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SQ浴·紅粉先生—搶銀行的前一天
《三分之一》 · 木下半太 · 5293 字
冷水突然一股腦地從頭淋了下來,冷到我差點心臟麻痹。
蓮蓬頭。
媽的!我身上這套好西裝都溼啦!
「你知道世界上最好喫的東西是什麼嗎?」
頭頂上傳來一個聲音。修造抬起頭,看是誰在說話。
川崎巫婆——。
涉柿多見子就坐在色情浴特有的「色情凳」上。這阿婆個頭雖小,卻依然氣勢懾人。身穿款式俐落的黑色禮服,披着猛虎花紋的外套。聽說那件外套是用真正孟加拉虎皮做成的訂製品。
我馬上就明白自己陷入絕境。
「這裏是哪裏?」
修造拼命確認自己正面臨什麼狀況。
首先,他知道自己被關在色情浴裏。這裏有浴缸,修造則躺在色情浴的氣墊上。他想起曾經聽破魔說過,涉柿多見子在川崎經營好幾家色情浴。其中一家最近才關門大吉,店名好像是紅粉先生。不就正好可以用來掩人耳目,拘禁某人嗎?
接着,他的雙手被固定在背後。根據手腕傳來的壓迫感,應該是塑膠手銬。細小卻堅固,普通人三兩下是無法掙脫的。
最讓他想哭的,是涉柿多見子身邊站了兩個像健美先生一樣的猛男。
這裏就有兩件事情讓我想不透。
爲什麼他們一絲不掛?爲什麼手上還拿着鋸子?
修造儘量停下思考,不去想鋸子的用途,但直覺卻讓他神經緊繃。
全身的血液好像要結冰一樣。至少把蓮蓬頭關起來吧?但他知道抵抗毫無意義。
「應該是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吧?」涉柿多見子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浴室裏。「我問你,世界上最好喫的東西是什麼?」
誰知道啊!老太婆!
我是很想這樣吼回去,但當然辦不到。
修造像個修行的僧人,一邊被蓮蓬頭衝着冷水,一邊拼命回想。
「啊,是喔。」涉柿多見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淫笑。「那就讓你實際體驗一下吧。百聞不如一見,自己感受一下比較快。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回答我的問題纔行。」
真是變態到破錶。在甜心兔裏明明是個抖M,討債的時候卻翻臉成了抖S。
自己喫自己的腦……涉柿多見子就是敢爲常人所不爲,纔會成爲活傳說吧。
「喂,你很想知道吧?很想知道吧?很想問個一清二楚吧?你想我爲什麼要挑這房間?因爲蓮蓬頭可以沖掉很多東西啊。哼呵呵,哼呵呵呵。你看看,是不是很想知道啊?」
忍住!如果露出驚恐的表情,她一定會更爽!
醒來就發現,自己被關在歇業的色情浴紅粉先生裏面。
「饒?要我饒你什麼?」
這阿婆綁架我的理由是……
大約一小時前(我被弄暈了,不太確定精準的時間),修造正在甜心兔工作,涉柿多見子突然帶着一羣保鐮大陣仗地上門來。
「也不是說滿足啦,要下酒還是這個最好。」
「人類最早開始喫腦,是摩洛哥人把羔羊的腦炸來喫,然後世界各國就流行起喫腦啦。法國有煽烤牛頭對吧?印度也有喫咖哩山羊腦。其中最好喫的還是猴腦啦。喫法很簡單,把活生生的猴頭固定在圓桌中央,就只露出一點頭頂。廚師用鋸子漂亮地鋸開頭蓋骨,讓腦子露出來,猴頭直接就戒了大碗;再把紹興酒倒進去,用湯匙挖腦來喫。如果是小猴子,只要在頭頂開個小洞,還可以插吸管進去吸呢。」
修造無法忍受,一股腦吐在色情浴氣墊上。嘔吐的酸味與甜膩的香水味融合在一起,薰得眼睛都快張不開。
不就是今天的事情嗎……修造按照茉莉亞的指示,到Lazona川崎購物中心的體育用品店,買了兩個波士頓包。爲什麼要兩個?她不肯透露,只說「明天再告訴你」。
得意個屁啊!死老太婆!
涉柿多見子狠狠拉起修造的頭髮,扯斷了幾根,讓他感到一陣剌痛。
「請、請饒了我吧!」
「喫啊。那可是務必的美味呢。猴腦跟人腦比起來簡直天差地別啊。放心,我也讓你喫一口。你知道嗎?被固定在餐桌上的猴子,腦子給人挖呀挖的,還不會馬上死喔。新鮮的猴腦味道,就像河豚蛋配上頂級奶油的味道喔。」
不可能。像涉柿多見子這麼顯眼的老太婆,再怎麼低調跟蹤,我都會馬上發現纔對。
舌頭有點打結。涉柿多見子已經掌握場面了。
「店長借一下,沒問題吧?」
「儘量吐個夠。這裏有蓮蓬頭,可以給你衝乾淨。」
「我沒特別想知道。」
我鼓起勇氣,乾脆地回答。
「搶銀行對吧。」涉柿多見子乾脆地說:「我也來幫忙。」
忍着點,明天才是好戲上場。不要把事情鬧大,引人注目。涉柿多見子應該只是來關心一下後天能不能還錢。我想不到其他理由。
「好好,我喝就是了。」
「是腦啊。」
「那是啥?你喫這玩意兒就滿足了?」
不行,我相信自己一定逃得掉!
「只知道你跟酒店小姐茉莉亞,到Lazona買了兩個一樣的波士頓包而已啦。」
「這什麼東西啊?」
這老太婆腦袋壞了?
涉柿多見子一臉陶醉,摸着修造溼淋淋的頭。
「當然是從借了錢的那天開始啊。因爲你身上有臭味。」
當下的第一要務,就是離開這間沒人會來搭救的色情浴室。明天如果運氣好,搶到錢,還有機會逃離涉柿多見子的魔掌……嗎?
很明顯,如果我不喝肯定看被保鏢們揍到非喝不可。
「小火烤一下的明太子?」我選了個保險答案。
光是明天要背叛破魔的計劃(而且還不能被柯吉與健哥發現)就讓我精疲力盡,要是再扯上涉柿多見子的話,肯定完蛋。這人絕對不受控制。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們?」修造不禁拉開嗓門。
爲什麼我會被帶到這裏來?
一想到自己只能聽話照辦,難堪到都要哭了。
修造一嘴牙顫得喀喀響,拼命求饒。明知道多見子十之八九是在唬他,但還是全身發抖。這個老太婆應該會面不改色地喫人腦吧?
不妙,這樣下去鐵定會吐。
涉柿多見子的氣勢就是這麼恐怖。不愧是人們口中的川崎巫婆。
那股過火的香水味讓我胃酸逆流。
「你都看見了?」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會突然被綁架,連腦子都可能保不住?
「我呢,是用氣味來看人的。長相或經歷根本不重要。只要聞聞一個人的體味,馬上知道這人對我有沒有用。順便告訴你,如果有家店面骯髒、飯菜難喫的中式菜館,老闆在廚房裏大鍋炒菜,臭腳穿着長靴悶了一整天,那雙腳就是你的味道啦。」
就連兇惡的破魔碰上涉柿多見子,也只得擠出親切的笑容說:「請、請自便。」
啊?臭味?
「你要我出賣茉莉亞?」
「這根本不算答案啊。」
我怕得膀胱緊縮,好像隨時都會漏尿。
「說給你參考一下,你知道叛徒聞起來是什麼味道嗎?就是臭掉的醃豬肉味。只要有人聞起來是這個味道,我二話不說就抓來嚴刑拷打。這不用理由,因爲我從來沒猜錯過。上個月有個男的跟我借錢,還敢發出臭掉的醃豬肉味,我就在這房間裏好好修理他。你很想知道是怎麼修理的吧?」
「請別唬我了!你怎麼可能喫人腦丨」
「我剛不是說了?你有股窮酸味。像你這種孬貨要借四百萬,我當然會査你借去幹什麼。我也知道甜心兔的小島,跟老主顧金森健都是你的同夥喔。」
「……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怎麼樣啊?」
「如果你拒絕,我會突然餓起來喔。」
但大老闆又說話了。
我有不祥的預感。因爲平時她只會帶一個保鏢,最多兩個。店裏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我又想吐了。
「沒、沒關係啦!」修造說得有點結巴:「那個……我們幾個就可以搞定了……不勞您費心……」
「少羅嗦,喝下去。」
涉柿多見子溫柔地摸着他的頭。
「這個先給我喝下去。」
「就很方便的藥啦。」涉柿多見子懶得解釋。「喝了不會死人,快給我喝下去!」
「你希望把瓶子塞進屁眼裏?從直腸喝也行喔。」
「抱歉,我學識淺薄,想不出來。」
冷靜下來,她還沒決定要刑求我。我只是跟涉柿多見子借錢,沒惹她生氣啊。
「難不成你揹着我,偷偷摸摸幹着什麼壞事?」涉柿多見子喫喫地笑着?
我還是怕到泄氣了。
而且按照涉柿多見子的個性,搶了銀行絕對會獨吞這筆錢。
「我喝,我一定喝,至少告訴我裏面是什麼吧?」
「你、你知道多少?」
「是我的朋友看見啦。」
不會吧!修造嚇得連嘔吐都忘了。
我就像被FBI抓到的外星人,雙手給保鏢架住,就這麼拉進電梯。
涉柿多見子推給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小瓶子〈沒有貼標籤,但很像蠻牛的瓶子)。
「我知道了!我去找茉莉亞商量!」
「你鼻子可真靈啊。」我忍不住酸了一句。
「不行!別告訴茉莉亞我要插手!」
「我只問你最後一次。」涉柿多見子從色情小凳上起身。「這世界上最好喫的東西是什麼?」
「你說啥?」涉柿多見子刻意地聳肩裝傻。
別中了她的激將法。涉柿多見子有何企圖?
修造豁出去了,一口氣喝光小瓶子裏的液體。
……我太嫩了。明明跟巫婆借錢,卻完全沒提防她。
涉柿多見子笑得嘴角都泛起白沫。她身旁的保鏢則是面無表情,如雕像般動也不動。
所以保鏢纔會脫個精光?這樣就省了一道工夫,不怕衣服沾到從刑求對象身上噴出來的很多東西?
「那,你也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尿了幾滴出來。這比我看過的任何恐怖片都還恐怖。這麼說有點老套,但如果是做夢,拜託快點醒來吧!
不行了,突破極限啦!
不對,纔不是朋友,是你派手下跟蹤我。
這下我總算懂了。涉柿多見子手上不就拿着一支大湯匙嗎?還是前端有小叉子,用來喫葡萄柚的那種。
涉柿多見子走向修造,關上蓮蓬頭,停止沖水,然後蹲在修造身邊,對他咬耳朵。
「不對勁的臭味。」
涉柿多見子拿着大湯匙,狠狠地盯着修造。
糟糕,造成反效果了!
涉柿多見子把臉湊過來威脅我,那甜到噁心的香水直衝腦門,讓我頭暈想吐。
一陣苦味之後,感覺舌尖有些剌痛,然後眼前一片黑暗,就失去知覺了。
涉柿多見子的嘴角稍微扭曲了些:「難怪你身上一股窮酸味。」
涉柿多見子的雙眼像巫婆一樣又狠又亮,繼續發表氣味的長篇大論。
爛透了。做夢都沒想到搶銀行會事蹟敗露。畢竟我們就是羣外行人啊。
媽的!如果我有種,肯定對這老太婆的臉吐口水!
「反正她最後也會出賣你啊。」
「不可能吧……」
「那我問你,她是你的女人?」
「……不是。」
這一個禮拜之間是被茉莉亞電到了好幾次,但我努力壓抑心中妄想,規定「等到搶銀行成功之後再說」。
涉柿多見子露出勝利的笑容。
「那女人可是騙人的天才啊。」
「你怎麼知道?」修造嘴角沾着嘔吐物,哼笑一聲。「你又懂茉莉亞什麼?」
「因爲她當過舞臺劇演員。想也知道,爲了拿到錢什麼謊都能說出口啊。」
連這都查到了?這代表修造的過往,柯吉與健哥的現狀,她也都一清二楚羅?
「我……我相信茉莉亞。」修造痛苦不堪地說。
「真敢講,應該是『想相信』纔對吧?」
猜對了。就因爲茉莉亞年輕漂亮纔想相信,如果對方是醜肥大叔,肯定不會這麼信。
「總之,我不需要涉柿大姐的幫忙。搶銀行就決定靠我們這羣人處理了。請別插手。」
涉柿多見子聽了有些遺憾,嘆了口氣。
「你還真想喫腦啊。」
唬人的!如果我現在退縮,計劃就泡湯了!
「想喫就喫看看啊!」
「那我就不客氣啦。」渉柿多見子舔了一下嘴角。「我肚子餓羅。把晚餐準備好。」
咦?怎麼?
浴室後方突然冒出桌椅。全裸的肌肉猛男手腳俐落地準備起來。
「是,遵命!」
難道茉莉亞和破魔聯手,要把我搶銀行得來的錢全部人走?
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如果那天沒在川崎賽馬場大贏的話……
那天碰巧在賽馬場見到了茉莉亞。她說她找我很久了,但怎麼想都覺得未免也太巧了吧?如果那裝了四百萬的小手提包不是掉了,而是被偷了呢?
「以後要聽我的話?」
「你不會馬上死啊。之前那男的,腦子給我喫了三分之一還能討饒呢。你知道最爽的點是什麼嗎?就是他的口條會越來越幼稚喔。那男的是個律師,原本賣的是三寸不爛之舌,可是死到臨頭的時候哭喊得像個兩歲小鬼。不過多虧他靠腦袋瓜喫飯,腦子美味又多汁呢。」
「我、我什麼都做!」
讓你們瞧瞧男子漢清原修造的潛力!
修造聽得淚流滿面。他不可能贏過這種妖怪。哭,倒不是因爲貪生怕死,而是爲了自己的平庸感到痛心疾首。
涉柿多見子溫柔的語氣,好像個溫暖的懷抱。
「先舔我的鞋。然後我要跨在你臉上撒尿,把嘴張開。這樣我就幫你搶銀行。」
「太晚啦。」涉柿多見子從保鏢手上接過紙圍巾和蛙鏡,穿戴上去。「腦槳噴到眼睛裏還挺痛的。」
肌肉最大塊的保鏢輕而易舉地將修造整個人抬了起來,他的胸肌就像百科全書一樣厚。
修造眼前閃過茉莉亞的臉,就是她在炸肉串店喫炸豬肉喫得津津有味的那個神情。
如果茉莉亞提議「找涉柿多見子借錢」,也是爲了讓我無處可逃呢?
修造誠心誠意地五體投地,心情竟然霎時輕快起來。
我到底有多沒用啊?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下定決心啊?這輩子還沒當過男子漢就要死了嗎?被保鏢公主抱的修造,滿心悔恨與絕望,哭得涕泗縱橫,還小便失禁。
等一下。
修造被涉柿多見子踩着頭,心底燃起熊熊怒火。怒火將破碎的靈魂重新熔鍛起來,變得更加堅強。
「你的尊嚴全沒了吧?」
「請多關照!」
決定了!我要讓川崎巫婆跟破魔對幹!爲了達到目的,舔鞋喝尿算什麼!
「請、請務必幫忙!」
「你一輩子都是我的寵物啦。」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不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讓我看看你效忠的證據吧。」
修造把頭磕在磁磚上,涉柿多見子用高跟鞋踩着他的後腦杓。
保鏢把修造扔在地上,手肘與膝蓋撞上堅硬的磁磚,痛得他眼冒金星,但還是立刻跪坐起來。
一承認自己的廢,胸口便湧起一股暖流,似乎擺脫了沉重的負擔。
茉莉亞,對不起啊。老太婆沒喫我的腦,但把我的靈魂給喫了。
如果是破魔爲了逼我搶銀行而陷害我呢?
「拜託!快住手!不要殺我!」
「是……對不起,我錯了。」
修造避開涉柿多見子的眼睛,悄悄揚起嘴角。
桌子正中央開了個圓洞,大小正好可以塞進一顆人頭。
修造一看見那洞,整個人就癱了。
所以纔要我搶完銀行之後,躲進甜心兔?
「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