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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墮落的入口,孤獨的中斷,救贖的盡頭」

《尋愛少女成爲共犯》 · 淺浮此岸 · 5385 字

「哈嘍哈嘍~我今天也來了哦!」

我站在玄關,目睹着學年第一的美少女悠然自得地走進家門。一股五味雜陳的心情撲來。

哀川進出我家已經過去了足足一個月之久。而今天是本週的最後一天——珍貴的休息日。她難得地在休息日拜訪。

「今天……太早了吧。」

「是嗎?我覺得都差不多就是了。」

哀川放下灰色手提包,整個人投進沙發的位置,毫不吝嗇地奪走了家主的位置。

拉開窗簾,刺眼的陽光透過陽臺玻璃大片傾灑下來,能在冬天享受到如此的暖陽,我頓時感到自己賺到了。

「平常都是下午或者晚上纔來的吧。爲什麼今天一大早就來?」

「嗯……心情?不要去在意那麼多嘛,反正都沒差的……啊,難道說,你是在擔心早上剛睡醒的糊塗模樣被我看到嗎?哎呀哎呀,真是可愛~」

「閉嘴。」

不耐煩地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你早上喫過了嗎?」

「沒有沒有,因爲你會做所以就直接過來了。」

「別說的那麼理所當然的樣子……」

「比起那個,記得給我泡一杯熱可可哦,上次已經把可可粉和黑巧克力帶過來了,就交給你嘍。」

這傢伙……完完全全把這裏當作是自家了吧。

說實話,現在的狀態和我當初的想象有些許不同。別看哀川那樣,她其實一直都在顧及我的心理,盡力把距離感調整得適中。她能這麼做我很感謝,同時也爲她的交際能力感到驚訝與佩服。

能完成現在這種看起來像朋友的對話,也多虧了哀川。雖然很難以啓齒,但哀川的出現,給我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的光明。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就像是孤身一人的犯罪者找到了親近的共犯。

也因此,我已經開始依靠她了。

「抱歉,我是男生對不起你了。」

「第二個了吧。」

「嗯?大掃除?有趣有趣,也讓我參加吧~」

「哀川……這種間接接吻的把戲也太老套了吧。」

「廢柴?」

哀川把手中的可可送到我的視野中,我抬頭看向她那嫵媚的笑容。

在肉類分區彷徨,身旁的哀川不滿地抱怨道:

腹部被對方打了一拳。

「哀川,你故意把杯子翻面了吧!」

「呢嘻嘻……被發現啦~」

沒錯,哀川薰,自從那天決定經常來拜訪之後,就在兩人獨處時候不停對我發起攻勢。我本以爲她當時說的「喜歡」只是一種試探,但沒想到竟然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喜歡安靜的氛圍的。

我整理好桌面走向廚房,無視了對方的好意。

早餐快要結束的時候,她打斷了這份沉默。

「纔不會嘞!哪有影視作品裏出現故意間接接吻的人物啦……就算有,也不會多的。」

「別迴避我的話中話!你這種性格可不是什麼草食系,完全就是完全不感興趣嘛……啊!難道說……homo?」

「笨蛋,那裏是我的房間別進去!」

大概一刻鐘後,我推着購物車去結賬。哀川也走出超市,在門口等我。

我也規規矩矩地就坐,拿起一塊麪包開始食用。雖然兩個人都在玩手機,但屋內卻安靜到暖氣放出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那還真是神速。」

~~~

「活該。」

我的話好像一支尖銳無比的箭矢,狠狠地扎進哀川的心臟,被現實擊碎的哀川只得弱弱地回答道:

我決定到房間裏看看。

「不知道這一次他們能給我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是廢柴呢……」

我打開手機,晚九時三十三分。藍光射線沒有感情地攻擊着我的雙眼,刺痛感頓時遍佈全身,直到眼淚流下,我才終於關上屏幕。

「不用在那個地方找優越感。」

「早飯是藍莓醬吐司麪包,附加熱可可一杯,可以吧?」

少女的聲音早就變得沙啞難聽,帶有一絲哭腔的聲音只會令人感到不適。

「吼吼……意外豐盛呢。」

「……幹什麼?」

所有私人物品都被少女踐踏蹂躪。面對眼前這些沒有生命的廢品,我奇蹟般地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沒錯,我現在能這樣若無其事與她同行,並非真的像是戀愛小說故事一般的原因。

一切都要說回到那個夜晚。那個與她做下約定的夜晚。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歉抱歉,我現在有事~」

「是、是的。正如您所說……」

我露出一副鬱郁悶悶的神態,用抹布擦拭附着在白色馬克杯杯壁的可可粉,取出冰箱裏的藍莓醬和吐司麪包,並把所有東西搬到餐廳的大桌上。

「不,我告訴你的是兩個,實際上已經有四個了。」

唉,我差點就忘記了,和這傢伙相處的唯一痛苦。

剛這麼想,那陣聲嘶力竭的吶喊又佔據了整個屋子。

已經持續了多久呢,沒有反應過來天就已經變黑了。

「隨你便。」

「啊你把洗衣粉和清潔劑搞錯了啦!不應該讓你來洗衛生間的……」

時間悄悄從手邊流過,不知不覺間來到響午。哀川可憐巴巴地端坐在客廳的地上,我則是挺立在她的面前,俯視着她:

「這樣玩遲早有一天會受到懲罰的吧。」

房間裏沒了聲音。

「啊……真無趣,水島,你真的是男生嗎?」

「那個櫥櫃不能打……咳咳,聽人把話說玩啊,都說了那裏面有很多灰塵……」

而她那玩笑般的語氣又讓我無法清楚辨認對方的心意,因此也只能自己的玩笑方式去回應。

「你……不會做家務?」

凌亂的牀單像是在爲少女哭訴,露出瘮人的皺紋。書桌的櫃子也被抽出來,形形色色的文具絕望地分散在房間各處。折斷的鉛筆,砍碎的橡皮,掰斷的尺子,書包也被剪得不堪入目。

半路上,她忽然停下腳步,興致勃勃地盯着手機屏幕說道。又是『那個』嗎。

少女在我的房間裏,奮力揮舞着手提包,一切易碎品都變得零碎不堪。

長嘆一口氣後,我結束了玩笑:

「水島……快點啦,腥味重到要吐了……」

「什麼啊那個,『戀愛超人』?好笑……噗哈哈。」

也許在旁人看來,我和少女之間其樂融融的氛圍充滿了溫馨與暖意。但我是知道的,我們的一切,包括這光鮮亮麗的表象,都只是由一片又一片謊言的碎片拼湊而成的罷了。

「我說你啊,既然已經出來了就搭把手啦。」

「……啊,那還用說嘛,我當然要去!」

但是,我跟她有過承諾。

「因爲沒什麼能喝的啊,家裏沒有買什麼飲品,你的可可我也沒有喝過所以不感興趣,唯一能喝的不就是水了嗎。」

「吶吶……」

我相當清楚,就在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我到底跟眼前的少女進行了怎樣不得了的對話。

「不過,該說真不愧是你呢,同一時間應付四個男朋友,到底是什麼戀愛超人啊?」

「我應該讓你在休息區等我了,自己要跟來的話就不要那麼多廢話。」

「閉嘴,哀川。去幹你自己的事情,我要打掃屋子。」

「你什麼都不喝呢。」

「好疼。」

「囉嗦。」

哀川驟然起身,毫不掩飾那已經變成星星的雙眼,坐到了餐桌前。

「嗚呣……確實。那……喝嗎?」

「我要去超市買點東西,你怎麼辦?」

「啊啊啊啊啊可惡!混蛋!一羣人渣!負心漢!噁心的雜種都給我去死啊啊!」

蹲坐在沙發上,凝視着不可名狀的事物,客廳裏瀰漫着死一般的寂靜,無窮無盡的黑暗吞噬着我卑賤的心靈。

「啊,答應了。」

有事指慢悠悠地享用奶茶?

「混蛋!混蛋!超噁心!啊啊啊啊一羣該死的!」

我的目光被牀上的她吸引。平常柔順富有光澤的黑色長髮現在卻宛如一把廢棄的掃帚,抓痕、咬痕、淤青甚至是快要消融在黑夜中的血跡都清晰可見。皎潔的月光一灑而下,浸染了少女的身姿。身心被這幅美景奪去後,我只能愣在原地。

看着她那副痛苦掙扎的模樣,我竟然感到了一股渾濁的安興與幸福。看來我也病得不輕。

少女一邊奮力咒罵着我不認識的人,一邊拿起窗臺旁的剪刀,鋒利的刀尖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連我也開始變得渴望那把利器。

光是想象那把剪刀扎進腹部,痛覺就彷彿要麻痹神經。

她用右手粗魯地抓起頸後的長髮,在三分之一的位置拿剪刀剪了下去。一瞬間,根根髮絲機械般地散落在地面,正如被剪掉的頭髮一般,我能感覺到少女消耗着自己靈魂深處的某個部分。

不好,這幅光景實在是過於驚豔,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情感,不是喜歡,也不是討厭,只是純粹地陶醉了。無論對錯與否,我陶醉在這幅異常動人的光景裏。

也許這就是,找到同胞後的歸宿感吧。我無法自拔。

少女丟棄頭髮後,好像還意猶未盡,抱頭癱坐在地上,再次重複着婉轉動人的罵語。

厭惡、憎恨、憤懣還有濃濃的愛意,都被少女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如此豐滿的情感填滿了我殘缺的心口。她摧毀一切美好的事物,讓世界陷入絕望,轉而代之,自己成爲了最後的破碎之美。

她拿起剪刀,忽然開始狂笑。直到她右手的手腕被夾在刀刃之間時,我才終於肯上前阻止。

「……啊,你果然來阻止我了。」

「哀川……不行。這個不行。」

「那怎樣纔行?」

語畢,哀川強勢地把我撲倒在粗糙的地板上。

「吶……你說,怎樣纔行?我要做什麼你才能愛我?」

「是啊,那就殺死我吧。」

「……呼哈哈。悉聽尊便。」

突然,脖頸處傳來劇烈的疼痛,近乎要窒息的痛苦刺激着神經中樞,我彷彿真的看到了死亡的彼端。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就這麼死去,但很明顯的,我失去了那樣的權利。

尋愛少女爲了找到真正的愛情,甘願如此墮落,身心變得支離破碎,卻遲遲沒有發現,她那扭曲的心靈早就無法感受到正常的愛。

不願啓齒的過去,近乎破碎的認知,如同鎖鏈一般束縛着大腦,漫步在傷害他人的道路上,即使是在最後的最後,我也從未覺得自己有過錯誤。

「因爲,身邊能有共犯者出現,我可是高興得不得了。」

她把憤怒發泄在我身上的時候也好,她向我坦白內心的時候也好,她向我討求援手的時候也好。我從來沒有對少女產生過一絲同情與悲憫。

「我不想得到你的愛,所以不用說也沒關係。」

我用盡渾身解數扒開哀川的雙手。

「你不關心我每天晚上都是這種狀態?」

渴望被世間認可,最終卻還是成爲了唾棄他人的一方。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只不過是醜陋的心靈,披了一層用來喬裝自身的虛僞的外衣而已。

那個看不見盡頭的夜晚,我與尋愛少女做下了約定。不管是我,還是哀川,想必都有清晰的認知吧——我們從來沒有真正珍惜過對方,只不過是藉着依賴與共生的名義,擅自用對方的痛苦來滿足自己罷了。

面對如此誘人的提議,我又該如何拒絕呢。

「呼……哈……抱歉,果然,不能在這裏死。」

不這麼做的話,就對不起曾經被我傷害過的人們,自己就不可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然而現在踏上所謂贖罪之路的我,也不見得生活得有多麼幸福。我實在是過於貪婪了,渴求着幸福與愛的我,與尋愛少女——哀川又有什麼區別呢。

「連續第九天。」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哀川趴在我的胸前,佈滿血絲的瘮人眼球上,空洞的瞳孔把我的精神吞噬殆盡。

「嗚哇……魔鬼。但是,就是這樣,我纔會無止境地向你討求愛啊……爲什麼呢,爲什麼會這麼喜歡你呢……」

「別扯了,那種感情,怎麼可能是喜歡……變態尋愛少女。」

「噗……尋愛少女……真虧你能說出來呢。」

「這麼說,你還沒告訴我不是嗎……你的罪。」

既然是我們的話,就算幹出這些病態的事情,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但如果是她的話,就絕對沒有問題。

「事實不就是這樣嗎,連續幾個晚上因爲分手而變得瘋瘋癲癲,不斷向周圍的人示好,結緣斷緣不斷重複,這樣折磨自己,竟然只是爲了得到愛?真是太荒謬了。」

反而只覺得眼前的哀川愈發惹人憐愛。

我們互相依賴,越是接近彼此,就越是需要彼此。兩顆破洞的心臟扣在一起根本不會填補對方的空缺,只會讓心臟明白——啊,原來還有比我更加悽慘的心臟啊,真是可憐可笑。

尋找愛情的少女成爲共犯,渴望救贖的少年陷入泥潭。

「呵呵……水島永遠不會選擇死亡呢,真是拐彎抹角的說法。」

「要跟你一起墮落,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水島……壞心眼。」

所以,我們是醜陋而骯髒的同類,是犯罪者,是對彼此來說無可替代的共犯

不久之前的我還根本無法想象,兩人的距離會這樣不斷拉近,靠着僞裝出來的人格,堅持心底骯髒的執念,在充滿晦暗的世界中渾渾噩噩地消耗生命。

我和哀川緊緊擁抱着,感受她冰冷的體溫與微弱的心跳,我露出一絲冷笑。

我跟哀川一樣,都揹負着受萬人唾棄的罪行。

少女弱弱地說道,嬌翠欲滴的身軀讓我興奮起來,背德感和罪惡感湧上心頭。

~~~

哀川曾在發瘋的一夜中對我說過:她捨棄女德,一次又一次地品嚐愛情的甜美,但這份執着卻每次都會轉變爲對方肉體上的渴望。最後留給她的只有恐懼、痛苦與空虛。痛恨肉體上的情緒,追尋極致的心理愛意,在不知不覺間玩弄了無數人的感情,那比渴求肉體上的滿足要更爲可恨。她如此認爲。

「這是第幾夜?」

是愛情之奴啊。

我先前認爲,自己不配擁有滿足精神的權利,因爲低人一等。而現在,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需要的永遠不是什麼積極向上的安慰,只要身邊有和我一樣甚至是比我更加罪孽深重的人在,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幸福了。

並非一切錯誤都可以被原諒,知道這種事實的我,已經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這麼說的你卻完全不會阻止我。」

「還真是的,這樣你豈不是每晚都要在我家裏睡了。」

「今後,一直這樣陪着我吧,怎麼樣?」

互相利用彼此,折磨對方的精神,直到摧毀對方的靈魂爲止,爲了一己私慾而殺死對方。

「就算你不制止我我也絕對不會殺死你的哦……水島。」

「從第一天晚上就沒有關心過哦。」

一切都顯得那麼悲涼而悽慘。

我是罪人,揹負着深重的罪惡,所以纔要自我剝奪,纔要奮不顧身地幫助別人,然而在不知不覺間連真正的自我都早已失去。從生死成爲義務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跌落到懸崖的最深處了也說不定。重複着自我欺騙的過程,沒有權利?沒有資格?樂於助人?別開玩笑了,自始至終,我都只是爲了救贖自己而做出那些行動。

用爛掉的戀愛套路,亦或是僞裝出來的形形色色的人格,恨不得摧殘自我,也要愛上別人,讓別人愛上自己。尋愛少女?還真是優雅的稱呼。這可不是什麼尋愛少女——

這樣就夠了。她企圖得到共犯者濃厚的愛意,我企圖共犯者永遠被痛苦所束縛。這樣,就夠了啊。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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