,謝謝。我最喜歡日式點心了~」

不過,這個小鎮對我我來雖然非常陌生,但對萌萌來說卻是無可取代的故鄉。萌萌怡然自得地走在這條毫無看點的住宅街,指指這裏又指指那裏,無盡的話語從打開的話匣子中滿溢而出。

「來,手伸出來,法事上拿到的點心送給你」

「有那麼奇怪麼?我就是想問,在學校有沒有跟我關係不錯的」

「噹噹噹、當然有啦!哥、哥哥那麼帥,在學校很受歡迎喔!」

「嗯,一看就知道了。於是,亞季還是那樣?」

「喂,快停下。萌萌!」

說得就好像有什麼事就好了似地。好,我果斷收回之前的評價。這位名叫Saki的鄰居果然又強勢又可怕。

最讓我在意的是,有個女孩像門神一樣站在大門口。

甚平少女如同對待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接住了像炮彈一樣想自己撲來的萌萌。

「哎~~~」

「哥哥」

這就是我和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的『初次見面』。

我調動身體中所有的交際能力,全力以赴做出了自認並無不周的問候,然而卻被甚平少女冷冰冰的一句話給打斷了。

萌萌剛剛拿到手裏的點心,竟然撒了一路。

——打擾了。

「啊,對了。哥哥,你應該不記得了吧,這是我們家對面的小咲」

「完全不記得」

莫非她剛纔那句就算問候完了?這位鄰居完全不理會我,向萌萌問道

「喔」

「哥哥,感覺如何?有沒有讓你在意的地方?」

面帶微笑對我這樣說道。

「早知道了啊。你要是喜歡儘管說,我再給你拿」

可是……。

「我說……那是誰?」

「那裏是和食菅野屋。那是一家略高級的店,在我們鎮上十分有名。每逢有葬禮或者慶祝的時候就會光顧那裏,那裏做的鰻魚非常好喫。啊,媽媽去世之後就一次也沒喫過鰻魚了」

「這裏就是哥哥的作爲」

「誒嘿嘿嘿嘿,小咲〈Saki〉你怎麼了?不上學麼?該不會是翹課來迎接我?」

可是萌萌沒有理會我們兩個的警告,全速飛奔過去,抱住了櫻花樹下的甚平少女。

是麼?我並沒有聽錯啊。

甚平少女的雙眸又充滿別樣的光輝,轉向了我。

「那怎麼可能啊。是因爲家裏有法事」

「誒?這……怎麼了?」

「哥哥,現在怎樣?要不要在家裏轉一圈?」

她乍看之下很嚇人,但內心或許別有另一副面孔。她看着纏着自己的萌萌,眼睛雖然在上挑,但透露出幾分溫柔。

「給我出難題啊。啊,對了,說到同班同學,我在學校是怎麼樣子?」

「哥哥,請看那邊」

房子內部的構造跟外觀看上去一致。玄關是原來那種老式的,有脫鞋的地方,側邊是鞋櫃。年代久遠的走廊地板一直延伸到屋子裏頭。鞋櫃上面擺着鑰匙架和一個放了貓咪照片的立式相框。打開鞋櫃一看,兄妹的鞋子兩雙兩雙地如相依相偎般擺在裏面。

她看上去年齡跟我相差不會超過一歲,穿着拖鞋和深藍色※甚平,頭髮隨隨便便地束在腦後。這身行頭看上去像打掃完院子準備出門的樣子,但她的眼神非常銳利,單那雙眼睛便讓一身的閒適感蕩然無存,形成格外鮮明的反差。(※譯註:甚平爲一種日本傳統服裝,通常爲男性或兒童夏天穿着,相當於男式的浴衣)

之後,從門離開車站走了15分鐘後。

「……哼,看來身體完全沒事呢」

甚平少女從鼓囊囊的口袋裏抓出大把的點心放在萌萌手裏。

然後,甚平少女一邊深深地嘆着氣,一邊用鐳射光一般視線上上下下打量我身體。

從她和萌萌的交流能看出,她跟蓮杖家的關係應該十分親密。既然要沿襲車禍前的日常生活,在這個時候我沒有道理迴避。話雖如此,像萌萌那樣抱上去的做法肯定不對……那我該怎麼辦纔好?啊,不行,不能想太多。日常生活是不需要思考再行動的。只要順其自然,選擇頭腦最先想到的行動就行了。對了,那女孩乍看之下給人的感覺……身材不錯。好,就這麼定了。咦?這是要哪樣?一開口就夸人家身材會不會不太好?我出事之前是怎麼跟女孩子打交道的呢。

我這個提問應該非常普通,她的反應未免太過了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冷清的住宅街變得更加冷清,萌萌突然停止講解。來到一片落成沒幾年的現代住宅與年代已久的木質建築相互混雜的區域,萌萌緩緩停下腳步。

「哥哥……認得麼?」

「歡迎回家」

「……這個嘛」

而且那種惡女,我寧願記不起來纔好。

萌萌講述的信息作爲刺激記憶的材料來說太過個人化,作爲趣聞來說也完全聽不出笑點。

「那麼,今後打算怎麼辦?」

「咕嚯。真拿你沒辦法,都說別跑了」

「那、那種事沒關係的啦。不說那些了,現進屋吧。萌萌肚子餓啦~。快看快看,這就是萌萌和哥哥的愛巢喔~」

「姑且跟哥哥同齡,而且還是同班同學……不記得了麼?」

「誒?爲、爲什麼呢?這、這就不清楚了呢……。萌萌是以紀念,二年級的事情不太清楚呢」

被叫做Saki的少女顰蹙着臉張開手拍在萌萌的腦袋。那手法相當輕柔,倒是用『放上去』來描述要更加貼切。

萌萌這次問的方式十分謹慎。我想這是因爲她之前都問有沒有想起來,但每次都遭到否定的關係。她問我看到了這出生之後度過大半人生的這個家,我的記憶,我的心,我的靈魂,有沒有得到一絲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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