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開車站順着旁邊的街道，裏伽子往商店街走去。她注視着拿在右手工的紙條，快步通過人行道。

今天famille要召開經營方針的會議，雄然在數個月之前曾經召開過一次，但在famille重新復活後，這還是第一次舉行。由於在過去裏伽子是會議上的中心人物，所以仁等人很希望她也能夠出席到場。

儘管她已經不是famille的員工，要求她出席是件很怪異的事，但是因爲透過惠麻提出蛋糕大減價活動的人是她，所以裏伽子自然無法置身事外。何況當初會進行大減價活動的原因，爲的就是替這次的會議主題——聖誕節商戰做前哨戰。

（不過，現在放棄的話也爲時已晚了吧……）

穿越商店街後，人馬路便映入眼簾。根據仁給她的紙條，從這裏左轉，走到第一個紅綠燈的十字路口時，再右轉後就行了。

然而，裏伽子的步伐突然停了下來，因爲風美由飛正走在數公尺遠的路上。

對方要去的地方同樣是『惠麻的住處』吧。裏伽子考慮着是否該上前打招呼，畢竟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特別親近。

在稍微猶豫之後，裏伽子決定穿越車道，走由飛對面的人行道。

不過，她刻意和由飛保持距離並不代表由飛也會和她採取同樣的舉動。

「啊~，裏伽子小姐~!」

就在裏伽子正要橫越車道的時候，一句開朗的叫聲響起，而且聲音大得令人無法忽視。

裏伽子暗中嘆息，扳着一張臉站在原地。

「太好了~，裏伽子，你要去找惠麻小姐吧?我們一起去吧，我迷路~」

喘氣地跑過來的由飛，簡直就像一隻親密的狗狗一樣。而裏伽子對於真正的犬類和像狗兒般喜歡親近他人的人，向來都會感到頭疼。

不過，面對抱持善意親近自己的人，裏伽子倒也不會冷漠得無情對待。

無奈地嘆了口氣後，她便和由飛一起行動。

在經過不到五分鐘，對裏伽子而言是很痛苦的路程後。兩人終於抵達目的地。按下對講機，「來了~」傳來仁的聲音後，門便開啓了。

「——歡迎。」

看到她們同時來到，仁的臉上很清楚寫着驚訝兩個字。因爲兩人會走在一起是他沒有料想到的事。

「想不到你們會相約一起來……」

在仁和裏伽手的前面，一塊裝飾精美的大蛋糕誕生了。它是以鮮奶油和草莓爲主的基本樣式蛋糕。而除了這個大蛋糕以外，還有另一種蛋糕。

「那時我就放寒假了，這樣的話我可以從早開始幫忙，所以一定行得通的。」

「啊啊，在這邊。」

不久，裏伽子的背後飄來了淡淡的燒香味，絣和明日香正對着牌位合掌祭拜。

假設她也很珍惜家人的話，那麼爲何在失去丈夫之後沒有恢復高村的姓氏，而是繼續維持着杉澤的夫姓。

「——有你的，女高中生。」

「小裏伽你怎麼了?是不走哪裏不舒服?」

「你說1000元……可是這樣子不是無法回收至今的虧損……」

「抱歉，由飛很吵吧?」

「啊，對了，仁，你哥哥和雙親在哪裏?」

「天啊，我要暈倒了。」聽見由飛活潑過頭的寒喧話，絣不由得嘆息。不過，仁並不覺得怎樣，反倒是忍俊不禁。

「這個牌位：：有一半燒焦了……」

「各位~，料理做好了哦，大家來拿吧。」

裏伽子裝作面無表情，但內心卻是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聖誕節商戰的方向性幾乎等於決定好了。

「啊啊，因爲火災的關係。」

裏伽子又翻了一頁小說。

「說的也是。」

「聖誕蛋糕不能像一般蛋糕販賣得那麼久吧?要是過了二十五號的傍晚還有剩的話，就得便宜賣出。既然如此，乾脆一開始就定償在賣得完的償格。」

家人——這句話對仁來說有多麼沉重，裏伽子很瞭解。

最先開口的人出人預料，竟然是年紀最小的明日香。

「沒有。」裏伽子搖搖了頭，回答擔心地詢問的絣。在她的對面，仁和惠麻正一邊享用開胃菜，一邊談笑風生聊得很愉快。

「……」

是因爲忘不了亡夫嗎?還是說——

（爲什麼大家都想祭拜往生者呢?）

裏伽子終於開口了，但全員聽到她的話後「咦?」的一犖，面面相覷。

惠麻從廚房冒了出來，手上還套着手套，看樣子她正在使用烤箱烹飪食物。「我來幫忙~!」由飛自告奮勇，跑進了廚房。相較之下，裏伽子則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仁尷尬地搔着腦袋，而裏伽子則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當然，裏伽子明白仁會道歉是基於身爲店長的責任感所致，但是對她來說卻是個無趣的行爲。

「這個你打算製作幾個，姊姊?」

「爲了famille、爲了在場的各位以及……『家人』……」

在豪華料理當前的情況下，這場相隔許久的經營方針會議長達一個小時。

「知道了。」絣苦笑着舉手回應仁的話。

「由飛小姐你還是別那麼努力得好。」當由飛精神奕交地宣言後，在旁的明日香不以爲然地出言表示。

「仁的哥哥、爸爸和媽媽，初次見面~，我是風美由飛。」

惠麻握着裝着啤酒的杯子，起身站立。

可是，對惠麻而言又是如何?

「辛苦了。」聽到絣明亮的招呼聲，裏咖子也面向對方回聲招呼。接着，她看了明日香的馬尾和拿着兩人份的禮物，露出一臉可憐模樣的仁。

仁他們的對話傳入了正在翻閱小說的裏伽子耳內。雖然她完全不想聽，可是因爲距離他們四人實在太近了，想不聽到也難。

（不過……要是大家反對的話，這個提案也無法通過。）

「那個時候，惠麻小姐的家就在famille的隔壁哦。」

「幸好沒有全部燒掉。所有的家當全都燒光了，唯獨牌位不知怎麼回事被丟在庭院裏。」

「那我會連同絣小姐的份一起努力招呼客人的。」

平時素來文靜穩重的惠麻一旦投入製作甜點的工作後，就會判若兩人，發揮出驚人的集中力。就是因爲有惠麻這位能幹的點心師傅坐鎮店裏，自己才決定答應仁的請求——裏伽子再次回想起來。

（可是，這個售價和目標不能更改。）

裏伽子也有同感。這次的戰略是薄利多銷，若按照正常，的情況應該是將聖誕蛋糕定價再高一點，這樣才紀夠填補迄今賣蛋糕的虧損。若非現在主要的顧客羣幾乎是學生，而且很幸運的收支不再呈現赤字，再加上知名度又未能超越過curio，不然絕對不敢實行這次的薄利多銷策略。

喀當，一個物品的聲音輕輕響起，仁將牌位拿在手中。

「哦，這樣啊．我聽說仁的哥哥是惠麻小姐的先生……」

對於由飛的請求，仁回以一聲「謝謝」。於是，伴隨鈴聲響起，新的燒香味再次微微散於空中。

「那接下來，關於重要的聖誕蛋糕的售價……」

嘻嘻嘻，惠麻浮現開心的笑容．所謂的「聖誕節原木形大蛋糕」就是形狀做成原木形的巧克力蛋糕。一般人可以先從市面上買來捲筒蛋糕，然後將巧克力鮮奶油塗抹在上面，再用叉子的前端弄成貌似原木狀。這種屬於聖誕節必備的蛋糕，就連小孩子都能夠輕鬆製作。

仁的質疑是有道理的。再怎麼說，裏伽子的提案會對員工造成負擔，畢竟現有的員工不如去年那麼多，想達成三倍的收入肯定難如登天。

「既然明日香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打退堂鼓吧?」

雖然裏伽子不明白失去親人的痛苦，但她瞭解失去某樣東西的滋味。不過，她並不想要將這個簡單地分成「經驗和未經驗」兩種區別而已。

「由飛和姊姊呢?」

「這個目標是去年成績的三倍耶?小裏伽你太樂觀了~」

「我會連惠麻小姐的份一起在廚房裏加油的。」

不過，在眼前的聖誕節原木形大蛋糕，其水平可不是普通家庭製作的所能夠比得上的。因爲除了外形作成該有的原木狀以外，就連內在也用巧克力弄成年輪的模樣。

接着，裏伽子提出了今年的聖誕節商戰的收入目標。「真的嗎?」除了由飛以外的四人在聽完之後，全都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好!這次一定要打倒curio!讓花烏玲愛刮目相看~!」

「決戰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家一起努力到那天來臨吧~」

看到仁詢問自己，兩人也重重地點頭贊同。

「你說是利用網絡預購嗎?」

惠麻明亮的聲音從廚房裏傅來，裏伽子終於闔上小說。

（她不想和仁恢復『姊弟』的身分?）

製作聖誕蛋糕的試作品從會議的隔天開始。

「那麼，就決定請姊姊花一個禮拜集中製作聖誕蛋糕。在這期間一般蛋糕的製作……」

「我也覺得確實很便宜。正因爲如此，在預定蛋糕的方面上纔會有幫助哦。店裏可以做低價格的限定販賣的宣傳，再來還可以考慮採用不需特地到店裏來，便能夠預定蛋糕的措拖。」

片刻之後，仁從廚房裏跑出來。

「小裏伽辛苦了~」

「小裏伽、小飛，歡迎你們。自己隨便坐吧。」

隨着腳步聲響起，由飛的聲音出現了。

「這是——牌位嗎?」

「咦?你們兩人在做什麼?」

在她看來，重要的是「現在在眼前的人」，對已經逝去的人再怎麼掛念，也不能今死者復活。

「裏伽子，這樣子會不會太有勇無謀了?定這種價格確實能夠賣得很好也說不定，可是要達到三倍太勉強了……」

「沒錯，其他的方法也可以在所有的餐桌上放置預購單和原子筆。店裏現在正在做問卷調查吧?只要將問卷換成預購單，然後在收銀臺的旁邊設置一個回收箱就行了。換句話說，就是要讓客人不用要交給店員也能夠回收預購單。」

繞視了五人之後，裏伽子等待每個人的反應。

裏伽子輕輕嘆息後，從包包裏拿出小說。玄關處傳來熱鬧的聲音，三人的腳步聲也隨後接近。

不過，擺出苦瓜臉的人可不只有她而已。

身爲店長的仁一開口宣誓，立刻得到全體員工的熱烈鼓掌。就在這種氣氛下，每個人的目光轉向famille原本的店長惠麻。

見到仁僵笑着說道，裏伽子瞪着他看。

當裏伽子還在猶豫該如何回答時，一旁的仁先露出了苦瓜臉．

「這倒是。」對於絣擔心的問題，裏伽子點頭同意。不過，像這種問題早在她的考慮之中。

——自己怎麼想這種討厭的事，裏伽予在心中這麼想着，然而她又無法不在意。只要惠麻是仁的初戀情人，並且在他的心中永遠足最重要的女性，那麼裏伽子便擺脫不了煩惱。

用着開玩笑的口吻說完後，絣輕笑了出來。

再加上，出主意的裏伽子本身並沒有參與這項計劃的實行。

「不可能辦得到啦!這種精心製作的蛋糕，一個人能夠製作幾個?」

「就這麼做吧，店長。」

乾杯!惠麻的一句話，令所有員工碰撞彼此的杯子。「裏伽子小姐，乾杯~」由飛的杯子用力地碰撞了裏伽子手中的酒杯。鏘嗯，眼睛注視着微晃的液體表面，裏伽子思索着方纔惠麻說的話。

「小飛，我不是跟你說過famille以前曾經發生過火災嗎?」

「不會。話說回來，你幹嘛向我道歉?」

「好了，完成了。」乙

「沒錯。說到聖誕蛋糕，我想還是這個吧。」

就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着兩人時，對講機再次響起鈴聲，大概是絣和明日香來到了。仁很慶幸似地往玄關走去，準備開門迎接。

（我也失去了很多啊。）

「可是小裏伽，就算這樣也賣得太便宜了吧?雖然不知道能夠賣出多少，但是定這種價格，我想太冒險了。」

「那麼，容我逾越了。」

事實上，裏伽子在昨天花了很多時間反覆推算這項計劃。無論走在價格、收入和對員工的負擔——這些要素都在經過計算之後所得到的結果就是這個答案。

「對，是我哥哥和爸媽的牌位。杉澤的姓氏現在由姊姊繼承，所以牌位才放在這裏。」

「l000元。」

「因爲你沒有失去過親人。」仁老是苦笑地這麼對她說道．

看到絣吹了一個口哨，裏伽子苦着一張臉說「不然賺不到錢啊。」

「聖誕節原木形大蛋糕?」

話說到這裏時，由飛突然「咦?」發出了納悶的聲音。

「這樣啊。那我也可以……上個香嗎?」

「因爲收入要達到去年的三倍……所以每個數量都要比去年多作一點五倍吧?」

雖是如此，但以製作這麼花費工夫的蛋糕來看，實在很不適合多銷的戰略。

然而，「不作成兩種類型不好玩。」惠麻始終不肯讓步。

「這樣好了，仁、小裏伽，早上我作草莓大蛋糕，下午就作聖誕節原木形大蛋糕好不好?這樣就算要作兩種類型也不成問題。」

「可是，惠麻小姐的負擔會很重吧?這樣好嗎?」

看到裏伽子爲自己擔心。惠麻露出一臉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什麼負擔?製作蛋糕嗎?爲什麼?」

「爲什麼——」

裏伽子不知該如何回答。若只有一種類型的話，在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後，就可以放下工作休息。可走若是兩種類型，就算在數量上一樣，工作時間也會加倍。萬一身體操壞了，身爲西點廚房的惠麻也許就得休息一整天。

「算了啦，就聽姊姊的話。」

「仁……」

「姊姊在這種時候死都不會讓步的，就算製作蛋糕長達一、兩天，她也不會在乎的。」

這絕對不是誇大其詞，這點裏伽子也算是很瞭解。但正因爲如此，所以她才反對製作兩種類型的蛋糕。

「——成本方面沒問題嗎?」

「安啦、安啦。別說這些了，快點喫這叢一試作品吧~」

在大而化之的惠麻催促下，裏伽子和仁動手拿起叉子。

惠麻高興得笑嘻嘻地開始切原木蛋糕。

「你看你看!切口的年輪也作得很講究吧?我可是加了好~多的鮮奶油哦。」

「……惠麻小姐，你好像很執着這些地方，不過這個只能夠賣1000元。」

「買到就賺到啦，1000元可以買到這個絕對物超所值哦~」

雖然裏伽於是語帶諷刺，但天真的蛋糕師傅依然笑顏以對。

在曾經發生的那場大火之中，店家和住家幾乎全部燒燬了，可是獨留牌位不知何故並未燒掉。每次看到它們時，惠麻就會心想自己不可以認輸，不可以被挫折打敗。

要是繼續留在那裏，身爲傷害惠麻的加害者本身，就要大聲地哭出來了。

「是是。知道了啦。」

「等一下。」看到仁乖乖地站了起來，裏伽子拿起紙巾叫住他。

這是惠麻對於答應突兀要求的仁所致上的真摯感謝。

眼前的桌上放着一大堆的料理，就彷佛待會準備進行小型的家庭派對一樣。這裏是惠麻的公寓客廳，空氣中飄散着淡淡的燒香味。

「姊姊，你是來真的嗎?現在還是早上耶。」

「小裏伽，如果可以的話，你願不願意回來店裏?就算週末一天也好，仁真的需要你哦?」

就拿仁來說，因爲實在太美味了，所以喫得津津有味到脣角都沾上了鮮奶油。

惠麻心情大好地擺手吩咐仁。身爲一位特別喜愛製作蛋糕的點心師傅，她在能夠如願似償地製作兩種類型的蛋糕時，就已經形同放棄參與討論事宜。

在和弟弟相互笑鬧一陣子過後，惠麻忽然轉向裏伽子。

（我剛纔想做什麼?）

「小裏伽。」

「姊姊你也太心急了吧?突然說想要重新進行哥哥的第四次忌辰法事。」

要擦拭沾在嘴角上的鮮奶油這種舉動，簡直就是「戀人」間的行爲嘛。

「有一段時間你都不肯到店裏來，雖然仁告訴我說『你正忙於就職活動』，可是我……以爲你是因爲討厭我的關係。」

「接下來，就看如何才能彌補知名度的差距了。」

「……」

「等一下，姊姊……」

不對，很明顯是逃跑沒錯。因爲她不願意繼續傷害對方。

「有什麼要緊，就是在這種時候纔可以早上喝酒吧?」

「算了……無所謂。」

不過，這番舉動舉竟還走令她感到難爲情，因此——

嘿嘿嘿，惠麻露出笑容。裏伽子冷眼注視着這他年長的女性。

是仁找她商量過嗎?還走身爲「姊姊」或是「一位女性」的直覺讓她得到這個答案?

約過了二十分鐘，試喫時間結束了。

裏伽子把手上的銀色叉子置於盤子上。

「沒有啊……應該說我不曾問過這個問題。」

惠麻特地強調「弟弟」的部分，是不希望自己對仁有異樣的念頭。花了漫長的歲月好不容易冷卻下來的關係，她不希望受到破壞。

「爲什麼不行呢?」

「仁……是個好男生哦，身爲姊姊的我可以打包票。」

「……」

「……不過，太好了，小裏伽又來到店裏了。」

「沒錯吧?所以我纔要你今天陪我，『弟弟』。」

「在我先生剛去世的時候，我整個人變得茫然失措，聿虧有賴你溫暖的鼓勵，才讓我得以恢復精神。今天請你慢慢暢談。」

「那就這麼決定了。好了，仁，請你去倒杯餐後的紅茶過來。」

以前也是這樣，當初決定將famille定爲歐風女僕咖啡店時，惠麻卻老是製作日式蛋糕，每次裏伽子都爲了配合店內主題，必須從頭說服她不可。譬如在寒冬的日子，惠麻「突然靈光一閃」，開始製作不合時宜的冰淇淋，或是「這是婚禮的贈品，很可愛吧?」將明顯和店內的餐具格格不入的碗盤帶來店裏使用等等。而在這種時候，十分了解店裏主題的仁卻馬上袒護起惠麻「別家也有這麼做啦。」

比裏伽子大上二歲的惠麻，此時說話的聲音卻與幼童無異。

然而，看着眼前的姊弟進行親密的互動行爲，裏伽子不能不成到有種疏離感。

『就走說，我就知道仁會理解我的想法。冬天喫冰淋淇，好棒呢。』

「什麼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啊。小裏伽，你和仁之間發生過什麼吧?」

這是惠麻在這幾年當中屢次學來的經驗。「是你剋死老公的。」當初丈夫過世之時，面對杉澤家的親戚們毫無道理的謾罵，和在決意經營丈夫遺留下來的咖啡店，以及因爲火災而失去咖啡店的時候——不管是痛苦的事、還是不好的事，爲了設法度過這些困難，到頭來還是隻有向前進一途。

這是不應該說出口的話。不管是爲了惠麻還是裏伽子自身，這句話都絕對不能吐露出來的．

「啊——聽你這麼說——」

『沒錯沒錯，鑽進電暖爐被喫冰淇淋很好喫呢。』

「哦哦，我知道了。」

有無數次，裏伽子都邊苦惱邊看着這對姊弟像這樣子熱鬧地喧譁着。

「因爲仁似乎一直牽掛着你，難道你們告白了?」

「對了，」突然間，仁抬起頭來。

「這……」

「爸爸、媽媽、哥哥早安。」

仁緩緩站起身子，走向廚房。裏伽子楞楞地看着他的背姿。

正襟危坐的仁面向牌位，雙手合十。惠麻默默地看着他祭拜。

惠麻的雙眼張得老大，柔軟的脣瓣吐露出「我沒有那個意思……」的話語，可是聲音帶着微弱的顫抖。

頓時之間，裏伽子感到體溫急遽下降。「什麼意思?」她凝視着惠麻靜靜問道。

「爲什麼姊姊會想和哥哥交往呢?」

「我和仁之間也許發生過什麼——你的心中明明這麼想，還要我『回來店裏』嗎，惠麻小姐?」

「因爲上次被爸爸和媽媽搞砸了嘛。」

仁露出苦笑，沈腰坐入沙發後，惠麻向他跪下低頭行禮。

昨夜，惠麻打電話給仁「明天陪我一整天。」原以爲對方會拒絕，誰知他竟然答應了。

「因爲是家人嗎?因爲是重要的親人，所以你才說出這種話嗎?」

這時，惠麻突然開口了。

「好了，鄭重的話到此爲止!喝酒吧、喝酒吧!」

陰鬱的氣氛不適合兩人，所以這種時間必須炒熱場面。

「咦?」

這句重複的話語，化爲晦暗的感情，奔流於裏伽子的胸口深處。

關於味道方面，其實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挑不出一點毛病的。

「是啊。」裏伽子簡短地回答，對眯眼笑着的仁表示同意。至於胸口一瞬間產生的刺痛，她則是毫不予以理會。

裏伽子和仁交換了一下眼色，唯有惠麻當着兩人的面前開心地叫道「哇啊~，看起來好美味~，我要開動了~」將銀色叉子刺入甜蜜得令人溶化的原木蛋糕。

「咦?」就在仁驚訝地看着紙巾的時候，她才猛然發現到自己的行爲。

裏伽子慌張地把伸出去的手趕緊收回。

「我從剛纔就注意到了，你的嘴角……」

（惠麻小姐爲什麼會這麼想?）

「既然那麼珍惜仁，何必仰賴我呢?惠麻小姐去安慰他不就行了嗎?」

「——小裏伽?」

「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嗎?」

「哦哦，好主意。由飛會很高興的。」

不過，裏伽子的話已經停不下來了．

臉上泛着苦笑，惠麻偷偷觀察仁的樣子。前些日子，兩人爲了第四次忌辰法事而回去老家時，雙親無意間揭穿自己的初戀情人是仁的祕密。

（真的沒問題嗎?聖誕節商戰……）

「咦?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這也是爲了仁——。

惠麻猛然抬起頭來，接着就在仁的杯子裏注入葡萄酒。

清澈的鈴聲乍響。

「這樣對你來說正好吧?那傢伙和你過世的先生長的一模一樣!」

「你應該知道，爸媽反對我搬出家裏一事吧?可走我拿一人就住在我念的學校附近做理由，最後終於得到了許可不是嗎?」

裏伽子站了起來，不顧惠麻的問題，直接拿起包包逃也似地街出餐廳。

「感謝你今日參加亡夫杉澤一人的第四次忌辰法事。」

（我不是早巳斷絕那種妄想嗎?）

「姊姊做的這個味道，我想就連curio都難以匹敵。而且我們的聖誕蛋糕又賣得比他們便宜。」

（沒錯吧，一人。）

這時候，惠麻口中的仁正專注地大口吃着手製的法式鹹派。在來到高村家之時，他還是個體弱多病，食量稀少的孱弱少年。眼見對方已經成長爲一名健壯的男子，惠麻的心情不由得有些酸甜。

「乾脆舉辨試喫好了。將成品當場切一塊給客人喫，這樣就能夠推銷蛋糕。」

「啊……我去拿紅茶過來。」

「求求你，考慮看看好嗎?這也是爲了仁——」

「的確——上次沒有談到什麼哥哥的事。」

「小裏伽……」

「惠麻小姐，拜託你，仁的嘴角……」

裏伽子倒抽了一口氣。眼前這位女性究竟知道多少?

要是問出口的話，這個人會做何反應。

啊啊，我這是在說什麼?這樣子我就成了加害者，而她明顯成爲受害者。

（而且，這也是爲了幫我重新開店的仁……）

惠麻很快地拿起紙巾，開始擦拭仁的嘴角。「好痛，好痛好痛!」因爲動作稍嫌粗暴，所以仁發出哀嚎。

『我也這麼覺得耶~』

對惠麻來說，仁是「初戀情人」也是「弟弟」，相較之下，仁的哥哥一人始終是一位年齡相差甚大的「疏遠親戚」。不過，就在她高中畢業準備就讀專校之際，和已經成爲社會人士的一人突然急速拉近關係。

「所以呢，我一有什麼事就會經常去找一人商量。」

「於是，你們就萌生愛苗嗎?」

原來如此，仁徑自點頭。惠麻看到他的模樣，苦笑便浮現臉上。

「不是那麼回事啦。」

「咦?」

「我和一人大吵了一架哦。」

剛開始，在惠麻的眼中一人走個「成熟踏實，有點難以親近的人」。但是，在初次獨自拜訪他的住處那天，一人並沒有注意聽惠麻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問她「仁現在如何?」「他過得好嗎?」開口閉口都是詢問仁的近況。

「真是的，害我嚇了一跳。一人單方面一直問我問題，而且全都是你的事，因爲這樣，讓我不禁火冒三丈開口怒罵。」

對惠麻來說，仁是「初戀情人」也是「弟弟」，相較之下，仁的哥哥一人始終是一位年齡相差甚大的「疏遠親戚」。不過，就在她高中畢業準備就讀專校之際，和已經成爲社會人士的一人突然急速拉近關係。

「你應該知道，爸媽反對我搬出家裏一事吧?可走我拿一人就住在我念的學校附近做理由，最後終於得到了許可不是嗎?」

「啊——聽你這麼說——」

「所以呢，我一有什麼事就會經常去找一人商量。」

「於是，你們就萌生愛苗嗎?」

原來如此，仁徑自點頭。惠麻看到他的模樣，苦笑便浮現臉上。

「不是那麼回事啦。」

「咦?」

「我和一人大吵了一架哦。」

剛開始，在惠麻的眼中一人走個「成熟踏實，有點難以親近的人」。但是，在初次獨自拜訪他的住處那天，一人並沒有注意聽惠麻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問她「仁現在如何?」「他過得好嗎?」開口閉口都是詢問仁的近況。

「真是的，害我嚇了一跳。一人單方面一直問我問題，而且全都是你的事，因爲這樣，讓我不禁火冒三丈開口怒罵。」

「——可是，你們利用這個重要的弟弟，最後變得相親相愛不是嗎?」

自那以來，自己不斷努力以「朋友」的身分和她相處在一塊。自己如她所願地扮演着一位「好朋友」，在兩人之間劃出一條界線，絕不跨越過去。然而——

這點一人恐怕也會同意吧。

斯嗯，惠麻吸了一下鼻子。

眼前的紅綠燈轉爲紅色，停下腳步的仁在等待轉成綠色的同時。緊緊握住放在大衣口袋內的手機。

最復，仁在離開惠麻的公寓時，時間馬上就要逼近日期改變。

『這些話……若沒有清楚的說出來，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

「仁，你知道一人的夢想嗎?」

步伐不穩地走在路人變得相當稀疏的街道上，喝醉酒的仁緩慢地向前移動。

「哥哥這個笨蛋。」

「仁——」

「我喜歡一人。」

不過，這是一件好事。在一人走的時候和在famille燒燬的時候，惠麻有段時間如同靈魂出竅一樣。由於仁當時就在她的身旁支撐和照料，所以今天看到她那種會笑會哭的模樣，自然會成覺到很安心。

其實惠麻有件非得通知仁的事情。身爲姊姊或作爲嫂嫂的她，假如真的盼望仁能夠獲得幸福的話，就必須告訴他那件事不可。

惠麻希望仁和自己維持這種情況。即使知道這麼做很卑鄙，她還是渴望仁能夠再多支撐她一些，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好久沒有看到姊姊哭了。）

「——爲什麼向我道歉?」

一人的夢想是領回在不得已之下交給他人收養的仁，然後兩人一起過生活。因此，他尋求和自己同樣，或甚至比自己更加愛護仁的女性。會選惠麻爲結婚對象的理由之一，必定也與這點有關。

仁難爲情地嘟起嘴巴，結成一個洋蔥圈狀。

「我總覺得我們兩人在一起的時候，談論的都是關於你的話題。要是——」

告訴他，自己雖然喜歡仁，但是更加愛着你哦。

「麻姊……」

「可是，因爲一人很強硬，向我求婚之後，就決定在倉促的時間裏結婚。雖然這樣，但他卻在我入籍之後馬上出國，接着一下子獨自前往天國。」

「這些話……若沒有清楚的說出來，是無法傳達給對方的。」

前幾天裏伽子說過「仁和你過世的先生長得很像!」這種類似的話，然而這根本是錯誤的。對惠麻來說，不是仁長得很像一人，而是一人長得很像仁。

惠麻慢慢離開了仁，然後對着眼神充滿不安的弟弟，展露出往常的明朗笑容。

「對不起，仁，真的很對不起。」

「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其實剛訂婚的時候，我沒有自信自己是真的喜歡一人。」

起身之後，她往廚房走去。雖然背後感覺到仁的目光，但她故意裝作沒發現。頭也不回地進入廚房。

而且他笑起來的瞼龐——和仁極爲相似。

不只如此，淚眠婆娑的惠麻低聲說的那些話，也令他謹記在心。

「因爲……」

仁的話一針見血。因爲後來惠麻和一人互相協議「總之，我們都有戀弟情結，一起和睦相處吧!」然後自此開始，兩人變得越來越親密，最後開始交往起來。

自從一人過世之後，惠麻有一陣子過得如同行屍走肉。悲傷、難過這些感覺全都麻痹，唯有困惑變本加厲。

「欸……不會吧!?」

「葡萄酒沒了，我去拿一下。」

「麻姊……」

要是有多向他表達愛意就好了。

亡夫說着這些話時的棋樣，惠麻迄今依然記得。因爲那樣爲弟弟着想的他，是她最愛的人。

那個春天的日子——在櫻花樹下被她拒絕的告白。

可是這麼一來，仁這次肯定會離開她的身邊。

（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一人平時雖然很可靠，但是一扯上仁的事，就會變得像個小孩子一樣愛發脾氣。溫柔又有包容力的他，在處於事開仁的情況下，有許多地方就會變得很嚴苛。

惠麻想傳達給一人的思念，就是「喜歡」這短短的兩個宇。

「——唔嗯—……三十多歲升遷部長嗎?還是獨立開設自己的公司?」

（沒錯，我們一開始「都有仁」呢。）

喉頭哽咽了起來。開心和難過——摻混着這兩樣的複雜心情，究竟該用什麼言語才能表達呢?

他是個溫柔又富有包容力，而且比誰都還要爲弟弟設想的人。

「對不起，仁。」

仁的稱呼方式回到了從前。惠麻靠在將她擁抱入懷的溫暖胸膛，貼上嬌靨。

「噗、噗~!很可惜~」

「在頭七和第四十九天的祭拜時，我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不過，在決定開設famille後，你和小裏伽還有絣小姐她們都來幫我的忙——然後過了約一年左右，咖啡店開始上軌道之後，我才終於回想起一人的事。」

「太好了，能夠聽你這麼說。我撕毀婚約，當上你的姊姊總算有所收穫呢。」

視界變得歪七扭八，惠麻雖不打算哭泣，但是各種感情的交錯，今她不能控制自己。

忽然間，裏伽子的背姿浮現出來。

「一人呢，其實原本打算放棄就讀的大學，改去找工作來養活你。可是，因爲親戚們同時強烈反對，所以未能實現。『我對不起仁。』這句話他一直掛在嘴上哦。」

「我在高村家又不寂寞，反而很覺得能被高村家收養是件很聿福的事。」

如果未來裏伽子出現狀況時，自己當真不會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