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爲何人

有聲音傳入耳中。

那是受了潮的小碎石子，在少女腳底下轉動所發出的聲音。

也有拚命震動微弱生命力的蟲子，融入夜色裏所發出的清澈聲響。

此外還包括，眼睛看不見的細小水珠，被大地逐漸吸入的細微吞嚥聲。

甚至，在夜風中搖曳的花草樹木，也發出了劃破寂靜的枝葉聲。

最後，聲響是一名全身纏繞着如同小鎖鏈般精緻裝飾品的少女佇立不動所製造出來的。

聲音又傳入耳中。

音女穿着全身潔白的衣裝。

那是一套比棉絮還柔軟，比羽毛還輕盈的羽衣。羽衣隨着音女的呼吸，輕鬆地上下搖曳着。

樣式看來蓬鬆的這套衣服，卻有着複雜的縐褶。

孕育着風、乘風而揚、藉風傳遞、感受風的訊息這套衣服便是爲了跳這種舞而誕生的。

不過上述行爲，也都是爲了將聲音傳遞給神。

只有風能擔任與神接觸的任務。包圍着世界上各個角落的大氣，無止盡地被神所拂動着。但光是那樣還不夠，所謂的風，如果不以流動的形式去接觸神的話，音女也就無法藉此與神接觸。

此外，將音女的存在傳達給神的，並不是風，而是靠聲音。

也就是她所發出的生命之音。

爲了這個目的，才需要以風作媒介，還有身上的那套衣裝。

充當髮飾的細小鎖鏈裝飾，從根部便岔出了無數的分支。

鎖鏈上處處可見模仿鳥羽刻成的精密雕飾，只要音女一舞動，雕飾相互撞擊便會發出聲響。隨後，聲響便即刻讓風傳遞到神的所在之處。

容易產生縐褶的服裝設計，以及故意將頭髮綁成許多束，都是爲了同一個目的。

能夠持續與神接觸的，就是這些單純的奇怪聲響而已。偶爾鎖鏈碰觸到頭髮，偶爾鎖鏈陷入了縐褶中，如此一來聲音便中斷了。如果沒辦法讓聲音連貫下去的話，便稱不上是音色。

音女將右手舉起，手指的動作像是在空中掬水般。接着，她輕柔地握住手掌，開始喃喃自語，而此時握起的手掌力道也愈來愈強。

露西亞以彷彿要喊破喉嚨的巨大音量訴說着。

就算一直保護我的伊爾克與露西亞，也一定是這樣。

「維莉葉確實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我會用全力證明出來的！」

停止跳舞的音女，其所發出的聲音，既不安，又夢幻而微弱。

不過，那種感覺其實並不是寒意。

應該是因爲數徒們來回奔跑，想要將不速之客露西亞趕走所造成的吧。

甚至連原本不會有感覺的身體裏，都好像有股寒意在亂竄。

舉行風知舞的場地上，之後沒多久便傳遍了巨大的聲響。

叫出對方的姓名後，音女便沉默了。

音女知道，憧憬是成長的第一步。

那是黃銅義手所發出來的。

所以任何聲音，更別說是如此巨大的聲響，理應根本不會出現。

但音女所憧憬的賽莉亞迪歐德，卻無法拯救音女。這是由於音女自己不想讓人擔心，所以拒絕了她。不過或許，音女所憧憬的女性沒有行動，只是想透過另一種方式來幫助音女也論不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聽我說，維莉葉!」

只能維持呼吸的生物到底在想些什麼這種事，不會有任何人關心的。

「我雖然沒辦法瞭解維莉葉的全部!」

「因爲我看見了，所以我知道！」

這麼容易想通的道理，那些人到底在做什麼呀?

因爲音女的舞蹈也已經停住了。

對他們而言，就算是這種呼吸聲，以及因呼吸造成肩膀、身體、胸部搖動後，身上裝飾所發出的音色，都代表了重大的意義。

「唔。我這副模樣，妳說要怎麼確認自己的存在呢！？」

以呼吸代表我生命的證據作爲藉口，應該也說得通。

「哈哈」

做什麼呢?

沒有人注視着我。

音女用手掌心握住銀色鎖鏈及其羽毛雕飾，搖晃所發出來的聲音。

在音女故鄉的那位女性賽莉亞，也是音女所憧憬的對象。

他們之所以不繼續歌唱，是因爲不想遮蓋掉音女的此一音色。

所有準備工作都是爲了傳遞聲音。

教會外有人在看守，教會里頭也有。現在這些人都慌忙地跑了過來。

噪音?

剛開始的時候，看起來還頗爲順利。

所以就算我像現在這樣什麼都沒做，也一定能獲得諒解。

音女不禁啞然失笑。

爲什麼呢?

也是爲了傳遞音女的生命力。

但他們全都聽到了。

「因爲我看見了！」

2

她舉起手，以手肘爲圓心畫着弧線。接着張開手掌心後扭曲手腕，碰觸自己的肩膀。銀色的鎖鏈裝飾纏住指尖，手腕橫擺着。黃銅義足則踢起小碎石子，然後她彎下腰。

她只是低着頭，重複作出彷彿全身都在顫抖的呼吸動作而已。

音女在原地旋轉着身體，鎖鏈也慢了半拍跟着她舞動。

「我很清楚，妳那種無依無靠的恐懼感但那都是因爲，不相信自己才產生出的恐懼！因爲懷疑自我的存在，所以纔會懷疑記憶中的某人是不是背叛了自己！因爲不敢好好正視身旁的其它人，所以纔會不明白還有自己可以信任的事物！」

別傻了。

他們不唱歌。

音女呆滯地這麼想着。

教徒們什麼也沒說。

因此除了音女以外，現場所發出的只有人聲。

「不過，我知道妳所說的痛苦!我也知道妳很想讓這種痛苦結束!這跟我很像!不管是我還是維莉葉，就算再怎麼討厭這個世界或是自己，都不能放棄呀雖然我也知道，要妳這麼想確實很困難！」

除了音女，以及站在這裏合唱的三位教徒外，這裏應該聽不見其它聲音纔對啊。

音女心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但是，眼前這些教徒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呆站在原地而已。

就算用手撫摸着自己的身體，也戚受不到一點溫暖或柔軟。

很抱歉，我沒辦法完成我的職責。

他們要伴隨着音女的舞蹈，一齊唱出瑪多爾教的神話。

深夜中，黃銅所發出的怪聲異常響亮

我真是笨蛋。

如果賽莉亞像露西亞口中的伊爾克一樣，魯莽地直接前來搭救，或許音女現在就會變成像露西亞那樣也說不定

有三位教徒會加入這項儀式。

結果，瑪多爾教對我來說也只是一種道具吧，它提供我一個能繼續艱辛、孤獨地生活下去的理由。

「維莉葉！」

胸口中的那個東西，毫無疑問地稱作爲溫暖。

這樣一切就結束了。

「露西亞！？」

音女的胸口中有個東西在甦醒。

沒有人瞭解我的感受。

我當然知道。

不，既然她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那或許也找不到她本人了吧。

用力揮動手腕後，她一瞬間停住了動作。

「可是我依舊沒有放棄唷！因爲伊爾克救了我，又一直守護着我，還爲我到處奔走！所以我才能堅持下去!」

「我要繼續跳！」

露西亞剛纔真是亂來。

音女的說話聲顯露出慌亂。

就連遠方的蟲鳴聲，聽起來都比自己更有生命力得多。

她的腳步輕快地打着拍子。鎖鏈碰觸到義足，悅耳舒服的聲音流瀉在夜色之中。

之後音女便一動也不動了。

確實並響徹雲霄。

3

附近迅速掀起了一股騷動。

對方要我仔細聽。

要放棄這個信仰嗎?

沒錯，笨到家了！！

露西亞榭克拉特。

具有意義的言語，將音女那心中牢不可破的絕望給徹底粉碎。

因爲他們都很清楚，聲音對風知舞來說，佔了多麼重要的地位。

那是她的聲音!

音女不曉得對方從什麼時候起望着自己，以及從哪裏望着自己的。

即便踏在小碎石上，腳底也沒有任何感覺。

音女所發出的聲音象徵她的生命，這點或許不是隨便說說的吧。

露西亞的說辭非常樸拙。修飾既不夠，邏輯又不完整，也很難讓人聽懂。

音女的腳踏在小碎石子上，爲了記住這種觸感，她踩踏了兩、三次。當兩腳都站定以後，音女的動作便停止了。她將雙手環抱在胸前，像是在尋找自我存在般地摸索着肌膚。音女這時的模樣，既媚惑又充滿了不可侵犯的神聖。

全身鎖鏈上的雕飾在空中互相撞擊、發出聲響。其中，又竄出一道更高亢的音色。

怎麼可能。

這是調和的音色啊!

維莉葉迪歐德開朗地告知衆人。

或許這呼吸只是我的苟延殘喘也說不定。

因此，在地上鋪設這些研磨得極度光滑的小碎石子，並以小型灑水機把石子弄溼，還要趁夜晚蟲聲合鳴的時刻舉行，都是爲了讓聲音不中斷的緣故。

她向前彎下腰，長髮搖曳。腳移動了兩、三步後，充當髮飾的鎖鏈也發出了聲響。

此外，跳風知舞時也不會用到任何樂器。人工製造出的樂曲，其音色與真人舉手投足所發出的聲響相比，以教義看來兩者的價值可說是天壞之別。

但她這麼亂來，也是爲了幫助我。

那麼，我就仔細聽吧。

不管她左右搖頭張望，或是檢視教會的窗戶，都找不到對方。

不過，因爲是有同樣遭遇的露西亞親口所說，所以便具有舉足輕重的意味在內。

她的呼吸急促、肩膀顫動、胸部快速起伏，但這並無法使音色消失。

不論是小碎石子的溼潤、蟲鳴、夢幻般的水聲、風中的枝葉摩擦，這些都無法使音色消失。

聲音依然持續着。

三位合唱的敦徒，這才大夢初醒。

他們相互對看後，又開始合唱。

歌詞並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的語言。

那是一種爲了奉獻給神，爲了幫音女伴奏，爲了乘風扶搖直上的音色。教徒們唱和着。

「sgiingolgtgnolhtdwrotisigeleepekeesh」

維莉葉貌似滿足地點點頭。

她再度開始舞動。

讓我跳舞吧!

她的黃銅義手在空氣中滑動，動作順暢得不像是金屬所制。

外觀模仿羽毛的雕飾，相互重迭、觸碰着，摩擦產生的音色乘風而起。

「kradalvevoenithlvevodwrotisicyyepekeesh」

長髮中夾雜的鎖鏈隨風搖曳發出音色。

縐褶裏包覆的鎖鏈隨舞動搖曳也發出音色。

音色乘着風，傳到人們的耳裏。

「lkyalbelaercshihelaeralaedwrotisiadlaeepekeesh」

身體的舞動無法止息。

音色久久無法消去。

露西亞都說了。

這也是她活着的證明。

維莉葉到現在才明白，或者說被點通了。

維莉葉聽到後面有人說「發出那麼大的聲響後，還能讓所有教徒一齊迎接，以前從來沒有過呢」時。她不禁笑了。

就算自己感受不到大地也好

少女被世界與大氣包圍着，彷佛碰觸到了自己的生命一般，

風知舞這種舞蹈，是爲了接觸神、讓神接觸才存在的。

「kererngniuignibniefiligrivrniagg」

她終於明白了。

她說她會用全力，來證明我的存在！

維莉葉的風知舞，接受了包括希雅拉。莉迪在內所有數徒的掌聲、喝采，以及祝福。

調和也出現了。

乘風而去傳達給神的，以及隨風而來讓人們接受的，都是音女的聲音。

聲音交錯着。

就算無法原諒將自己四肢奪走的卡蒂娜也好

覺得好溫暖。

而她的笑容，就好像包容了這所有的一切般。

露西亞說她都看見了。

風知舞這種舞蹈，本來就不是爲了神才跳的。

能夠感覺到這種溫暖的我，現在當然還好好地活在這世界上，不是嗎！！

原先的自暴自棄，都被露西亞亂來又魯莽的非理論武裝一舉粉碎了。

有時強而有力，有時柔弱無骨，維莉葉所發出的音色覆蓋住了整個廣大的世界。

4

溫暖充滿於胸中。

她的樣子很幸福。

就算缺乏自我存在的信心也好

就算自己根本不相信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