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甜心兔酒店—下午四點二分

「修哥不死，怎麼能五五分呢？」

柯吉說着，用雙手擠弄健哥的肥臉。

「去，住手啦！」健哥氣得甩開柯吉的手。

柯吉還是學不乖，一屁股坐在健哥旁邊：「健哥也很缺錢吧？欠了多少？三分之一應該不夠吧？」

「……勉強勉強啦。」

完全被柯吉牽着鼻子走。健哥平時總是坐在這張沙發上，摸着酒店小姐的大腿吆喝，現在卻判若兩人。畏首畏尾的他，就像被小流氓勒索的國中生。

我都有點同情色老頭了。

「你不想逃嗎？」

「說什麼瘋話，當然要逃啊！我們不是說好三個人一起逃去沖繩？」

「那是A計劃吧。」

「什、什麼A計劃？」

「如果搶了銀行，又沒殺任何人，就可以在警察追上來之前順利逃走，對吧？」

如果修沒殺掉人質，事情就會更順利。健哥看了修襯衫上的血漬，嚇到軟腿，就這麼戴着頭套跌坐在銀行櫃檯裏，還是修攙扶着他，兩人才逃出銀行。結果超過計劃時間，無法逃離警方的包圍網。

根據計劃，現在三人應該早就抵達羽田機場，搭上飛往那霸的班機了。

「那把B計劃說來聽聽唄？」

「拼命突破包圍網，逃到新橫濱啊。」

「然後呢？」健哥挺直了身子。

「然後去關西機場，但是留在日本國內不太好。有人被殺，警察會來真的。」

「要逃去國外？你想去哪？」

柯吉得意地彈了一下指頭：「牙買加！」

柯吉大步走向店門口，雙肩左右搖擺，就像個小流氓。

柯吉聽健哥這麼說，很刻意地哼了一聲：「修哥已經準備要逃去其他地方啦。」

「你、你真的要殺修？我不想見血啊！」

「柯吉剛纔就是去車上，拿我忘在置物盒裏的槍啊。」

修抓着健哥的肩膀猛搖，搖得他一身肥肉晃個不停。

「當然只能說服他啊。」

「怎麼說服？」

沒想到我提出的搶銀行計劃會變成這樣。看來不僅舞臺充滿意外，人生更是意外連連。

「誰知道啊？媽的。」

此時廚房傳來關門聲，修隨即回到酒店內。他一發現兩人情況不對，就皺起眉頭。

修連忙阻止柯吉：「你要去哪！？」

柯吉像只瘋狗，彎下身，跳到三個小夥子面前，只花不到三十秒就讓他們躺平。

「免擔心！」柯吉拍了健哥的肩膀：「那裏肯定有日本人好不好！到處都是大麻妹啊！健哥，你有沒有邊哈草邊打炮過？超爽的！」

柯吉坐在沙發上，盯着健哥奸笑。

柯吉理智一斷線，沒人擋得住。

「去哪又沒差，反正修哥就要死了。」

柯吉說完起身，慢慢走向健哥身後，對着他咬耳朵。

「我們只是在討論光明的未來啦。」

「修，這錢……還是分三等份吧？」

「健哥，提心吊膽跟哈草High翻，哪邊好？」

柯吉咋舌一聲，把門一甩就離開酒店。剩下兩個人氣氛凝重，一句話也不說。

「我也不想殺掉這麼照顧我的前輩啊。不過不殺，錢怎麼五五分？」

修不禁後退，放開了柯吉的肩膀。

「拜託你去阻止柯吉啦！」

健哥哭喪着臉對柯吉抱怨。

「用來殺我？」

「柯吉對你說了啥？」

「沒關係吧，我是車手，又沒被銀行監視器拍到。」

修又慌了，猛抓頭。這男人個子高，眼神像老鷹般銳利，不說話其實還挺有型的，但就是心靈脆弱。只要甜心兔業績下滑，他就會緊張到鬼剃頭，左耳後方經常出現銅板大小的神祕圓圈。

「好好！我去說服修！我去！所以你放手，要斷啦！」

「……哈草High翻啊。」健哥全身僵硬，小聲嘀咕。

「那、那該怎麼辦？」

「殺一個跟殺兩個不都一樣？柯吉想一人獨吞啦！」

普通人在酒店裏鬧事，頂多被他拎着脖子扔出門。但當柯吉發現對手不是「外行人」，就會像拿到新玩具的幼稚園兒童一樣，雙眼炯炯有神地痛毆對方。

柯吉輕輕把手搭在健哥肩上。真是詭異的光景。平常總是健哥對小姐勾肩搭背，今天卻反了過來。

「可是……要怎麼殺？」

「那我們去找修，大家一起去牙買加吧！」

健哥慚愧地縮着脖子：「他要跟我五五分。」

「什麼！？」健哥轉身皺起眉頭：「他要逃去哪？」

第三個小夥子也是一眨眼就被擺平。就連不懂格鬥技的我，也被柯吉那記上段踢迷得神魂顛倒。第三個小夥子就像好萊塢派給成龍的替身，翻了個半圈，頭砸在沙發椅上。

我不禁爲他鼓掌。柯吉打架實在打得漂亮，讓我誤以爲正在看一場歌舞劇。

「怎麼可能沒差！所以我剛剛纔說要分三等份啊！」

雖然他個頭不大，但曾經練過泰國拳，攻擊力不可小覷。而且他從小學開始上道館練泰國拳，就是爲了打架。是個天生的幹架狂。

「……情況不妙啊。」健哥撫着被拉扯的關節。

柯吉怒了，他把健哥的手腕扭了起來，固定手肘。

「媽的，外面到處都是警察咧！」

第二個小夥子手忙腳亂地想從垮褲裏掏出刀子或什麼的傢伙，柯吉一看立刻拿起桌上的香檳王酒瓶，沉悶的一聲，小夥子就倒了下去，額頭上還開了條裂口。

我纔剛進甜心兔沒多久，就看過柯吉的火爆幹架。

「等一下啦！」健哥追上前抓住柯吉的手臂：「分三等份不就好了？大家和氣生財，三等份啦。」

「怎麼阻止？」

「應該不是吧……？」健哥誇張地歪着頭。

「不要！我最不會猜拳啦！」健哥像個鬧彆扭的小鬼，把雙手藏到身後。

柯吉放開健哥。健哥痛得按着手臂蹲在地上。

修被撞得噴鼻血，蹲跪在地，同時給了柯吉一個OK的手勢。

「順便把債給倒了不是更好？債主不會追去牙貫加啦。」

「他不是想殺我？現在說三等份有屁用！」

第一個出手的小夥子被柯吉用下段踢制住，還在猶豫的時候下巴就喫了個柺子。那顆被打斷的牙飛了個老遠，掉到我坐檯的桌上。

「那、那，那要誰開槍？」

「我有朋友在牙買加。他很久以前跑去學雷鬼，就沒有回來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很快就會喜歡了啦，真的！久了就習慣了啦！」^

加勒比海啦。笨。

「抽菸啊。」

「別負面思考了好不好？你怎麼變得跟修一樣？」

「你留在日本要幹啥？我們馬上就要被通緝了。肯定會被抓啊。」

一羣年輕人穿得像黑人混混，趁着酒意找其他上班族客人的麻煩。修用拿手的輕柔口氣進去打圓場，結果有個年輕人抓住修的頭髮，對準他的鼻樑就是一個頭錘。

「喂！剛纔不是說不肯分三等份嗎？是不是說我只能拿兩成！？」柯吉面目猙獰地瞪着健哥。

「沒關係，我來！一下就搞定了，真的！」

健哥立刻用力點頭。

「那我的份呢？怎麼我突然就沒份了？」

這三個人已經完蛋了，不僅被警察追捕，還失去了對彼此的信任。

「這手是想怎樣？」柯吉瞪着修，一步逼近上來。

健哥聽了目瞪口呆：「什、什麼牙買加！那是在哪裏啊！？」

「痛痛痛痛！」健哥大叫，但還不算慘叫。

「啊？」修聽了糊塗，嘴張得老大。

「他說那裏是天堂啊！每天哈草，傻傻地聽雷鬼就好。簽證都不知道過期多久了！」

「去樓梯間抽不就好了？」

「太晚了啦！」

柯吉突然橫眉豎目，擺出把爛客人森出甜心兔的職業表情。

柯吉說了，就打開門想走出酒店。

店裏的燈都沒開，一片昏暗。我就像小劇場裏看戲的觀衆，身爲觀衆不可打擾舞臺，只能靜靜欣賞。

健哥搶銀行的理由……老實說，原以爲燒烤連鎖店很賺，但其實是火燒屁股。爲了向銀行貸款，必須勉強開新店，而爲了填補新店的虧損，又要繼續開新店，惡性循環。

「我又不聽雷鬼。」健哥顯得興趣缺缺。

修閉起眼睛，沉默了半響，然後慢慢睜開眼。

「喂！別這麼快承認吧！爲什麼你要放柯吉走？意思是我死了沒差嗎！？」

「我就說我不愛雷鬼啊。只知道一首巴布馬利的歌而已。」

柯吉就等這句話，因爲光是頭錘還不能出手。

「猜拳怎樣？」柯吉作勢要猜拳。

貪心不足蛇吞象，爲錢打壞的關係絕對回不去。

「柯吉，怎麼啦？」

「這是事實啊。我們只要留在日本，肯定會被抓。就算沒被抓，也要過得提心吊膽不是？我寧願去牙買加哈到翻。」

百家樂中毒的柯吉付不出公寓房租，就住進了修的大樓住家。修也很疼柯吉，兩人的感情就像親兄弟一樣好。我好幾次看見他們倆在酒店打烊之後，一起坐在拉麪店的櫃檯座上。

「這家店誰罩？我們可是幫啊！」

「健哥，跟我一起去牙買加怎樣？」

「忘了點東西在車上，想順便去拿。」

「這怎麼算都不划算啊。柯吉只是車手不是？」

「我說啊，健哥也會被殺好嗎！」

「我也會被殺！？」健哥發出驚恐的怪聲。

「超簡單的啊！這裏又沒有目撃者，從後面朝腦袋開一槍不就好了？」柯吉比出手槍的手勢，開了一槍。

「叫你等一下沒聽見喔？」修抓住柯吉的肩膀。

「哪裏不對嗎？」

健哥有氣無力地起身，一臉良怨地走向修。

「你、你在胡說啥！」健哥起身甩開柯吉的手，走出包廂拼命深呼吸，想要冷靜下來。

健哥估計有百來公斤，酒店小姐都笑他「體脂率百分百」。

「他說錢要五五分。」

但健哥還是頑固地搖頭：「我喜歡日本妹說。」

「修剛纔說『殺一個跟殺兩個不都一樣』這句話，我就覺得不對。電影是常常聽到啦，但是殺了一個，可以輕鬆再殺一個嗎？不對吧。要殺的話，殺少一點不是比較好？」

「意思是說只有我會被殺，健哥會活？」

健哥又大力點了一個頭。

修目瞪口呆，放聲大吼：「你想得太美啦！」

「所以我也會被殺？饒了我吧……」健哥垂頭喪氣，好像都要哭了。

「那就麻煩你想辦法說服柯吉了。」

「什麼方法……那小鬼根本不聽啊……」

「總之柯吉怒了對吧？」

「超怒的好不好。」

修交叉雙臂，焦躁地在店裏走來走去，健哥則憂心忡忡地看着修。這光景讓我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出喜劇。

腦子裏想着演喜劇，演出來就不是喜劇。

我忘了這是誰說過的，只記得戲劇專校有教過。在專校上課的時光真是爛透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想當女演員呢？我高中加入的是排球隊，從來也沒演過戲。當時我也以爲自己高中畢業會進個普通大學，然後到普通公司工作，過着普通的一生。

高中畢業旅行，我跟朋友到紐約玩。朋友說：「機會難得，看看正統歌舞劇吧。」所以我們就到百老匯看了《芝加哥》。

好美，美到我無話可說。走出劇場的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要成爲歌舞劇演員。

回國之後，我立刻放棄原本要考的大學，開始念戲劇專校。

但是百老匯展現出來的世界，跟池袋的小專校實在天差地別。基本上，莎士比亞跟契柯夫都教過了一遍，也有上一點爵士舞跟聲音訓練。但我還是很遺憾地體認到，日本人無論怎麼努力也追不上外國文化，就好像外國人無論怎麼拼命桃戰歌舞伎都會失敗一樣，我越是努力挑戰歌舞劇，就越覺得空虛難堪。

某天，學校要練習一出喜劇。明明是喜劇，卻完全笑不出來。講師滔滔不絕地講解喜劇的構造，卻沒有一個人發笑，簡直就是悲劇。

我們學生都扮成老人，要來演喜劇。所有人都十八、九歲，卻戴上白假髮、畫上皺紋妝，按照講師準備的劇本演出，越演越不像話，好像在練習志村健的搞笑短劇一樣。

「喜劇不能用演的！你去演，就不是喜劇了！」講師講得信心滿滿，所有人卻都大惑不解。

「你要簡單聽，我就簡單講。不想死的話就忍着點，柯吉八成，我們一人一成。」

「總之這部電影有一幕，是主角被人用槍頂着挖自己的墳墓。很慘的！蓋瑞·歐德曼邊挖邊哭呢！」

「柯吉回來之前，先打個電話說服他吧。」

我試着維持自然的笑容，對修提出這個建議。

兩個走投無路的人湊在一起，肯定沒好事。

「怎麼，想到什麼好點子嗎？」修點點頭，一臉嚴肅地說：「就忍着點，柯吉八成，我們一人一成吧。」

「這個人正要去拿有子彈的手槍，懂嗎？」

修深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冷靜下來：「健哥，你清楚柯吉的個性吧？」

修爲了繼續說明，只好把一股感嘆吞了回去。畢竟修的電影知識比其他員工多得多。因爲其他人都不太看電影啊。

「可是柯吉說要跟我五五分……」

對健哥來說，金錢至上。沒錯，少了錢大爺，這男人只是頭醜惡的肥豬。

「笨到沒救啊。只要火氣上來啥都不管。」

「健哥，你看過《流血的羅密歐》這部電影沒有？蓋瑞·歐德曼主演的傑作。」

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吧？

修這次就忍不住嘆氣了。「算了。難得我想用電影解釋健哥的立場說。」

修與健哥面面相覷，屏氣凝神。

算了，演老人的機會畢竟不多，也算是學到一課。

「乾脆搶銀行吧？」

「啊！？這什麼鬼啊！」健哥口沫橫飛地抗議：「這也太爽了吧？柯吉只是車手啊！」

「我只知道蓋瑞·歐德曼的《終極追殺令》。」

看來健哥總算理解狀況了。

「好吧。」健哥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打給柯吉。

「死了連一毛都拿不到。現在柯吉已經去拿槍了，懂不懂啊？」

修在甜心兔店裏繞了三圈左右，突然停下腳步。

反而是我往後的人生還比較像喜劇呢。參加甄選會，成了日本最大歌舞劇團的實習生，兩年後勉強加入劇團，但再過一年就惹事退圑。我告訴自己，當酒店小姐是爲了存錢去紐約深造，但還沒存到錢，就因爲某個理由非得弄到一大筆錢不可。

在甜心兔工作的男人，有空就是聊漫畫《海賊王》。但我沒有看漫畫，所以聊不起來。

「那爲什麼要挖？我不懂。反正都要被殺，再怎麼逼你挖也應該拒絕吧？」

「等等，等一下，這樣很怪吧？主角應該知道自己等等會被殺吧？」

「人就是有舍纔有得啊……」

你還巴着錢不放？真是夠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對呀。」

「我回來啦！」門慢慢地打開，柯吉拿着手槍走了進來：「麻煩你們倆快把手舉高吧？」

「或許我沒資格講，不過解釋事情要簡單明瞭啊。」

我到川崎賽馬場找修商量，沒想到他竟然弄丟了甜心兔的營收現金。

店門口響起手機鈴聲，巴布馬利的〈One Love〉，是柯吉的手機。

「那可慘啦……」

如果一星期內湊不出來，我可慘了。而且如果不搶銀行，絕對籌不到這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