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金鐘酒吧—搶銀行的前三天

上了年紀的酒保，用舞蹈般的流利動作搖起手搖杯。沙沙聲搭着音響裏的爵士樂，讓店裏充滿閒適氣氛。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買槍呢……

修造喝着琴湯尼，欣賞老酒保優雅的動作。

默默坐落於川崎球場附近小巷子裏的會員制酒吧，金鐘——

修造坐在吧檯邊，右手邊是金森健，左手邊坐着小島。

「喂，柯吉，你那個晚輩什麼時候纔會來啊？」

金森健問道，手裏不斷剝着開心果。他一肚子肥油擱在吧檯上實在難看，但中年大叔確實很搭這家酒吧的風格。喝的又是單一釀造威士忌。金森健點酒的時候說：「波摩加水一比一，水別太涼，不加冰。」好像是在對修造他們炫耀，自己是酒吧的常客。

總之這是間貨真價實的老派酒吧。老酒保身後的酒櫃，擺滿了令入嘖嘖稱奇的珍貴洋酒。陣仗應該不輸銀座的一流酒吧（雖然我沒去過就是了）。只混過酒店的修造與小島開心到不行。

「才過了五分鐘不是嗎？」

小島喝的是馬丁尼。「至少要來這種地方喝一次啊！」他無法掩飾自己崇尚潮流的衝動。

老酒保手上搖的，就是他的「續杯」。^

修造看着牆邊的黃金大鐘，年代久遠，肯定價值不斐。難怪酒吧要取這名字。

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分——沒想到如此講究的酒吧，竟然這麼早開門。

小島與晚輩約好下午四點碰面，要拿兩把槍和不會被查到的贓車鑰匙。指定這家酒吧的人就是那晚輩。真令人意外。我以爲小島的晚輩頂多就是升級的混混，粗鄙的地下商人。交易地點八成也是廢棄工廠、港口空倉庫之類。

「不守時的人不能信啦。」

金森健剝了七顆開心果排在吧檯上，然後一口氣塞進嘴裏。

「準時的商人感覺不舒服說。」小島壓低聲音，避免老酒保聽見。

三人坐在吧檯最角落。店裏沒有其他客人。老酒保在吧檯正中央斟了一杯雞尾酒杯的馬丁尼，在柔美的間接照明之下，宛如演着獨角戲的老牌演員。

酒保在酒杯邊上用牙籤插上一顆橄欖，送到小島面前。接着立刻走到吧檯另一端，避免打擾修造等人談話。動作絲毫不見對酒客的嫌惡，實在老練。

小島一口吃掉橄欖，小心翼翼地端起雞尾酒杯。馬丁尼滿到杯緣，一不小心就會濺出來。小島用嘴脣輕啜了一口。

修造回頭一看，大感詫異，真是個出乎意料的長相。那裏站了一個身穿昂貴西裝，戴着黑框眼鏡的年輕人。髮型精雕細琢，還提着真皮手提箱，活像個大有可爲的年輕律師，連身材都瘦瘦小小。他真的在小島退休之後接了暴走族特攻隊長的棒子嗎？

「說得也是。」

年紀輕輕究竟賺了多少啊？

「好酷喔……是真槍哩！」小島不禁讚歎。

「簡單來說，就是帽子、墨鏡加口罩吧。雖然看起來很可疑就是了。另外，我建議駕駛要自己一個人去停車場。」

「每喝一口的嗆度都嚇死你。琴湯尼的精髓就在嗆度啊！」金森健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酒是他搖的。

「省省吧。我們先得談大生意，然後還要回去甜心兔，可不能喝醉啊。」

「連這個都要注意啊？」小島瞠目結舌。

「柯吉的優點，就是無論做什麼都全力以赴啊。」

「說啥蠢話？槍跟車是我買的哩！」金森健拍了拍自己放在吧檯上的小手提包。

「只是先墊吧？拿到錢就會補給你了。」

「我選了本田的FIT。坐起來舒服，過彎也順暢。而且這款車暢銷，就不那麼顯眼。」

奇怪的誇法。柯吉就是這個脾氣，所以才變成整天打架的小流氓，長大了還一直跟賭博對打，而且永遠打不贏。

「車就停在川崎賽馬場正門對面的收費停車場裏。停車場有監視器，要開車的時候請稍微換個裝扮比較好。」

「我明天會負責去拿子彈啦。」

「也對，那就麻煩健哥了。」

「原來如此，好選擇。」金森健點頭同意。

……也許這大叔人還不壞。

「笨喔！誰叫你一口乾掉！又不是大學生拼酒！」

簡直就像兩家店的高腳杯。完美的專家與死老百姓。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填平差距。

「好耶！」金森健滿意地點頭，把兩個報紙小包、車與置物櫃的鑰匙放進小手提包中。

突然覺得健哥有些可憐，因爲金森健在茉莉亞的計劃中將被過河拆橋。真不敢相信那女人竟然這麼聰明又冷酷。

言行舉止完全不像正要買黑槍的人。他的腦袋究竟怎麼了？修造對小島的愚勇並不覺得可笑，反而敬佩起來。

「修哥，我可以再點一杯馬丁尼嗎？」

人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展現出另一面。

若槻又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海尼根鑰匙圈旁邊。

「裏面有子彈嗎？」金森健問道。

「如果計劃沒成功，不就一毛也拿不回來？槍跟車鑰匙讓我保管到計劃當天吧。」

金森健從小手提包裏拿出報紙小包。

「吼！第二杯也是超好喝啦！」他高興地微笑。

「不用確定一下槍嗎？」小島問。

「真的假的？難得搖好一杯給我，太浪費了吧？」

我也是啊！

「還有規定怎樣喝喔？」

「這是把好槍，幾乎會卡彈。」若槻微笑說道。

「就酒杯比較短？」

「不僅這一家，東京都裏有好幾家呢。」

「是的。」若槻微笑點頭：「每一家的概念都不盡相同，但都是很棒的酒吧。」

「這是泡酒吧的常識啦。到沒有小姐的店喝酒，就是爲了專心享受酒。男人要多少學一點，玩起來才帶勁啊。」

不對，金森健或許比我想的還「精明」。如果光從他的長相，以及在甜心兔表現出來的態度去判斷這人，有點危險。畢竟三天後就要幹下搶銀行的大案子，小小疏忽就足以致命。

「那什麼時候纔給我們啊？」

「不對不對，柯吉，你這樣喝不對啦。」金森健一臉失望地說。

「好難喔。」柯吉一臉認真地說。

若槻說了就走入吧檯，繞到修造三人面前，把手提箱放在吧檯上。

「讓人家做不了生意，這樣好嗎？你們認識?"」

兩把槍與一輛車絕對不便宜，光靠修造在川崎賽馬場贏來的錢根本不夠，所以才需要金森健出力。雖然他瀕臨破產，但還是能從各家連鎖店籌點錢來。不過本人透露，下禮拜沒把錢還回去就完蛋了。

「這啥？」

「換個裝扮是怎樣？」

「這家店的老闆就是我，請別在意。」

「快點開始吧。我們很忙哩。」金森健也狐疑地盯着若槻。

吧檯上留着調到一半的琴湯尼。

「啊，對喔。」

「修，開來看看。」

「修哥，好喝嗎？」

「纔不是哩，笨喔。」金森健嗤之以鼻：「『Short』不是指酒杯，是指時間。要你快點喝完！」

「沒有。只有笨蛋纔會把槍跟子彈一起賣。」

「那當然啊。你知道什麼是『Short Cocktail』嗎？」

果然信不過我們……在賓館玩SM的途中被逼着搶銀行，同夥裏還有個甜心兔的問題兒童小島，當然要提高警覺。

「那就是我的工作啦。」小島笑着舉起手。看來兩杯馬丁尼讓他頗High。

「開酒吧只是我的興趣，真正的工作還是『黑社會便利超商』。這部分做起來比較有趣，也比較有成就感。只要給我三天，什麼都能弄到手哦。」

「那，東西幫我們準備好了嗎？」修造的聲音壓得比平常更低。

若槻打開手提箱，從中拿出兩個報紙包着的玩意兒，擺在吧檯上。又在旁邊放了把車鑰匙，上面還有海尼根酒瓶造型的鑰匙圈。

「我準備了新南部M60，是日本警官使用的點三八口徑左輪槍。」若槻仔細說明。

「那肚皮應該喫得飽飽吧？何必當什麼地下商人？」小島擺起了前輩的架子。

小島把馬丁尼放回吧檯，跟修造的琴湯尼高腳杯擺在一起。

「這傢伙不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嗎？」金森健看着修造，要他幫幫忙。

「喲！」小島輕鬆地舉起手：「好久不見啦，若槻。」

「要我開嗎？」

……你是在爽什麼啊？

「我明白了。」若槻望向老酒保說：「老闆，能不能暫離一小時左右？」

修造在心中抱怨，接過報紙小包。感覺相當沉重，讓他緊張到胃痛。

酒吧用的冰塊也不一樣，應該是從專門冰店採購來的好東西。買一塊巨大冰塊，開門之前用冰鑿敲成小塊。跟甜心兔用製冰機做出來的氣泡爛冰塊就是有天壤之別。

「全都是酒吧嗎？」金森健有了興趣。

「哪種車？」修造問若槻。

「好久不見。」若槻畢恭畢敬地鞠躬：「近來可好？」

原來如此，金森健在甜心兔就是努力享受酒店，纔會醜態百出。比起悶不吭聲喝酒的人，那些坐在小姐旁邊就起色心、開黃腔的人，小姐反而覺得親切好對付。金森健只是色得太過頭了，纔會討人厭。

這裏只好先退讓，拿到槍和車纔是先決條件。修造老實地交出了置物櫃鑰匙。

「第一個就是酒杯不一樣。你們看超薄的吧？」

修造猛然嫉妒起來。若槻充滿自信，但我做什麼生意都失敗，究竟差在哪裏？

老酒保從冰箱裏拿出冰涼的坦奎瑞琴酒，此時店門就開了。

老酒保無言點頭，就走出店門，然後從門外傳來上鎖的聲音。

「謝啦。」修造接過置物櫃鑰匙，就要收進西裝內袋。

「你懂酒啊？」小島眼睛發亮。

「原來如此。」

「至少也點個琴湯尼吧。這家酒吧一流的！」金森健根本沒喝那酒，卻說得信心滿滿。

這個可以殺人嗎……？

「好就不會聯絡你啦。」

說得沒錯，這裏的高腳杯比甜心兔薄好多，嚇我一跳。

他要炫一下里面都是錢。

「兩把槍和車，對吧，」

「真的假的？你是這裏的老闆？超棒的吧！」小島笑得開心。真心爲了晚輩的成功感到高興。

他慢慢拆開報紙，金屬臭味蓋過了琴湯尼的萊姆香。

「修哥，交給健哥保管不就好了？」小島說得一派輕鬆。

「那，我也要點琴湯尼。」

「我猜你們沒發現，那酒保斟酒的時候都是沿着杯邊斟，不會碰到冰塊。這樣貼心的小動作才能保存酒的氣泡喔。」

「這點酒纔不會醉咧。」

「小島前輩，久等了丨

小島聽了金森健的賣弄依然和顏悅色，老實照做。他再次拿起馬丁尼，一飲而盡。

「喝的那麼小氣，酒會變溫啦。馬丁尼就是冷冰冰喝的雞尾酒！」

年輕人露出爽朗的笑容。更讓我擔心他到底是不是地下商人。

「等等，修，那鑰匙給我保管吧。」金森健抓住了修造的手腕。

「川崎車站置物櫃的鑰匙。裏面有十發子彈。」

「拜託啦，我還沒親手摸過槍說。」

晚輩終於出場啦。

「嗯，好喝。」這是老實話。好喝到我都快忘了以前喝的琴湯尼是什麼味道。

修造右手舉起黑亮的左輪槍，緩緩對準黃金大鐘。

到了那個關頭，我真的能開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