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要去彈嗎？」

週二之夜，和平常一樣來到古董店前的仁，瞥了一眼鋼琴後詢問由飛。

「嗯嗯。」

綱琴是兩人能夠結合的契機，但是這一陣子由飛卻封印了過去的習慣。

（有問題……）

仁暗中覺得奇怪，不過這時他不打算追根究底。

翌日，玲愛突然現身於famille店裏，她的目標是由飛。

「由飛，跟我來一下。」

玲愛抓住由飛的手，拉著她往裏頭走去。

「更衣室借一下!」

「好、好痛，小愛~」

手腕被玲愛大力握住，由飛喫痛得嬌喊出來。

「……這、這是……」

看著兩人消失之後，絣和明日香面面相覷，疑惑地問道。

「要上演全武行了嗎？」

自從去年底以來，由飛和玲愛這對花鳥姊妹與自己的店長似乎在演三角關係，對這樣的情形，famille員工們都察覺到了。不過，每個人對這件事的瞭解程度略有不同就是了。

數分鐘後——

「怎麼樣？店長……」

明日香詢問耳朵貼在廚房牆壁上的仁。

「玲愛爲了某件事發怒，不過內容聽不清楚……」

一次又一次的重來，讓仁察覺到由飛每次彈錯的地方和出現不協調的音色都前一次相同。

仁的臉色大變，衡進由飛彈奏鋼琴的房間裏。

絣擅自將「那個」改換成「那個」，使得話題變得更加摸不著邊際。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見血也說不定，仁想到這裏後，決定進入更衣室。

（這樣啊……）

不過，因爲器重鋼琴才能而收留由飛當養女的花鳥家，在讓由飛學習鋼琴的過程中，可以說毫無保留地提供一切的助力，但要是由飛不彈鋼琴的話……？思及至此，仁不由得有種就算實現了由飛單純「不想去法國」的個人願望，事情恐怕也不會就此結束的想法。

「人家不要啦……仁。」

這時，由飛抓住仁的袖子。

「仁，如何？我彈得很好吧？」

「不要、不要、不要啦……仁~」

數日後，前往由飛住處的仁，將一疊厚厚的資料遞在由飛的鼻頭前。

「由飛!」

這句話聽在仁的耳中，彷彿跟機械發出來的聲音無異。

（這是……失誤嗎？……可是每次都分毫不差的按到別的鋼琴鍵，就像計劃好的一樣，這樣子算是失誤嗎？）

「所以我馬上就彈完了，你在那邊等一下。」

仁朝向由飛的房間，開口叫喚她。因爲聽得到鋼琴聲，所以她似乎還在進行練習。她彈的曲子是「aeolian harp」。

「在熱呼呼冒著熱氣的蛋包飯上面，用蕃茄醬晝出仁的臉後，再開始喫。」

這、這拿運動比賽當例子，豈不是奧運級的？仁的心中感到震撼。

（鋼琴可以說是由飛的翅膀，但是她卻割捨掉。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她就像折翼的天使一樣……）

「由飛!」

鋼琴這種樂器要是沒有每天練習的話，技術將會衰退。關於這件事，仁是從玲愛那裏聽來的才第一次知道。

「……」

「總之，你先看完這個，想辦法應付學科方面。而在術科方面，我們放棄這次的考試，賭在三月底施行的補考上。」

在仁看來，這首曲子和「天使」由飛正好是絕配。

「嗯~……等告一段落之後，我要彈會這首曲子。」

「法、法國……玲愛，由飛的鋼琴本事……」

「早知如此，爲何當初不好好努力!若只是要考進音大的話，連我也辦得到!」

「仁~~~!」

「仁你來這邊，我們一起彈吧。」

由飛露出笑容，叫仁過去她那裏，然後讓仁抱住她的肩膀繼續演奏。在這種難以彈奏的姿勢中，曲調依然順暢無礙。即使是輕柔緩慢地敲擊鍵盤，清楚可辨的音色依舊從鋼琴中揚起。

「由飛。」

「考試曲子是……『aeolian harp』……」

「……」

從初次見面開始，仁在看到由飛的各種表現後所抱持的想法，此時再次湧現出來。

「嗯，等我彈完後，一起去喫飯吧。我要喫仁做的半熟蛋包飯。」

「可是計程車在樓下等我……我得趕快下去。」

若要安慰淚如兩下的由飛並不困難，但是要讓誤入歧途的天才回頭卻不容易。心裏這麼想著的仁，爲了實現由飛單純的心願「不想去法國」，決定展開行動。

「彈奏古典鋼琴時是遊戲，你可別混爲一談哦。」

由飛目光呆滯地望著半空中，只有手依然在在鍵盤上彈動……。就像機械般的正確，彈奏的動作每一次都相同不變，連失誤的地方也不例外。她就像個內裝音樂盒的機器人一樣。

「放心，一下子就結束了。這首曲子我會拿手的……」

由飛只是依靠著仁哭泣。

「在遇見我的時候……也是嗎？」

「對，我找到了術科的考試曲子的CD。」

「你要去由飛那裏嗎？」

這樣的天才如今爲不想出國所苦。而痛苦的結果使她變得不如凡人，爲我所有……仁的腦海中浮現這種思緒。

說著說著，由飛再次開始彈奏起aeolian harp的前奏。輕柔的曲調有如吹拂草原的和風，聲聲吹入仁的耳中。

然而，就在演奏數十小節之後，由飛忽然敲錯鋼琴鍵因而曲子中斷。

「三年前的全國比賽中，包含職業組的，由飛得到了第三名呢。」

一看到仁進來，由飛立刻抱住他。

而且同時，也可以看得出花鳥家在鋼琴方面上，什麼都可以投入輿付出，誠如玲愛真摯的性格表現。

由飛邊說邊打開自室裏的鋼琴蓋。堆積在上面的灰塵，隨之飄散於室內。

「那個也是很正常的，這天終於來到了嗎……」

「欸？」

對「那個」的內容最不清楚的惠麻說道。

「有什麼關係，讓他多等一下而已。」

「由於這是爺爺從學生課打聽到的消息，所以是真的。爺爺爲此大發雷霆，在這個星期內就會回國了。」

玲愛的表情顛得很凝重。

「這個是考試日期，這個是考試範圍，還有，這是筆記的複本。」

「由飛!」

聽到對方的演奏，即使是外行人的仁也明白她彈得完美無缺，不用說一個鍵也沒有敲錯。

所以不用擔心，由飛的聲音中透露出這個感情。

「爲什麼恰恰好是這首……」

「好好喫哦，仁的半熟蛋包飯……第一次喫到的時候，我在想世上有這麼美味的東西嗎？」

這時候，仁覺得一個謎團解開了。

「果然……是那個嗎？」

（……果真是天才。上天賜予她無比的才能，是天分是與生俱來的天分。）

「由飛!」

這是蕭邦的作品，練習曲變E長調，作品第二十五之一。彷彿彈奏豎琴般琶音連綿不絕是該曲的特徵。作曲者

「不要彈也沒關係，別彈了。」

（我可以把她佔爲己有嗎……）

「由飛……？」

「因爲我不會彈。」

「考試曲子？讓我看一下。」

（……天才就是天才……）

「打，打擾了……」

「由飛。」

由飛名義上的祖父，也就是玲愛的親祖父是位有名的法國鋼琴家，大多待在歐洲工作，這些事仁在過去就有所耳聞。

經過了數息，由飛重新屏氣凝神，再次從最初演奏起……但一來到同樣的地方又重蹈覆轍。即使再一次或再再一次……情況依然相同不變。

由飛的房間很高級，具有一間隔音室，讓她可以在裏面隨心所欲的彈奏三角鋼琴。就從這一點來看，可知花鳥家在經濟方面很富裕，才能讓養女住在這種高級房間。

「你看……仁在旁觀的時候，我就彈得出來哦。」

翌日，當仁正慌慌張張準備出門時，玲愛看到了他。

「你明明彈得這麼好，爲什麼還會留級？」

「原本在我要念大學的時候，爺爺就希望我到那邊的大學就讀……所以我要是在日本念大學留級的話，爺爺肯定真的把我帶過去。」

「你抱得這麼用力，我沒辦法彈啦……」

這此一是仁低頭拜託裏伽子幫忙，請她用盡手段調查到的東西。曾經在舊famille裏擔任參謀的裏伽子，由她出馬辦事肯定不會出錯。

「這樣下去，人家會被帶到法國的啦~!」

「嗯。我連大學都幾乎不敢去了……可是待在這裏我又寂寞得很……」

不管仁不願意，玲愛從他的手上搶來CD店的購物袋，往袋中一看，表情在剎那間凝固住。

「我又……彈錯了。討厭，我到底在做什麼……」

仁抱緊由飛的上半身。

由飛直接坐在鋼琴前面，開始演奏樂譜上的「愛之夢」。

由飛去famille工作是爲了逃避。

當所有的人都冷靜下來後，玲愛開始說明事情的始末。據她所言，由飛去年音大留級是事情的起因。

玲愛鮮少的語氣激動。

「因爲你自從留級之後，幾乎就沒有再碰過鋼琴了吧？本事已經完全退步了對吧？」

「不休息一下嗎？」

遠方的異國之名冷不防傳入耳中，仁的意識頓時化成空白。

聽了由飛的演奏後，仁把浮上心頭的疑問提出來，由飛斷然回了他一句。

「啊！」

本人稱這首曲子是「放羊的牧童」，舒曼則稱爲「風神的豎琴」。

這是她的回答。

「爲、爲什麼要等到三月底……？」

「不只如此，由飛今年上學期的學分一個也沒有修到。這樣下去，連續留級二年會被退學的。」

「……我會彈啦。」

「在術科考試的時候，我突然變得不敢觸摸鋼琴……因爲這個打擊，在進行其他的考試時，我也什麼都辦不到……自那之後，我就不再彈過鋼琴了。」

仁搶回CD，匆匆離去後，玲愛喃喃自語。

「你說一下子結束，你已經彈奏好幾個小時了!」

仁盯著由飛失去血色的蒼白嬌靨。

「……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在仁回去之後，我就開始彈了……」

「已經超過二十個小時以上了哦!」

由飛的手暫緩之後，又想要伸向鍵盤，但仁把它阻止下來，並且告訴由飛彈了多久的時候。

「……可是，真的就快結束了。這首曲子任何人練習一下都會彈……」

寫在樂譜上的曲子只要練習過，誰都會彈奏。縱使再怎麼沒有天分的人，若給他無限的時間練習，總會有成功的一天。只要人類可以透過努力，不斷進步的話。

可是，如果有人因爲努力而經常導致結果適得其反的人呢……？

（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永遠不會成功!）

仁差點大叫出來。天才在迷失正確的方向時，往往會被自己的才能所毀滅。因爲天賦的力量就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泉水一樣，源源不絕地湧出直到撕裂人的身心爲止。

「放開……我，仁……再一下下就好……這樣子就會結束了，讓我練習……」

由飛再次伸手欲敲鍵盤，但仁這次用盡全力把她的手抓回來。

「住手!不準彈了!用不著彈，因爲我在這裏，所以別彈了!」

「因爲我在這裏!」這句話說得毫無道理，但由飛聽到後，似乎安心下來，她微微一笑，然後便在仁的懷抱中昏過去了。

翌日，仁帶著身體衰弱的由飛到famille當「客人」招待。他把由飛交給明日香照顧後，便前往curio尋找玲愛。

「……果然如此。」

昨天看過CD之後，玲愛就有一股不祥的預感，結果真的發生了她預想中最壞的情形。她把這件事告訴了仁。

「玲愛，由飛真的很喜歡彈鋼琴嗎？該不會是你爺爺逼她的吧？」

「……她是真心喜歡彈鋼琴的。」

果然沒錯，仁心想。上天只賦予她在喜歡的事物方面擁有「天分」，而且程度還非常驚人，才能讓她有那樣傲人的傑出表現。對由飛來說，彈奏鋼琴就像呼吸般的自然，也因此老早就談不上喜好或討厭的問題。

「……對了。」

「兩個人」的「其中一人」應該是指玲愛。

「是不拿手嗎？」

不是「工作」而是「任務」。這種的用詞令人想起某人物。

「我不能原諒……我無法原諒由飛繼續做縮頭烏龜。她要是連我這種凡人都當不成……我無法忍受得了。」

「所以打從一開始，我就有些內疚了。我心想這裏不是像自己這種水準的人應該來的地方。」

「……」

「是嗎？真是會給人添麻煩的後生小輩。」

不對，就仁所知的玲愛肯定會有這種念頭纔是。

「……」

「能夠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無法努力的人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你還真是個鞠躬盡瘁的傢伙。」

「什麼事?」

「那傢伙怪怪的呢。」

當主要的話題談完，仁開始關心起玲愛的身體。看情形，玲愛似乎在遠方進行著某件工作。

板橋注視著仁，表情五味雜陳。

在有關鋼琴方面土，由飛無法具體瞭解所謂的彈錯出於什麼原因。因爲她是在無意識之中跨越過學習的境界，只要腦中牢記著情境，剩下就不成問題了。所以在由飛想來，練習過的玲愛應該和她一樣都牢記著樂曲的情境纔對，怎麼可能會臨時出錯呢？無奈事實上真的發生了。

仁的手不停下來。

當板橋雕去之後，仁在餐廳裏念道。

每到晚上時，由飛總是不睡覺，央求仁講「故事」給她聽。而仁因爲白天工作很累，但還是打起精神講「故事」給由飛聽，直到她滿足爲止。儘管拖到天色將明的時候，他會因爲疲勞和睡意的影響，背部流下令人不舒服的汗水，可是仁還是邊提醒自己「不可以讓由飛發現他很疲累」，邊繼續講故事給對方聽。要是由飛領悟到「仁勉強自己陪伴著她」的瞬間，將會爲了不給仁造成負擔而離開這裏，回到鋼琴的前面吧。

「對不起，要給你添很多麻煩了。」

「玲愛……」

仁的說話聲壓得很低，可是入冬晚上的陽臺，聽起來還是稍嫌大聲。仁悄悄走到陽臺的隔板旁邊，壓低聲音和玲愛繼續通話。

話一說完，拿著手機貼在耳朵的仁就沈默了下來，似乎他剛纔的發言引起玲愛回應一長串的說詞。考慮玲愛的個性，內容多半是激勵仁和慰勞他的辛苦吧……以玲愛獨特的表現方法。

可以猜想到，由飛在進行演奏的時候，根本沒有意識到什麼音樂比賽。當她看到眼前的鋼琴時，腦中便浮現「aeolian harp」的情境。在比賽前她花了一個月「稍微練習一下」，爲的就是更加熟悉該曲的情境，所以當她上場比賽時，只不過是將練習時所掌握到的情境從腦中叫出來，讓它透過鍵盤表現出來而已。對由飛而言，比賽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結果獲得第三名，不過是順其自然的事罷了。

或許玲愛會在那場比賽裏彈奏錯誤，是因爲良心不安所致也說不定吧？仁暗中猜想。

在此之前，仁一直以爲由飛在鋼琴項目上不會出現「棘手」的問題。因爲「棘手」是不努力就無法克服障礙的凡人所獨有的東西。

仁只回了這句話。不過，板橋語氣淡然卻一針見血地告訴他真正的情況。

「會麻煩的人是你吧？你這樣身體喫得消嗎？」

「……」

「是我……嗯。」

在仁的強制下，與廢人無異的由飛白天待在famille，晚上則被帶回仁的住處。

「……我還年輕，和板橋先生不同。」

「沒有那回……或許吧，沒有。」

「總之你還撐得住的樣子。」瑞奈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玲愛的眼眸中，泛起了陣陣的淚光。

對由飛來說，給心愛的人造成負擔和回到鋼琴前面自我毀滅，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不管是哭是笑，還需要一點時間。直到那時爲止。」

仁切斷通話，收拾好拖把，再向curio的板橋店長告罪一聲，接著便回到famille，然後扶抱著由飛消失於黑夜中。

「……根本沒必要嘛，她何必把我彈錯的責任歸咎於自己身上？」

被叫到姓名的人物……仁頭也不回地回答瑞奈。

「curio向來就保持十分整潔吧？當然不能偷工減枓。」

「你這麼努力打掃，小心我們店長延長期間哦？」

仁接受了年長者的關心，以諷刺的話語報答對方。可惜要玩諷刺，板橋更勝一籌。

「……謝謝你。」

少時，仁低聲說完後，便切斷通話。

然而，由飛沒有想到在自己表演結束後，換玲愛上場演奏時竟然發生自己無法理解的「情況」而感到震驚。因爲除了是名羲上的妹妹以外，也是她最好的朋友，更是鋼琴夥伴的玲愛居然失常彈錯了。

一曲從頭到尾就像用持續不斷的琶音所構成的aeolian harp，確確實實是首困難的曲子。可是，由飛感覺到的「困難」並不在於彈法或節奏這些方面上，這點是可以確定的。

自己最喜歡的人竟然否定和自己密不可分的存在，這讓由飛抱持著不爲人知的煩惱，於是到了最後她效仿玲愛，決定也否定鋼琴……。這就是由飛突然無法彈奏鋼琴的真相。若非如此，由飛是不會一直重蹈玲愛的覆轍纔對。

地獄的一夜過後，又是地獄的一天開始。

「……」

仁對玲愛提出了最大的疑問。由飛受到上天的寵愛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那麼會像機械一樣連續犯下凡人才會出現的失誤，究竟是何緣故？

「既然這樣，爲什麼由飛無法彈奏『aeolian harp』呢？」

工作結束後，仁回到由飛待命的露天咖啡座，帶她一起回去。「小愛呢？」當由飛詢問時，仁並未做出回答。

「從比賽的半年前開始，我就在練習了，因爲很困難。可是，就在我出場彈奏之前，一位年紀跟我相同，號碼在我前一號的女孩子卻完美的彈奏出這首曲子。」

而她彈錯的地方也是玲愛在參加那場由飛得到第三名的全國音樂比賽時，所彈錯的地方。兩人按錯的鋼琴鍵一模一樣，就連一百二十八分之一秒以下的音符也恐怕也很難抓好。

「幹嗎關心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爲人擔心……是凡人的行爲不是嗎？是隻有努力這點可取的人才會做的事吧？」

「你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兩個人這樣偷偷摸摸的。」

板橋的眼神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很認真。

聽到仁打趣地回話，板橋在同意似地點頭後，才繼續往下說。

「你那邊呢……？還差一點？……這樣啊。」

「這樣會不會有點殘酷？對她來說。」

「高村先生……」

不彈鋼琴就會死，由飛就走這樣的生物。這件事是仁昨天在由飛的房間裏就深知明白的事情。可是即便這樣，仁還是有不解的地方。

這句話並不是在爲仁擔心，而是想確定仁是否真的下定決心。因爲有所覺悟，所以仁這樣回答他。

板橋口中的「她」是指玲愛奕或由飛，仁並不知道，不過他認爲不知道也不打緊。

對象似乎是玲愛。

「喂……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因爲是禁忌，所以我到現在一直瞞著你，其實我未滿十八歲哦。」

一如往常，仁沒有停止拖地的行爲，開口回應對方。

不過，curio打烊後，依然有個人影在店裏默默地拿著拖把打掃。

仁模仿板橋的口氣說道。

「原本呢，我能夠參加那場音樂比賽是託爺爺的福。他們得知我是大名鼎鼎的鋼琴家的孫女後，才讓我參加那場包含職業組的音樂比賽。」

「……她在全國音樂比賽中得到第三名，彈的就是這首曲子……僅僅練習一個月而已。」

「對了，你有好好喫飯嗎？有沒有睡覺……」

「她是……由飛嗎？」

關店後，仁又往curio移動，準備拿拖把清潔地板。而板橋店長在今晚出現了。

可是由飛最喜歡的鋼琴，形同自己一部分的鋼琴，卻是玲愛憎恨的東西。

「你是認真的嗎？」

「別擔心，你看，今天很輕鬆不是嗎？聽我的話吧。」

「……看樣子，你還撐得住嘛。」

「對。」

就在拖地的過程中，放在他胸前口袋的手機響了。

看樣子，由飛多半也發現到了。發現到玲愛會出錯是因爲玲愛本身的性格所引發的。而這種潔癖的性格正是由飛最喜愛玲愛的地方。就因爲玲愛的個性如此，所以由飛纔會將她看成「妹妹」，以姐姐的身份和她相處。

「那爲什麼她會老在同一個地方卡住啊！」

「算我拜託你，可不可以不要搶我的任務？」

在由飛開始靜靜地沈入夢鄉的當兒，仁悄悄離開牀上，在避免吵醒由飛的情況下走到陽臺，拿出手機與人通話。

仁的回答得到板橋的佩服。

翌日的夜晚，仁依舊在打烊後的curio店裏進行打掃工作。

翌日，仁前往開店前的curio找板橋店長，有事要拜託他。

「那傢伙大概也很辛苦，所以至少讓我做這點事。」

玲愛雙手覆臉，大叫出來。

畢竟玲愛是個很有潔癖的女孩子，即使本事再差，但對於不勞而獲的報酬，她是死也不會去拿的。再加上，聽過由飛完美無缺的演奏後，就算會出現「這裏不是自己該來的場所」的想法，也是不足爲奇的的事情。

「……我有件事希望你幫忙。」

「我再次提醒你……拜託你，千萬別逞強哦。你在那方面始終是個普通人，要是過於勉強的話，會搞壞身體的。」

「……那是因爲……她是個傻瓜啦！」

自這天開始，遠比任何人認真工作和公私分明的「花鳥總管」，從curio3號店消失不見。

瑞奈很擔心地看著仁。仁在察覺到她的視線後，於是再次開口。

「雖然只恢復一點點……但由飛現在會喫東西了。」

本店派遣的員工瑞奈，今天也走近這名汗流浹背地拖著地的人物。

玲愛雙手撐地，跪坐在地板哭泣，仁悄悄伸手觸摸她的肩膀。玲愛動也不動地只是落淚，不久之後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仁。

由飛彈錯的地方每次相同。

（所以就算嘴巴裂開，我也絕不能說出一個累字!）

「高村先生……我看還是我來拖吧。」

聽完玲愛的說明，仁小小地鬆了一口氣。

「……要去哪裏？」

「你的住處。」

由飛甚是不安地問道。仁只告訴她目的地後，就不再說話。

一段時間後，兩人搭乘的計程車抵達了由飛住的地方。

「？」

由飛的房間應該空無一人的，可是燈卻點亮著。覺得奇怪的由飛打開房門，馬上察覺到鋼琴練習室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仁不發一語地打開練習室的門。

「……」

由飛隨著仁一同進入房間，立刻受到音樂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地襲擊。

是aeolian harp的曲子。

原本曲調應該如同吹拂草原般的輕柔，但兩人聽到的略有不同，若要說明的話，比較接近巴赫的曲風，行進的音符之間很有規律性。

這段演奏十分認真，並且按照樂譜進行，雖然技術還不到家，但彈奏者始終努力忠於原作再現。

由飛聽著這首曲子，直接聯想到該曲的情境，這是她過去從沒有發生過的情形。

就是仁聽在耳裏，也似乎看到演奏者注視的樂譜音符正一個個正確地浮現出來。

「小愛……」

由飛輕輕呼喊出名宇。

彈奏鋼琴的人是玲愛。

玲愛此刻彈奏的部分，已經超越她在音樂比賽時彈奏錯誤的地方了。

「……」

由飛無力下垂的雙手，指尖開始自然動了起來。對於她的反應，仁已經察覺到了。

由飛的指尖動作，就輿玲愛在鍵盤上滑過的手指動作如出一轍，而且遠加乾淨俐落。

「小、小愛~！」

不久，曲子結東後，大廳充斥著讚美歡聲。指揮家走到鋼琴的旁邊，握住由飛的手拉她起身。由飛的臉上露出滿足之色，在向客席一鞠躬後，會場內再次響起轟動如雷的掌聲。

「互相喜歡的人也會分開呢……」

「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在這場大學定期的演奏會中，有靖一位知名的指揮家來專業級的表演，因此這場音樂會也受到媒體的關注。

這和由飛迄今以來的印象有點不同呢，仁心想。因爲他覺得由飛過去都是進行鋼琴獨奏，而且選的曲子都是描述甜蜜愛情的類型，例如蕭邦和李斯特的作品。

仁也早就明白由飛遲早會離他而去。

只因爲她是天才。

仁微微駝背，悶不吭聲地走著。玲愛跟在他後面小聲問他。

玲愛和由飛這對姊妹之間產生微妙的嫌隙，始於由飛能夠就讀音大這件事。事實上，這件事對玲愛來說並非很傷心難過的事。若和可以說人生幾乎就是鋼琴的由飛，長時間無法觸碰鋼琴的痛苦相比，那就成了一種諷刺。

「你纔不是討厭的女孩子……因爲我也必須離開她不可……因爲我喜歡由飛。」

身子縮入仁的大衣內的玲愛輕輕低喃。

鋼琴作曲家並非只有李斯特和蕭邦兩人，而且鋼琴能夠表現的情景也不只有甜蜜的愛情。上升三年級，再次過著每天輿鋼琴融爲一體的由飛，對於這點已經有所察覺。

「對凡人來說，失敗是理所當然的，所以能夠重新站起來。」

「其實我也很高興。」

「……你最近見過由飛嗎？」

『能夠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

身爲普通人的仁和玲愛，能夠全力做到的事就是這一點。先盡人事……。

由飛緊接著也抱住了仁。在由飛大力擁抱下，無不弓起背部的兩人動彈不得，手腳到處扭動掙扎。

玲愛追上仁，靠在他的身旁。仁稍加拉聞大衣，把玲愛裹進其中。

數個月後，仁和玲愛前往聆聽大和音大在校內定期舉辦的管絃樂演奏會。原因是由飛會在這場演奏會中，單獨進行鋼琴演奏。

從椅子上起身的玲愛，帶著微微從容的笑靨看著仁。

（相差好多啊，aeolian harp。）

「不要問我你知道的事。」在聽到玲愛這樣回答後，仁回想起以上的事情。而當他沈浸於回憶的期間，指揮家和身禮服的由飛在掌聲中進入會場了。

「因爲……這樣一來，不管由飛再怎麼喜歡你。她最後還是得離開你……我老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利用這點，想將你佔爲己有……我很討厭吧？」

「不過？」

「仁也是~!」

「喜、怒、哀、樂，由飛已經能夠用鋼琴表現各種情感了。在過去的時候，她只能表現喜悅和歡愉兩種感情而已呢。」

待掌聲平息後，指揮家低拿著指揮棒，以下顎微點傳達信號給由飛。

在此之前，連同玲愛彈錯的地方也一併重現的aeolian harp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就一直存在她的身上——存在由飛自身的aeolian harp。

「不過呢……」

聽到玲愛的說法，仁回想起由飛快樂地彈奏古典鋼琴的情形。當時她說過，只要有人開心地聽她彈奏鋼琴，她就覺得很快樂。

「爲什麼？」

（……這樣就好了，因爲我深愛由飛，所以不能束縛她……）

雙方都沒有出差錯。

「協奏曲？」

「嗯，若是家人的話。」

由飛對著隱形的鍵盤，和玲愛一同演奏著aeolian harp。

玲愛注視著暗自神傷的仁。

「……我知道。」

「不要問我你知道的事。」

「嗯。」

『只能夠努力的人，除了努力以外還是努力。』

翅膀失而復得的天使，開始展開她的白翼，而且展翅的程度比以前更加寬闊。

「……啊啊，我知道。」

「如果她恢復正常，能夠彈鋼琴的話，我們將會被她拋下……就算她的心地再怎麼善良體貼，再怎麼爲我們著想也一樣……你應該也音樂察覺到了吧？」

由飛的手既堅決又有力，彈奏出一長串的和音。高、低、高、低，經過由高至低的四次戲劇性和音後，由飛的手變得目不暇接，眼花繚亂，開始在鍵盤上華麗地舞動起來，而絃樂器也隨後跟上演出。

無論是天才的由飛所嚐到的痛苦，或是凡人的玲愛爲了完成這首曲子所付出的心力，仁都能夠親身體會到。

「換句話說？」

「像這樣聽起來悅耳嗎？……材料根本看不見哦，和你說的雞蛋料理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aeolian harp的情境，完全在她的腦海中再現。

仁輕聲回答，並沒有進行以往的吐槽行爲。

「……知道兩情相悅而天各一方，與不知道相愛與否而分隔兩地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就算分離，我也不會擔心什麼。」

仁感到意外。他通過曲子，彷彿看到從一無所有的黑暗中出現一位強者企圖挑戰創造那個世界的天神，而不再是沭浴於和風之中，快樂活潑地跳舞的牧神。出生於極寒之地的作曲家所看到的嚴謹、高貴、美麗的情境，通過由飛的手一一再現。痛苦、憤怒這些過去的由飛無法得知的感情，也經由她的指尖正確又深刻地表現出來。

「說到鋼琴聲，其實並不悅耳哦……因爲沒有配合其他的按鍵。」

開演前，仁向坐在旁側的玲愛問道。玲愛靜靜地搖頭。

「我喜歡你們，最愛你們了~！」

撫摸著玲愛的金髮，仁在心中這麼想著。

仁動手觸摸玲愛的螓首，纖細的金髮有種柔軟的觸感，直到一會兒後，他才愛憐地開始撫弄。

這時，淚珠滾滾而下的由飛，猛然抱起了玲愛。

連仁聽在耳裏，也能夠清楚地微微感覺到兩首的差異。不過，無論哪一邊聽起來都是完整版的aeolian harp。須臾之後，兩人同時彈完各自的aeolian harp。

淚水悄悄地滑落仁的臉頰。

爾後聽天命……。這是受到上天所愛，得以誕生的人類所該完成的使命。縱使是得天獨厚，才能高出常人無數倍的天才也揹負著同樣的使命。

「我也喜歡。」

「啊啊。」

由飛是鋼琴天才，玲愛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這點。

「……可是，我必須讓她迴歸原來的場所。因爲我是凡人，因爲我只能夠以家人的身份愛她。」

在由飛的鋼琴室裏，和仁面對面的玲愛曾經這麼說過，跟著按下一個鋼琴鍵，發出長長的響聲。

「……你要實現諾言哦，仁。說好我會彈的話，你得憑任我差遣一整天。」

「聆聽的人已經不再只是一個人而已了。現在的她十分明白讓音樂廳所有的聽衆都覺得感動，是多麼快樂的一件事。

「自從那天過後，她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自從發現到由飛的失常原因，玲愛花了一個星期才練到如今的水平。

（沒錯，不用擔心，我忍耐得住……因爲有你。因爲有你，所以這次我也能夠忍耐得了了。）

樂曲終於移轉到第三樂章。「Allegro scherzando」從絕望到勝利。這首的確是由飛本身的歡喜之歌，只是她現在的所在地，已經不是仁和玲愛到達得了的地方，所以仁只能夠仰望著她。

「我是個討厭的女孩子吧？」

仁再次輕撫玲愛的螓首。

「你會因爲這樣而感到寂寞是一般人的自私心態。拿手的曲子增加，聽衆也增加對身爲鋼琴家的她來說，是成長的證明。做爲她的妹妹或家人，我對她的成長感到高興。」

仁輕輕點頭。

無論兩人和由飛再怎麼心意相通，她住的世界始終和他們不一樣。雖然仁和玲愛能夠設法忍受這個矛盾處，可是由飛忍受不了。

……天使取回折翼的翅膀了。心傷痊癒的由飛，不費吹灰之力便通過術科考試，得到無可非議的合格成績。

對於仁的提問，玲愛點頭同意。

「……你喜歡由飛嗎？」

玲愛這麼說過。

這次玲愛放開原先那一鍵，又馬上同時壓下兩個白鍵。

「……」

（……再見了，由飛。）

「你的意思是隻有天才能夠操控？」

「這點應該沒有改變吧？」

這是她後來改口說的話。

仁聞言後，感到有點寂寞。而就輿過去相同、玲愛宛如知道他的內心，於是繼續說下去。

「沒錯。只要她能夠彈鋼琴的話，就會恢復正常。換句話說……」

在連綿不斷的拍手聲中，玲愛和仁悄悄離開音樂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