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魚 三
《月魚》 · 三浦紫苑 · 1.1萬 字
回到瀨名垣公司,兩人鑽進了停放在前面的小貨車。
「門窗都鎖上了嗎?」
「喔喔,鎖了鎖了。就算沒鎖也不要緊。反正也沒什麼好偷的。」
坐在副駕駛座的瀨名垣,似乎感覺很侷促,回答的時候還不時調整膝蓋彎曲的角度。接着,他伸手拿起了放在儀表板上的紙袋。
「這是什麼?」
真誌喜終於成功發動了引擎,這回又換成了跟暖氣的開關纏鬥,弄了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真誌喜忍不住用力槌了開關周圍幾下,沒多久就吹出了冰冷的風。瀨名垣把從公司帶出來的布包,從已經破了的隔間玻璃窗,往後扔到貨臺上。
「喂,很冷耶。」
「忍耐一下。待會兒就會有暖風出來了,要是沒風吹出來,你再幫我槌兩下。」
「這臺車也未免太爛了吧。」
像是在回應瀨名垣的話似的,貨車開始行進時還前後搖晃了幾下,每次只要一換檔,車體就會出現一陣不祥的痙攣。
「真誌喜,你也該換臺車了吧,這部車已經從你祖父、你爸爸、一直到現在了耶!」
父親的話題一出,真誌喜立刻佯裝出專心開車的模樣,瀨名垣也沒針對這個話題再追究下去。
「況且,每次出去辦貨,我也都有用到這部車,放心,我一定會出一半的錢。」
「我再考慮看看。」
真誌喜冷淡的口氣,令瀨名垣不禁聳了聳肩,他重新把視線放回到自己膝蓋上的紙袋上。高速公路的入口相當壅塞,小貨車有如阿蘇火山的噴火口般,噴出濃濃的黑煙,緩緩加入車陣當中。
「那是美鈴給的,說是地瓜幹。」
瀨名垣面露喜色,打開了紙袋。
「哇啊,看起來好好喫喔。」
他拿出一片撒上粉的地瓜幹,立刻咬下一口,然後也拿了一片往真誌喜嘴邊送。真誌喜嚼地瓜干時,眼睛仍舊專注地看着前方。車陣溫溫吞吞地往高速公路移動,放眼望去盡是單調的景色,瀨名垣只好注視着暮色漸沈的天空。
「好久沒見到美鈴了,她還好嗎?」
「……」
「到底怎麼回事啊?太一。」
這幾個字,真誌喜幾乎是用擠出來的。「只有在像這樣聊天的時候罷了。」
真誌喜挪到瀨名垣身邊,手裏依然小心翼翼地捧着蟬。「那裏的書,都是爸爸要丟掉的,他說那些都壞得太厲害,沒辦法拿出去賣了。」
「戲劇類五百,鄉土史一千,文學、歷史、民俗類二千,還有其他有的沒的雜誌集錦冊呢。」
糟糕,完了!原本一動也不動的蟬,居然恐怖地在掌心裏蠕動了兩下。
真誌喜委婉地撥開了瀨名垣的手。
真誌喜淺淺笑着,凝望着身旁流逝的黑暗。
「太一,我看還是別做成標本吧,再想想能做什麼好了。」
「爲什麼?這個打扮不是很適合這次出門的目的嗎?」
瀨名垣大致翻了一下內容,聲音顫抖地喃喃說着:「怎麼會……」
「她居然穿着粉紅色的農夫褲喔。」
「我沒事。一定是昨天編寫目錄累壞了,纔會那麼困。」
瀨名垣的笑容凝結在半邊的臉上。真誌喜輕輕將手從瀨名垣手中抽出來。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做批發的,最重要的就是手腳要快,一堆跟豺狼沒兩樣的同業,可是在一旁虎視眈眈呢。」
「隨便你。可是你那項自由研究作業怎麼辦?暑假已經快結束了喔。」
「這麼說最少就有三千五百冊了。連打包也算進去,這趟恐怕得花不短的時間喔。」
但是,他卻沒辦法對真誌喜說出「不是那樣的」這種話,因爲沒有勇氣,拋開深植在心中的那份愧疚與罪惡感,瀨名垣最後還是選擇了留在真誌喜身邊。然而,兩人卻長時間受到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個無法觸及的東西所阻礙,因此對錶露心跡總有所遲疑。不具實體,有如魅影般的「罪」,兩人就這麼一直被那個不確定到底存不存在,就算確定存在也無法斷定就是罪惡的「東西」所禁錮。漸漸的,兩人開始相信那一定就是存在於彼此之間唯一的聯繫,也因此變得愈來愈膽怯。
「真誌喜,這很可能是本不得了的寶物啊。」
不行,真誌喜心想,不能讓父親看見,一定要趁他還沒發現時,原封不動地放回那堆準備丟掉的書山裏。然而,瀨名垣已經拉着真誌喜的手,從櫃枱後頭跑到店裏去了。
二人一起在高速公路的出口爲車子加裝上鐵鏈後,瀨名垣打了通電話給梅原。從梅原那兒,瀨名垣拿到了他想知道的情報,經過一番仔細的盤算,他接着又打了通電話給委託人。來委託的那位女士要他們去她家過夜,還說再晚都沒關係,懷着戒慎的心情掛上電話,瀨名垣回到車上後,發現真誌喜已經在副駕駛座上安靜地睡着了。
真誌喜笑了笑。
「應該吧。」
瀨名垣好說歹說才說服了悶悶不樂的真誌喜換他開車,小貨車順暢地在夜間的高速公路上奔馳。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真誌喜,不是看着前方紅色的車尾燈,要不就是看着對向車道的燈火,彷彿怎麼也看不膩似的。車內剛剛好的暖度讓人覺得很舒服,真誌喜嘴裏嚼着地瓜幹,整個人都靠在車門上。
這車破是破,不過真正有問題的恐怕還是真誌喜的開車技術吧。在休息站,瀨名垣邊吸着烏龍麪,再次確認了自己這個一直以來的想法。坐在隔壁的真誌喜喫的則是紅豆餅和章魚燒。瀨名垣嘆了口氣。
「我們偷偷在這背上打針吧。」
「哈哈,真不愧是美鈴的作風,下次,我也要她替我做一件。」
「死了嗎?」
「一直都放在貨臺上,沒拿下來過。」
「你看,真誌喜。這隻蟬拿來做標本,大小剛剛好呢!」
瀨名垣動動手腳,伸展一番,突然,從身旁的書山中,抽出一本髒髒的小冊子。「這是……」
「……就算我只喊你的姓,沒喊你的名字,你也不曾說過我什麼。」
「嗯!」
安靜的聲音再度迴盪在耳邊。瀨名垣靠著有節奏地輕敲方向盤的方式,來壓抑潛藏在血液裏的躁動。
「專心開你的車。」
二人沉默了一陣子,終於,真誌喜輕輕將蟬放到了掌心。
瀨名垣先是確認過地圖上的方位,接着慢慢把方向盤打往北邊的方向,並且暗暗嘆了口氣。剛剛,真誌喜確實是夢到了那天的事。十來年前的那一天,也就是決定真誌喜和瀨名垣命運的關鍵的一天。即使現在,瀨名垣還是隻要一想到那天的事,心中就充滿了痛苦的悔恨,同時又存在着超越那份悔恨的深深篤定。從那一天起,瀨名垣就再也不想離開真誌喜了。對此,瀨名垣很明白自己有多麼的開心。不過,同時卻又深爲無法向真誌喜傾訴所苦。真誌喜認爲,是罪惡將兩人緊緊相系。他認爲瀨名垣因爲對他懷有罪惡感,纔會陪伴在他身邊的。然而一方面,他又對自己抱有這種卑鄙的想法,感到羞愧。而真誌喜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也讓瀨名垣感到焦慮不耐。
大部分的話,瀨名垣都沒聽進去,只顧着追問真誌喜,只差沒揪着他的肩膀猛搖。
「你怎麼叫我都無所謂啦。」
「是不是因爲槙原?因爲他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是美鈴。」
「要不要我開到附近的休息區?」
這麼說也對,真誌喜沉默了下來,瀨名垣像是在背書似的,一口氣全唸了出來。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名字,讓瀨名垣忍不住瞄了真誌喜一眼。真誌喜還是固執地直視前方。
真誌喜嘆了口氣。
瀨名垣雀躍的聲音、在店裏頭忙進忙出的父親、手中死去的蟬……
「一定是心理作用吧。」
「而且,委託人雖然是死者的太太,不過聽說親戚裏頭有人對賣書可是持反對意見的。」
再怎麼開,小貨車也飄不出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到達最艱鉅的山上時,已經是半夜的事了。
「感覺好像變輕了耶。」
「你有呀,有喊我的名字。」
「纔沒有。」
「美鈴問我,爲什麼管你叫『瀨名垣』,把你喊得那麼生疏。」
真誌喜可以感覺到瀨名垣對所有的事都充滿了深深的後悔,他停止了讓指尖獲得自由的掙扎。
「我沒告訴你嗎?」
蟬在網子裏,發出類似關掉日光燈後所發出的聲音。真誌喜戰戰兢兢地往網內一看,才發現原來那是翅膀震動的聲音。書房裏那套製作標本的工具,頓時浮現在腦海。原來,針筒填裝好藥品後,就是被注射進這個硬梆梆、一節一節的軀殼裏。在止不住的好奇心和更甚於此的罪惡感當中猶疑不決的真誌喜,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不過,瀨名垣卻沒看出真誌喜的猶豫,早已先一步往玄關走去。如此一來,真誌喜也只好連忙跟着追上去了。在鋪滿石頭的寬敞玄關脫了鞋後,然後就通過長長的走廊進到了書房。
「上個禮拜你在我家喫火鍋時,只說要我陪你去買書而已。」
「我們兩個好像沒什麼正經的朋友耶。」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開出一個讓對方滿意的價錢,完成交易,不過,按照目前這個速度,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到的了呢。」
「拜託你把那件舊書公會的外套給脫了好不好。」
「山頂上的積雪好像挺厚的喔。」
「我還以爲今天會比較暖和,沒想到傍晚還是那麼冷。」
看不出真誌喜的表情。不過,從瀨名垣的角度所看到的那隻耳朵卻變紅了。
「這情形倒是很少見。通常不都先是配偶不願意賣,最後在親戚的勸說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請舊書店來估價的嗎?」
「爲何?」
明顯看得出真誌喜鬆開了緊繃在肩頭上的力氣,瀨名垣再次伸出手,溫柔地撩撥真誌喜的頭髮。
「再睡會兒吧。」
「唉,到底是賣比較好,還是捐出去比較好,這事是沒個準的。」
瀨名垣氣呼呼地看着真誌喜,但真誌喜卻不知道,視線仍然停留在蟬的身上。瀨名垣整個人倚靠在書房的牆壁上,顯得無可奈何。
「我記得跟你提過那地方是在M縣的深山裏。對了,你有帶雪煉吧?」
一邊作夢,卻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個夢境。捕蟬的小學生瀨名垣,對着與他同高的真誌喜,露出得意的笑容。
本以爲一直都只注視着前方的瀨名垣,此時雖然依然還是正視着前方,但卻伸出了他的左手。乾乾的手掌輕輕放在真誌喜的額頭上,爲他拭去溼漉漉的汗水。
真誌喜不悅地蹙緊眉頭,看着真誌喜冷冰冰的側臉,瀨名垣突然興起讓他眉頭鎖得更緊的念頭,於是從連身衣的口袋拿出了皺巴巴的煙,點上火。真誌喜揚起細眉,用手搖下車窗。冷風瞬間從縫隙吹入。
「或許吧。不過,美鈴這個人也是蠻敏感的。」
「爲什麼不能等到春天再去呢?」
「你要去相親?」
「你這個人好像永遠都不懂得緊張耶。」
「反正在必要的時候,你就會叫我。不管怎麼叫都行。」
「是喔。」
「我要直呼你的名字。」
瀨名垣沒讓真誌喜想撥開他的那隻手得逞,反而,用他的左手握住了真誌喜的指尖。
被注射了藥品的蟬,雖然短暫掙扎了一下,發出唧唧的聲音,不過很快就平靜了下來。瀨名垣怱地將蟬撥到地上,真誌喜膽戰心驚地試着戳了兩下,蟬已經一點反應也沒了。
「一定是秀郎又在亂灌輸她些什麼了。」
真誌喜喝了一口免費提供的茶,立刻站了起來。
「當然是應該賣掉。」
這話有點言不由衷。然而,瀨名垣卻必須用冷靜的口吻這麼告訴他。
「你沒事吧?」
真誌喜拿起最後一個章魚燒,仔細沾上醬汁,滿足地送進嘴裏。「況且,我又不是要穿着這個去相親。哪像你,穿衣服也不會分一下場合和目的。」
「怎麼了嗎?」
「當中就有人主張應該捐給地方上的圖書館,說是保存性較完整,而且這麼做對死者也比較好。」
真誌喜說的斬釘截鐵。「一旦進到圖書館,這本書就死了。唯有透過流通的方式,去到想要的人手中,這種書才叫做有生命的書。」
「我哪有……」
扯着喉嚨大聲尖叫,卻怎麼也叫不出口,真誌喜驚恐地逃離了夢境。小貨車還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着。每碰到路上用來防止駕駛打瞌睡的突出物,車子總要晃動一下。看着瀨名垣那張在橘色燈光下的側臉,真誌喜才安心地吐了口氣。
好像真的是這麼回事,瀨名垣用指尖搔了搔額頭。
也不知道爲什麼,車子一換到瀨名垣手上,跑起來就格外暢快。起初,真誌喜並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不過,最近,他倒是不再那麼介意了,反而享受起隨車擺動的愜意。爲什麼不管是電車,還是一般車輛,那種一再重複的固定頻率,總會引人入眠呢?真誌喜想着想着,不知不覺也進入了夢鄉。
「伯伯,這本書,可以給我們嗎?」
真誌喜壓住瀨名垣的手,突然嚴厲地說。接着,他靠着門手託着臉,就像練習場的教官似的,採用扣分方式監督起瀨名垣開車的情形。
瀨名垣點點頭。
店鋪裏傳來了交談聲,好像是真誌喜的父親從鄰居那兒買書回來了。真誌喜的祖父和瀨名垣的父親,正針對這些書不知在討論著些什麼。真誌喜和瀨名垣壓根不在意外頭所發生的事,心思全放在手中的蟬上。
「說吧,這次委託你的是怎麼樣的客戶?」
瀨名垣被後方的大卡車給逼到上坡車道。
「你做惡夢了。」
瀨名垣是徹底敗給了真誌喜的無言抗議,只見他把手伸向了車上的菸灰缸,菸灰缸啪的一聲掉下來。不過,在這輛車上這可是稀鬆平常的事。瀨名垣冷靜地將煙捻熄後,又硬把菸灰缸塞回原來的位置。
那一天,瀨名垣在書房那堆準備丟棄的書山當中,發現到了『地獄沉思記』這本書。據說,這本被舊書界稱之爲『獄記』的薄薄小冊子,只有一本還現存在世上,乃大家口中的夢幻之書。那是明治時代的社會主義者,同時也是詩人的畠山花犀所寫的詩集。這本書雖然已經被印製成冊,但卻遭到當局阻撓不准問世,落到被燒燬的下場。據說最後印刷廠臨機一動,趁亂偷藏了一本書,後來畠山傷心欲絕地取回後,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舊書店總認爲,既然那本書都已經被印製成冊,那麼理當會有漏網之魚纔對,因而不斷追求這個夢想。有關這本夢幻般的社會主義詩集的存在性,在暗地裏一直被大家所傳頌。而那一本書,終於在戰前,於大坂被人發現。當時那本書受到相當的好評,大把大把的鈔票隨著書一再的被轉手,在人與人之間來來去去,然而受到戰爭的紛擾,『獄記』又再度消失了。
瀨名垣曾在本田老先生的弟弟,梅原老伯那兒,看過『獄記』當時出現在大坂時,被人們所拍下的相片。梅原老伯也跟大家一樣,一直無法忘情這個夢想,當他看着相片時,心裏頭總想着,但願有一天能親眼見到這本夢幻之書。
「這可是當今世上唯一的那本『地獄沉思記』呀。」
「好單薄的一本書喔!」
「太一,我告訴你,發現這本書,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呀!到時一定會有大學或是圖書館出高價來跟我買的。」
「真的嗎。」
「撇開那些不談,只要能讓我用這雙手,讓這本長年不知流落何處的書,又再度重見天日,露出地表,就已經夠了。這對舊書店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恩賜呀。」
因此,當瀨名垣在『無窮堂』的書房裏,無意間在一堆雜七雜八的書堆中看到僅有薄薄一丁點的書背時,纔會想起:「沒錯沒錯,相片上的書也差不多隻有這麼厚。」
瀨名垣一把將它抽出來,手也抖得厲害。儘管封面上的字都已經支離破碎,無法辨識,但卻彷彿能看到「獄」這個字。雖然梅原給瀨名垣看的的相片是黑白的,但卻跟手上的這本書一樣,封面上畫有細竹子。比想像中更爲鮮明的印刷,使得瀨名垣陷入不安,但一看到底頁上「明治」這兩個字,不安的情緒頓時又轉爲確信。
瀨名垣站了起來。拉起不知所措的真誌喜的手,跑到父親和真誌喜的祖父,以及『無窮堂』當代掌門人所在的店鋪裏。
「伯伯。這本書,可以給我們嗎?」
當時瀨名垣心中充滿了找到稀世珍寶的驕傲,以及準備和真誌喜共同分享的那份喜悅。他知道父親一直想要有間自己的店,只要賣了『獄記』,開業資金就能輕鬆到手了。而且還能讓那些視父親爲「掮客」,瞧不起他的那幫舊書店,刮目相看。
瀨名垣在偶然間發現到了稀世珍寶,在他將那本夢幻之書展示在大家面前時,卻完全沒想到這將會在自己周遭掀起多大的漣漪。
窄到要跟對向來車錯車都有些困難的山路,已經完全籠罩在黑暗與大雪之中。從小貨車那不怎麼靈光的車燈照出去,可以看到路上的雪都凝結成了冰,而且,有些個轉彎的地方,還沒有護欄呢!路面也是坑坑洞洞的,並沒有完全鋪設好。我居然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瀨名垣謹慎地操作方向盤,不禁苦笑。遍植樹木的山林,層層相連,杉樹的枝極上也堆積了厚厚的雪。在林業蕭條的現在,恐怕沒有人會去修剪樹枝,更別說爲樹掛起防雪屏障了。這片無邊無際的針葉林,蘊藏着深不可測的黑暗。這曲曲折折的山路的懸崖底下,似乎是條河流。瀨名垣看了看真誌喜.唯恐他被水聲給吵醒,但他仍然只是由着車子不停晃動。
爲了這趟買賣,想必真誌喜爲了追趕編寫目錄的進度,一定耗費了不少心力。彷彿從車窗另一面的黑暗中浮現出來似的,真誌喜的肌膚看起來比平常要更爲白皙。
瀨名垣又再度陷入了往日的回憶。
當時『無窮堂』的老闆,也就是真誌喜的父親,只淡淡瞄了一眼瀨名垣舉得高高的那本書。接着,用不耐的口吻對他說:
「反正那是本要丟掉的書,想要就拿去吧。」
瀨名垣在心裏頭大聲叫好。
「你別再想着要去見老先生和真誌喜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太一。」
本田老先生佇立在池邊的石頭上。他會罵我嗎?會對我視而不見嗎?心臟跳動的速度已經劇烈到疼痛的地步,瀨名垣卻無計可施,只能慢慢地走向他。在瀨名垣準備開口之前,本田老先生已經先一步轉過頭來看着他,並且,露出微笑。
真誌喜松丫一口氣似的,把蟬交給了瀨名垣。手掌上的蟬是那麼的輕盈,而翅膀,已經破碎。
如同本田老先生所言,今後只要瀨名垣再多汲取與書物相關的知識,累積更多的經驗,靠着經營舊書店來賺大錢,將會是指日可待的事。但是,瀨名垣卻很害怕,他怕藏在書中,那不斷誘惑自己的,深不可測的魔力,那是吞噬掉父親夢想,把真誌喜的父親從黃昏中帶走,而且還一步步接近瀨名垣的古書惡魔。他就像本田老先生那麼的老奸巨猾,像真誌喜那樣四處散播蠱惑的香氣,一步步朝瀨名垣接近。
「太一,把那本書拿來給我瞧瞧。」
本田看着水面,那視線彷彿能穿透黝黑的池水,直達深處。「一直以來,我總是一邊祈禱,一邊撒下飼料。祈求『無窮堂』能和好的舊書相遇,祈求我們一家過得幸福快樂。」
那是真誌喜第一次喊瀨名垣的姓。瀨名垣按耐住內心的激動,精準地解讀出真誌喜的心思,說出了他所希望聽到的話。
無論如何,要原諒自己是很難的,瀨名垣心想。每個人都是那樣的嗎?我不知道。儘管不知道,但窒息的感覺卻永遠都會殘留在瀨名垣的心中。
本田老先生的話,被冷風席走,在虛渺的陰空下飄散無蹤。瀨名垣的耳邊響起一句話。本田老先生彷彿像個老僧,在傳授世界由來的祕密一般,嘴巴湊近瀨名垣的耳邊。
「這就是夢幻之書——『獄記』。」
「我還以爲你不會來了。」
瀨名垣茫然地望着黑色水面好一會兒。水裏不再出現游來游去的影子。把瀨名垣的罪惡給吞進肚子裏的魚精,又再次沉潛到了水底深處。瀨名垣覺得有些冷,趕緊站了起來。先前因爲本田老先生的接納,和受到真誌喜歡迎所產生的欣喜和振奮之情,立刻在瞬間冷卻。
這時,原本在旁邊和瀨名垣父親聊着天的本田老先生,發出了沉穩的聲音。
父親不再去『無窮堂』,使得當時還是個少年的瀨名垣,日子過得備極無聊。
冬天出現夏蟬的黑色背殼,彷彿有種不祥的感覺,對瀨名垣而言,那似乎成了那天的罪惡象徵。真誌喜極力保護着蟬的屍骸,企圖躲開瀨名垣伸出的那隻手。瀨名垣對着把蟬藏到背後,說什麼也不肯拿出來的真誌喜說。
而改變了在場每一個人命運的那本書,最後則被一間由宗教團體所營運的圖書館給買走了。近億的龐大金額活絡了起來。本田老先生還是認爲瀨名垣有收下那筆錢的權利,但是瀨名垣的父親卻怎麼也不肯收。即使老先生提議一人一半,父親還是不願鬆口。
本田老先生朝瀨名垣招招手,要他坐到自己身邊,還把自己手上的麪筋袋交給了瀨名垣。
大樹的樹梢被風吹動,樹葉已經換上有如鋪滿塵土般的沉重顏色,準備度過嚴冬。真誌喜在夏天親手栽種的蕃茄也已枯萎,猶如古代遺址般堆疊在一起,等着變成土壤。隔着玻璃窗看過去,走廊一片寧靜。受到不安的促使,瀨名垣急忙跑向後院。
原本是要來乞求原諒的,但本田老先生的態度和表情,卻讓瀨名垣把所有的話都給忘了。「你爸爸還好嗎?」
瀨名垣催促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睡衣就跑到院子來的真誌喜,趕緊進到屋裏。被放開的真誌喜,頭垂得好低。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留下了灰色的影子。
眼前的真誌喜要比瀨名垣記憶中的真誌喜來得消瘦些.他的雙頰白到可以看見細細的藍色血管,只有踏在土地上的腳指頭,因爲凍而有些發紅。
本田老先生笑了笑。
只是一個勁地點着頭。
「不可以忘記!」冥冥中似乎有樣東西在喝叱瀨名垣。那究竟是沈到水底的蟬?池裏的魚精?還是瀨名垣自己的心?在這個庭院裏壓根無從辨識,因爲所有的一切都融合成了一片渾沌的灰。
當這聲讚歎終於從瀨名垣的父親嘴邊冒出時,真誌喜的父親突然一股腦地往外衝。
瀨名垣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恰當。但最後,驕傲終究還是油然而生。
瀨名垣發現到真誌喜的手裏,握着那隻被藥毒死的蟬。
在本田老先生的催促下,瀨名垣把麪筋撕成一小塊一小塊,丟進池塘裏。水面依然保持着沉默。雖然瀨名垣心想,這魚恐怕是喫飽了吧,但還是一直把麪筋丟向沒有一點反應的池子裏。
「請你們仔細看看。真誌喜也過來。」
「這池塘裏頭住着魚精喔。」
真誌喜走到瀨名垣面前,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抱着瀨名垣。如此近距離觸碰到他那燒到滾燙的身體,瀨名垣驚訝得險些站不住腳。他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這麼做能消弭罪惡的話,真想就這麼跌落水裏,讓魚精給喫個精光,不過,一意識到摟着自己脖子的真誌喜,瀨名垣又用力站穩了腳。
「啊,這就是……」
本以爲會是一樁好事,沒想到卻毀了一切。失去父親的真誌喜,有沒有在哭?總是慈祥地傳授古書知識給我的老先生,是不是非常生氣?瀨名垣終於認清,原來自己所做的事情,其實就等同於背叛。
說不出口的震撼,瞬間從二人的父親之間竄出。
「好像是客人。這裏太冷,太一,你也進到店裏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這個業界的範圍畢竟太小,謠言瞬間便傳遍千里。
歷經一段時間的迷惘痛苦,最後瀨名垣還是因爲太想見見真誌喜,而走向了『無窮堂』。那是因『獄記』引發大騷動之後的半年,一個嚴寒的日子。
「真誌喜,也要拜託你了。太一。」
瀨名垣認爲自己恩將仇報,因此從那之後便沒再踏進『無窮堂』一步。不但如此,他還徹底離開了自己所熱愛的舊書世界,跑去當修馬路之類的臨時工。那樣的工作對於不再年輕的身體來說,畢竟還是太喫力。瀨名垣進入高中不久,父親就過世了。瀨名垣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父親。爲了責任感,父親捨棄了自我的夢想。然而,他卻從來不曾責怪過兒子。甚至,會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偷偷爲兒子的表現喝采。儘管,『無窮堂』的『地獄沉思記』發現者,最後是以『不詳』來對外說明。
「我還會來玩的,就像從前一樣,只要你要我來,我就會來。」
本田老先生將『獄記』交還到瀨名垣的手中。瀨名垣因爲沒想到書還能再回到自己手裏,驚訝地直看着本田深深刻畫了一道又一道皺紋的臉。本田老先生又一次頗爲玩味地說:
「你還在感冒呀。」
夏蟲,輕輕滑進冬天的池塘裏。有一段時間,蟬就像水躉般漂浮在水面上,還從體內不斷冒出小小的泡泡。就在這時,之前一直處於寂靜狀態的池塘,突然掀起巨大波瀾,只見一團光滑的黑影把空氣向上推頂。心裏頭纔剛「啊」了一聲,池水已經又恢復成原先凝重的沉寂,而蟬也消失無蹤。
瀨名垣的父親,一會兒看看兒子手上的古書,一會兒又看看所敬愛的老人家的臉。
搗亂一切的,正是這個天分。就在找到『地獄沉思記』時,瀨名垣發現到了自己的天分和運氣。瀨名垣具備了嗅出不同種類的書的天分。那些等着被髮掘的書,一旦被瀨名垣注意到,經過他的觸摸,立刻就會綻放出光芒,凸顯出存在的價值。在書架上,在地上堆了又堆的書山中,書,就像星星般散發出淡淡的光,扭動着身軀,期盼受到瀨名垣的眷顧。從小在垃圾書山中長大的瀨名垣,不但被書所愛,而且也擅於體察那樣的愛。
這還是平日慈祥的老先生,頭一回用這麼犀利嚴肅的眼神看着瀨名垣。
「爸爸,怎麼了嗎?」
本田老先生看着瀨名垣。「太一,以後,你還是要常來『無窮堂』。你有很好的天分。」
「快回屋裏去吧,我待會兒就進去。」
「讓他去吧。瀨名垣先生,你應當清楚纔對。我們『無窮堂』,居然讓一個年僅十二歲的男孩,找到了這世上唯一的稀世珍本。」
「啊,本田先生……」
「是嗎……」
本田老先生主張應該對外公開發現者是瀨名垣太一。但瀨名垣的父親卻說什麼也不肯點頭答應。他堅持這是『無窮堂』的書,對於『獄記』,他認爲自己沒有任何權利和想法。
「能讓這本書再度出現在世人面前,是一件光榮至極的事。可是……我希望你能體諒我的心情。」
父親說。「第二代掌門人失蹤了,這麼沉重的事,你永遠也不可以忘記。」
「瀨名垣。」
好不容易從嘴邊吐出一句話,聽起來卻有些沙啞破碎。
瀨名垣沒問,放在水裏頭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魚。他還是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很努力看着麪筋泡水發脹,漸漸沈向水底。本田老先生好像看得到水底,但瀨名垣卻看不到。
瀨名垣當然不想讓本田老先生看。向來鑑賞能力過人的老先生,一定一眼就能看出這個寶物的價值。如此一來,這本書就會被沒收了。正當瀨名垣猶豫不決時,父親卻頻頻用眼神示意他:「還不快拿給老先生看。」。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爲了誰纔想要把這本書佔爲己有的呀,瀨名垣悶透了,最後沒輒,還是把書交到了本田老先生的手上。
聽聞本田老先生這席話,瀨名垣的父親咚地兩腳一跪。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圍到了瀨名垣身邊。瀨名垣拉起之前一直牽着的真誌喜的手。本田老先生的語氣莊嚴又肅穆。
瀨名垣明確地用力點點頭。
「他因爲感冒,正倒在牀上睡覺呢。他一直在等着你來喔!」
等到暮色蒼茫,真誌喜的父親還沒有回來。到了夜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還是沒有回來。
推開厚重的門,往裏頭瞧了又瞧,卻看不到半個人影。遲疑了一下下,瀨名垣最後沿着建築物,往裏頭走去。
前頭好像有人來的樣子。本田老先生緩緩離開了池塘。
瀨名垣已經無力抗拒。儘管畏於這份恐懼,他還是必須義無反顧地向前進。自從那個夏日,真誌喜遞出那顆紅色果實之後,對於這樣的結果,他多少已經瞭然於胸。
甚至還煞有其事地流傳着本田老先生將第二代逐出家門,以及第二代掌門人自殺的說法。
瀨名垣獨自一人留在池邊裹足不前。背後,傳來面對庭院那間寢室的玻璃門被拉開的聲音。回過頭一看,正好看到穿着睡衣的真誌喜,光着腳丫,下到了又冷又硬的土地上。
「了不起呀,太一。你果然是個有出息的男孩子。連我都會顫抖成這個樣子,而你知道了,卻還能如此鎮定。」
「小犬闖大禍了。不過,這傢伙真的什麼都不懂呀。因此纔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隨手拿走了本田先生原本過一陣子纔打算要問世的『獄記』。整件事情就是這樣的,對不對?太一。」
真誌喜的父親也停下捆書的手,走了過來。
「丟了牠吧。會長蟲出來喔。」
「嗯。」
「太一,怎麼好久沒來啦?我一直掛記着你呢。」
瀨名垣的父親突然如大夢初醒般,表情變得僵硬。察覺有異的真誌喜,不安地看着父親跨出去的那扇玻璃門。
瀨名垣一句話也沒吭。因爲,事情並不是那樣的。應該是,瀨名垣從一堆準備丟棄的書當中,發現到了那本價值連城的書,並且還開口跟本田先生要了這本書。本田確實看到了那本書,並且,爽快地一口應允。瀨名垣知道,但本田不知道。瀨名垣看出了個小奧妙,但本田卻沒看出來。這纔是事情的原貌。瀨名垣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一味保持沉默。他知道,不管說什麼,事情都無法再回到原點了。
「你一直留着這個?」
「該許的願望我都許完了。身爲舊書店的經營者,我所擁有的都是再好不過的舊書,而且,也找到了讓舊書生命得以再度延續下去的好幫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老先生。」
『無窮堂』的第二代掌門人,就這麼隱沒在黃昏中。
「當年我買下這塊土地,打造家園時,放了一條魚在池塘裏。」
真誌喜點點頭,敷衍性的拍了拍腳底,又從玻璃門進到了屋裏。瀨名垣背對着正房,在池塘邊蹲了下來。
他似乎已經聽不進瀨名垣父親的叫喚。本田老先生肩頭往下一沈。
聽說『無窮堂』那個天大的發現,好像跟「掮客」的兒子有關耶。聽說他們家的第二代掌門人,好像就是在發現『獄記』那一天失蹤的喔。種種的謠言……
「了不起。」
因爲,瀨名垣在『無窮堂』挖掘出了第一級的稀世珍本。
「真誌喜呢?」
本田老先生拿着『獄記』,手不停顫抖。接着,老先生突然睥睨着瀨名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