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我們的背後（終）」

桐原前輩作爲學生會的一員，今天也依舊要處理文化祭的相關事項。

隨着溫度的驟降，深秋隱藏了蹤跡，默默潛伏在身邊。道路兩旁的樹木失去了生機，連一片落葉都沒有留下的淒涼景色不禁讓人感到同情。

北風呼嘯，宛如哀嚎嘶吼一般的尖銳聲音刺激着鼓膜，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抬頭看向天空，層次感分明的雲朵大片地將天空覆蓋，只露出淡藍色的一角。毫無風趣的風景好像印出了我空虛的內心。

與桐原前輩開始交往，是在四個月多之前的事情。跟高橋的分手使我跌入失望的深淵。那時候，熱心地將我拉上來的正是桐原前輩。

他沒有抱着一點不正當想法，只是出自好意幫助了我。而這一點卻深深吸引了我。以安慰我爲契機，兩個人的距離不斷接近，最後終於說出了自己的心意。

所謂的熱戀期，也許指的就是交往開始後第一個月的我們吧。整天都黏在一起，腦子裏塞滿了對方的事情，一個不留神就會想到他的臉，然後再壓抑住心中的嬌羞。

實際上，那時的我們確實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在一起，只要是能利用到的時間，一定會拿來兩個人一起度過。

但是，最近卻很奇怪，非常奇怪。

我，對自己正在和前輩交往這件事，感到厭惡。

『欸？那種事，還用想嗎？』

躺在臥室的牀上，粉紅色的暖色基調映入眼簾，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我正在用手機和朋友們通話。

『就是說啊，啊，不過小哀的經驗很少，所以就算不知道也很正常吧。』

『哈哈哈……』

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開始笑起我來，身爲當事人，我連忙打住：

『啊真是的……別再笑了啦，虧我還在找你們商量。』

『嘻嘻……抱歉抱歉，因爲小哀實在是太純情了，我們就一個不小心想捉弄一下了啦~』

『不要試圖矇混過去……話說，你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賣關子，到底是怎樣啊？』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陣哼笑，其中一個女生說道：

「抱歉……桐原前輩。」

陽光透過窗簾斜射在我的眼皮上，一陣暖意喚醒了我的意識。緩緩睜開雙眼，視線聚焦在同旁共枕的他的睡容上，我露出微微的笑容。

「等……等等啊！爲什麼這麼突然……」

「真是的……」

「桐原前輩，我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但是，我失去了對你的愛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真的非常抱歉，我已經……不能再回應你的那份心意了。」

『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了，新鮮感什麼的很正常的，千萬不能勉強自己，實在不行的話就去跟對方說好，分掉嘛。反正我們一直都會在的。』

『不是說，人們戀愛之後就會時常大腦發熱，恨不得永遠都跟對方在一起嗎？那種熱戀期啊，就是新鮮感的象徵。』

我一時語塞。

那縷笑容過於耀眼。以至於我的全身開始顫抖。我在害怕着，一直害怕着，那個人的這幅笑容。

至少，在遇到水島雅彥之前。

我天真地認爲對方應該能多少理解我。

『任由心中的悸動亂來，但新鮮感一過之後整個人都會提不起勁來，原先眼中那個優秀帥氣的對方，現在卻處處是缺點，經常會因爲那個人的行爲而感到不滿。』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並不是什麼戲劇性的發展。

『沒錯沒錯。』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一直在一起……不是連今後的人生都在一起規劃過了嗎！爲什麼事到如今……要這樣對我呢？那時候，撫慰你的人是我，鼓勵你的人是我，接受你的還是我！爲什麼現在卻把我拋棄了！」

水島謾罵了我，承認了我的錯誤，他做出的選擇不是逃避，而是強迫我去面對。

「他會怎麼做呢」。這樣的疑問擠滿了大腦。幾乎所有能想到的，溫柔的安撫的話語，我都在腦內重複了一遍，卻始終無法按耐住自己躁動的心思。

在那之後，我漸漸意識到，燃起的事物正是埋藏於心底的那份對愛的執念。

『原來……如此。』

所以——

是從何時開始呢，等到察覺到時，自己的心靈早已扭曲，犯下了滔天大作。追尋的事物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只是每天機械般地重複着一如往常的行動。

但是，在事後，我才發現，那時所謂的「幸福感」，只不過是因爲周圍人爲自己的錯誤找到了合理的藉口，而感到逃過一劫的、庸俗的個人主義快樂。

前輩的話語一針見血。痛苦的神態，抽搐的身軀，搖晃的視線……我不敢再直視眼前的人。

「爲什麼啊！就算你現在跟我說這種事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

他是否在壓抑着自身的情感呢。

『新鮮感這種東西，還真是恐怖呢……話說爲什麼之前從來沒有聽過你們聊到過這個詞？』

『笨——蛋。哪有人會在情侶的熱戀期對他們說：啊，要小心新鮮感哦，這樣膩在一起遲早會分手的~這種不識相的話啊，妥妥的找茬嘛。』

……

震耳欲聾的吼聲彷彿在向世界抱怨自己的不滿。

他跟我一樣，有着不願提及的過去，存在與表面截然相反的裏面。

~~~

通話時間的數字不斷增大，但安靜的氛圍卻持續了好一段時間。

他一旦露出這種笑容，不就代表——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說不定能原諒我」。和水島相處之始，我是這麼想的。

「求求你了……不要這樣……負起責任來啊……我不想跟你分開啊，我還喜歡你，喜歡哀川啊！」

這是事實。

「前輩……」

大家開始笑起來，在這樣溫馨的氛圍中，我獲得了無與倫比的幸福感。

「愛」到底爲何？即使是現在，我也沒有找出明確的答案。

（沒事的，越是時候就越不能心軟……要相信有戀愛經驗的前輩們……果斷點！）

我時常這麼審問過自身，卻遲遲沒有得到答覆。我逃跑了，一味地被困在輪迴的牢籠中。

那個瞬間，我像是看到了未來一般，肯定地預測到了前輩接下來的行動。但也正是那種神情，可以真正意義上擊潰我那顆即使在最後也依舊在垂死掙扎的骯髒內心。

我爲當時自己的草率感到罪惡。

我知道，即使現在收回前言，也只不過是出於對前輩的同情與憐憫，這樣的行爲，永遠無法得到真正的愛情。戀愛並非只要有虛有其表的關係存在就好，更爲重要的是兩人的感情。因此，失去對前輩的愛的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將這份戀愛繼續下去了。再怎麼做，也都只是對自己，對桐原前輩的心靈的束縛。

只是很簡單的，我墮落了。

……

察覺到這種事實後，我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失責與醜惡面貌。爲什麼呢，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切斷這份感情……這就是我所憧憬着的愛情嗎？

我不想，不想要他擺出那副神情的，我……不想這樣傷害他的——

明明聽到別人說自己是大罪人什麼的一般不會感到高興。但我確實放下心來了，我知道的，如果水島也原諒了我的話，就和之前的那些人沒有區別了。

『好像……也是呢。』

『沒錯沒錯，人的感情這種東西，本身就是陰晴不定的。』

「真的非常抱歉。但是，我對桐原前輩已經……不再抱有以前那樣的熱衷了……」

他還喜歡着我，我卻已經不喜歡他了。

『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沒想到那也包含着戀愛的情感。

「新鮮感」，完全沒有聽過的詞，我的注意力不禁被吸引。

~~~

『要我說啊，小哀和桐原前輩就是太喜歡膩在一起了，導致現在反彈的效果這麼明顯。』

『是……呢，確實和我現在的感受有些許相似。』

~~~

無數次與他人交換情感，接受他人，被他人接受，虛僞與欺騙，真實與善意，絢麗多彩的情感體驗一次又一次地奪走心中的某些部分，繼續燃燒着。

而衝突的起因，也許以前我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給高橋，但現在不行了。這次，是我自己哪裏出了問題。是我不對，我對不起桐原前輩對我的情感。

「我知道啦……那今後就做朋友嘛，反正我都沒差的。」

結果，他非但沒有安慰我，反倒把我罵的一文不值。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聽到那句話後的自己竟然會變得安心下來。

做這樣的事情，真的有結果嗎？真的有意義嗎？

在尋找真愛的路上磕磕碰碰，不惜出賣肉體與靈魂，最後終究還是一無所獲。

『像這種情況呀，大概就是新鮮感過了。』

雖然只是猜測，現在的我應該擺出了一副十分溺愛的表情。

所以，我向他暴露出自己扭曲的一面。

『就是說哦，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啊，就會逐漸對對方感到厭煩。』

以和桐原前輩分手的事件爲契機，我心中的某些東西破碎了。而那些破碎的部分，好像作爲燃料，燃起了心中的某些東西。

「也是啊……哈哈，現在想想，是我太固執了啦。真是不該這樣的……會讓你爲難吧？」

『同感~』

我被原諒了嗎……

……

『照我說啊……小哀，其實也沒必要那麼擔心。』

即便這樣十分痛苦，但我卻意外地覺得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我心目中的愛情不可能是這樣的，我心目中的愛情，是更爲浪漫，更爲深沉，更爲堅硬的情感。然而，現實卻與理想衝突了。

我嚥了一口口水：

這句話我不得不同意。也許小時候喜歡看的動畫，長大後回顧就會變得索然無味，時間確確實實在沖刷着我們對事物的情感。

他的雙眸中，深藏着不安與不解。看着前輩那副落魄的模樣，我也不禁被湧上心頭的罪惡感所束縛。

能遇見水島，能成爲水島口中所謂的「共犯」，真是太好了。我由衷地想到。

『厭煩？明明之前是喜歡？』

忠誠地提問了。我的這種行爲經常被朋友調侃爲純情的表情，不過我自己倒沒什麼感覺。

最後，一位女生像是要結束這場聊天一樣的，開始總結。

留下這句宛如最後通告的話後，我就這樣站在原地，桐原前輩微微低頭，看不見他的臉。

沒錯，只要你能留在我的身邊，尋找真愛什麼的都不重要了，我的一切都可以託付給你，即使違背以往的信條，背叛曾經愛過我和我「愛」過的人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死我都願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