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惠麻&裏伽子篇

第八章

《純愛咖啡廳》 · 球江奈津子 · 5138 字

車站前的大時鐘標示着晚上十點。仁氣喘吁吁地跑向大時鐘的底下,而裏伽子則躲在稍遠之處注視着他的行動。

(真的來了……)

她本以爲是喝醉酒開的玩笑罷了,但一方面卻又在想「或許真的會來」。

(我明明說過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他到底在想什麼啊,笨蛋。)

如果仁沒有在這裏出現的話,裏伽子肯定能夠和他切斷感情,用不着感到猶豫,和他真正的「再見」。可是事與願遼。

裏伽子喚住下嘴脣。

(沒關係,只要我不出現,他就會回去的。)

從吐出的氣息化成很清楚的白色霧氣來看,可知今天的氣溫也很冰冷。在這種天氣中,乖乖等待一位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對象無疑是個笨蛋,裏伽子相信仁不會是這種人,況且——

(反正息麻小姐一定在等他……)

假如仁真的沒有等待的對象,起碼會有一個人必定在「等待」他。

一小時——不,三十分鐘過後,他絕對會回去的。

所以,裏伽子決定待在原地盯着仁的一舉一動。她要親眼看看他一個人苦苦等待到最後的下場。

可是,事情並不如她所預料的那般,即使過了三十分鐘、一小時,仁都沒有離去的跡象。他只是靠在大時鐘的柱子上,目光一直留意着車站而已。

(你再怎麼看也沒用的,仁。)

他所等待的人不可能從車站出來,因爲他邀約的對象早巳來到,只是沒有遵守約定出現,反正躲在暗處等待他離去。

(若不這麼做的話,我就無法死心了。)

半年前——兩人在公寓附近接吻時,裏伽子其實是很高興的。

因爲她喜歡仁,早已暗戀仁很久了。

可是,仁比誰都還要珍惜他那戶籍上的姊姊這件事,裏伽子也早就注意到了。

(那傢伙大概不記得吧?)

脣瓣沾着鮮奶油,裏伽子不發一語地咀嚼着蛋糕。「好喫嗎?」「有仁的味道。」當仁詢問她時,馬上得到簡短的答案。

「好了,我們開始喫吧。這可是我瞞着姊姊偷偷做的哦。」

因此,即使知道惠麻存在,裏伽子還是繼續待在仁的身邊,夢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夠成爲仁的『第一位』。

不過,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變得無法冷靜地面對仁和惠麻。

裏伽子害怕期待。她一想到在嘗過甜蜜和喜悅的愛情之後,或許會受到背叛時,便無論如何也踏不出第一步。

去買惠麻的生日禮物那一次,「這是禮物。」仁送給裏伽子一樣禮物。

「自、自尊心?」

「因爲是基督的生日吧?所以要恭喜啊~」

就在他呢喃完這句話時。「不要!」裏伽子突然別開了臉。

仁盯着裏伽子的嬌靨探詢,令她的臉紅益發深濃。

「恭喜聖誕節!」

「——你在說些什麼啊。」

「你搞錯了吧?你是因爲我幫上你的忙,所以才『喜歡』我的。」

「要怎麼喫呢?蛋糕不是很大……乾脆一人一半一口氣喫掉好了。」

在脣上還沾有鮮油奶的情況下,裏伽子口吻冷靜地評論着。這種不協調的樣子,讓人感覺她和平常很不一樣。

馬上就到十二點——日期將要改變。

令人驚訝的事出現了,裏伽子的瞳眸落下了淚珠。那美麗的眼淚好似畫中的淚珠一樣,順着臉頰滾滾而落。

這是裏伽子眼中的「高村仁」,然而在不知不覺間,對方在她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漸漸成爲一位她不願失去的人。

很好,這樣子就行了。

「Merry Christmas! 」

爲了炒熱氣氛,仁故意開了個玩笑,誰知驚訝的事發生了,裏伽子居然老實地張嘴「啊~」。

仁實在無法理解她爲何會說這種話,他根本從來沒有想過裏伽於是否對自己有幫助。

裏伽子楞楞地呆看着仁。而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的仁,再次倚靠住大時鐘的柱子。他的右手握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難道說,他打算用那個代替懷爐,繼續等待裏伽子不成?

「——好甜……」

「啊……」

「你在搞什麼鬼?」

「別說了!我無法相信那種事!」

「這樣啊,可是——有裏伽子的味道。」

「相信我,我絕對沒有騙你。」

見到裏伽子似乎真的很憤恨不平,仁感到奇怪之餘,目光鎖住她不放。怎麼說呢?雖然對於她突然冒出來感到很驚訝,但真正更教他掩不住驚訝的是,她和平常不同,整個人似乎完全失去了冷靜。

在迎接新生的聯誼會續攤的第三次時,仁在和她初次交談的過程中,曾無數次地反覆表示「自己喜歡名義上的姊姊。」「好喜歡麻姊」。

「不,因爲我想應該等你的……」

「……你真笨,仁。」

裏伽子閉上眼睛。接着5秒……4……3……2……1……

「啊……沒、沒錯……那麼……」

突如其來的堅拒,令仁當場呆住。直到前一刻還願意接吻的裏伽子,爲何會冷不防地說出這番話?

「這蛋糕有很重的蛋味吧?」

(既然如此,你幹嘛還要等我,仁。)

「裏、裏、裏、裏伽子!?」

「爲什麼?我從以前就說過了吧?我喜歡裏伽子。」

(回去吧、回去吧,仁,不要再讓我誤會了。)

「不要說那些令人費解的話,稍微陪我一下啦。」

就在這時候,已經離去的仁踩着緩慢的步伐,走回大時鐘底下。

周遭的情侶們揚起歡呼聲,時間是十二點,日期終於加一。

「怎麼?你不是要我張開嘴巴嗎?」

(可是,那天絕對不會到來。)

「嗯,沒錯。你自己喫看看就知道了。」

拿起放在腳邊的盒子,仁伸手硬抓住裏伽子的手腕。他不管裏伽子的身子顫抖了一下,硬走把她拉到附近的長椅上就坐。

「我喜歡你,裏伽子。」

似乎是衆餐完的大學生們,開心熱鬧地喧嚷着。

「沒錯,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纔要回去啊?我已經讓你等了二個小時,一般人早就發現自己被放鴿子了!所以,你應該快點回去纔對!」

「我有準備蛋糕,這可是特製的哦。不是姊姊做的,是我特別製作。」

那位「傻瓜男」爲了吸根菸,現在正在大衣的口袋中摸索。

裏伽子緩緩地張開雙眼,先前還倚靠着大時鐘的柱子的仁,此時已經消失不見。

如今,「我們一起過聖誕夜吧。」他又在等待她來赴約。

「你不喜歡嗎?剛纔的吻。」

回去不就好了。快點回去,在溫暖的房間裏和最愛的姊姊一起度過快樂的聖誕篩不是很好嗎?

(什麼「麻姊」嘛,受不了。)

兩人的關係就這樣默默消失吧,然後有一天「曾經發生過那種事啊。」雙方在一起的點滴,將會化成令人回首懷念的甜酸回憶。

不過,仁並不打算回去。儘管他知道這樣行爲很愚蠢,但他還是想要再多抱一點期待。

「白癡!你在恭喜聖誕節什麼?」

「啊~」裏伽子再度張嘴後,仁將切成四分之一大小的蛋糕送入其中。

(咦……什麼……)

「叫什麼叫!我今天真的是嚇到了,萬萬沒想到你是個那麼沒有自尊心的人!」

仁露出了笑容,但是因爲夜裏的低溫令臉頰發凍,所以他沒有自信看起來是不是在笑。

(啊——啊,我還真死不放棄啊。)

不知道他們是要去參加接下來的派對,還是像互相依偎走在前方的情侶們一樣,準備回去溫暖的家。

仁將脣部貼靠過去,在確定裏伽子沒有逃走後——

對於裏伽子心中的糾葛分毫未知的仁,嘴上抽着煙,眼睛依舊盯住車站。裏伽子或許會從剪票口出現的可能性,讓他賭上時間等待。

在那個春天的夜晚,兩人在公寓附近的路旁接吻,一個令人無法喘氣的吻。

裏伽子發出驚愕的聲音,但臉上的表情卻不到什麼怒氣,反而雙頰染紅,看起來要比平時天真可愛。

裏伽子重重吐出一口氣,準備朝新的人生道路踏出第一步。

「……」

好痛。胸口深處好難過、好痛苦,還發抖着,痛得不得了。

(不行,仁,這樣下去你又會害我誤會的!)

「廢話,我纔剛喫下蛋糕,當然會甜了。」

「不要騙我了!說什麼喜歡,根本不能相信!」

因此,那天過後裏伽子都當作沒有聽過那番話。就是在仁初次帶她去famille,向惠麻介紹自己的時候,她雖然心中想着「這個人就是高村同學的初戀情人啊」,但是表面上卻裝作一副與自己無關的模樣。

時鐘的時針和分針就要完全重迭在一起。

(爲什麼——)

「那再來一次。」

「不要。」

即將發出的聲音,一下子擾被吸走了。甜蜜的鮮奶油與暖和的頰溫。只要撇開臉龐就能夠阻止仁的行爲,但裏伽子選擇接受對方。

然而,當等待的人突然從背後發出聲音時。仁比起高興,更多的是感到震驚,所以身體在剎那間因爲驚嚇而僵硬。

(酒品不好,又是個患有戀姊情結的可憐男生。)

在無意識下,裏伽子走了出去。她筆直地走向——眼中唯一看見的「傻瓜男」。

裏伽子搖搖頭。仁以爲她還在拒絕自己時,卻聽她小聲說道「切成四分之一。」

「不喜歡……」

仁手中握着叉子,嘴脣往裏伽子的小嘴湊去。

一瞬間,仁感到驚慌失措。而裏伽子在注意到時,臉上立刻浮現不滿之色。

「好~,那我就切小一點。嘴巴張開,來,啊~」

(這個大笨蛋……!)

「——裏伽子?」

裏伽子低聲念道,但不知爲何聲音卻帶着哽咽。

「……」

「你別誤會,我是說不喜歡自己。因爲被你親吻,但我卻不覺得討厭。」

「啥!?」

對仁而言的『第一位』,恐怕在他的後半輩子裏都不會改變。這件事是她在經歷過「那個事件」之復,才明白的事情。

「……」

(終於回去了嗎——)

都過十二點了,裏伽子好像還是沒有來。

裏伽子用力抓握大衣的胸口。

「那我也來喫吧。」

「老實說,我喜歡你的程度到了就算被你甩過一次也忘不了你。」

仁恐怕是因爲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才做出那種發言。

無奈不管仁如何苦口婆心地解釋,裏伽子都是討厭地搖着頭。

然而,她的表情卻又顯得極度悲倍,極度痛苦——「我想要相信,但辦不到!」——這樣的話似乎就要從她的口中流泄出來。

仁呼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從左邊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包「那至少收下這個吧。」

「幹嘛?是聖誕禮物嗎?」

「不是,是生日禮物哦。」

「咦?」

「祝你生日快樂,裏伽子。」

仁打開包裝,裏面露出閃着亮光的飾品。

那是銀製的手鐲——仁在前幾天花了半天的時間挑選的。

「慢着!你說生日禮物,可是我的生日走……」

「七月二十日,這種小事我記得住啦。不過,今年沒能幫你慶生不是嗎?」

因爲famille燒燬和惠麻搬家,再加上還沒有從失戀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在這些因素的重迭之下,仁今年纔沒有爲裏伽子慶祝生日。

「而且,我之前給你的手鐲,你已經沒有在戴了吧?」

在爲惠麻挑選生日禮物的那天,仁趁機送給裏伽子一個銀手鐲。而裏伽手似乎非常喜愛那個手鐲,有一陣子連在工作中也沒有脫下。

後來當她甩掉仁之後——那個手鐲就從那時起消失於她的手腕上。可以料想那是裏伽子不願看仁睹物傷心。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可不可以再次將我送你的生日禮物戴在手腕上呢?」

事實上,那個蛋糕也是爲此才做的。與聖誕節無關,純粹走爲了替她慶生。雖說已經晚了五個多月,但仁無論如何都想從那天開始,從慶祝她出生的那天重新來過。

「——我完全以爲你是想要慶祝聖誕節。」

「也不能說沒有那個意思……不過真正的打算還是幫你慶生。」

說着說着,仁從胸前的口袋掏出蠟燭。整整二十一根,不過現在想要插這些蠟燭的話,倒也不是行不通。

「先喝杯茶要嗎?有紅茶和咖啡。」

「所以要互相取暖啊。」

「現在,你願意戴上這個——表示你接受我丁嗎?」

「可——可是……在外面待那麼久,身體還很冰冷……」

日期產生改變,進入聖誕節當天之後,已經快要經過一個小時。

「快點戴上去啦——那個手鐲。」

「——痛的話要說哦,我會放鬆的。」

「裏伽子,你——」

裏伽子從口袋拿出一條圍巾後,把它遞向仁。她的行爲看起來——簡直就像在告訴仁用這條薄薄的圍巾將她綁起來一樣。

「你有毛病嗎?真是的,還是老樣子不懂得看氣氛。」

「啥?」

仁舉起顫抖的手,抓住她的右手,接着瞬間猶豫了一下該怎麼做後——便緩緩地開口。

這是個賭注,也是確認。仁再也不希望兩人的關係充滿曖昧。

仁大致上按照固定模式進行交談,但裏伽子丟下一句「沒有時間了吧?」理所當然地脫下身上的大衣。

「——傻瓜。」

用帶着嗚咽的鼻音催促,裏伽子微微擺動右手。

仁接過圍巾後,裏伽子手腕交叉,主動伸了出去。想來她是看穿仁的猶豫不決,目光堅定地鎖住他。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別讓我逃走。」

「不要緊,用不着放鬆。你只要牢牢綁緊,別讓我逃走就行了。」

「你明天也會很忙吧?還有時間喝什麼茶嗎?」

仁的表情迅速佈滿喜悅之色,夫大地頷首。

「好好的綁緊,讓我解不開。不要讓我逃走。」

「你對我說『手鐲這種東西是送給情人的禮物,而不是送給家人。』」

「快點戴上啦。」

若是在平常時,仁一回到住處後,就考慮先整理好公文包,然後放熱水洗澡。不過今天可不走這個樣子,因爲裏伽子也在。

那就是溫暖彼此冰冷的身子,同時也是要更加暸解對方。

沒錯,事到如今,兩人期望的只有一件事。

裏伽子像小孩子一樣吸了一下鼻子,靜靜地伸出右手。

拿着細薄的圍巾,仁在裏伽子交叉的雪白雙腕上繞圈捆綁。在打了兩次的結,牢固地綁緊後,裏伽子將受捆的雙手舉高,然後像掛花環般地套在仁的脖子上。

「裏伽子,你還記得嗎?在我買手鐲要給姊姊做生日禮物時,你說過什麼話。」

裏伽子的且光微微下移,然後「我認了。」小小地點頭。

「怎麼?你要自己插嗎?」

「——你真的願意嗎?現在說『不要』的話,我也不會放過你哦。」

兩人的距離縮短,彼此就像受到拉扯般地直接四脣交接。

「怎麼辦?可以照你的希望插蠟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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