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炸禸串店·屈伏太—搶銀行的前六天
《三分之一》 · 木下半太 · 3495 字
「修常來這裏啊?」
茉莉亞環視店內,臉有些抽筋。
「挺老氣的吧這裏。」
修造坐在櫃檯最邊邊的貴賓席。
——下午五點。兩人來到川崎市公所後面的炸肉串店·屈伏太。
修造身穿上班時的黑西裝打領帶。茉莉亞穿着紫色禮服,披着輕柔的披一頭金色短髮的茉莉亞,與這家昭和味濃厚的老店簡直格格不入。就像豬肉配鳳梨。茉莉亞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嗅個不停,應該是討厭回鍋油的氣味吧。這裏的炸肉串不能喫超過三串,否則隔天鐵定得吞胃藥。
兩人上班前就約在這裏碰面,爲了討論昨天晚上茉莉亞在川崎賽馬場提出的荒唐計劃。
「我要小杯生啤酒。茉莉亞呢?」
「烏龍茶就好。有熱的嗎?」
「在炸肉串店別點這種麻煩的東西啦。」
「那不要加冰。身子會冷到。」
茉莉亞不高興地坐在修造身邊。
怕冷不會多穿點喔?
修話到喉頭,又吞了回去。「怕冷」是酒店小姐的職業病。爲了討客人歡心,衣服的布料:少就少,連夏天都有小姐被冷氣吹得流鼻水。
茉莉亞的雙乳在禮服領口呼之欲出,讓炸肉串的老闆看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沒有人知道爲什麼老闆要把店名取爲屈伏太。他是個五十幾歲的禿老頭,除了下巴像屁股樣裂開之外,跟約翰·屈伏塔毫無共同點。好像也不是好萊塢的電影迷。
生啤酒與烏龍茶上桌了。
「要慶祝什麼?祝光明璀燦的未來?」茉莉亞惡作劇地舉杯。
「絕望陰暗的未來吧?」修造嗤之以鼻。
「現在放棄還太早呢。」
GG就是「搶銀行」的代碼。昨天修造跟茉莉亞說好,在人前討論就是這麼稱呼。
茉莉亞的口氣把計程車司機嚇了一跳。
「去借四百萬啊。」
我不懂。地獄直達車又多一名乘客了嗎?
……完全死定了。
因爲她是蕾絲邊。
咖,咖咖。咖滋。
修造忍不住想掐自己脖子。
「嘆氣啊。不是說嘆氣會讓幸福跑掉?難得要幹一票大事業,別觸黴頭好嗎?」
處於恐慌之中的修造,修辭也特別八股。
我打死都不想跟她扯上關係。男人在涉柿多見子眼中就跟鼠婦蟲(又名潮蟲,有背甲,身體呈長卵形,受到驚嚇時會縮成一團,平時喜歡躲在潮溼的落葉堆和小石塊下。)差不多低賤,絕對不會拿錢借給修造。
修造又喝了口生啤酒,點了涼拌豆腐配炸肉串。
「幹了啊。」
「你、你要帶我去哪?」
自從來到川崎工作,至少聽過十個人對我這麼說。
「勸你別再喫了。」修造邊說,邊用免洗筷撥着剩下三分之一的涼拌豆腐。
「我也知道啊。可是也沒其他選擇了。」
昨天賽馬賭的「親愛的艾莉」,跟今天的背景音樂,都讓修造覺得命運正往奇妙的方向前進。
茉莉亞一邊罵,講電話的手卻抖個不停。
那笑容就像天使一樣。
「別怎樣?」
涉柿多見子的傳聞多不勝數,絕大部分都是說她討債的手段有多兇殘。
沒人知道涉柿多見子背後有什麼靠山,但就連破魔跟給他撐腰的黑道都不敢造次。只要多見子出現在甜心兔店裏,破魔就得滿頭大汗,緊張兮兮地出來招待。
昨天晚上,修造弄丟了小手提包,以及裏面的甜心兔營收四百萬,他感覺自己就站在絕望的深淵前。
看來她去甜心兔不只是被茉莉亞罵到流口水,同時也觀察了人際關係。
後來,涉柿多見子爽快地準備了四百萬。
同時她也一定討得回來。期限一星期,利息兩成。一天都不準遲交。
「決定了沒?」
最可怕的就是她的好皮膚。雖然確實有點皺紋,但嫩得就像綢緞,白而透亮。她肯定有去動過整型手術,而且要花不少錢才能維持成這樣。
修造差點把胃給吐出來。
茉莉亞已經搞定了十二串炸肉串。我在旁邊看了都想吐。
在骯髒的炸肉串店的角落,戳着涼拌豆腐發抖。
茉莉亞馬上就發現修造不對勁。
茉莉亞喫完了第十三串炸肉串。
茉莉亞笑了。
茉莉亞就是涉柿多見子看上的其中一人,不知道被她問了幾次「要不要當我的情婦?」
茉莉亞硬是碰了一下玻璃杯,在空蕩蕩的店裏撞出清脆的聲響。音響放的歌正是南方之星的〈栞的主題曲〉。
茉莉亞說着,猛喫盤裏的高麗菜絲。
因爲涉柿多見子是個抖M。(重度被虐狂。)
修造深深體會到,等級差太多了。無論想在哪個圈子成功,都需要過人的直覺與開闊的眼界。
「涉柿姐啊。」
打擊太大,就好像用電視遙控器按下靜音,川崎賽馬場突然一片靜謐,連眼前的光景都失了顏色,變成一片灰階。
「要幹GG羅?」
最後變成修造自己借了這筆錢。債主是川崎巫婆,涉柿多見子。眼下是不用被破魔生吞活剝,但前方還有更恐怖的地獄等着。
酒店小姐們一定要罵得很難聽。這是招待涉柿多見子的規矩。
茉莉亞說得沒錯。現在這麼不景氣,找不到幾個人可以立刻拿出四百萬現金。
沒想到茉莉亞的反應比想像中更平淡。
怕什麼?怕失敗?提心吊膽地走下來,結果怎麼了?
在中式餐廳包廂裏喝着魚翅湯的涉柿多見子,對着跪坐的修造這麼說。
「這家店超棒的啊!」
「還能不幹嗎?我可不想當老太婆的玩具啊。」
不對,不是站在深淵前,是隻靠一隻手死撐在深淵邊上。一旦鬆手,地獄的血盆大口就在下面等着。
修造憋住了假聲,拼命抑制湧上喉頭的恐懼感。
「誰要當啊?臭老太婆給我差不多一點!」
「只想明天,怎麼活過今天呢?」
「找那個阿婆不太好吧?」
涉柿多見子——外號川崎巫婆的老太婆。聽說她已經七十幾歲,但腰桿筆直,口氣又嚇人,還千杯不醉。
茉莉亞拿出她的智慧型手機,聯絡涉柿多見子。每個被多見子看上的小姐,都會拿到一張燙金的名片。
聽說,只是聽說啦,曾經有做八大行業的小姐被扔進滿是食人魚的大水糟裏。
「明天會很慘喔。」
她怎麼知道的?通靈嗎?
「那你要把這筆錢借我?」
「我想借錢啦,快告訴我你人在哪!」
修造喝了口生啤酒,不禁嘆氣。
「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GG的話羅。」
不去搶銀行,連眼前的窘境都解決不了啊。
進屈伏太喝了三十分鐘後……
「喂!老太婆!我甜心兔的茉莉亞啦!記得嗎?」
修造把事情全招了出來。他正面臨生死關頭。
「說什麼鬼話?誰會借我這麼一大筆錢啊?」
涉柿多見子的眼神是認真的。本來說好是茉莉亞借錢,但多見子一眼就看穿:「缺錢的不是你吧?」所以把修造一個人約去包廂。他這才第一次體驗到巫婆的可怕,抖個不停。
——我就把你手腳砍了當不倒翁,然後一邊喝酒,一邊欣賞猛男GAY搞翻你。
「爲什麼?這好喫到不像話啊!害我都想回到過去,找以前那個挑食的我敲她後腦杓呢!」
她每個月會去甜心兔一兩次。當天的營收可不得了,有時候多見子一個人一晚就能花上五百萬。
「正好。我現在也得準備一大筆錢,不然就沒命了。」
很遺憾,兩種我都沒有。
修造反射性地點頭。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這超展開讓他覺得不正常,反而證明他還算正常。
修造覺得有人在嚼他的心臟。
——如果一個禮拜之後沒還錢……你清楚吧?
今天一定要把營收交給甜心兔的老闆破魔,而且當然不準有任何藉口遲交。就算隕石砸中川崎,只要營收沒交出去,我的胸口就會被剌上一把冰鑿。
所以當茉莉亞現身對我說:「我找修找好久了。你手機都不開。」簡直就是天助我也。
昨天茉莉亞拉着修造的手,離開川崎賽馬場,再把他推進眼前的排班計程車裏。
「……再等一下吧。這怎麼能隨便答應?」
「別這樣好不好?」茉莉亞皺起眉頭。
「我就是想找修商量這件事啊。」
以前的修造也不考慮明天。但不知從何時開始,非得全身捆上安全索纔敢過日子。
可惡!被小妹妹看扁也太沒面子了!這樣下去,一輩子都不能在茉莉亞面前抬頭挺胸啦!喂,哪有閒工夫講這種話?什麼一輩子?
涉柿多見子是黑社會有名的傳說高利貸老闆娘。無論是誰,要借多少都不成問題,而且不需要人擔保。
「不管有多缺錢,都別找那老太婆借!」
「首先要搞定給破魔的錢纔行。」
我就是爲了這票大事業嘆氣啊。
「所以GG你怎麼打算?你說要考慮一晚上,我纔等你的喔。」
被那些小自己半世紀的小姐辱罵,她就爽得發抖。
「我去找她借就好。」茉莉亞豪爽地說。
就算對女人也毫不留情。
……這女人肯定是喫了秤砣鐵了心。問她爲什麼缺錢到必須搶銀行?她只說「總有一天會告訴你」。
「真要跟那個變態阿婆借錢?」
……就是這副德行。
「不等了。」茉莉亞抓起第十三串炸肉串,乾脆地說:「在我喫完最後一串之前,你就要拿定主意!」
涉柿多見子每晚都帶着兩個保鏢,就像雙胞胎的Golgo(日本殺手漫畫主角。)。但她去的不是牛郎店,而是一般酒店。
原本是不該找小姐商量的。但不知道爲什麼,那天就是打從心底相信茉莉亞。應該是時機所致,修造覺得茉莉亞會在絕望深淵上,緊緊拉住他的手。
啊?現在是怎樣?
「乾脆搶銀行吧?」
「發生什麼事了?賭馬輸慘了嗎?你的臉色跟殭屍一樣呢。」
呼吸、血流,都停了。我在心中吶喊,快來個誰把我殺了吧!
茉莉亞神情嚴肅地嚼着高麗菜絲。
「光靠我們倆去GG,不會成。最少還要兩個同夥。」
「……還要兩個啊?」
「修去找吧。一定要跟我們一樣走投無路纔行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