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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章「我們的背後(3)」

《尋愛少女成爲共犯》 · 淺浮此岸 · 5847 字

「抱歉,我們還是分手吧。」

學校的天台,今天的天氣意外晴朗。涼爽的微風帶過幾片翠綠的樹葉,正午的溫度正好到了愜意的程度。

這幅光景顯得格外現實,畢竟並非每一對感情的切斷,都一定會像小說、漫畫、電視劇等等影視作品那樣時逢陰雨天。

環境可以成爲影響情緒的因素,但不能成爲關係互相維持下去的工具,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一遍遍在腦內思考着一些無用的東西,一邊看向無限延伸的天際。

美希站在站在我的身後緘默不語,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臉,但她那副欲哭無淚的絕望表情好像浮上心頭。

(真是的,這種時候心軟了就輸了哦……)

我整頓心態,靜靜等候她的回覆。

「不要,我不要……」

美希帶着哭腔,用微微發抖的聲音向我抗拒。

這種反應在我的意料之中。

「就算你這麼說……」

「不要啊!我絕對不要!爲什麼!」

「……你先冷靜點。」

「不要!我不要跟前輩分開!我還喜歡前輩啊!」

「所、以、說啊,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啦。」

我不耐煩地撓了一下後腦勺,被迫說出這種直白的話,我有些尷尬。

「爲什麼!水島前輩不是答應過我要永遠在一起的嗎!」

「現實中談戀愛光是靠幾句好話是不行的啦。感情這種東西不就是這樣嗎?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既然對你失去興趣了不也不能怪我嘛……」

我轉過身來,看着她臉頰上的透明淚珠,罪惡感多多少少有些令人不適。

美希衝上來,抱着我不讓我離開。分明就是在無理取鬧。

「啊……到底是誰啊,在這種時候打電話給我……咦?」

『喂喂喂……你們聽說了嗎?』

呼出的氣體好像都變得潮溼了。不,那應該只是因爲我感冒了。想到這裏,我才發覺到自己的身體現在熱得不得了。

我的話像是一把水果刀,直直地插進了美希的心臟,她全身一抖,彷彿失去了呼吸一般,力道隨之降低。

「我不接受……我纔不會接受你的那種說法!我喜歡水島前輩!分開一分一秒都會感到寂寞,腦子裏塞滿了你的事情,喜歡你喜歡得無可救藥!」

狠狠地「嘖」了一聲。

「我、我說啊……」

「前輩……水島前輩——!」

連回頭看她一眼的心情都沒有。我大步流星地走出校門。結束了今天的這場鬧劇。

「美希……」

風和日麗的下午,我悠哉地走在街道。作爲飯後散步來說,這段時間可以說是相當愜意。

今天運氣還真是差啊。我嘆了口氣,就這麼進入夢鄉。

『???』

「就是因爲你的這種愛對於我來說太沉重了啦,我受不起……」

『學校的論壇都傳瘋了!我剛剛纔趕到學校,校門口全是人和響笛的警車』

『我們學校有人跳樓了!』

她抱住了我,開始放聲痛哭,如果換做以前的話,我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開始安慰她吧,但現在卻怎麼也無法再做出那樣曖昧的舉動了。

『再見』?什麼意思啊,因爲分手後沒有聯繫所以來賣慘嗎?很可惜這種招數對我可沒有用。

保持着全身浸溼的模樣就這麼靠着沙發坐下。

『欸、、、不會吧……真可怕』

在這麼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確認手機屏幕上的數字後,我想起來眼前的這串號碼正是我已經刪掉的聯繫人——工藤美希的電話號碼。說起來,這應該是擺脫美希後對方第一次打來電話。

我當然懂啊,分手後用已經看開了的悲傷語氣和對方告別,目的不就是爲了引起對方事後的同情心嗎。按照一般的套路,提出分手的一方會因爲罪惡感的纏繞而打回去。但實際上這種時候只要不理對方,就能摧毀對方所有的計劃啦。

『到底是誰啊?確定是跳樓嗎?難以置信……』

按理來說,就算我掛掉或者是直接無視這通電話也是情理之中,不過既然已經打擾到我的休息了,這邊可不能什麼都不做,不然豈不是有一種我喫虧了的感覺。

「啊……你這人,太固執了啦……就算拿你那份深沉的愛來束縛我,我除了感到厭惡也不會產生其他什麼情感啊。」

都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纔打電話給我什麼的……根本無法理解這種人的用意嘛。

「是我太被動了嗎?我可以改!我會主動去愛前輩的!」

哀嚎聲衝上了天空,甚至有回聲傳來。那聲嘶力竭的吶喊聽起來無比痛苦,然而身爲當事人的我,卻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情感。

傳入耳道的,是我窮盡一生也沒有聽到過的、彷彿是由死人發出的聲音。那毫無疑問是美希的聲音。

「回去吧。」

(真是的,幹嘛一定要這麼糾纏不清啊。真是火大。)

正當我想開口時,電話掛斷的系統音就已經響起。

她露出一副像是在說「難以置信」的表情,搖着頭後退:

然後粗魯地把美希推到在地,由於並不是什麼好隱瞞的事,我確實是故意的。

如是想着,我慢悠悠地按下了接通鍵。

「不要離開我……求求你了……我都願意改,我一定會成長爲配得上前輩的女人的。求求你了,前輩……不要說什麼分手……」

太陽的光線潑灑在身上,暖意從頭頂遍佈到全身,用手搓搓頭髮,能明顯感受到髮絲的溫度在緩緩升高。

話說,要是被新女友知道了我該怎麼解釋啊?

即使再怎麼冰冷的發言都會帶有溫度,但這四個發音卻沒有摻雜一點多餘的情感。完全讀不透對方現在的情緒。那樣的聲音不禁讓我打了個顫。

所以說啊,跟太純情的人交往的話,在這種時候就是會很麻煩。

「所以……所以……」

漸漸地,我的大腦也開始發熱,嘴不自覺地張開了: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氣無力地吐出這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話後,我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回到了家裏。溼透的衣服接觸到熱空氣後,反而導致了粘稠的不適觸感。

「別這樣……」

(啊……真是沒轍了。這傢伙未免太固執了吧。)

(啊,來了,我最害怕的模式來了。)

銀色雨滴重重地打在頭頂,身體彷彿已經被寒冷麻木了。雨聲不絕,周圍像是被籠上了一層薄霧,眼前的事物顯得有些朦朧。世界安靜到彷彿只剩下暴雨的聲音。

然而,就在我享受如此悠然自得的放鬆時光時,口袋裏的電話忽然響起鈴聲,打破了我私人世界的寧靜。

(啊哈哈……抱歉呢,我心意已決,現在也有着視如珍寶的愛人……嘛啊,隨她去吧,反正都分手了,還去管那麼多幹嘛。)

「嘖……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啦……」

「不要啊啊啊!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用力把她的身體推開,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

『什麼啊?』

美希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你說什麼!?』

『再見。』

正如我說的一樣,現實不會像影視作品那樣,展開到負面的劇情就會湊巧時逢惡劣環境。而那場噩夢,正好就在夕陽西下、景色正好的情況下發生了。

『我去看看』

「……」

「我最好先聲明一下,要是你想做出什麼報復行爲的話,勸你最好別那樣,之前做的時候我都有好好錄下來,你也不想這種東西在網上瘋傳吧?所以就當作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好,說出去了你就完了。」

隨便找找藉口糊弄過去吧,只要態度堅決一點,再怎麼固執也都會放棄的。

比起那個,我更擔心這樣大喊大叫會不會引來別人。

「怎麼這樣……那、那我可以改……水島前輩!請你說出對我的不滿吧,只要你想我全都可以改掉!從今往後我絕對不會讓你感到沉重的!」

「出門的時候太不注意禮節了嗎?我也會改的!今後絕對會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的!」

「滾開啊可惡!」

(搞什麼啊,來騷擾我的嗎?)

「……啊真是的……你這人煩不煩啊!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已經不喜歡你了啦……放手啊!還有別叫了,你這樣我會很困擾!」

如果不能做到這樣絕對的話,就絕對會留下隱患,不能讓對方有一點僥倖的期待。要斬草除根、徹徹底底地切斷兩人之間的聯繫。

氣沖沖地走到天台的門前。

~~~

「別這樣,美希。分手吧……我已經不喜歡你了。」

那時的我,應該比誰都要清楚,自己只不過是想趕緊找個藉口給心中的忐忑不安提供出口。現在想想,逃避現實的我就像跳樑小醜。

「難道是臉的問題?身材的問題?拜託你了,給我機會,整容也好不管什麼方法,我絕對會讓自己變得有魅力起來的!」

兩秒,通話只有短短的兩秒。

手機從剛剛開始就響個不停,我停下了手中的遊戲,走出遊戲廳,準備就這麼回家算了。

「別靠近我了,我早就對你失去興趣了。」

收到這種電話還是第一次。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拿出手機,打開社交軟件的班級羣組,於是看到了以上的對話。

現在想來,那也許還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感受到時間停滯不前。焦躁、害怕、擔憂、憤怒、後悔,無數的情感雜揉在一起,最後化作一團毛線球,腦海早已波濤洶湧。

(等、等等,先不要緊張,就算有人自殺了也不代表一定是那傢伙啊……哈哈。)

還是在逃避。

不自覺地走到了人潮洶湧的校門前。憑藉自己不算太魁梧的身軀,好不容易地擠到人羣的最前面。黃色的警示帶把學校封死。現場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冷汗從脊背處流下。

……

喧鬧聲不絕。

……

旁人的視線交雜。

……

我的世界,在那個瞬間定格了。

雖然警察有意遮掩,但醫務人員在搬運擔架時,我還是看見了那個東西,那塊雪白色布料沒有遮住的東西。

在美希的生日那天,我送給了她一個銀色的髮夾。她從收到禮物的那一刻就一直戴在頭上,至少在我的視角下,她不曾取下過。

「這是前輩送給我的禮物,當然要當作寶物一樣去珍惜嘍~」

我這纔回想起她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其實,我早就想到了,不,早就該想到的。我逃避了,但現實的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

「媽、媽媽?」

我當時就是利用了她的身世,排除她心中的寂寞才得以接近。對愛只有模糊認知的美希,把自己的一切都託付給了我,像是寄生蟲一般汲取着我的愛,無止境地依賴着我。

不能怪我,不是我的錯,我只是想跟她談一場戀愛而已,是她自己總是在壓榨我,我才迫不得已地拋棄她的,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

「混蛋!畜生!」

哈?什麼東西啊那是……

最後,從她口中爆出來的話,才終於把我錯位的記憶復原:

美希自幼就失去了父親。她的母親要以一己之力支撐起家庭,身心疲憊,整天都忙於工作,導致美希形成了封閉性的人格還有不擅長和異性相處的缺點。美希的童年缺少親情的滋潤與溫暖。

我又逃走了。但並不是一味地逃避。我決定通過幫助別人來贖罪,窮盡一生去服務社會,這樣就能——不,就算這樣,也無法償還殺死美希的罪行。

「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可以的話,我也想陪葬美希……但是,抱歉,我不能那麼做……我死了,會有人難過。」

「你……搞什麼啊!我們認識嗎!爸媽也是,剛剛乾嘛不來幫我啊!」

但就算是這樣,對方還是死都不願意鬆手,盯着的那雙青筋暴起的手臂,我不禁後背發涼。

沒錯!就是這樣!我是爲了她好!美希的自殺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跟我無關……我只是出自好意,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不是我的錯……

「不是我乾的!我沒有殺美希!跟我沒有關係!不是我的錯!都要怪她……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在這種詭異的環境下,我和父母並行走出了警局。門外,一名警察正在和某位婦女進行談話,我在朦朧的黑夜,好不容易看清婦女的面貌。

「我知道!我知道這樣說很無恥!很不負責!但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做什麼!你可以揍我到心裏舒坦爲止,但唯獨只有生命,這不是我的所有物!」

「美希的事情,我無能爲力。真的,非常抱歉。」

而某一個瞬間,我們對視了。如果要用一個詞去形容她現在的表情的話,那就是絕望吧。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啊啊啊啊啊!」

意識開始模糊,高漲的情緒好像撐破了什麼東西,我的世界倏然陷入黑暗。

不、不對,我沒有拋棄她!對……不是拋棄,我離開她了,因爲……對,我知道不能這麼下去。對!如果我一直讓美希依賴我的話,她會失去自我的!

婦女像是着魔似的,一把推開正在講話的警察先生,徑直衝向我。父母沒有阻止她。

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又衝過來提起我的衣領,那力大無窮的雙手讓我有些懷疑對方的性別,索性這次有警察阻止。

我有做什麼嗎?不不不……怎麼可能會有啊?

漸漸地,我也熱淚盈眶。

還是沒有人說話。

美希,這個名字宛如射出的子彈一般射穿了我的心臟。記憶的畫面開始重播,我才終於想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

那之後的事情,我已經記不清了。

工藤女士說着說着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淚珠從臉頰上滑下,清晰可見的淚痕彷彿在凸顯自己的存在感。

對、沒錯……我什麼都——

女性捂着肚子,勉強支撐起身體。燈光的照耀下,我才終於看到她現在的表情。那是憤怒到極點的猙獰的神態。

我毫無預兆地發出嘶喊。周圍投來異樣的眼光,開始變得疏遠。

工藤美希自殺了。

只知道學期結束後,我立馬轉學,獨自生活在離故鄉遙遠的都市中。當然,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厚顏無恥地詢問對方的身份。

她拽着我的衣領,狠狠地把我摔倒了地上。後腦勺傳來劇烈的痛覺。隨後,腹部又傳來極大的衝擊。婦女就這麼坐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扇我耳光:

說到最後,留在心中的,只有怨恨了。對自己的怨恨。

寄生蟲小姐死掉了。因爲得不到我的愛,所以死掉了……死掉……了?

那是狼狽不堪的哭喊,我彷彿是在向世人和美希辯解。

呵、哈……哈哈……不可能的,不可能會追究我的責任的,我才十四歲啊……哈哈,對啊,就是說啊,幹嘛這麼緊張嘛。我什麼都沒幹不是嗎。

說着,我望向父母。

而這時,我已經沒有心情去在乎周圍了。

就是說啊,我什麼都沒做哦。

「你是……工藤女士?」

「還回來!你這混蛋!把美希還回來啊!該死的狗東西!」

整個人癱坐在地上,世界早就扭曲成一團。

~~~

「死了?」

但不能就這麼墮落下去。哪怕是一點點也好,也要用這卑賤的生命爲他人做出貢獻。不對任何人產生戀愛情愫,封鎖悸動的內心,消磨自身的靈魂,也要不斷地、不斷地贖罪。

時間流逝,這份感情也只會愈發變得沉重。最後,我拋棄了那隻瘮人的寄生蟲。

「美希!爲什麼啊!跟我沒關係……啊、啊嗚啊啊啊啊!」

但是,我逃避了寄生蟲失去宿主後就會死亡的事實。

哎?騙人。死掉了?那個美希……自殺?跳樓?怎麼可能?

就這麼暈倒在人羣中間。

「是啊!我是美希的母親!你問這個做什麼!畜生!把我的女兒還回來!那孩子……就是因爲你才……才……」

「可惡!混蛋!爲什麼!別那麼看我,不是我,不是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希……美希!」

再度恢復意識時,父母已經站在身旁,我躺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連佔了好幾個座位。

母親看到我醒來後,第一反應就是抱住了我。

聽着對方難聽的罵語,我也有點不爽,接下她的巴掌後一腳把她踢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工藤女士聽了這番話,馬上怒目圓睜地瞪向我。

「爲什麼?」

我的心平靜得不可思議。看着癱坐在地面上痛不欲生的她,浮上心頭的並非是什麼歉意或是後悔的感情,與之相反,我竟然鬆了口氣。

我沒有逃掉,世界沒有準許懦弱的我逃走——真是太好了。

緩緩起身,環顧四周,我才發現自己身處警局。死一般的寂靜讓我無法開口。大腦有一些刺痛,記憶像是短路了一般無法拼湊在一起。

從那一刻開始,我應該就明確了自己身負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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