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與我所尋找的日常」
《尋愛少女成爲共犯》 · 淺浮此岸 · 5450 字
~水島視角~
春日暖陽掛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上,閃爍着耀眼的光輝,植物的淡淡香氣縈繞在鼻沿。希望的種子被人們播下,在土壤中不斷汲取營養。荒蕪的大地彷彿恢復了生機一般變得更加有光澤。一陣微風拂過,氣流聲劃過耳道。
甩了甩有些麻痹的右手,戴着已經被汗水浸溼的白色手套的左手擦拭着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今天的天氣真是好呢。」
站在一旁的組長先生語重心長地感嘆道。
「正是如此呢。」
我也附和道。
停下手中工作的人數漸漸增多,最後大家都悠閒地開始聊天。組長先生見勢說道:
「各位,今天就到此爲止!確保手中的工作完成,交換工具之後就可以直接回去了!真是辛苦大家了!」
隨後,人羣有說有笑地散開。我也找到哀川。
「啊,你原來在這裏啊?」
見到我,哀川用一副「你到底去哪裏了啊?」的表情問道。
「抱歉……中途被組長先生叫去幫忙了。」
「是嗎?嘛反正都已經結束了,回家吧。」
「是啊。」
我們並肩走向工作營。
「喔?水島啊。」
「組長先生,今天辛苦了。」
「哈哈哈……哪裏哪裏,大家都有在付出,我可沒有那麼厚臉皮。」
「您謙虛了,明明組織這次活動的人就是您……不說那個了,我們想歸還工具。」
「我覺得揍你一下會得到相同的效果。」
與組長先生進行基本的交談後,排隊歸還了植樹用具。
沒錯,春假期間,我報名參加了不少志願活動,而今天就是其中的一環——義務植樹。雖然大清早就來了,但沒想到結束所有流程竟然要花這麼多時間。
「你真的行嗎?外面光線這麼強,會曬黑的哦。」
「所以,裝出來的?」
那時的她眼中,閃爍着如金剛石一般堅定的光芒。
「我知道了,謝謝您,組長先生。」
這樣安撫之後,她的精神狀態才穩定下來。
只得如此這般無奈地說道。
「是是……哀川同學。」
哀川在那天,確實對我這麼說過。只要能跟我在一起,自己的所有都可以捨棄。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意願的判斷標準是「是否能和我在一起工作」。
「話說回來,你幹嘛把日程拍得這麼滿啊,有償的打工就算了,難得的春假卻天天去做什麼志願活動……」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買完菜回家就買,現在就走啦。」
哀川從煙熏火燎的廚房中走出去後,我也專心於手中的食材處理。
「太好啦~水島請客什麼的,今天真是Lucky!」
順着她驚訝的視線看去,一羣穿着暴露度極高的夏裝的同齡女性正在向我們走來,嘴上有說有笑,還四處張望,看這個樣子應該是在很普通地逛街吧。
~~~
「沒事沒事,我來吧。」
「那羣女生是你的朋友嗎?」
哀川會根據意願選擇是否跟我一起參加義務活動,今天貌似就是「Yes」的意願。
「糟——了。」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能在身邊就好了啊!』
「哦嚯嚯……那是當然。不愧是水島同學!」
還沒等我詢問,身體就已經被一陣力氣強硬地拽走,我踏着小碎步跟上她的步伐。
「我馬上就出去。」
換做之前的話,我絕對不會讓哀川跟我一起出門的吧。畢竟不能排除被熟人碰見的可能性,屆時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大概會暴露,從而給哀川帶來麻煩。但是那傢伙卻毫不在意地打散了我心中的霧霾,說『就算暴露也無所謂,我不在意』。
「那去那邊就好了,有人排隊的那裏,工作人員會負責回收的。」
「不過,雖然不能說是裝出來的,但至少不是真實的一面——這麼說的話,你就滿意了吧?」
哀川雀躍地說道,這麼說起來,她其實是甜食愛好者。家裏也經常塞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
這個問題好像有點一針見血。看到對方身子一震的反應我才意識到。
「哀川?」
「下午的話還要去敬老院,在商店街附近做綠色環保宣傳活動的志願者,傍晚回來做完飯就要去打工……所以接下來的十二小時,我幾乎可以說是不在呢。」
好一陣子沉默之後,我切換成日常狀態說道:
「哀川……已經沒時間了,要走嘍。」
這只是一種逃避的藉口,我當然也知道啊。但就是知道,所以纔不能不對此心動。看來,我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
「啊!搞什麼啊你們!」
我爲此感到不解:
被女性怒濤洶湧的氣勢嚇倒,哀川連忙往後退,小巧的雙手本能地抓住了我的右臂。
「別用你的私慾來影響我,笨蛋。」
真是受不了。
(啊,莫非……)
也許,這就是她對我的執念。嘛,說是這麼說,抱有執念的人,其實是我纔對啊。
真是的,露骨地表達出「你最真實的一面只有我才知道」是要怎樣啊。
(這下完了啊。)
現在再看看,眼前的哀川已經變成了無憂無慮的少女,與先前那個安撫我的她簡直天差地別。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笑。
「還不明白嗎?我想盡可能地去幫助別人啊。因爲傷害過別人,就更需要爲別人做出貢獻,我知道兩者完全不能對等,但即使是這樣我也必須做點什麼,只是嘴上說說的話誰不會啊,實際行動纔是最重要的,我想爲社會和他人做出貢獻,僅此而已。還有,你說『有償的打工』是沒錯,但打工費我大部分都會捐贈給社會哦。」
「是說,既然知道我現在在做午飯就出去啦,廚房根本容不下我們兩個人在這裏……」
比起那個,哀川倒是被嚇得不輕。她的家庭本來就不完整,所以纔會缺乏應對大人們的社交能力,以及來到我家裏同居。
「又不是小孩了,快出去。」
回家的路上,哀川不解地問道:
「搞什麼嘛……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一整天都在家裏陪我啊!老是出門讓我這邊很困擾欸。」
「哈哈不是吧,那還真是糟了啊。」
「啊哈哈,被識破啦。」
我知道,這句話,是有另一個哀川薰說出來的。
「啊,這家甜品店,什麼什麼……『彩色季節』?莫非是!新品!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出門就碰到了新品!」
在我說出自己不好的預感前,哀川就已經驗證了。她四處環顧,又大步流星地向前,很自然地撞到了前方的一位女性,還踩到了對方的鞋。
我們穿梭在人羣中,期間她有意地在躲避某個人。
「親我一下說不定就會出去。」
「被知道了確實會很麻煩……但也不用走那麼快吧,撞到人就……」
「吶~你下午還有什麼事嗎?如果沒有的話就留在家裏吧~」
如我所料的效果拔羣,聽到我的承諾後,哀川馬上恢復注意力:
我嘆了口氣。思緒陷入短暫的回憶漩渦之中。
下午的太陽要比朝陽大不少,炙熱的空氣把整個身體包裹住,不禁讓人產生一種現在是夏天的錯覺。
「不要~」
正當我們享受着這樣愜意的對話氛圍時,哀川歡快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哈?」
「照你這麼說的你每天都要變得幸運了啊。」
她聽了我的想法後,若有所思地發出「哼~」的聲音,隨後又噗嗤地笑着:
「果然,水島很厲害呢。」
~~~
「水島……你不是說要對別人保持距離的嗎……爲什麼對那個人那麼親近啊?」
怒髮衝冠的女性猛地推開哀川,大吼道。不出意料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哼,那又怎樣啦,黑一點又不會妨礙我的魅力放出。而且,我之前說過什麼你都忘記了嗎水島同學!」
用右拳錘擊攤開的左掌,我擺出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就算你擺出一副得逞了的表情偷換概念,我也不會輕易回答哦。用詞大錯特錯。」
頂着強烈的紫外線,我開始了下午的行程。
腳步聲雜揉在一起,衣服摩擦,身體互相碰撞的聲音彷彿宣告了我們的死刑,隨後便是一頓狂轟亂炸:
我沒有自我欺騙的嗜好,說實話,其實我也不想讓哀川離開。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就一直是一個人,想着哪怕孤身一人花費一生也要贖罪。但哀川的出現卻給我帶來了一絲餘暇——暫時從罪惡感中解放的休息時間。
「真是的沒時間開玩笑啦,我是真的不想讓她們知道我們的事情。」
「笨——蛋。剛剛那只是基礎的社交禮儀吧,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大人,光是無視或排斥什麼的只會引起誤會,給對方帶來麻煩而已。很遺憾,不符合我的行動理念。」
聽了這番話,身旁的哀川露出不滿的神情:
不顧我的催促,她的整顆心都被那光鮮亮麗的蛋糕奪走了。彷彿失了智一般從店外盯着櫥窗裏看,垂延三尺。
走到女性的面前,我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並附帶上「對不起」的誠懇道歉和一大串解釋說明。說實話,在衆人矚目下道歉什麼的真的有夠尷尬。感覺胃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好久沒遇到這種人了啊,竟然有點新鮮)
慶幸的是,對方看到我這副模樣,很快便消了怒氣,嘴上罵罵咧咧地就走出人羣了。
我也拉着哀川徑直走向志願活動的地點。方纔聚集的好奇目光現在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真是可怕。
「小薰?」
思緒被忽然從身後傳來的名字打斷。
(嗯?小薰?薰?)
回過頭來,發現是哀川想躲掉的同學們。
沒轍了啊。畢竟發生了那種事情,不被別人注意到才奇怪吧。
說是這麼說,我還是不自覺地把目光移開。
真是的,現在感到心虛有什麼用。
「欸?美紗?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啊,我都不知道的!」
意識到時態已經無法挽回的哀川乾脆直接接觸。
「啊哈哈,因爲有個熟人在這裏工作,需要點人手,我就帶着朋友過來了。」
「是嗎?那不然的話我也去吧。」
「欸?可以嗎?因爲打你電話沒人接,我還以爲你有事要忙,不過嘛能多一個人確實幫大忙了……還有比起說那個,喂小薰……」
「是?」
哀川的朋友(大概)做出了一個「把耳朵靠過來」的手勢,於是開始說小話:
「我說啊,他不是水島同學嗎?你爲什麼會跟他在一起啊?」
雖說聲音大到完全能聽見。
竭盡骨子裏最後一份力氣之後,我直接倒在了臥室。柔軟的觸感一瞬間就吞噬了思考,我義無反顧地睡了下去。
隨後坐在餐桌邊,喝着廉價的簡易咖啡,望向窗外已經被浸染的天空。舒適的溫度激起睡意,差點也要對我進行攻擊。
)
看着兩人嬉笑的和睦場景,一陣不自在的痛苦折磨起我的大腦。察覺到這件事的哀川連忙結束對話:
這對以前的我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奢不可求的東西。但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可以通過與對方對比進行逃避。
最後,對方如同釋懷了一般,說道:
逃走有什麼不好的呢?雖然水島似乎很抗拒,不願意原諒厚臉皮享有幸福的自己,但只是逃走一會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不是嗎。
哈哈哈,到底是什麼極端的唯心主義思想啊。
獨自走在人擠人的街道上。我也陷入了思考的漩渦。
視線彷彿都開始模糊起來,一次又一次地呆滯,一次又一次被鍋裏的炸聲拉回現實。很不好受。
「怎麼了嘛,水島就不行嗎?」
出於禮貌,我姑且是打了一聲「你好」的招呼。
「不不不,倒也不是不行啦,只是你確定要選這傢伙嗎?之前也跟你說過,水島同學平常……」
水島正被痛苦折磨着,具體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但他那飽經風霜的滄桑表情,就足以說明了,他跟我一樣,都深陷泥潭,揹負着違背倫理、道德甚至是社會的罪惡。
傍晚,晚霞照進屋內,橙黃色遍佈全屋,營造出一種遊離的美感。而在這幅美景的印襯下,少女正毫無防備地躺在沙發上遨遊夢鄉,我看着那副楚楚動人的睡姿,從房間裏拿出毛毯並披上去。
特殊的關係與情感,一旦出現太多次就會變成平常,而我絕對不要那樣。哀川是例外,例外只需要一個就夠了。
映入眼簾的是對方的睡臉。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讓人實在是難以猜測他所揹負的重物到底爲何。
「啊,沒時間了,那我們一起去吧,水島他的話等會還有點事要做。」
說是這麼說,其實是我自己想和水島在一起睡覺罷了。
看着在我睡着時躺在臥室牀上的水島,我只得無奈地聳了聳肩。
「算了,既然是你選的人,再怎麼勸你也沒用吧。」
於是,我託着疲憊的身軀,頑固地與睡魔鬥爭到底,以至於消磨着自身的精力。說實話,我真的好想就這麼躺下。到底多久沒有睡個好覺了呢。
~~~
「朋友」嗎……跟我能保持純潔友誼的只有男生,而那羣人在我逃出故鄉後就再也沒有聯繫過我了,升上高中就沒有結交任何關係,反正現在完全不會感到孤獨,就算沒有那種東西也無所謂吧。
這樣來看的話,她好像很重視友情呢,根據那個朋友的話來看,對哀川現在在做的事情應該也多多少少了解一些吧。
能和水島在一起,我就已經很幸福了,即使不用那些聽起來就難以理解的詞語當作理由或藉口,我現在的願望也無比單純——
廚房準備好的飯菜早就涼了,真是罕見,他竟然會忘記叫我,想必是非常之勞累吧。
「笨蛋,記得給我蓋毛毯,自己卻不記得要蓋被子。」
把整齊的擺放在牀角的被子攤開後,我也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一股熱意浮上心頭,好像整個人都要被這份溫暖淨化一般,舒適的環境讓我想要一生都呆在這裏。
但奇蹟般地,我沒有感到絲毫爲難。只要水島在身邊的話,其他的東西好像都會變得無所謂,輸給生活上的困難本身就是常常有的事不是嗎。比起什麼「兩個人一起跨越挫折」,我們更適合的應該是「彼此安慰遭受挫折的對方」吧。
「喔嚯……懂我~」
我們的關係已經被美紗知道了,這有沒有可能成爲什麼不好的開端呢。想必接下來會有更多的知情者吧,隨之而來的,還有擋在我們前方的無數困難。
畢竟,我也好,水島也好,都是貨真價實的、擁有着如玻璃一般易碎心靈的「人」啊。
但那又如何?矯情就一定要被否定嗎,當然不是。我們是人啊,是他所說的「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啊,不在現在揮灑出埋藏在心底的所謂「矯情」的話,未來也許就沒有機會了啊不是嗎。
也因此,我們可以成爲共犯。可以互相給予對方慰藉,讓對方在罪惡的漩渦中得到喘一口氣的時間——就像現在這樣的,悠閒的,不用顧及彼此以外的任何事物的時間。
朋友君開始上下打量起我,明顯過頭的視線讓我感到一陣瘮人。
(好險……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要趕緊做晚飯纔行。
沒錯,現在的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和水島一起活下去。
~哀川視角~
什麼負罪者,扭曲者,共犯。這些看起來高大上的詞彙到最後又能怎樣,他跟我說過,這也許只是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的矯情所致。
「好了STOP!比這更多的話就不用了,我已經認準他了呢~」
支走女生們的哀川在臨走前給我比了一個大拇指。是說,說好的陪我一起的呢?我無奈地笑了笑。
「真是沒辦法~只好讓我哀川好好犒勞一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