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這個華麗的夜晚——新藤撫子篇
《吸血鬼騎士官方小說》 · 藤咲あゆな · 1.7萬 字
1
公主拼命地伸出手。
置身於玻璃牢獄中,朝着唯一的一個人——
王子也拼命地伸出手。
儘管腳踝被套上了學生的枷鎖,遭受了殘酷折磨的身體還在不斷滲血。
他所渴求的,也是唯一的一個人。
存在於兩人之間的,是一道看不見的牆壁。
那是兩個相鄰的不同世界之間的境界線,是絕對無法觸及的——雖然明知如此,卻還是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來。渴望能觸碰到對方——然而,那卻是絕不可能做到的事。明知道自己無能爲力、卻還是懷着一縷希望伸出手來的、愚蠢的戀人們。看到這一幕,魔術師忍不住發出瞭如同世界山腳潰一般的笑聲。
如果無法觸及對方,那麼手指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指尖被伸長到極限——就在這一瞬間,玻璃「喀啦」地出現了一條裂痕。魔術題馬上變了臉色。
「——等一下!」
傾聽着身邊一切分崩離析的聲音,公主卻只是默默地在心中思念着王子。
很想見他。
「嗯嗯……怎麼到這裏就斷了呢……後面的劇情也太讓人在意了……真是的,那兩人空間會怎麼樣呀……!明明好不容易纔遇上了耶。」
一位身材纖巧的少女撅起嘴脣,輕輕地用指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也許是因爲把清一色的頭髮簡單地紮起來的緣故吧,這位少女看起來顯得有點土氣。但是隱藏在眼鏡後面的大眼眸卻閃閃發光,纖細無比的頸項就像天鵝一樣,給人一種優雅的感覺。
「嗯……不過還是很想像呢……」
沒有理會攤開在桌子上的書本少女——新藤撫子用手支着腮幫,很陶醉似的舒了一口氣。
那是一位完全符合撫子心目中理想的、令人憧憬的王子。
如果我也有這樣的一位王子的話……
而且——像這樣的一個如王子般的人物,實際上也存在於這個學園中。
「你說很相像,是跟誰很相像呢?
「來吧。」
「你在幹什麼呀,撫子!這邊這邊!」
「……——」
聽了這個答案分明的問題,撫子只是紅着臉點了點頭。
撫子儘可能抓住故事中的要點,向真彩一一進行解說。
撫子嘆了口氣,以略帶悲傷的眼神注視着抱在胸前的小盒子。這樣的話,要把巧克力交到一條手裏可真是難上加難。正當她打算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一個朝氣蓬勃的聲音叫住了。
在這個學園裏,真彩是罕見的對夜間部學生們沒什麼興趣的人物之一。因爲在老家那裏,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雖然彼此相隔着無法隨意見面的距離,但也仍然保持着頻繁的聯絡——那時候的真彩看起來真的非常幸福,甚至讓人感到羨慕。
光是這樣盯了一眼,周圍的女生們就彷彿渾身被凍僵似的動彈不得。
「真是的,真彩你可別嚇唬人嘛。」
嘩啦……她兩次把書翻到自己最喜歡的那一頁。。
「看,在這裏的話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越過圍牆了吧!?你就騎在我脖子上,快點,撫子!行動吧!」
對於撫子手中的那本小說的裝訂,真彩也非常熟悉。那並不是因爲自己曾經讀過,而是因爲撫子總是把它帶在身邊。
「太狡猾啦~那我的巧克力也拜託你了哦~!」
「大家都應該很拼命呢,畢竟光是要把巧克力交給自己的意中人,也會演變成異常激烈的競爭嘛。而且因爲有風紀委員在,也不能強行突破呢。」
然後,他又狠狠地盯着周圍的女生說:
撫子也總是會混在這些學生們中間,悄悄地觀察着一條拓麻的身影。
依然沉浸在書本故事的餘韻中的撫子,聽到耳邊突然傳來的聲音,不禁嚇得整個人蹦了起來。與此同時,攤開的書本也順勢合上了。
然後——
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全身都包攏在某個人的溫暖之中。
「沒事的,我又不是移情別戀什麼的。難得有這樣的節日,不過得開心點怎麼行?要乾了哦?準備——!」
飄逸着柔滑光亮的秀髮、面露笑容的王子張開了雙手——向着他最愛的公主。
戰戰戰兢兢地睜開眼一看,只見眼前是一張看似很不高興的臉——正是跟黑主優姬同爲風紀委員的錐生零。
「……嗯……」
撫子心目中的這位王子,還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夜間部的學生都是「特別」的存在,他們跟普通科的學生沒有任何接點,而撫子也沒有違背規則去接近夜間部的積極性。
聽了真彩很開心似的這麼說,撫子不禁疑惑地問道:
「我的——公主。」
「撫子你還真是喜歡看書啊。那麼,這到底是系列中的第幾作?」
幾乎連發出悲鳴的時間也沒有。四周頓時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撫子心想肯定這下一定會被狠狠摔在地上,不由自主地閉緊了眼睛。但是,等了好久也沒有傳來任何疼痛的感覺。
看見撫子騎在真彩脖子上伸出手來的樣子周圍的女生們紛紛叫道:
「普通科的各位同學,現在就要開始上課了!請你們馬上回教室!喂喂,那邊的!」
「啊,真彩!?等一下,要去哪裏啊……!?」
是零在下面接住了自己。
(要掉下去了……!)
實際上,她對「白暗姬系列」的作品已經熟悉到了不用重新題閱就能複述出來的地步。撫子甚至連想都沒想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王子跟一條學長很想像嗎?」
(巧克力……如果能交到他手裏……就好了。)
唯獨是這一點,她希望留作自己內心的祕密。
「真彩,你要送給誰?」
現在可不是顧慮這種事的時候。如果不稍微勉強一下的話,就無法把巧克力交給一條!
「……嗯!」
真彩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果然不出所料,那一天從早上開始,就籠罩在一片遠甚於平日的熾熱氣氛之中。
聖巧克力節有一個習俗,那就是把巧克力送給自己喜歡的對象。撫把親手做的巧克力緊緊抱在胸前,在上課前來到了月之寮門口,卻不禁爲展現在眼前的光景倒退了幾步。
「真可惜,我還希望你能讀一遍呢,真的很精彩喔。而且其中的插畫也很漂亮。」
真彩一邊爲撫子鼓勁一邊抬起頭,卻不小心肢下一滑而失去了平衡。撫子的身體馬上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看到撫子鼓起兩肋的樣子真彩似乎產生了一點興趣。
咚的一聲被放到地上,撫子不禁垂下了腦袋。接下來肯定會被他狠狠斥責一頓吧。畢竟自己做了這種違反規則的事,還差點就受傷了。
「嘿嘿~是『野性學長』啦!因爲他很威風嘛。」
「我還沒讀過多少次呀,這畢竟是『白暗姬系列』的最新作,從發售到現在還沒過幾天,我一直都在期待着它的續作呢。」
「首先,有一位公主實人施了詛咒。然而,公主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但是詛咒的期限逐漸逼近,要是不在生日到來之前解開詛咒,公主就會死去,而且靈魂將會落入邪惡魔術師的手中。某一天,在公主微服外出的地方——……」
「因爲你好像在發呆嘛……啊啊,你又在讀這本書嗎?竟然讀了這麼多次,一定是喜歡得不得了吧。」
「猜中了。」
「對呀,只要越過圍牆就行了嘛!」
看見撫子瞪大了眼睛,真彩馬上露出了淘氣的笑意。
王子只會把這位公主擁在懷裏,只會對這位公主露出笑容。只會對這位公主——付出真愛。
她並沒有像其他女生那樣發出陶醉般的尖叫聲,只是默默地投以注視。
真彩的直覺有時候真的非常敏銳,撫子從來也沒有贏過她,對性格安分而且有點膽小的撫子來說,真彩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好朋友。雖然年紀相同,但真彩卻充當着姐姐般的角色。
跟喜歡的人談話的時候,到底該說些什麼好呢?不知道。雖然不知道——
「……我先告訴你……夜間部那些人在白天是絕對不會走出月之寮半步的。如果想把東西交給他們的話,就在傍晚時分——也就是晝夜校舍交替的時候來這裏吧。」
眼神兇惡說話粗暴、以可怕著稱的零竟然接住了自己——撫子彷彿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似的瞪大了眼睛,但話語卻同時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明明現在還是上午,門口附近卻已經擠滿了普通科的女生。
向她搭話的是同班同學兼宿舍同居人的真彩,她從撫子身後的座位上探出身子說道:
「那還用問?只要想一想撫子你在校舍交替的時候盯着誰看就知道啦。」
「謝……謝謝你,錐生君……」
「——還真虧你有耐性地去讀那麼多本呢。光是蒐集那麼一套書就已經夠嗆了。「
但是……
但即便如此,僅僅是從遠處看去就可以知道了。
他一定會露出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收下自己的巧克力吧……光是這樣想着,撫子的內心就馬上蕩起了一輪幸福的漣漪。
「對呀對呀,戀愛是一定要下大決心的。那麼,我的巧克力也順便拜託你了哦。」
真彩使勁拉着撫子在人潮中快步穿行而過,很快就擠到了門前。
「聖巧克力節的時候,你果然是以一條深長爲目標嗎?已經差不多到期哦。」
「可是,如果是漫畫的話,真彩你不也一樣會看嗎?」
「也對啦。因爲那並不像小說那樣光是文字,讀起來很輕鬆嘛。小說這種東西,我一讀起來就覺得頭痛呢。」
被她如此輕易地就看破了心思,撫子不禁羞得伏在了桌子上——無論如何也不想讓人看到自己滿臉通紅的樣子。
(咦……?)
雖然好像被發現了,但撫子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第23作。「
撫子最喜歡的部分就是這一卷裏的相遇情景。
「討厭,又中了你的圈套。」
一條學長——一條拓麻。
零發嚴峻的目光俯視着撫子說道: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進去了……」
「這個嘛……」
一條學長那溫柔的舉止、平和的微笑——他一定是個擁有美麗靈魂的人。
「嗚哇……」
但是,作爲她好友的真彩,卻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咦?……你怎麼會知道!?」
「加油,撫子,還差一點點~!咦?嗚哇!」
在撫子就讀的這所黑主學園的高等部中,普通科和夜間部都使用着同一座校舍。夜間部隊的學生們全都是精美級別的美男子,是普通科的——尤其是女生的——憧憬對象。可以見到他們的機會,除了參加校方主辦活動之外,就只有傍晚交替出入校舍時——那極其短暫的一瞬間而已。到了那個時間,爲了一睹夜間部各位深長的華麗容貌,普通科的學生們總是會把門前擠得水泄不通。
撫子並沒有把「那個王子跟夜間部的一條拓麻很想像」這件事說出來。
新藤撫子還沒有體會過真正的戀愛。她不是一個嚮往着戀愛、喜歡讀書——喜歡空想的,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子。
看見撫子緊抿着嘴脣的樣子真彩彷彿很滿意似的點了點頭。
越過圍牆這種事,對平時的撫子來說簡直是無法想象的粗魯行爲。
在小說中出現的、被施加了邪惡魔法的公主。在公主陷入危機的時候總是會出手相助的神祕王子。那個王子非常威武帥氣,這部小說的支持者大多數都是王子的支持者。
「我說,那小說的內容是什麼?」
這時候,響起了「嗶---嗶---嗶---」的哨笛聲。身爲風紀委員的黑主優姬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大門上面了。
「要是鬧得太過分的話,今天好不容易迎來的節日活動也有可能被取消。」
一切都從這裏開始。要是彼此沒有相遇,那就不可能有任何故事的展開。滿懷着激動和不安、同時心臟怦怦直跳的這種感覺。
「——到時候你男朋友生氣我可不管哦。」
「呀啊……」
錐生零果然是個可怕的人。
2
(啊,是錐生君……)
午休的時候,正在中庭讀着書的撫子發現了一臉厭煩地從走廊走過的零,視線也不由自主地追蹤着他的身影。
僅僅是這樣走路的姿態,也會無形中給人一種可怕的感覺——
(可是,他卻保護了我呢……)
撫子的心跳開始加速。
在那之後,撫子趁着聖巧克力節還沒過去,帶着自己的巧克力四處尋找赤的蹤影。無論如何也想向他正式道謝——這樣的理由,也許只是個勉強拼湊起來的藉口吧。
她很希望能更深入地瞭解一下零這個人。
說什麼零是個可怕的人都是騙人的。
因爲他保護了自己——保護了撫子啊。真正可怕的人,是不會那樣保護自己的吧。零一定是個外表看似可怕、實質心地善良的人。
一旦這樣想的話,撫子就再也坐不住了,於是就拿着巧克力跑了起來。
雖然最後還是沒有能把巧克力交給一條,但是她卻不願意直接把這些巧克力交給零。因爲這種做法,無論對零還是一條也是非常失禮的。
所以,她利用那天的午休時間跑到宿舍開放給學生使用的烹調室,急忙重新做了一份。
然後到了放學時間,她氣喘吁吁地四處尋找着零,雖然最後找到了他,但卻因爲找不到開口搭話的時機而只能在旁關注着他的動靜。原以爲完全沒有行動力的自己竟然做到這一步——最感到喫驚的正是撫子自身。
雖然最終得到的只是嚴辭的拒絕,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並沒有受傷的感覺。雖然稍微有點悲傷但那是明顯不一樣的。
因爲那時候的零似乎身體善不太好。就算對方不是撫子,他也一定會以同樣的方式把人趕走緊,感情用事對零來說,只要是被他歸入「其他大多數人」這一類的人,無論是誰都沒有區別。
「撫子,讓你久等啦~怎麼了,在這裏發呆呀?」
「……啊,沒有,沒什麼啦。」
天晴之日的午休時間,像這樣子在中庭喫午飯,比留在教室裏喫更讓人覺得愉快。
真彩她們完成了值日製的教室收拾工作後,就各自在撫子的周圍擺起陣勢,開始喫起午餐來了。
撫子在前幾天的聖巧克力節中所做的事,不知不覺在朋友們之間已經被當成「英雄事蹟」來看待了。雖然想趁風紀委員不注意而悄悄潛入月之寮的學生也爲數不少,但是畢竟撫子平時是個安分守已的乖巧學生朋友們都打從心底裏感到喫驚。
「一條學長~!」
「白暗姬系列」中的王子,根本不會讀什麼漫畫。也不會對任何人都露出微笑。值得他珍惜和保護到最後的唯一存在,就只有心愛的公主而已。
明明光是在學園裏就有這麼多人了啊。
乾脆鼓起勇氣去跟他說話吧?
但是,一條學長並不是那個王子。
跟普通科不同,他們全身都穿着純魄的校服,絲毫沒有在意觀衆的存在,只是以極其優雅的姿態走進校舍。在那樣的學長們當中,出現了一君更引人注目的存在,等在門前的學生們也變得更加興奮了。風紀委員們則爲了壓制住隨時都可能衝出來的學生們而竭盡全力。
撫子雖然對錐生心懷感激,但是朋友們的見解卻似乎跟她相反。
嚮往着書上所描寫的戀愛,憧憬着出現在故事中的王子,從而對跟王子很想像的一條學長抱着傾慕之情。
聽到好友的叫喚聲,撫子才猛然的回過神來。只見周圍一片寧靜,看來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回宿舍了。
一條不會向普通科的任何人打招呼,也不會對誰採取特別的對待,更不會跟任何人對上目光。雖然這樣看起來好像很公平,但是……
「啊啊,是這樣嗎……」
「說起來,還真沒想到撫子你會做那麼大膽的事呢~」
淡淡的月光映照着他的側臉。
「哎呀……?影山君……?」
「咦……!?」
撫子壓抑着內心的驚叫,儘管雙頰被染得通紅,視線卻依然無法從某位少年身上移開。
「我說啊,聖巧克力節那天,就算稍微放鬆一下要求也無所謂吧?」
(就好像小狗在跟大型犬戲耍着一樣……黑主同學真可愛。)
真令人羨慕呢——撫子不禁想道。
因爲自己最喜歡的小說,所以自然而然地對其產生了憧憬。
「啊,但是我卻聽說他在外國留學了一年呀。」
即使不是像優姬那麼親密的關係也好,真想跟零說說話呢。
在從宿舍可以望見的某棵樹下——
「呀~偶像學長,向這邊看呀~!」
撫子很少會加入說別人閒話的行列,所以對於許多大家都瞭解的事情她也一無所知。即使是關於零的事,她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一直都在誤會呢……)
「嗯……對不起,我在想一些事情。」
(沒有任何人跟隨錐生君好好地談過一次話……?)
「你怎麼了呀?大家都已經回去了哦。我們也走吧?」
剛纔明明是在等着看夜間部的學長們出現的場機,卻不知不覺地沉思了起來——這樣的情況還真是第一次。
(爲、爲什麼我會一直看着錐生君呢?)
「怎麼了啊,撫子?一直盯着窗外看,難道看見迷途小貓了?」
「一條學長那種爽直的性格真不錯呢,感覺無論是誰他都會平等地溫柔對待呀。」
「是不是在思考什麼事情呢……」
「來了呀,來了呀~!」
「你怎麼了?」
那細長的眉毛和銳利的眼眸顯得格外清新,嘴角也給人種意志堅強的感覺。
忽然間,女生們的喧囂聲開始升溫了。
身爲「偶像學長」的藍堂英一邊面露微笑一邊回應着女生們的歡呼,一條也同樣露出溫和的笑容走向校舍。
同學們所說的傳聞都各不相同。
她的內心終於承認了這個事實。
就在那時候,撫子察覺到了——
「怎……怎麼會有這麼多種說法呢?」
在夜幕降臨的時刻,不疑難問題地向窗外望去的撫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而且那傢伙也太沉默寡言了嘛。」
「孤高」——撫子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這樣的一個詞。
感覺最近遇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就好像只有自己的感覺被遺留下來似的,心裏總是覺得坐立不安。
每當迎來校舍交替的時刻,門前總是會擠滿了等待着夜間部出現的學生們。雖然撫子跟同爲一條學長支持者的女生們擠在一起,但是視線卻不知爲什麼緊盯着零不放。
風紀委員的工作,是確保在校舍交替的時候不出現混亂的狀況。
「不,沒什麼。」
「撫子,撫子?」
「不……」
不過就算有勇氣向他打招呼,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啊……)
「啊,說起來呀,一條學長,聽說是個超級漫畫迷哦。你知不知道?」
零就在那個地方。
「總覺得腦袋裏一片混亂呢……」
「要是錐生沒有來的話,說不定就成功了呀。」
據撫子所見,零無論何時都是一個人獨處,幾乎沒看到過他跟別人談話的情景。例外的人物就只有同爲風紀委員的優姬及其好友若葉沙賴,或者是男生宿舍的舍長,從沒見過能歸類爲「零的朋友」的存在。
可是……卻沒有知道有關他的事。
「哦哦,那個呀,我聽說他在中等部畢業之後,因爲生病而住了一年醫院呢。」
正因爲心情比平時更冷靜才能察覺到的事實——真相。
在女生佔壓倒性多數的這個等待場面中,總覺得影山給人一種異樣的感覺。
(一條學長……沒有在看任何人……?)
(——是呀,一條學長他並不是「王子」呢……)
撫子的內心突然間蕩起了激烈的波濤,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想從窗戶探出身子的衝動。
夜間部的學生們,在所有意義上都是「特別的——這一幕情景不得不讓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零就這樣靠在樹幹上一動不動,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某一點。
「咦?怎麼跟我知道的不一樣?我聽說他是離家流浪了一年啊。」
正當撫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在零他們身旁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也就是說——
零靠在樹幹上仰望着天空的那張側臉——雖說這麼形容男人可能有點不合適——真的很美麗,甚至藏出某種縹緲的氣質。
「那個,錐生君他……爲什麼跟我們是同一個年級的呢?他好像……是比我們年長一歲吧?」
(……因爲過於溫柔,給人一種異常遙遠的感覺……)
雖然零平時總是毫無幹勁,而且還經常遲到,但今天似乎是優姬贏了。被身材矯小的優姬拉着不情不願地跟着走來的那副模樣,看起來甚至給人一種有趣的感覺。
在中等部的時候,她跟影山曾經是同班同學。大概是因爲與生俱來的領導者氣質吧,他在班裏問題擔任着管理的職務。現在應該跟隨零和優姬同班,職位爲學級委員。
但是,還是很想跟他說話,很想讓他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而不是像面對一條學長那樣,只是遠遠地觀望着,甚至滿足於不曾進入對方視野的現狀。
撫子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而且就算問他也應該不會說的啦。」
「是不是在協助風紀委員的工作呢……他畢竟是個有責任感的人啊。」
撫子慌忙以笑容掩飾道。
以黑暗爲裝飾的華麗之夜終於降臨。
(我明明是來看一條學長的啊……!)
(彷彿快要溶入月光中消失不見似的……)
「呀啊啊~!」
明明如此——
一條學長明明展露着那麼燦爛的微笑,卻並沒有跟任何人對上視線。
一頭柔順的淺色頭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看似瘦削的身軀也經受過不懈的鍛鍊,那雙手臂還能輕易地接住一個女孩子。
從時間推斷的話,現在應該是風紀委員巡邏的時刻,也不知道是不想幹還是覺得麻煩,零就這樣呆佳在樹根的位置。撫子的視線緊盯着零而無法挪開。不知爲什麼,以及的跳動激烈得彷彿快要蹦出來似的,臉頰也火辣辣的,甚至連呼吸也忘記了——就這樣一直注視着他。
(爲什麼呢……?)雖然內心對此充滿了好奇,但還是想馬上忘記這個念頭。
「因爲……我看根本就沒有人去找他本人問過吧?」
至於爲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想法,就連撫子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無形中覺得——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假如是以前的自己的話,一定會因爲這件事大受打擊吧,不過,現在卻反而有一種暢快的感覺。
明明就像慈母一般存在於那是——但卻絕對無法觸及的人……——
(雖然聽說他是理事長的養子……但黑主同學好像也是養女呢——所以纔會這麼要好嗎?畢竟在面對黑主同學的時候,他也會像人那樣交談呢。)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真彩從浴室走了出來。
「不,沒有什麼啦。」
「是嗎?啊,對了,撫子,你看你看~這次舞蹈祭的晚禮服已經送來了哦!」
真彩把攤在牀的的晚裝禮裙拿給撫子看。真彩比較適合穿色彩鮮明的服裝,經過大家一起商量,她最終決定採用紅紫這種別緻的顏色搭配。
「哇,好漂亮的顏色!這絕對很適合你哦,真彩!呀~真有種成熟的味道!」
「最嗎~?呵呵呵,我還要照張照片寄給男朋友看呢~得讓他看看從裙縫中透出的大腿曲線美!」
「那麼就讓我來幫真彩你照相吧!」
「要照得漂亮點哦?」
真彩彷彿很害羞似的笑了起來。撫子也擺出惡作劇般的笑容答道:
「包在我身上!」
「對了,撫子你的禮服送來了嗎?讓我看看嗎。」
「剛纔送來了,你等一下,我這就去拿。」
撫子又再次向窗外瞥了一眼。
零剛好在這時候被優姬發現,現在正被她拉着去巡邏。
心底裏彷彿鬆了口氣——同時也好像有點惋惜。
撫子把視線從窗戶上挪開,將掛在衣櫃裏的晚禮服拿了出來。
「就是這件。」
看到撫子在牀上攤開的禮裙,真彩馬上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哎呀,好可愛的顏色!嗯,的確很符合撫子你的形象!」
撫子所選中的,是一套以淺綠色爲基調的禮裙。其衣袖部分彩用了雪紡綢面料,在可愛之中身軀混入了一點成熟的韻味。
「不過也有點意外呢。」
「明白了。」
她本能地理解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撫子拼命用雙手捂住了差點要大叫出來的嘴巴,驚愕的雙眼也瞪得圓圓的。
以紅光爲底色的眼瞳,浮現出比先前略顯柔和的光彩仰望着白莉莉的身影。
(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吧……?)
真彩一邊說一邊拿起撫子的禮裙,把它搭在撫子身上。
「對呀對呀,我們會爲你打氣的,新藤同學!」
撫子點頭答應,然後接過了那沉甸甸的紙袋。正在進行着最後準備的大堂充滿了學生的喧鬧聲,撫子纔剛打開門扉,影山的喊叫聲就撲面而來了。
3
「所以呀,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傾向啦。」
這也許是出於撫子自身的本能直覺吧。
「——抱歉,吵醒你了嗎……?」
伴隨着一陣焦躁的腳步聲,零從撫子所藏身的梯子旁邊快步走過——同時還用一隻手捂着嘴巴。
「我是來送東西的啦,這是舍長吩咐的。」
「咦?」
「是不是今天開放了呢?」
「要追上去纔行。」
(血紅色……!?不,不對……怎麼回事?散發着……紅光……?)
在這樣的舞蹈祭前夜——撫子來到了明天將要成爲祭典會場的大堂。
白莉莉彷彿很擔心似的以鼻孔的氣息安撫着零,對於小時候曾經照顧過自己的零,白莉莉一直把他當成是父親或者戀人來看待,就連它那被其他學生恐懼地畏稱爲「地獄之烈馬」的剛烈性子,在零的面前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這種時候,零並不希望跟別人發現接觸。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別人的氣息會讓他覺得很煩心——每當想自己冷靜一下的時候,零就會自然而然地來到白莉莉的身邊。因爲儘管「她」並不是人,但也同樣有着真切的溫情暖意。
撫子現在也閒着沒事,而且這時候在大堂裏做準備工作的正是擔當後勤的班級——也就是零的班級了。懷着一絲期待的撫子,心跳也隨之加速起來。
身上穿的並不是平時的校服,而是舞蹈祭用的晚禮裙,還化了妝。
「還有一天就到了~!」
「謝謝!回去的時候要小心哦~」
撫子彷彿有點難爲情似的,注視着搭在自己身上的禮裙。
(我想跟錐生君跳舞……)
一瞬間,撫子的全身都充滿了恐懼。脊樑傳來陣陣寒意,皮膚也起了雞皮疙瘩。
「咦……?錐生同……!」
(騙……人……!?)
「畢竟聖巧克力節那天也沒能把巧克力送到他手上啊,這次舞蹈祭你可要努力一點哦。「
轉眼間,舞蹈祭已經逼近眼前,學園中的氣氛也隨之變得活躍起來。也許是祭典前的興奮感使然吧,整個學園都籠罩着某種難以平靜下來的活躍氛圍,學生們自然也無法把精力集中在學習上了。
零就在這種柔和而溫暖的氣息旁邊躺下來,把雙手墊在後腦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纔讓自己冷靜下來。
撫子把雙手緊緊地握在胸前。
「真是的,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明明身爲風紀委員,卻竟然拋下工作溜掉了!」
她的自語聲非常細小,根本沒有任何人聽見。
那就是——
「因爲……我喜歡上了……錐生君……」
還真是個手腳靈巧的人——撫子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看來,零似乎——按照影山的說法就是——拋下工作溜掉了。雖然沒能遇見他有點可惜,但同時也覺得這也很符合零的風格,緊繃着的肩膀也馬上鬆弛了下來。
雖然她拼命想用別的方法來解釋,但還是無法推翻擺在眼前的明確事實。
畢竟是整個學園的學生參加的大型活動,舞蹈祭的各方面準備工作應該很辛苦吧。就在她一邊這麼想一邊打算回去的時候——「啦噔」的一聲,門突然被粗暴地打開了。
被看到了。
「而且啊,我們班的成績竟然會墊底,這也太出人意料……不,雖然也在某種程度上預測到了!啊啊,真是的,要趕快完成纔行……請你一定要等着我啊,琉佳小姐~!」
因爲她已經察覺到了。
他們各自都忙於整理服裝和舞蹈練習等準備活動——尤其是女生們。
面對白莉莉對自己的關懷,零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身體顫抖了起來。
「……是、是嗎?」
「咦……」
在偏深的黃綠色上襯托上淺綠色的蕾絲——這種色調搭配會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進一步烘托出撫子那種清新整潔的形象,的確跟她非常相襯。
不管怎樣,零應該是會在舞蹈祭上露面的。
「他」是一個可怕的存在。
「……」
正當撫子走出大門準備回去宿舍的時候,卻聽到了某種聲響。聲音來自大堂隔壁的房間——那是在明天的舞蹈祭中也應該不會被使用的房間。
他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向前邁步,來到了最裏面的馬房。那個空間的主人,以一陣短暫的嘶鳴聲迎接了零的到來。
即使他本來就不會跳舞。
他儘管在那裏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但同時也在利索地向大家下達指示,並且身先士卒地幹起活來——無論是嘴巴和手都沒有停下來。
「新藤同學,你還是以一條學長爲目標嗎?」
那是正常人不可能出現的光彩。就像野獸似的,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光彩。尋——就好像在他捂着嘴巴的指縫間隱約透出的、殘留在他嘴角的那種紅色液體的顏色一樣。
撫子反射性地躲到了附近的隱蔽處,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明明沒有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卻條件反射似的採取了這樣的行動。
「嗯……撫子你呀,平時問題過分地追求平凡和不起眼,就像顧慮着什麼似的,不是嗎?」
「——……」
一般來說,在馬的旁邊躺下來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爲。因爲它們那久經鍛鍊的馬蹄,擁有一下子就把人踢死的可怕威力。很容易遭受驚嚇的馬,一旦陷入恐慌狀態的話就會因爲無法控制自己而四處橫衝直撞。聰明的馬一般都會對此有所自覺,在休息的時候主動遠離主人——爲了避免傷害到重要的主人。但是,在零和白莉莉之間,卻締結了更進下一步的深厚信賴關係。正因爲這樣,白莉莉纔會在零的身邊擺出休息的姿態。
也許,那就是——
看到零在草堆躺了下來,白莉莉自己也緩緩地彎下馬蹄,擺出了休息的姿態。
雖然心裏也很明白自己並不是什麼公主。
「咦,新藤同學?怎麼了,在這種時候來這裏?」
「讓我在這裏躺一會兒吧……」
零的眼睛——
「這個,可不可以請你幫忙送過去呢?因爲我接下來還有別的工作要做。」
「血的味道——」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出了影山那響徹整座校舍的、近乎於悲鳴的吶喊聲。
撫子注視着鏡子中的自己。
零在走進馬廄之前就壓低了腳步聲。因爲馬是一種敏感的生物,光是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息就會感到畏怯。
雖然很可怕,雖然膝蓋還在不停地打顫。但是散發出某種如同開列的玻璃似的氛圍的零,他的側臉看起來是那麼的痛苦——是那麼的悲傷。
選擇這種顏色的理由。
「啊,真是幫大忙了~!我們本來是想過去拿的,但問題騰不出人手來。謝謝你~!」
如果向他提出邀請的話,說不定他也會答應跟自己跳一下吧——
很想讓他看看經過精心打扮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
「你也真是個怪傢伙啊。」
現在,自己不可以出現在零的面前。
其中某個同學一邊熱心地研究着雜誌上的化妝方法一邊這麼詢問道。撫子本來正在梳理着解開了辮子的頭髮,可是一聽別人這麼問起,手的動作也突然停住了。
但是——
(……!!)
剛纔路過宿舍走廊的時候,被女生宿舍的舍長委託了一件工作。
雖然覺得零應該對舞蹈祭沒什麼興趣,但畢竟他們班這次要負責後勤工作——聽說在學年考試中成績墊底的班級,將會被強制性地安排後勤工作——而且風紀委員還必須負責維護會場的安全。風紀委員的工作還真是夠忙碌辛苦的。雖然很難想象他會主動挑起這種責任——畢竟上次也看到他在偷懶,本來他擔任風紀委員這件事就已經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了。雖說好像是由理事長單方面定下來的。
「一定要……追上去……」
請你看我一眼吧。
「但是,我……」
撫子找到了一個認識的女生,於是就把舍長託付的東西交了給她。
如是是看錯的話還有可能,但是連味道也殘留下來的話,她就無法用任何理由去欺騙自己了。
在零走過之後的空氣中也充滿着鐵鏽般的獨特腥味,蜷縮着身體的撫子只覺得腦海中一片混亂,全身冷汗直冒,實在莫名其妙,爲什麼會這樣?不管怎麼說,那絕對就是……
舞蹈祭是普通科和夜間部可以一起參加的貴重活動,正因爲這樣,女生們都會變得非常活躍,各自向自己的意中人提出跳舞的邀請。只要提出邀請的話,一條學長就一定會跟隨自己跳舞吧。一條是絕對不會拒絕的——因爲他是一個溫柔的人。
撫子當然也不例外,放學後朋友們集中在房間裏試穿禮裙、試着把頭髮紮成各種不同形狀、還有確認要帶去的東西等等,忙得不亦樂乎。像這樣的準備,不曾有多少時間也覺得不夠用。
頭腦一片混亂的撫子站了起來。
好可怕。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比起這個,你們也辛苦了,加油幹哦!」
「爲什麼……?錐生君,爲什麼……!?」
儘管很突然。
那個女生——零也曾經見過。對了,就是在聖巧克力節那天從圍牆上掉下來的女生。看樣子似乎是她好友的那個女孩還叫她「撫子」。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最近時不時都會感覺到別人的視線。雖然覺得那種蘊含着熱量的視線很煩人,但是也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
因爲對方只是在遠處觀望而沒有采取任何接近自己的行動,所以零也沒有多加理會。雖然沒有向對方打招呼的義務,但也沒有把對方趕跑的必要。放着不管也沒有問題——不知爲什麼,零的內心有這樣的想法。
但是,那個女生剛纔正躲在隱蔽處,而且看到了——閃爍着紅光的吸血鬼眼瞳,以及殘留在嘴角的優姬的血。而且,現在她依然待在附近。那種擔心、不安和猶豫的氣息一直沒有散去。
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故意把身體置身背對着撫子氣息傳來的方向。白莉莉也輕輕地哼了哼鼻子。
(不要接近我——)
這句話並不僅僅是針對撫子。
零在內心發出了吶喊。
有時候他會平白無故地湧起一股拒絕他人的衝動。就連優姬和理事長也不例外——比如就像現在這個時候。不,也許應該說「正因爲是現在這個時候」吧。尤其是在內心波瀾起伏的夜晚。
「讓我們一起來做不被原諒的事吧。」
「不管零你想怎麼做都可以。」
面對優姬那種彷彿甘願隨一切的溫柔,零實在無法抗拒。
(你有時候實在過於溫柔,以至於殘酷——)
零的嘴角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他用手臂覆蓋在閉合的雙眼上,對已經轉移到校服上的那種殘留香味產生了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
慾望,以及厭惡。
明知道這樣做不行,明明拼命地用理性來抗拒那種衝動——但最後還是被吸血鬼的本能征服了。在醒悟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貪婪地吮吸着她那甘甜的血液。零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逐漸變得無法抗拒對血的飢渴欲求。優姬的血實在過於甘甜,以至於自己根本無法抵抗那種本能。
當慾望戰勝了這種厭惡感的時候——那就會……
「——……」
噗嚕嚕……鼻孔裏噴着氣的白莉莉介紹信撒嬌般的把牌子抵在零的頭上。
「沒事,我沒事啦……」
零嘭嘭地拍了拍白莉莉的腦袋,白莉莉就張開嘴巴輕咬了一下零的頭。
要是被拒絕的話就哭一場吧,只是這樣而已。至於以後的事情,到時候再慢慢考慮也不遲。因爲不先說出口的話,就根本無法開始做任何事。我可不想對還沒開始做的事思前想後煩惱不休。
那簡直就像是夢幻般的光景。他們踩着跟隨大堂內音樂不同的韻律、在月光下翩翩起舞的姿態實在美麗無比。
心開始怦怦直跳,手腳也開始顫抖起來,她好不容易纔壓制住想馬上逃出去的衝動,向着零那邊走去。
但願你還記得我。
在如此祈禱着的撫子耳邊,馬上傳來了零的回答。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可別喫我的頭髮啊。」
求求你。
即並不是戀愛。
但是現在,優姬所注視的對象卻是身爲夜間部的班長兼舍長的玖蘭樞。撫子本來還以爲零跟優姬是兩相思,但是從現在這種情形看來,難道不是那樣嗎?
要是錐生君知道我看見了這一幕的話,精神一定又會變得敏感起來——撫子儘可能壓低自己的腳步聲,靜悄悄地離開了馬廄。
「……」
剛纔一直露出痛苦表情的零,現在似乎已經平靜了下來,可以年利出他投向白莉莉的眼神非常溫柔。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現在看來似乎終於穩住了情緒。看見零的眼睛閃出紅光,也一定是自己的錯覺吧。
說完,零就轉身離開了。
如果無法讓對方接受自己的思念,那麼最低限度也希望能繼續默默地注視着對方——如果對方允許的話。
「是嗎?」
說不定……零的內心也同樣被刺上了冰之碎片。
「影山君?」
(明天,我乾脆鼓起勇氣向他打招呼吧。)
「討厭啦,我纔不想跟不認識的男人跳舞。」
「因爲之前得到過你的幫助……所以,那個,可不可以跟你談一談呢?」
但是——
因爲能跟意中人跳上短暫一刻而感到幸福的人,失戀的人,還有以一如往常的微笑平等地面對所有人的人,以及只是向自己單相思的對象默默地投以注視的人。
如果零已經忘記了的話,那該怎麼辦纔好呢?
真是讓人大喫一驚。
零雖然跟平常一樣穿着校服,但是優姬卻跟其他女生一樣穿着晚禮裙。那樣的她看起來實在很可愛,禮裙的款式相當華麗,那精良的面料和高貴的氣質跟她非常相配,更重要的是穿着這身衣服的優姬自身非常美麗。
(因爲玖蘭深長的眼神,實在太溫柔了啊……)
撫子從遠離零的另一個位置向露臺望去。
雖然這只是撫子的直覺。
零無論何時都注視着優姬,而且只會注視着優姬一個。
4
無論何時,零的視線都只追隨着一個人。
零——
零——正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就好像在說「爲什麼要找我」似的,在這樣正面注視着零的時候,撫子才發現他的眼眸中蘊含着相當堅強的意志。
正因爲撫子至今爲止都保持着對零的關注,現在她終於確信了一個事實——
但是——
好——我就放手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一條按順序逐個跟隨向自己邀舞的女生跳舞,撫子的朋友們各自找到了舞伴跳起舞來。單相思的視線到最後也依然只是一廂情願,各種各樣的目光在大堂中彼此交錯。
「而且……真沒想到『那匹』白莉莉會變得那麼溫順。」
撫子並沒有逃出去,只是慢慢地走出了會場,現在,她也不想遇見自己的朋友們。她只希望能靜靜地獨自體味這種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看來,我最好還是不要妨礙他了。」
撫子在胸前握緊了雙手,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撫子在感到困惑的同時,也不禁「呼」地鬆了口氣。
在這種混雜着竊竊私語聲和少量嘈雜聲的不可思議的熱烈氣氛中,舞蹈祭迎來了最高潮,琉佳和同爲夜間部的架院曉跳起舞來。即使如此,影山的視線卻依然無法離開琉佳的身影。他的心情,撫子也非常理解。
他並沒有說「不記得這件事」。
除此之外,撫子根本找不到其他表達情感的合適話語。
一切都在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中結束了。
那就是聖巧克力節那天的事……
「這樣就行了……」
對——無論何時,他都只會思念着獨一無二的那個人,根本不會有讓其他人涉足的餘地。
「……抱歉,我不會跳舞,而且也很忙……對不起。」
他的背景就近在眼前。
「啊,錐生君……」
(嗯……該怎麼辦呢?)
其中的理由,撫子已經明白了。
向他提出跳舞的邀請,如果他願意跟我跳舞的話——就向他表白吧。
他一定有着無法對任何人提起的祕密。
回頭一看,只見夜間部的早園琉佳正以極其優雅的步伐走向別處,她那纖細的美貌,在古典式皇家藍禮裙的映襯下,簡直就像古式洋娃娃一般美豔動人。在她的身後,站着一個因爲大受打擊而茫然呆立的普通科男生。
在小跑着回去宿舍的撫子背後,細長的小辮子還不停地迎風舞動。
忽然,一個偏高的聲音傳進了撫子的耳中。
她對此非常在意。因爲這是跟零有關的事,是跟自己喜歡的人有關的事。
在夜風輕指的寧靜露臺上,有兩個緩緩地踩着圓舞曲舞步的美麗人影。那就是優姬——以及月之寮的舍長,玖蘭樞。
看到他沒有馬上走開,撫子就拼命鼓起勇氣來組織自己的話語。在零的胸前,正插着一朵玫瑰。
請不要忘記我。
也許正因爲是無法對任何人坦白的祕密,他纔會覺得承受,纔會拒絕跟他人發生牽連。因爲他本質上是個很善良的人,剛纔也對白莉莉非常溫柔。因爲馬對人的感情非常敏感,決不會對一個壞人表現如此親呢的態度——對,甚至到了即使在深夜來訪也毫不驚慌的地步。
憧憬——那是跟隨戀愛非常類似、卻存在着根本性差異的東西。只不過是撫子主觀地把一條學長跟小說中的王子形象重疊在一起而已。
「錐生君……那個……可以,跟我跳個舞嗎……?」
他環抱着雙手,只是默默地注視着對外敞開的露臺,背後還彷彿升起了一團彷彿含着醋意似的藍白色氣焰——撫子就算不看也能猜到,優姬一定就在那裏。
錐生君。
「啊啊,是這樣嗎……跳舞的邀請,被拒絕了嗎……」
「如果是一條學長的話,我光是在遠處看着就已經滿足了呢……」
只是遠遠地觀望而不採取任何行動的單相思,就到此爲止吧。
因爲,戀愛總是會讓人心動不已。
「……果然是這樣。」
過去曾經讀過一篇童話——被冰之碎片刺中了心臟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冷漠的人。但是隻要等冰塊融化,這種詛咒就會被解開。
「……你啊,之前不是對舞蹈祭不感興趣的嗎?」
撫子的單相思對象,正背靠着大堂最裏面的牆壁。
每當優姬動一下身體,裙襬和黑髮也會隨之輕輕飄動——零的視線則自然而然地追蹤着她的舉手投足。
勇氣不斷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就好像脊背上忽然長出了翅膀,可以隨心所欲地飛往任何地方,無論任何事都可以做到似的。
聽到她拼命擠出來的顫抖聲音,零緩緩地把視線轉向撫子,光是這樣,撫子的以及就猛然地跳動了一下。
在撫子前面的不遠處,零和優姬一邊說話一邊往前走。
這是一句極其簡潔明瞭的話語——是一句灌注了無數複雜思緒的話語。這樣的語言實在過於貧乏,根本不足以表達自己內心所想的一切。
聽了影山昨天說的那句話,撫子也明白了他的心意所向。
圓舞曲就要結束了。
撫子稍微覺得有點混亂了。優姬是零所注視的對象。但是優姬所注視的對象卻並不是零,而是玖蘭樞嗎?
就告訴他——我喜歡你。
撫子露出悠然的微笑,抬頭仰望着天空——那是繁星滿天的夜空,點綴在藏青色夜空中的是無數熠熠生輝的寶石——或者說是永遠不會深化的冰之碎片。
撫子暫時把舞蹈祭的嘈雜聲趕出自己的意識之外,集中精神。
她握緊了戴着蕾絲手套的手,然而手指卻在不停的打顫。
呈現在撫子眼中的這場舞蹈祭,交混着各種各樣的東西。
本來還猶豫着是不是該把眼鏡摘掉,但最後還是放棄了。要是沒有眼鏡的話,就無法看清楚零的表情,從現在開始的這段時間,哪怕僅僅是一秒她也不願意放過。
她唯一害怕的就只有一點。
也沒有說「根本就不記得你」。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讓撫子高興得掉眼淚了。
「哎呀呀~這樣就失戀了……」
清爽的夜風溫柔地吹拂着火辣辣的臉頰。穿不慣的舞鞋「喀」地踢中了地上的一顆小石頭。這個地方簡直寂靜得不可思議,完全聽不見會場的喧囂聲。
(已經足夠了。乾得很好呀,撫子……)
雖然沒有跟自己跳舞。
但是零畢竟看到了撫子的身影。
而且也傾聽了撫子所說的話。
然後,他還回答了自己。只不過他的回答跟撫子所期望的答案不一樣而已。零——他確實看到了撫子的身影。在那一瞬間,零隻注視着撫子一個人,只傾聽着撫子的聲音——所以,這樣就足夠了。她不會再有更高的奢望。爲了不讓她有更高的奢望,零已經作出了拒絕。
「對不起。」
也就是說,他無法回應撫子的這份心意。
他明明沒有必要道歉的啊。如果這是零地她表現出來的最大溫柔,那麼他也許是個非常笨拙的人吧。
「失戀之後反而覺得心情舒暢——這是不是很奇怪呢。」
撫子露出了微笑。
因爲這是早就在內心某處得出過結論的結果。
第一次和最後的戀愛,大概都是投其相似的東西,而這就是撫子的第一次戀愛了。
失戀——也就是失去了戀愛,也就是無法讓對方的收意轉向自己。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撫子的眼中滲出了淚水。
零的視線,無論何時都只注視着一個人。
(錐生君……他到底有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呢。)
撫子如此想道。
因爲我要不斷努力選取,希望有一天能成爲誰的「公主」。
輕輕掂起禮裙的裙襬,以儘可能優雅的姿勢躬身行禮,再踏出圓滑的舞步。
我不想只在空想中默默等待,我必須當一個懂得努力爭取自己想要東西的人。
「1、2、3、1、2、3……」
明知道沒有結果,視線也還是會自然而然地追隨着對方,讓對方佔據着自己的心……那就是戀愛。
眼淚也隨着舞步不斷湧出眼眶。
這是隻屬於撫子的真正眼淚。
雖然眼淚不斷沿着臉頰滑落,但卻絲毫不覺得厭惡。
雖然——稍微有點寂寞,但這一定是我變得比以前更加堅強的證明。
自己能如此鼓起勇氣的時候,一定就是零的心意傳達到「她」心中的時候——
雖然覺得有點悲傷而已。儘管胸口有種被勒緊了似的苦悶感,但同時也洋溢着某種不可思議的滿足感——這跟讀小說時流的眼淚有點不一樣。
雖然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會爲你打氣的。
從大堂那邊傳來了音樂的旋律,優雅的圓舞曲和戀人們的舞步配合得完美無缺。撫子在這裏輕輕地踏起了預先練習過的舞步——同時在心中描繪着總有一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只屬於自己的王子。
如果自己能兩次鼓起勇氣向他打招呼的話,到那時候——
真正的圓舞曲就先封存起來,直到將來有一天遇到只屬於我的王子爲止。
撫了仰望着淚水中的模糊夜空。
對零來說,他的「公主」一定就是優姬。
在月光下閃爍着光芒的一顆淚珠,滴落在她那踩着舞步的腳尖上。
現在就盡情地哭一場吧——然後……
雖然很悲傷,但這畢竟是一次能讓自己感到滿足的戀愛,僅僅是這樣就足夠了。
從明天開始,我將會恢復笑容。
就明確地對他說「請跟我交個朋友」吧。即使不能成爲他心目中的特別存在,也應該可以成爲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能給予他幫助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