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庫後記 無題
《月魚》 · 三浦紫苑 · 2770 字
就跟每一次瀨名垣太一造訪『無窮堂』時一樣,本田真誌喜還是坐在櫃枱前託着腮幫子,不知在想些什麼。
「嗨,真誌喜。」
他喊了他一聲。
「有事嗎?」
真誌喜冷冷回了一句。
「喂喂喂,你不會那麼快就癡呆了吧?不是說好今天要去參加神社祭典的嗎?我在牌坊底下等了好久你都沒來,我是特地來接你的耶。」
「喔喔,有這麼一回事啊……」
真誌喜心不在焉地站了起來。「我去把正房的窗戶關一關。」
瀨名垣朝店裏看了一圈,確認了書架上的書。每次真誌喜只要像這樣出現魂不守舍的狀況,多半都是因爲買到的書不符合他的期待。
真誌喜所愛的那些舊書今天也還是老樣子,雖然散發着淡淡的塵埃味,卻還是靜靜地躺在書架上。看起來並沒有哪裏不對勁。不過,書架上的書好像有鬆了一點。這對不時會補充和更換新書的真誌喜來說,確實是相當罕見的。瀨名垣從口袋裏掏出香菸,沒點火,只是含在嘴裏。
不久後,真誌喜從正房回來了。但他卻沒發現瀨名垣的煙,只說了聲:「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便穿上了木屐。果然很不尋常,瀨名垣心想。
兩人一塊走在夕陽西下的路上。爲了怕煙會飄到真誌喜那裏,瀨名垣還特意和他保持半步的距離。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真誌喜稍微回過了頭。這幾乎成了瀨名垣的反射動作,只見他立刻蹲下身來,在地上把煙給捻熄,然後再把菸蒂放進用蠟紙做成的小信封袋裏。這下你該不會再抱怨了吧,他邊這麼想,邊站到了真誌喜的身邊。
「聽說,愛書的人呢,」
真誌喜開始說道。「佔有慾都很強。」
「嗯?」
「你有那樣的自覺嗎?」
「……我也不知道耶。」
他這是在試探我嗎?瀨名垣有些不安地回答。
「明天,我會去書市一趟,把那個男人的長相特徵告訴大家。雖然他用的應該是假名,但我還是會把他記在帳本里的名字和住址一併公佈出來。這麼做至少能讓他沒辦法繼續在關東地區做『生意』。」
「我覺得你這個比喻好像有點怪怪的。」
「我還好心想成,是他把在『古書飛鳥』買來的書,賣到我們店裏。我明明知道不可能有人會一口氣把書架上整排的書全都買下來的,卻還是那樣告訴自己。」
真誌喜微微嘆了口氣,下定決心說出以下的故事。
抬頭仰望,天空上懸掛着一個又白又大的圓。
二人之間,有好一會兒陷入了沉默。樹林附近蒙上了薄薄的黑幕,燈籠的紅色火焰和令人惆悵的華麗喧囂,從樹林的另一邊一點點地穿透過來。溫熱的空氣,一接觸到皮膚,立刻成了溼潤的汗水。
「不管是你還是我,都被書俘虜了。」
真誌喜停下腳步,望着月亮好一會兒後,才又把視線拉回到愁眉苦臉的瀨名垣身上。
「這樣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受傷是一定會的。親眼目睹自己的寶貝書本被偷,當然會如此。」
瀨名垣慢慢說出這句話。「可以是可以。」真誌喜纔剛回答完,瀨名垣立刻就跑去賣酒的攤位買了一杯日本酒。原來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喝個痛快了。
那裏確實存在着某樣沒被命名的寶物。
「什麼謊?」
美鈴笑了出來。「蘋果飴給你,你幫我撈啦。」
真誌喜問道。瀨名垣笑了笑。
只見秀郎一直在後面追着幾乎是在小跑步的美鈴。真誌喜和瀨名垣則是一邊欣賞着旁邊的攤位,一邊慢慢地走在兩人後頭。
「他大概就是靠着這種四處在舊書店偷書,再把那些書賣給別家店的方式謀生吧。居然用這種可悲的骯髒手段。真誌喜,後來你怎麼處置他?把他交給警察了嗎?」
真誌喜說。「雖然事實上我很想把所有的書都留在店裏,但爲了書的幸福,也只好忍痛割愛了。這種心情就跟『不能將心愛女人佔爲已有的置屋男老闆』是一樣的。」
外山美鈴從擁擠的參道朝這裏跑了過來。後面的秀郎,兩隻手拿滿了炒麪、蘋果飴、溜溜球、射擊遊戲的獎品,畢恭畢敬地跟在她的後頭。
「那傢伙該不會是在賣贓貨吧?」
「有個男人經常會來『無窮堂』賣書。大概是四十歲左右吧。每次都穿着筆挺的服裝。雖然他沒在我們店裏買過書,不過帶來的書不但有趣也很特別。」
真誌喜悄悄地說。「除了沒看穿男人的本性,被他騙得團團轉之外,更讓我難過的,就是目睹他把店裏的書裝進袋子裏的那個瞬間,那讓我覺得被傷得好重。不但如此,我也很驚訝自己會傷得那麼重。」
「我有。」
「坦白說,真誌喜。我剛剛撒了一點謊。」
真誌喜正好咬下一口蘋果飴,不知是不是太甜的緣故,他皺起了眉頭。
「月亮出來了!」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對書有着很強的佔有慾和依戀。我總是總是想,我要永遠擁有這些書,細細品味箇中奧妙,不把它們交給任何人。」
「是啊。我還出高價跟他買呢!不過,前一陣子我才注意到一件事。當時男人帶來的那十五本書,居然跟神田『古書飛鳥』之前擺在架上的書一模一樣。」
「我是說喔,我的功夫還差得遠了。」
美鈴拉起真誌喜的手,把他帶往設了許多攤位的參道。
「正是如此。今天那男人又來賣書了。我先是假裝若無其事地買了他的書,接着便留意起男人在店裏的一舉一動。結果呢,我看到男人在躲書架角落,動作迅速地把店裏頭的書給裝進了黑色布袋裏,大概有十本那麼多呢。」
「我走下櫃枱,要他把書放回去。警告他不準再踏進我店裏一步,然後就把他給放了。」
「這種客人很好呀。」
瀨名垣觀察着真誌喜的表情。真誌喜一直低着頭,只有木屐發出聲響。
「你剛剛說到哪裏了?」
瀨名垣露出苦笑。
喧囂與熱氣、食物的氣味、入夜後漸漸融化的笛聲。以及在這當中相知相惜的人們。
真誌喜搖搖頭。
「來來來,快點!」
「對不起,客人一直不走。」真誌喜道了歉,卻沒說出自己壓根連約好要來參加祭典的事都給忘了。
「真是太過份了。」
「你少臭屁了。」
瀨名垣吐了一口煙,並且用空着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真誌喜的背。
秀郎立刻把蘋果飴送到真誌喜面前。真誌喜只好勉強收下了這個用砂糖把水果給包在裏頭的紅色點心。
「我纔不想撈呢。我怕金魚屋的老闆會把我吊起來。」
「你們看!」傳來美鈴的聲音。
瀨名垣說。「你真正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無窮堂』裏頭的書,正確來說並不能算是我的書。我只是在交到合適的人手裏之前,暫時保管罷了。我發現,雖然我常這麼告訴自己,卻還是在不知不覺中對這些書戀戀難捨,這讓我感到很錯愕。」
「其實我也受到很大的衝擊,瀨名垣。」
這是個很狹小的行業。不管是針對店家還是針對客人,壞事很快就會傳遍千里。這個把舊書視爲物品對待的男人,將會受到整個舊書界的攻擊:永遠被逐出這個業界,再也無法吸取甘甜的蜜汁。
爲了壓制心中的憤怒,瀨名垣決定再抽一根菸。在這個節骨眼上,真誌喜也就默許了。
「真誌喜,你不是很會撈金魚嗎?有一隻魚紅紅的好可愛唷。秀郎只鎖定凸眼金魚,可是就是撈不到。」
看到神社的牌坊,也聽到了人們沙沙的喧騰聲。瀨名垣把菸蒂插在設置在牌坊前的紅色菸灰缸裏。
「你看,美鈴登場了。」
「今晚,我可以住你那兒嗎?」
「真誌喜,你怎麼那麼慢哪。搞什麼嘛。我看要不是太一去叫你,你大概是不會出來了。你不怕以後會跟那些書一塊在你的店裏化做一堆土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