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唐草人偶》 · 梨木香步 · 5317 字
这是个下午应该会转热的晴朗早晨。
早上通常比较凉爽,但这种清凉不免让人联想到瞬间即融的刨冰。
与希子蜷缩着身体躺在庭院西北角自己的位子上。
那大约半个榻榻米大的空间,位于紫丁香最底下枝叶的绿荫之中,高度勉强容人坐T。周遭环绕树木,地面长满野生的韩国草(注67)。因为在树荫下,所以既凉爽又通风。
自从与希子宣布「这是我的位子」后,玛格丽特也说她要选松树下面,因为她说靠着松树静坐冥想,可以感觉到松树传来的好能量。
与希子不但被父亲和澄月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毕业制作织锦挂毯的起草工作又不大顺利,索性缩在这里。不远处传来蓉子清洗刚剪下的日本白屈菜(注68)的沙沙声。
天空里有老鹰鸣叫。
屋子里,晚起的玛格丽特睡眼惺忪地热着锅里剩下的味噌汤。
玄关那边有人叫门。
「啊,玛格丽特,去帮我看一下好吗?」
蓉子把一束束日本白屈菜从水里捞出来,同时对屋子里的玛格丽特叫道。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往玄关走去。这个小镇上绝大多数的人还是没见惯外国人,所以突然出去应门的话,对方一定会一脸讶异。她就是不喜欢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玛格丽特啪哒啪哒地冲回来,她似乎已完全清醒,脸上的表情甚至很兴奋。她把身体探出沿廊,对蓉子说:
「与希子的客人。猜猜看是谁?」
缩成一团的与希子似乎也听到她这句话。在蓉子回答之前,她就跳起来冲往玄关。打开的木条便门晃个不停。
蓉子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但立刻一脸疑惑地转过身来看看玛格丽特。
「是竹田君。」
玛格丽特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回答。
蓉子本来还想到玄关去看看,确定一下的,但又觉得似乎太八卦而有点挣扎。
蓉子对玛格丽特说:哎呀,冷静一点。之后,自己正想继续手边的工作。这时与希子竟回来了。
与希子稍稍转开视线说:
「啊!」
与希子开心地接过毛巾。
玛格丽特瞪大眼睛赞叹:
蓉子只是笑。
「榻榻米的目都印上去了。」
随时一副紧张模样,偶尔还会没来由地焦虑。虽然大家都没明说,但至少蓉子老是有这种感觉,而且也知道她耗费大量能量,想借理性来控制情感。
「不过我拒绝了。」
与希子压着胸口低声惨叫。纪久从旁插嘴道:
「不必说得那么严重吧?不过要真是这样的话也是遗传吧。」
「与希子,妳怎么了?」
「他邀我一起去看学长的团体展。」
「哇!」
「啊?」
纪久皱起眉头。
「为什么?」
与希子轻蔑地说。
「像这样一个一个的格子。如编目或缝目等。经线和纬线交错的地方。不过这也印得太清楚了。」
「神崎去年不是到不丹等地调查当地的染织吗?」
「更何况,玛格丽特出去的时候,我是在庭院里呀,哪有一样?」
「这不是废话吗?」
与希子看起来似乎有点落寞。
神崎是纪久和与希子的大学学长,现在在读研究所,同时也从事工艺创作。最近纪久好像正和他交往。两人看过好几次神崎半夜送她回家,在玄关小声说话的光景。
纪久的话里缺乏气势,完全不像平常的纪久。敏感的与希子察觉到这一点,因而感到不愉快,自己也不知为何,但就是不以为然。纪久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又说:
「根本不必特别提出来说。」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符合自己的理想喔,对吧?」
「谢谢,我会告诉他。」
「与希子,我出去的时候妳也是睡成这个姿势。」
与希子和蓉子悄悄地对望一眼。
玛格丽特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厉害!」
「没听过这说法。不过这还满有趣的哦。」
「那又怎么样?」
「对呀。」
「工作坊对任何人都开放呀。」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宗教狂热分子,有时候看到自己做的菜,反而露出完全没胃口的表情。
蓉子忍不住噗哧笑出来。与希子愣了一下,但因为玛格丽特表情实在太认真了,所以赶紧骄傲地说:
「榻榻米的『木』?」
不但发红,还全是汗,连头发都黏住了。蓉子回头,用冷水绞了一条湿毛巾递过去。
她的老师是个姓高田的日本人,年轻时曾游历全世界,能说多国语言。有个以这位高田为中心的外国人读书会,而玛格丽特就是该团体其中一员。
与希子对奇勒姆的花样本来就有如此的感觉,即使同为奇勒姆,也因地区不同而有各种不同版本。她觉得那和该地区的神话传说或宗教之间有微妙的关联。这个范畴对与希子来说是个宛如广大丛林的地方,尚且无法化为言语,她也觉得总有一天一定要下定决心闯入这丛林好好地看看。但即使如此,当她听到别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布的花纹呈现了该民族的世界观」,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精神不济呀。」
「脸颊呀!」
轮到自己做菜的时候,也在水龙头后面架起书架,一边看书,一边洗碗或淘米。
两人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失望。
轮到玛格丽特做菜的时候,她会考量每个人的情况,一一衡量食物的属性,但老是被复杂的组合搞得愁眉苦脸,抱着头坐在厨房餐桌旁。最后决定妥协,煮一道类似咖哩的、带汤汁的大杂炊,添菜的时候再分别为每个人挑选在微妙处有所不同的料,虽然严格说来这样子似乎不及格,但之前大家都很怕轮到玛格丽特做菜,直到情况如此确定下来才好转。
「喔……」
「因为我跟纪久约好了呀。」
「阿育吠陀」之前,她迷的是西藏神秘学。这段时间吃生菜沙拉时,她都会将自己的那一份加少量水放进锅子,川烫一下。
玛格丽特从外面回来,愣愣地说:
似乎连玛格丽特都感觉到这场面的尴尬气氛,赶紧打圆场。
「不。」
蓉子也从房子里后方探头出来看她的脸。
「妳明明对他有意思呀!」
傍晚纪久回来听说这件事,立刻挑着眉毛叫道:
「为什么?」
与希子叹了一口气。
哦?玛格丽特和蓉子一脸「果然没错」的表情,紧盯着与希子。
玛格丽特的确是个孜孜不倦的人,绝不浪费任何时间,总是想学点什么。
「我也问过自己为什么。最后发现,我只喜欢远远望着他,兴奋地哇哇叫着:好喜欢!好喜欢,但对于活生生的竹田君却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有什么关系。纪久一定可以理解的呀。这可是妳心目中自马王子的邀请哪。」
与希子故意取笑玛格丽特。
「妳们搞错了啦。他是来跟我拿我向他朋友借的笔记。他朋友原本要我改天传给竹田,只是好像要交报告了,他才突然急着要的。」
「就只是这样?」
「谢谢。」
「玛格丽特,今天早上又起不来了吧?」
「嗯……」
玛格丽特一看到她的脸不禁大叫。
「没错,提到他,我老是兴奋地哇哇叫,所以其他知情的朋友可能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时间和空间交叉,或是过去和未来交错的地方,也称为目吗?」
「又不是跟妳求婚或是要妳和他正式交往。干么呀,这又没什么。」
她这么说的时候,仿佛是将她崇拜的老师的话说给自己听似的。
与希子鼓着腮帮子白了纪久一眼。
纪久煞有其事地说。
要是纪久在,一定会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不过这两人却只是静静地瞪大眼睛。于是与希子就这样回到「自己的位子」,又像虫一样蜷缩起来。
「这什么话呀?」
与希子的口气很冷淡。
与希子原本躺在庭院自己的位子,但后来被太阳晒到,只好转移阵地,到榻榻米客厅去继续睡懒觉。
「又不是小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对竹田君很失礼呀,真不懂人情世故。」
纪久觉得莫名其妙。
蓉子也觉得有趣。玛格丽特露出满足的神情,接着说:
「对呀,玛格丽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忙什么、想获得什么,这样太焦虑了。我呀,要我这样待上几天都没问题哦。」
「喂,突然受到邀请,连我自己一时也嫌麻烦……」
「首先一定要接受。」
蓉子替玛格丽特辩解。
玛格丽特的身体缩得更小了。
她注意到玛格丽特和蓉子异于平常的热切视线。
「咦?怎么回来了?」
「与希子,我觉得妳真厉害,可以一整天什么事都没做。」
「对了,玛格丽特,神崎想加入高田老师的工作坊哦。」
与希子低声说,好像在讲梦话似的。
说着翻过身来看着玛格丽特。
「『阿育吠陀』的教义不是要求天没亮就起床做瑜珈之类的吗?」
「他说他发现布的花纹呈现了该民族的世界观。」
「拿与希子来说,就是竹田君的事情。」
「嗯。」
玛格丽特买的风铃偶尔会叮铃轻响,拖着余韵。
玛格丽特目前热中于「阿育吠陀」(注69),同时也在进行奠基于该派哲学的独特食疗法。因此轮到她做菜时,大家都得有点心理准备。
与希子一脸闷闷不乐。
「接着再提高经验值。」
「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对呀。」
玛格丽特一脸认真地问。
纪久说着,抱起原本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莉卡小姐,和她摩挲脸颊,这样子很少见。
「莉卡小姐的脸颊冰冰的,好舒服,好像能面。」
没有人开口。但大家这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澄月。
玛格丽特就读的针灸大学位于开山辟建的偏远Y町,坐电车差不多得花上五十分钟。那所大学周遭可说是染料植物的宝库,不过要是没有熟悉那一带地形的玛格丽特带路,蓉子也不会想到要去那种地方吧。
蓉子为了考驾照,开始到教练场上课。一方面因为不好意思老是搭柚木的便车,另一方面也不想每逢星期天就麻烦父亲。希望即使跟父母亲借车,也要自己开。
「不敢开的话不用勉强,我来开就好了。」
纪久上大学那年的暑假就考到驾照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靠妳呀。」
玛格丽特讨厌车,不光是车,只要是会消耗大量能源的东西她几乎都明显露出厌恶感,可以说是憎恨了。然而纪久要载蓉子到Y町去采集植物的时候,她却要求顺路载她到学校去。这会儿又是她的歪理了,她说反正必须浪费等量的燃料,污染相同程度的空气,那不如多一个人得到方便,这样罪过比较小。
纪久也为了这次织布要用的线,必须找到能够染出理想颜色的染料。三个人一起去过好几次。与希子偶尔织羊毛织累了便也跟着去。
那天纪久又从蓉子家借来车子,在玄关等三人上车时却听到有人沿斜坡爬上来。与希子发现后叫道:
「哎呀,是我妈。」
是与希子的母亲岬佳苗。说是因为在附近开公司研讨会,顺道过来的。
「妳们要出门呀,抱歉,害妳们耽搁了。」
她向其他三人打招呼。
「我留下来就好了。反正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去纳凉而已。」
与希子说接着又对纪久挥挥手说:
「小心开车哦。」
三人对佳苗招呼说:「妳们慢慢聊吧。」就出发了。
「真的没关系吗?」
「对呀,阿茑事件呀。妈,妳怎么都没对我提过这件事呀?」
与希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与希子想改变佳苗痛苦的话题,故意这么说。但佳苗只是略显疲惫地微笑,神情似乎有点落寞。
「有呀。我吓了一跳,他说你们年轻的时候还到资料馆去查呢。」
「没关系。我泡个茶吧。麦茶好吗?」
佳苗低声说。
「重要的事情?」
与希子叹息。接着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告诉母亲。蓉子的莉卡小姐,她祖母,还有纪久老家组坟挖出来的、浸在水里那个和莉卡小姐一模一样的人偶等等。
「阿茑事件……啊,从前的事情……怎么又提……」
佳苗叹了一口气。
「啊,麦茶?好呀。一爬坡就觉得自己上了年纪。」
「怎么了?」
与希子觉得母亲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
「有一天妳也会这么说的。先别说这个,谢谢妳上次帮爸爸整理东西哦。」
「啊,果然是同一个人呀。然后我在那边家里整理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装有人偶的瓦楞纸箱喔。」
「啊……我们也曾经如此哦。」
「咦?」
「澄月……赤光吗?」
「妳跟蓉子的妈妈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接下来就成为澄月了?」
「妳怎么拿了那东西……明明就有书记官的日记……」
「这就是夙世的因缘呀。」
「咦?那妳不知道书记官写的日记吗?」
「根本没这号人物。至少书记官如此相信。正妻自从生了子嗣身体病弱,平常就为幻觉所苦,她老是幻想植物的藤蔓像蛇一般缠到自己身上,神经十分衰弱。因此,当时能面叫着『戴上吧!戴上吧!』的声音应该也是幻听吧,或许那副能面拥有某种可以把那种呼喊声从她体内引发出来的力量也未可知。反正她就听从那声音,把能面戴上,判若两人地疾步冲出去,袭击了睡梦中的妾室后,又赤脚跑到室外仓库。这时能面突然咚地落下,正妻拾起那能面茫然不知所措了一会儿,便稀哩哗啦地流下泪来,扯下紧紧攀附在仓库外墙爬墙虎(注70)的藤蔓紧握在手中,连同能面高高举起说:『凶手是茑!』尽管她贵为正妻,但毕竟同时杀了妾室及藩主的骨肉,因此私下被当成精神失常者。美其名是令她足不出户,但其实是将她软禁在牢笼般的房间。这个人还满长寿的,据说后来出家住到庙里去了。」
「爸爸有跟妳解释吧?」
母亲笑笑说:
「爸爸说,幸好自己才华不够高,以半吊子的才华收场,也不会太烦恼哦。」
「这房子过世的祖母好像搜集了很多名叫澄月的人偶师做的人偶。」
佳苗挑起一侧眉毛。与希子狐疑地点点头。佳苗叹口气,低声自言自语说:你爸也真是的。接着又说:
「不过,虽然了解妳爸爸那边祖先的故事,到头来却不了解跟妈妈有什么关系,什么是『夙世因缘』?在一直都不了解的状况下,妳爸爸那种毁灭式的生活方式,却越来越像那个能面师……」
与希子吓坏了。
「可是,那位能面师赤光,可是位被人喻为鬼神的天才呢。据说他专做令人心呈现出黑暗面的能面哦。不过发生那事件之后,他对自己作品所造的业也感到深恶痛绝,只会掀出人心的底层,搞得不可收拾。于是下定决心,从今以后改做可以接纳人心的人偶。」
佳苗叹了一口气。
「书……什么来着?」
佳苗坐到厨房餐桌后问道。
「那里面应该有记录,说能面半夜发出声音,叫着:『戴上吧!戴上吧!』不过随侍正妻的书记官的日记里却说,戴上那张能面的是正妻哦。」
「啊?不用客气啦,我也很庆幸听到那么重要的事情。」
「那么,阿茑是……」
「后来我就把资料馆的抄本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