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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車上的艾爾格林—搶銀行的前三小時

《三分之一》 · 木下半太 · 5733 字

「小時候人家都叫我『放羊的柯吉』說。」

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小島突然開口這麼說。

「怎麼,好像過時漫畫的標題啊。」後座的金森健誇張地嗤之以鼻。「你小時候這麼愛說謊?」

「真的很愛啊。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個頭很小,每次按身高排座位,我都坐最前面。怕被人看扁,所以經常唬人啊。」

「所以你想當紅人羅。」

「沒錯,因爲說謊可以被同學注意,我就越說越誇張啦。」

上午十一點五十分——車子停在市公所通上的M銀行川崎分行對面。修造一行人正在做最後的地形勘查,其中修造坐在副駕駛座上。

車內氣氛相當凝重。小島受不了沉默而開口其實不壞,但聊的事情跟搶銀行毫無關聯。

「常有的事情啦。你都說啥謊?」

「說我放學之後在學校附近公園看到狼。其實怎麼看都像是野狗啦。因爲狼已經絕種啦。」

「喂喂,哪裏絕種了?」

「你說什麼?野狼不是在日本已經絕種了嗎?」

「白癡,還有啦!你才胡說八道哩!」金森健認真地挺直身子。

「修哥,日本的野狼已經絕種了對吧?」

羅嗦!現在不是討論狼的時候!

不過領隊的任務就是消除隊員的壓力。畢竟再過三小時就是「重頭戲」了。多少陪着聊幾句蠢話也可以。

「我記得是絕種了,不過到動物園還是可以看到國外來的狼喔。」

「你看吧!」小島握着方向盤,得意地挺起胸膛。

車子是本田的FIT,贓車。由小島的晚輩若槻張羅而來。

「一定有野生的狼!」金森健笑得自信滿滿:「我小時候就有看過狼喔。」

「涉柿……是那個川崎巫婆來着?」

「談什麼正經的?」

修造交互看着小島與金森健的臉。兩人臉上缺乏自信,看來都還沒下定決心。

「如果你們倆不想死,最好聽我說完。」

「你怎麼這個關頭才說?」

修造加重語氣,試圖打斷話題。

「所以我就避開朋友的眼睛,離營火好一段距離要拉屎。不過想用露營區的廁所還有個問題哩。」

「是破魔找修哥幹這一票?」

真是羣混帳……

兩人同時點頭。

「但是我又決定不在樹叢里拉,因爲樹叢很可怕啊。所以我跑去露營區旁邊的河岸上拉。結果這條河啊……」

「沒騙你。」

「真的啦!我去兒童露營的時候看過!如假包換的狼喔!」

「真、真的假的?」

「……真有這種事?」

「怎麼,軟的不成來硬的?」

「喂,你說這啥意思?」

修造爲了冷靜下來,打開車上的收音機。他想隨便聽點音樂。

難道這不是演技,而是茉莉亞的本性?

「健哥,你等一下。」

「現在肯聽我說了吧?」

沒時間了,一陣焦慮從腳底直衝頭頂。

「有河童,有狼,又有雪人,好酷喔!那健哥看過土龍嗎?」

「不對,那肯定是雪人。」

「啊?什麼意思?」小島迷糊地問道。

你們不是在聊狼嗎?

此時剛好有羣OL經過M銀行前,只拿着錢包準備喫午餐。她們邊走邊笑,做夢也想不到身邊的銀行即將被搶。

總算,轉到一臺正在放不錯的好歌。修造對靈魂樂不太熟,但聽過這曲子。

兩個人臉色鐵青。涉柿多見子的名字,果然比任何狠話都有用。

「那纔是跟野狗搞混了吧?」

艾爾格林的嗓音渾厚又充滿靈魂,彷彿要扯出深藏在修造心中的三魂七魄。

柯吉相當猶豫,或許他想聽修造把事情解釋清楚。

「談我們的將來"」

「跟搶銀行計劃有關的不只破魔跟茉莉亞,還有涉柿多見子。」

「我是沒有看清楚,總之就是一個人站在雪裏啊。」

茉莉亞根本沒打算把錢分給我。她想獨吞。

「有陣子很流行鬼故事啊。廁所裏的花子之類的。」

「不行!我不幹了!這麼危險的事情怎麼幹得下去?是你說一定會成功我才入夥喔!根本不是這回事吧!」

就連小島也只能傻眼。

「這次的幕後黑手是破魔。」

艾爾格林的。他在《黑色追緝令》的原聲帶裏聽過好多次。

但很可惜,剛好每個電臺都沒有放好歌。只有靠人數壯聲勢的偶像團體,一個勁兒感謝親朋好友的饒舌歌手,聲音有氣無力的女歌星,自我陶醉的創作歌手。

「相信我,我對天發誓沒說謊!我從以前就看過很多未確認生物啦。河童我看過,狼我也看過,畢業旅行去滑雪還看過雪人哩!」

修造一吼,讓小島與健哥同時瞠目結舌。

「還沒哩。」

「聽說有個計程車司機被強盜殺死,棄屍在那個露營區的廁所裏喔。」

「對啊,我朋友就曾經發現我拉屎,還趁機整我。」

而且,還要騙茉莉亞——

不就隨地大小便?這種無聊的事情還講得這麼生動!

「大家烤營火的時候,我正巧想拉個屎。你看,小學的時候不是都不想被朋友發現自己去拉屎嗎?」

喂,你不要跟着認真啊……

「不對,找我談的是茉莉亞,」

「開玩笑!誰要等啊!你自己去搶銀行吧!柯吉,你也快下車!」

小島把話題拉長了。修造耐着性子聽兩人對話。

做起來的感覺就像在插冰雕。無論是嬌喘,或是對修造撫摸的反應,都非常誇張而刻意。你這樣也算女演員?

給我差不多一點!我們要搶銀行!

「……修哥,怎麼啦?」

「真的有,還上過報紙哩。」

「露營?山上嗎?」

小島窮追不捨。難道是不想面對自己三個小時後就得搶銀行的事實?

我得快點提那件事!搶完銀行就沒時間商量了!

「健哥,河童實在太唬爛了啦。」

「剩不到三小時了!」修造把自己的手錶秀給另外兩人看。

「河怎樣了?」

「修哥,對不起啦,我想放輕鬆點纔會亂講。」小島老實道歉。

「你看過雪人?」

「露營區的廁所很嚇人啊……」金森健像是要說鬼故事一般壓低聲音。「而且那個露營區是出了名的常鬧鬼哩……」

我也緊張得要死啊。不只要成功搶銀行,還得騙過破魔和川崎巫婆。失敗的話必死無疑,可不是在開玩笑。

聊完狼之後,就得說那件事了。

「那只是個阿伯吧?」

修造先說了一星期前在川崎賽馬場發生的事情。

小島似乎大受打擊,覺得自己被修造出賣了。

「長野縣。」

「這次搶銀行,是他計劃的。」

金森健故意隔了好大一個空檔,觀察小島的反應。

本來想開車門的金森健,突然定住不動。

這女人打算坑我。爲了讓我卸下心防,才故意讓我上。

「這樣纔不會被茉莉亞或破魔發現。」

「不是早說好了?搶完銀行,人生翻盤啊。」

「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露營呢?這個兒童團體太糟糕了!」

「我們談點正經的吧。」

「可是……」

「修哥,你講清楚啊?」

生死關頭到了。如果不拼命說服這兩人,他們一定會放棄搶銀行。我一定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住口!不要一直講些廢話!」

副駕駛座上的修造,忍不住轉身大喊。

「雪人長什麼樣?」

今天早上跟茉莉亞做愛的時候,我就確定了。

「不要一天就把怪事全碰光啦。」

「我知道啊。所以我們纔來觀察地形啊。」

「河裏突然有兩隻眼睛,盯着蹲在河岸上的我瞧。」

金森健打算下車。

「別急,狼還要等等纔會出場啦。」金森健一臉認真地回答。

狼呢?還有柯吉是激動個屁啊?

「……騙我的吧?」金森健嚇得臉都歪了。

修造此話一出,讓小島與金森健面面相覷。

「是狼嗎?」

「不對,這樣下去我們輸定了。」

「不是,是河童喔。」

「喂!狼呢!?」

「什麼問題?」

好不容易話題要結束了,小島卻又被吸引過去。

「所以我就不去廁所,決定要與大自然融爲一體,進行人類原始的排泄行爲啦。」

「在哪個滑雪場啊?」

我受夠了。

要交給破魔的甜心兔營收不見了,碰巧茉莉亞這時候現身。然後茉莉亞帶他去找涉柿多見子借錢,最後又提出搶銀行的計劃。

小島與金森健剛開始一頭霧水,聽着聽着就變得津津有味。

「怎麼想都覺得茉莉亞有鬼啊。」^

「修哥,你都沒發現自己被坑了?」

「因爲弄丟了要給破魔的錢,慌啦。之後又跟川崎巫婆借了錢,怎麼可能冷靜思考?」

每次看到電視上有人被詐騙集團騙的新聞,都覺得「好笨喔!誰叫你要被騙!」但現在我深刻體會到,人只要陷入恐慌就很好騙。

接着我提到茉莉亞自己也被破魔恐嚇的事情,當然包括甜心兔被偷拍的事情。

「怎麼這樣……所以我大便也被拍了喔!?」小島怒氣衝衝地槌了方向盤一拳。

「所以茉莉亞才問你要不要坑破魔羅?」

修點頭,把茉莉亞的策略告訴另外兩人。

「茉莉亞要用她舞臺女演員的經驗,化裝成老太婆,加入搶劫行動。」

「什麼!?」

「她要當人質,好把我們搶來的錢掉包。我會用空包彈打那個老太婆,然後破魔開假的救護車來,回收茉莉亞跟鉅款。」

兩個人目瞪口呆,表情混雜了憤怒、驚訝與佩服。

「所以我們一毛錢都分不到?」

「不只是這樣。搶完銀行,我得把你們兩個騙去甜心兔。」

「該不會……」小島支支吾吾。「是想殺了我們吧?」

「沒錯。破魔是完美主義者,不會讓跟自己有關的人活下來。我殺了你們兩個之後,接下來就換他殺我。我想等茉莉亞沒了利用價值,也會被殺吧。」

「怎麼這麼死要錢啊!」金森健不禁咋舌。

「除了甜心兔的廁所之外,店裏每個角落都有裝隱藏攝影機。用來拍酒店小姐的工作情況。」

「簡單,你只要到甜心兔的廚房關掉總開關就好。」

好主意!我倒沒想過特種部隊。肉眼看不到,或許能讓恐怖感倍增。

金森健一臉擔憂。如果任務重大一嚇得他臨陣退縮可不好。而如果報酬沒有遠高於風險,

「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健哥要逃出大樓吧。」小島代爲回答。「如果我是破魔,一定死命追上去。」

只要響個警笛,就可以讓茉莉亞跟破魔誤以爲「大樓被警方包圍」。

「如果破魔逮到尾形怎麼辦?他馬上就會發現我跟修哥裝死啦。」

「爲什麼啊?」

「所以我們得演出戲,來騙過破魔跟茉莉亞?」

「對,血漿我準備好了。就算茉莉亞是舞臺劇演員,從針孔攝影機的爛影像裏也看不出來吧。」

「一樣是一千萬。」

艾爾格林的歌唱完了。

「這樣不行啦……」小島哭喪着臉,趴在方向盤上。

金森健也點頭同意。

「昨天我找尾形聊過,他說來酒店工作是爲了賺妹妹的醫藥費。我說給他一千萬,他就說『我什麼都幹』。」

我猜他會這麼做,所以先下手爲強。

「爲了避免這件事發生,我賭了一把。」

「等等」誰要殺他啊?」

「那個……不好意思,可能要潑你們一盆冷水了……」小島尷尬地開口。

「這點請放心。我會讓茉莉亞和破魔誤以爲大樓被警察團團包圍。」

「說被狙擊手盯上了怎樣?」小島突然眼睛一亮:「如果是特種部隊,大家都會覺得可能躲在某個角落吧?」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如果不在十五分鐘內說服小島與金森健,一切計劃都要泡湯。

茉莉亞和破魔肯定在某個地方觀察我們在甜心兔裏的狀況。很有可能是透過針孔攝影機。針孔攝影機的傳訊範圍有限,所以不可能從太遠的地方「隔岸觀火」。

金森健聽了表情扭曲,吞了口口水。

小島皺起眉頭。尾形是剛上任的新人,酒店裏沒有一個跟他熟。

「破魔和茉莉亞用隱藏攝影機監視我們在甜心兔裏的狀況。根據茉莉亞的情報,他們應該是躲在甜心兔樓上的店裏,因爲那間店也是破魔的。」

「偷拍就是要這樣纔有真實感啊。」

破魔誤以爲甜心兔裏只剩三具屍體。修造請涉柿抓住這個小辮子去威脅破魔。

「聽到尾形打開假警車的警笛之後,我會去逃生梯看看外面的情況,然後說『我們被警察包圍了!』」

「現在假偷拍太多了,故意全都露,好像在看小學生演話劇一樣。」

好,很順利!金森健比較瞭解情況,而小島聽我誠實供出黑幕,也總算是相信了我。

修造關掉收音機,做一個大大的深呼吸,說了。

「我也來一根吧。」

「尾形,是在甜心兔當少爺的那個?」

「不過實際上開警車逃走的是尾形。我們三個要留在大樓裏。」

「誰跟誰啊?」

「所以我另外找了兩個幫手。」修造瞄了數位時鐘一眼,說道。

「修,你等等。這全都是你一廂情願的推測吧?」金森健開始挑毛病。「難得搶來的錢,他們怎麼可能扔下來不管?一定會抱着波士頓包去追尾形啊!」

「要搶走茉莉亞跟破魔留在樓上的錢。」

「我要讓他當屍體。」

如果省這種小錢,丟的就是人命。茉莉亞說如果搶銀行成功,應該可以拿到兩億。扣掉給尾形跟若槻的兩千萬,還有一億八千萬。分三分之一,每個人可以分六千萬。

「差不多該回去啦。」

修造掏出萬寶路薄荷煙。

「我一定會把錢分三等份。」修造喃喃自語,彷彿在說服自己。

小島與金森健猛點頭。果然男人對A片就是懂得快,省得我解釋半天。

「我要尾形開警車,車子已經吩咐若槻準備好了。」

「你應該也答應付給若槻不少錢吧?」金森健不甘心地說。

「真的假的?」小島抬頭望向修造。

這代表就在同一棟大樓裏。而且我是店長,早聽說破魔買下了甜心兔樓上的另一家店。

「什麼啊?」

修造給了金森健與小島各一支,然後點上火。

「健哥啊。」

「要讓店裏一片黑?」

「所以涉柿阿婆就等在停車場裏羅?」

「光這樣不夠吧?如果破魔也從樓上那家店的逃生梯偷看怎麼辦?他兩秒就會發現根本沒有警察包圍啦!」

「真的假的?妹妹的醫藥費,好爛的理由啊。」

「怎麼個做法?」

所有在甜心兔上班的人,都知道破魔心愛的保時捷就停在Atre川崎購物中心對面的收費停車場裏。

「沒錯,這樣破魔應該會嚇到。就算沒嚇到,也沒那個膽帶着錢去追尾形吧。」

昨天晚上,修造在歇業的色情浴紅粉先生裏,把自己的計劃說給涉柿多見子聽。內容是欺騙茉莉亞與破魔,把錢搶到手。

「然後我在甜心兔的廁所裏藏了套警察制服,健哥殺了我們兩個之後,麻煩就進廁所換裝。」「當然也是殺假的吧?」

車內氣氛前所未有的緊繃。一旦扯上破魔和涉柿多見子,絕不容許有絲毫差錯。

三個人同時吐出了薄荷香的白霧。

「爲了騙過茉莉亞和破魔的眼睛。如果健哥殺了尾形,又殺了我跟柯吉,還換上警察制服,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我要讓川崎巫婆去擺平破魔。破魔爲了追尾形,一定會去停車場開自己的車。」

他也不會出手相助。

「爲哈是我!」金森健滿臉通紅地大吼:「光搶銀行就要我命了,我怎麼可能殺人!?」

「怎樣的一把?說來聽聽啊。」

我花了不少時間纔想出這個點子。兩天前在JR鶴見線的昭和車站喝香草可樂的時候,聽茉莉亞說「搶完銀行要逃進甜心兔」,我就開始拼命想。

「尾形要怎麼幫我們?」

「尾形被宰之後,我們肯定也會被冰鑿捅死吧。」

修造三人分到錢,涉柿分到甜心兔的所有權。

「不是真的殺,是要讓尾形裝死。」

「我瞭解破魔這個人的脾氣,他一定會追着尾形的假警車到天涯海角。我們就趁這時候搶錢逃走。」

「裝死?爲什麼要幹這種事?」

「爲了從茉莉亞跟破魔手上把錢搶回來呀。」

「若槻和尾形。」

「若槻再有本事也弄不到警車吧?」小島一臉狐疑地看着修造。

「啊!?真的假的?」

「他不是準備真的警車,是假貨。我跟若槻下訂單,他馬上答應說『我可以找贓車重新烤漆,裝上警不燈,小事一樁』。」

「我換了警察制服之後要幹什麼?不要給我太難的任務,我辦不好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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