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魚 四
《月魚》 · 三浦紫苑 · 1.8萬 字
穿越過那條彷彿永無止境的山路,車子開到了緊挨在山谷邊的一處小村落。雖然因爲黑暗,看得並不是很清楚,不過湍急的小溪流沿岸,似乎住了好幾戶的人家。在這種深山裏,連想找塊可以耕種的地,都是種奢求,而就在那樣的村莊裏,居然還住了個蒐集了數千本書的老人,真是讓人感到愈來愈有興趣了。
「真擔心真誌喜。按照規定,是不能去打探委託人背景的。」
評價書的時候,必須保持冷靜,儘量排除主觀意識。這是舊書店的鐵律。主觀意識會矇蔽眼睛,誤導判斷。
「我纔不會去打探有的沒的咧。」
聽到這個不爽的聲音,瀨名垣往旁邊看了一眼,真誌喜兩眼一直注視着黑壓壓的窗外。
「你醒啦。我們就快到了。」
「這麼暗,你分得出是哪一家嗎?」
進到村莊後,馬路上的雪都被鏟得乾乾淨淨,不過還是無法防止道路結冰的狀況。車輪轉動時還會發出類似刨冰機碾過冰塊的聲音。剛睡一覺起來,還有些渾渾噩噩,兩眼一直直視前方的真誌喜,發現到有一盞特別的燈,發出的光跟一般電燈很不相同。
「瀨名垣,那會不會是……」
「應該就是吧。」
在村落裏頭算是大戶人家的一戶農家門前,掛着一隻摻了夜色的白燈籠。點了燭火的燈籠,在夜裏散發出朦朧的光芒。再靠近一點,上頭用墨汁寫着黑黑的「忌中」兩個字便一目瞭然了。
「果然沒錯。」
嘴裏唸唸有詞的瀨名垣,早就因爲道路太過狹窄而放棄把車停在路邊,只見他毫不猶豫地就把小貨車給開進了農家寬敞的前院。
「你都還沒徵得人家的同意,怎麼就……」
真誌喜充滿驚慌的責備聲,馬上就被掩蓋了過去。深夜突如其來的入侵者,引起了雞的騷動和狗吠。玄關內側的燈亮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揮揮手,指示車往旁邊停靠。瀨名垣胸有成竹地反轉方向盤,從容不迫地將車停妥,熄了引擎。
瀨名垣和真誌喜分別拿着行李從車上走下來,女子看到他們那麼年輕,一下子似乎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旋即又綻露微笑,頭往下一低。
「你們好。我是巖沼。真不好意思讓你們大老遠跑這麼一趟。」
想必喪禮一定把她給累壞了。但憔悴,卻讓這個叫做巖沼的女人更多了那麼一分嫵媚。從黑色和服的領口,隱隱乍現細長的後頸,一早就梳好的頭髮,現在已略顯凌亂,散落在透白的皮膚上。姣好的面容,實在讓人很難不去多看她一眼。
真誌喜發現到他們兩個此刻就像是舞臺上多餘的道具,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他抱着看好戲的心情,期待着瀨名垣的反應。只見瀨名垣一手拎着四方巾裹成的布包,態度從容又自在,用一種彷彿是來到附近澡堂般的輕鬆口吻對她表示:
「哪裏哪裏,只要是有書的地方,再遠我也會去。妳好,我叫瀨名垣。」
說完後,她拉上了紙門。
「好的。那麼,早餐就定在七點半好了。」
呼出一口紫色的煙,瀨名垣眯起了眼。
「早。」
「依我看,這位『美津子』,應該就是嚴重郎的續絃了。」
真誌喜似乎很興奮,笑得好開心,瀨名垣伸出手,順了順他的頭髮。真誌喜皺起眉頭。
「從那個地方搬下來可得花上不少時間呢,我看我們就早點開始吧。」
「不好意思,一大早就吵吵鬧鬧的。不過,你們放心。他們都是住在鎮上的親戚。只是想來看看舊書買賣的情形。」
「不追究客戶的背景,不一向是你的主張嗎?」
偷瞄一眼房裏的鐘,時針就快指到一點的位置。瀨名垣揉了揉太陽穴。
當中最年長的男人突然一屁股在佛壇前坐了下來。一看長相就知道有血緣關係的男女也跟著有樣學樣。
他才把梅子放進嘴裏,便迫不及待地探聽。女子今天穿了有寒梅圖樣的和服。有如水墨畫般的灰色布料上,染了一朵又一朵的白梅,這樣的和服,實在非常適合甫遭遇不幸的她。
國男接着也反駁女子。
「你至少可以用個信封裝錢吧。難道你打算這樣直接拿給她嗎?」
「在這種窮鄉僻壤,難保買得到香菸,所以啊,帶着香菸是很重要的。而且,我還得付一筆錢出去啊……」
一看到真誌喜,瀨名垣立刻拿出攜帶式菸灰缸,捻熄了煙。「好像在吵架耶!」
接着,他露出討喜的笑容,介紹了站在後頭的真誌喜。「我帶了幫手過來。這位是我的朋友本田,是『無窮堂』這家舊書店的老闆,眼光相當精準。」
瀨名垣護着痛到簡直快麻痺的小腿,從被爐爬了出來。
突然間,紙門外一陣騷動,幾個中年男女闖了進來。就是之前跟女子在前院裏不知在談些什麼的那些人。他們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回過頭來的瀨名垣和真誌喜,還發出哼的鼻聲。
說着還皺起了眉頭。「跟我兒子差不多嘛。做這一行的,憑的不就是經驗嗎?這麼年輕沒問題嗎?」
一拉開玻璃門進到玄關,立刻就是一大片寬敞的土間(玄關前無鋪設地板的空間)。這戶農家仍保有傳統的色彩,廚房就位在土間上。天花板很高,粗大的樑柱都已被燻黑。從土間上到席地,接着再穿越過只擺了被爐、電視和神龕的起居室後,便是走廊了。在這個已歷經多載歲月的家裏頭,完全感受不到絲毫人氣。
兩人站在佛堂裏對着遺像合掌。佛壇前香火不斷,雖說是冬天,卻供奉着許多新鮮的水果。巖沼嚴重郎,果真是人如其名,相貌嚴肅,從黑色的相框裏俯看着這個方向。怎麼看都像是七十好幾快八十的人了。真誌喜偷偷看了靜靜地雙手合十的女子一眼,她跟嚴重郎之間的關係,又再度引發了他的好奇心。
「不知道耶。」
每一個都差不多是五十歲前後的年紀。當然,每一個也都比女子大上許多。採端坐姿勢的瀨名垣,趁着換腳之際,在真誌喜耳邊竊竊私語。
「真低級。」
「快別這樣啊阿仁,這樣太失禮了……」
「拜託你別沒來由地摸我的頭髮好不好,要是被人看到了,搞不好會被誤會咧。」
「喔,應該就是了。」
「這裏要比東京來得冷。你們儘管泡澡,不必客氣。今晚就請先休息,其他的事情等明天再說吧。」
「一點也不會。我還覺得有點熱呢。」
「你們昨晚睡得好嗎?我一直擔心你們的房間會太冷呢。」
「能不能看到那些藏書還很難說呢!我倒覺得怎麼看都比較像是橫溝正史(以『金田一耕助』爲主角的著名推理小說家)筆下的世界耶!」
真誌喜冷冷說完這番話後,便站了起來,對着女子微微一笑。「在去倉庫之前,我想先給死者上個香。」
「我去幫兩位準備些宵夜吧……」
「那幾位是客人嗎?」
「好有江戶川亂步(日本大正~昭和時期的著名推理小說家)筆下的味道喔!」
瀨名垣坐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道細縫,點燃了煙。然後又用手指把放在璧寵上的菸灰缸給勾了過來。
「什麼跟什麼呀。」
真誌喜冷冷看了一眼身旁的瀨名垣。「我指的是你包巾裏的東西!」
經他這麼一說後,瀨名垣看了看自己的腳邊,咖啡色的包巾整個是敞開的,裏頭的東西一目瞭然。香菸和一疊鈔票,全跟着換洗衣物暴露在大家面前。瀨名垣難爲情地重新把包巾綁好。
「你怎麼了?」
「這傢伙明明跟貓一樣怕燙,每次喝起熱茶卻總猴急得不得了。他這是活該,妳別理他。」
第二天一早,真誌喜被一些聲音給吵醒。房裏已經不見瀨名垣的人影。他慌慌張張地換好衣服,披上舊書公會的背心,走到了走廊上。瀨名垣就站在走廊的窗邊。他身穿連身服,躲在窗簾後頭觀察着前面的動靜。因爲他抽菸的緣故,窗戶是開着的,因此外頭的聲音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面後山的客房裏,已經備妥了棉被。
真誌喜回答得不帶一點感情。瀨名垣笑了出來。
最後連路過的鄰居都加入了戰局,院子裏聚集了愈來愈多的人。真誌喜嘆了一口氣。
真誌喜越過瀨名垣的身體,猛往外瞧。好幾個中年男人,七嘴八舌地不知在說些什麼,而昨晚的那名女子則似乎一直試圖在安撫他們。
「那畢竟只是原則嘛。要是連最低限度的狀況都無法掌握,那要怎麼作買賣呢。搞不好還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咧。」
「好年輕呀。」
「這樣喔,可不可以八點啊?」
「瀨名垣先生,請問你幾歲了?」
「這幾位是巖沼的子女,阿仁、國男、良子。」
女子修長的手指,輕抵着臉頰。「所有的書都放在倉庫的二樓,書房就在那兒。
「對了。你那句『你覺得怎樣?』是什麼意思?」
瀨名垣露出苦笑,看了一眼真誌喜。真誌喜梢稍從碗裏抬起眼,對着瀨名垣聳了聳肩。接着下來是一段沉默。真誌喜把茶杯湊到嘴邊,再次的極力忍住呵欠。女子也給了瀨名垣一杯茶。
瀨名垣無從辯駁,只好搔搔後腦杓。阿仁開始抽起了煙,瀨名垣也不發一語,變得異常安靜,但真誌喜卻還是正襟危坐,依然保持端坐的姿勢與嚴重郎的孩子們對峙着。瀨名垣不得已只好抽出原本放在連身衣口袋裏的手擺好。
「我又不是在問這個。她應該還不到三十吧?聽說死去的書的主人,將近有八十歲耶。兩個人的年齡實在相差太懸殊了。」
真誌喜忍着呵欠,將視線移到房子旁邊。那裏矗立着一棟雄偉的白色牆面的倉庫。
「好像真是這樣。你這個件棘手了。」
「謝謝你。來,這邊請。」
「就是那裏的二樓吧。」
「我指的是那位太太。」
瀨名垣趕緊蹲到真誌喜身邊。「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居然這麼說一個纔剛認識的人。」
真誌喜跟在女子後頭走出房間,走到紙門處,他狠狠瞪了瀨名垣一眼。
「還不快跟上來,瀨名垣。」
在晨光中看那些山巒,才發現距離如此之近,彷彿要將村落給壓垮似的。看得出這些佈滿針葉林的山巒,地上都還殘留着雪。溪水流經門前的潺潺水聲;冬季的清澈天空,以及似乎已經坐進車裏的男人們的說話聲。
「我什麼時候變成貓的舌頭了。」
「會不會是他的女兒呀。或許,是他媳婦也不一定……」
真誌喜假裝要確認手錶上的時間,若無其事地撥開瀨名垣的手指,走向起居室。瀨名垣也一派悠哉地跟在後頭,並且又觀察了一遍前頭的動靜。
女子揚起和服的長袖掩住嘴角笑笑說:
「明早幾點開始呢?」
「搞什麼呀,是你自己說要『早點』的耶。」
瀨名垣笑了笑。「喜歡這種像貓毛一樣的觸感。」
「長得很漂亮啊。」
女子傾着困惑的身軀,試圖勸阻這個比自己大上二十歲的男人。「這是瀨名垣先生和本田先生,兩位都是東京的舊書店老闆。人家特地大老遠來這麼一趟,你說那種話未免也太……」
兩人一坐進被爐,昨晚的女子立刻殷勤地爲他們盛上滑蕈味噌湯。喜歡喫滑蕈的真誌喜,一直專注喫着他的早餐,至於受人之託的瀨名垣,用起餐來則見不到該有的優雅。
聽到真誌喜這麼說,瀨名垣也探出了身體。
是這樣的嗎?真誌喜納悶地走出房間。漆黑的走廊刻畫出歲月的痕跡,真誌喜吐出的白色氣息溼黏黏地纏繞在牆上。每跨出一步便輕柔地發出吱嘎聲的地板,踩起來又冰又冷。真誌喜在不知不覺中愈走愈快,走向位在最底端的浴室。
「所以我才主張別賣給舊書店,還是捐給圖書館比較好的呀,美津子,我們又不缺這個錢,重點是隻要把倉庫給騰空就行了。」
「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就算看了也不會開心……」
真誌喜從皮箱底部拿出一個一點摺痕也沒有的信封,將錢放了進去。「我就知道一定會發生這種事。」
「啊?」
真誌喜往瀨名垣腰間戳了一下下。
瀨名垣帶着感激,畢恭畢敬地接下純白的信封,放到包巾上頭。真誌喜抱着睡衣站了起來。
「對喔。」
「直走到底就是浴室,我待會兒就要睡了,要用的話儘管去就是了。」
被別人譏諷年輕,早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瀨名垣和真誌喜壓根不痛不癢。對這些,他們不但充耳不聞,而且還客氣地對這些闖入者點頭示意。女子見狀趕緊向他們介紹這幾個中年男女。
「二十五。」
真誌喜偏着頭。
女子默默低着頭。看來,嚴重郎的孩子們並無意過問估價的金額。瀨名垣鬆了一口氣說道。
「那好吧。」真誌喜這麼表示後,女子準備退下。
良子拿起手帕搗住嘴,
聽到瀨名垣這麼問,正從皮箱裏抽出睡衣的真誌喜回過了頭,劈頭就回了過去:
女子也有禮地朝真誌喜點了個頭,接着便帶領兩人走往屋內。
「我就是喜歡嘛。」
「那你們就八點到起居室來吧。」
瀨名垣用熱氣烘着下巴,裝模作樣地回答。被爐裏,真誌喜強勁的一踢,不偏不倚地落在小腿上。瀨名垣突然趴下臉,想叫又不敢叫出聲來,女子見狀,甚爲緊張。
「美津子,這怎麼行呢。這兩個小鬼哪有那個能耐做出像樣的估價呢。」
「你覺得怎樣?」
「血親之間的祖產爭奪戰?現在可不流行了呢。」
瀨名垣解開包巾,邊從裏頭拿出牙刷邊問道。
「不必麻煩。我們都喫過了。」
「請你們放心。別看我這個樣子,其實我在舊書界已經累積有十年以上的資歷了。」
表情精悍的瀨名垣,衝着良子微微一笑,良子頓時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趕緊調整好坐姿。瀨名垣接着又看着一臉冷淡,凜然端坐的真誌喜。
「至於這位本田,更是打從出生就融入在舊書的世界裏。所以,我們一定能不負所托,全力以赴完成估價的。」
看到阿仁和國男仍不爲所動,真誌喜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
「如果你們真心爲這些書着想的話,就請別把它們捐給圖書館。」
阿仁和國男不約而同地看着真誌喜。從表情,就可以顯然看出在這之前,他們一直疑惑着真誌喜到底是男還是女。雖然他十分纖瘦,但個子畢竟還是高,而且也有着男人的體型,儘管如此,真誌喜那張淡色系的臉龐,還是把這兩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給迷得團團轉。真誌喜依舊面無表情,就像個洋娃娃,讓人感受不到溫度,用着他那白皙的手指頭,將身上背心的拉鍊稍稍往下拉。
鬆了鬆衣領的真誌喜,僅僅牽動着露出禮貌性笑容的嘴角。
「一旦成爲圖書館的藏書,封套和紙盒都會被丟掉。被蓋上醜醜的印章,擺到書架上那還算好,糟一點的,很可能就是被收到書庫裏,永不見天日了。等到哪天有慈善義賣會,再被拿出來用半買半送的方式處分掉。」
阿仁瞪大了眼。
「你亂說。他們纔不會那樣處理別人捐贈的東西。」
真誌喜笑了笑。
「想必你大概是在公家機關上班吧?目錄也不好好做,不是拿去義賣,要不就是便宜賣給廢棄物回收業者的例子實在太多了。這種書常出現在目前的舊書市場上。既沒封套也沒盒子,這樣的書狀態那麼差,當然也就得不到什麼好的評價。你說對不對,瀨名垣。」
「對啊,這是常有的事。」
先前一直聽着真誌喜如行雲流水般高談闊論的瀨名垣,在附和真誌喜的同時,還不忘用眼神安撫着阿仁他們,並且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彷彿中了美人計似的,阿仁他們開始窸窸窣窣地交頭接耳。看到瀨名垣和真誌喜一本正經的模樣,女子拼命忍着不笑出來。不久,瀨名垣用明朗的聲音開口問道。
「現在,你們決定得怎麼樣了?當然啦,如果你們還是堅持一定要送到圖書館去的話,我們還是會尊重你們的決定的。」
事到如今,阿仁他們似乎也找不到臺階可下,只好看着女子,示意她開口解圍。女子明白他們的意思,於是冷靜說道。
「巖沼留下的藏書,由我全權負責處理。阿仁你們的提議固然不錯,不過,在聽完剛剛那番話之後,我認爲還是交給專業的舊書店最爲妥當。」
你們覺得如何?女子問了問阿仁他們。嚴重郎的孩子們仍然嘴硬地你一言我一語:「也只能這樣了」、「真的要交給他們嗎?」
阿仁用力咳了兩聲,像是要捍衛自己的威嚴似的。
「可是,只交給你們來處理,實在很難讓人放心。」
女子打開了倉庫的鎖。空氣中微微瀰漫着黴味。放眼望去,不是沒在使用的農用道具,就是櫃子,要不就是些鍋碗瓢盆,堆了一整個屋子。多虧側面那扇用來採光的窗戶,倉庫裏比想像中來得明亮多了。
真誌喜摸了摸跟在自己身邊,一臉聰明樣的白狗的頭。白狗搖搖尾巴回應,而眼光依舊驕傲地注視着前方。瀨名垣看到這幅景象,不禁也往下看着自己身旁的黑狗。而狗恰巧也抬起頭看着瀨名垣,眼神正好交會在一起。這隻狗,鼻子有點塌塌的,實在很難讓人用「可愛」來形容牠的長相。瀨名垣對着女子的背後問道。
真誌喜深知,不管誰來道歉都無濟於事。只要瀨名垣不原諒自己,那麼與罪惡之間的關係,就永遠沒有斬斷的一天。
「阿仁先生,我們這一行的,是絕不會跟別家店共享同一位客人的書的。」
「我還是不懂。」
「爲什麼?」
有些話真誌喜突然很想問問眼前這個甫歷經過失去的痛楚,一心想跟過去做切割的女人。
阿仁還是不死心。
真誌喜瞄了一眼正在整理阿仁他們使用過的坐墊的女子,稍稍壓低了音量。
「我們才表明自己是做舊書批發的,就惹來那些人的白眼……你又何必去淌這個渾水呢?」
女子雖然略顯張惶,不過還是態度懇切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真是笨哪,瀨名垣。好好的路不走,爲什麼總是要去過危橋呢?你連倉庫裏頭的書長怎麼樣都還不知道呀。要是那全是些不值得你去冒這種風險的雜書,那你該怎麼辦呢?」
「太太,能帶我們去看倉庫的書嗎?」
真誌喜先是愣了一下,不過,女子應該並沒有其他的意思纔對。於是,他淡淡一笑,搖了搖頭。
「我本來就是『掮客』的兒子。高尚的行爲本來就跟我的個性不合。暗地裏競標,應該會蠻有趣的吧。」
有那麼一瞬間,女子落寞地低下了頭,不過,旋即又回過神來,往倉庫裏頭走去。瀨名垣和真誌喜也跟着走了進去。狗兒們則乖巧地待在倉庫外頭。
「早上的時候,我已經先來讓空氣流通過了。你們需要開暖氣嗎?」
「實在很驚人。」
「就因爲我們太年輕?」
「太太,您不是這個村子的人嗎?」
「阿仁先生,你晚一點再叫鎮上的舊書店過來吧。我看這樣吧,最好是能讓他們五點再過來。」
感受到真誌喜的悲切與懊悔,瀨名垣顯得有些坐立難安。明明不想讓真誌喜感到愧疚,瀨名垣卻還是不時會脫口說出自虐性的言語。儘管,瀨名垣心裏明白,這隻會把真誌喜傷得更深。
聽到真誌喜這麼說後,阿仁雙手抱着胳臂。
「可是……」 .
現場僅留下三個人,真誌喜忽地冒出這些話。
「這裏可不好弄髒,能請您先鋪上報紙嗎?書會用堆的,所以我想有三個榻榻米大小的話,應該就很夠了。」
瀨名垣頭也沒回,直接就從屁股後頭的口袋裏抽出手套朝他揮揮。真誌喜忍住嘆息,走向了樓梯。女子也追了過來。
「因爲這對誰都沒有好處。放心吧,我們一定會盡可能買走所有的書。可是相對的,你們也必須只委託我們來處理纔行。這是買賣必須遵守的鐵則。」
「你們覺得這樣如何。」
瀨名垣默默啃噬着自己的幼稚,同時倏地站了起來。
「關於這一點,你們一定要對我們有信心。」
聽完瀨名垣的話,阿仁點了點頭,接着便離開了佛堂,恐怕是要去打電話纔對,國男和良子見狀,也趕緊起身追了出去。
「喔,那就拜託你了。」
原本一直都試着好好去說服他們的真誌喜,這時揮開了瀨名垣放在他肩頭上的手,站了起來。
「……您爲什麼不想把那些藏書捐給圖書館呢?」
這個人其實並沒有惡意,就只是個很直率的男人罷了。真誌喜對阿仁重新改觀。
真誌喜點點頭,順手攙了走下樓梯的女子一把,然後走到了倉庫外頭。外頭的光線強得讓人眩目。阿龍和席爾自動跟在兩人身邊,擔任起護衛的工作。女子在一旁等着真誌喜從小貨車上拿出捆繩,接着把他帶到了那間光線良好的房間。
瀨名垣終於忍不住拿出口袋裏皺巴巴的香菸。並且雙眼無神地凝視着火光,對真誌喜說。
「瀨名垣!」
真誌喜吼了出來。原本阿仁他們都以爲真誌喜活脫是個沉着冷靜的洋娃娃,這下卻像熔岩般猛烈,每個人都被他這股氣勢給震懾住,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簡直太誇張了。你是不是打算賣給出價比較高的那一方?也就是說,要是鎮上的舊書店出了比我們還高的價錢,我們就得空手回去是嗎?」
「坐下,真誌喜。」
瀨名垣約略數了一下書的數量,確定了這些書的內容和冊數都和自己當初所預估的相差無幾。
「巖沼太太,妳說呢?照這個情形來看,要在中午之前完成估價,把書搬出去,也不是不無可能的事。是不是能請鎮上的舊書店在倉庫外頭進行估價呢?」
「也對。在跟阿仁他們商量過後,這個倉庫已經決定要拆毀了。如果能把書都運走的話就太好了。」
「我也很想啊,可是,畢竟這次是我第一次跟舊書店交手。我也不知道該信任你們到什麼程度纔好。」
「我擔心的又不是那個!」
「我去貨臺上拿捆繩。」
真誌喜的瞳孔裏,閃過一道陰影。
「一旦沒了牠們兩個,這個院子就是村子裏最危險的地方了。」
女子帶着歉意,深深低下頭來。
「因爲這違反了該有的禮節。舉個例來說吧,我先大致瀏覽過一遍書櫃,然後抽走其中二本比較有價值的書,用十萬日圓買走。這時,客戶理所當然會希望剩餘的書也能賣掉,於是一定還會再找別家舊書店過來一趟。問題來了,要是這些剩下的書有一百本之多,但也只值區區一萬日圓呢?」
「你應該很清楚纔對呀,真誌喜。我這個人哪,向來運氣很好。我有第六感。放心吧。」
「這還真傷腦筋呢。」
真誌喜冷冷一笑。
「就算現在回去,結果一樣也是兩手空空,無功而返。看來,也只好答應他們的要求了。」
「二樓的情況你剛剛都看過了吧。那個地方就是他的腦袋。那些書,就是他的知識,他的感性,也是他的思考模式。不需要解剖他的腦袋,也知道他的腦部結構就是長成那個樣子的。」
「剛剛爭執的原因,其實是出在我們自己身上。請您就別再放在心上了。」
「沒問題。」
「不用了。反正要動來動去的,馬上就會熱了起來。」
女子似乎還在思索着該如何致上歉意,真誌喜則遞了個溫柔的眼神,示意她別再說下去了。
真誌喜從書桌旁站了起來,跟瀨名垣大致商量了一下流程。兩人交談時都沒看着對方,只注視著書本。
真誌喜抿着嘴脣,努力不讓某些話從自己嘴裏冒出來。「而你,卻爲了那些人,說出貶低自己的話來,何必呢?」
真誌喜語氣中帶着責備:「你這麼做,不就等於是在背地裏偷偷摸摸的跟對方競爭嗎?」
「鎮上的舊書店要來我們村上,再快也要中午過後纔到得了。可不可以請你們在這之前先去估一下倉庫裏的書。等鎮上的舊書店來了,我們也再請他們估一次。當然,我們一定會守住祕密,不會告訴他們你們也是舊書店的人。」
女子提起和服的下襬,爬上了嘎吱作響的樓梯。二樓的天花板比想像中要來得高,沿着牆壁築起的書櫃裏,每一本書都排放得整整齊齊。
女子點點頭。接着,又似乎頗爲擔心地問道。
「你別說這種話行嗎。你的眼光向來神準。這是從梅原老伯開始,認識你的人都知道的。至於會在意你的過去,對你發出惡評的,只是那一小撮冥頑不化的傢伙而已呀。」
「你有帶軍用手套來嗎?瀨名垣。」
瀨名垣溫柔地看着義憤填膺的真誌喜,拍拍他的肩膀,像是要安撫他。
「可是……」
真誌喜雙眼低垂。「其實這是很合理的價格。這也就是爲什麼我們這一行的,都會盡量避免去估同業已經勘定過的書櫃。因爲有價值的書都已經先被拿走了。去估那些剩下的書,只會蒙受損失。」
女子似乎大爲震驚,趕緊打斷他的話。
「先把書運到面庭院的那間房間吧。」
女子露出頭痛的笑容。「不過,拿牠們的雞蛋倒又還好。在還沒來到這裏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雞竟然會是這麼兇猛的生物。」
「你放心。反正就算是露了餡,來這裏買書的也是『舊書瀨名垣』。我很抱歉事情會變成這樣,你就當這一趟是來玩的吧。」
或者,我自己壓根就還沒原諒瀨名垣?不但沒原諒他,還打算永遠把他拘困在過去?
「在沒嫁給巖沼之前,我連怎麼取雞蛋都不懂。」
不,或許我是想見到那個被我的話傷得更深的真誌喜吧。或許,我更想確定的是,被那天所詛咒的,並不單單隻有我一個人而已。
瀨名垣笑了笑。
女子頭低低的。從真誌喜的角度來看,她的臉上彷彿還帶着微笑。
通往二樓那個比起梯子要好上一些些的樓梯,已經被整理得一塵不染。看得出來,女子在委託瀨名垣來估價之後,事先已經花了不少功夫在打掃上頭。
「我說坐下就坐下。」
真誌喜嘆了一口氣,嘴巴半啓,像是要封住國男的發言。瀨名垣趕緊用一手製止住真誌喜,臉上堆滿笑容,示意國男繼續他的提案。
「若你是這個客戶,難道不會因爲第一家二本書就出了十萬,而認爲第二家舊書店很小氣嗎?然而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瀨名垣吐着煙,口氣十分嚴厲,真誌喜只好勉強順從。接受委託的人是瀨名垣。事到如今,也只能憑靠他的判斷了。
「不行不行。我已經先委託了瀨名垣先生。現在才說要找另外一家,這樣對兩家店都太失禮了。」
阿仁沉思了一會兒,突然拍了膝蓋頭一下。
「我覺得很抱歉。都是因爲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害得你們兩位之間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阿仁哼地吟了一聲。
「這會傷害你的名聲。請你別這麼做。事情就到此爲止吧。說穿了,這些人不過是想要哄擡書價罷了。我們沒有必要隨着這麼愚蠢的提議起舞。」
「沒事的。我們從小就認識了,熟得不得了,吵架對我們兩個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所以,我纔會想徹底地將他的藏書打散。全數捐給圖書館?我怎麼可能這麼做。若是那樣的話,這些書不就永遠都不會被觸碰到,只能躲在黑暗的書庫裏慢慢腐朽嗎?」
瀨名垣在看了一圈後,發出感嘆。真誌喜注意到書桌上還擺着稿紙和鋼筆,彷彿主人一直到剛剛都還在使用似的。他蹲下來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一部劇本。女子淡淡地提到。
只見似乎已經經過一番思考的國男,戰戰兢兢地開口對大家說。
向來不怎麼會去奉承別人的瀨名垣,表面上客客氣氣的,心裏頭卻很生氣。阿仁似乎有些被他銳利的眼神給嚇到,一旁的真誌喜見了,連忙在瀨名垣背後偷捏了一把。
跟着女子走到庭院的兩人,依然顯得悶悶不樂的。院子裏的土僅管還是有些泥濘.但多數的雪都已經被鏟到一邊去了。看到陌生人的雞,興奮地發出威嚇的聲音,朝着這邊走來。「噓!噓!」女子邊揮趕兇猛的禽鳥,邊喚着飼犬的名字「阿龍、席爾」。不一會兒,一隻黑狗和白狗便像廟堂前那對石獅子般跑了過來。狗兒們立刻經驗老道地分別緊緊跟在瀨名垣和真誌喜身邊,使得那些準備發動襲擊的雞隻們不敢越雷池一步。
「也就是說,找兩家來估同一個書櫃,是違反規定的。」
「巖沼就是在這裏倒地不起的。也因此我還一直維持着當時的樣子。今天這些書能被送走,我的心裏也才能做個了斷。」
「就是這間房間。從院子搬書過來,馬上就到了,我覺得這裏是最方便的地方了。你認爲呢?」
瀨名垣盤着腿,託着下巴,眼睛看着門框的上方,耳裏聽着真誌喜和阿仁之間的你來我往。佛堂裏瀰漫着沉默的氣息,香的味道又再度刺激了所有人的嗅覺。
「嗯。我是從鎮上嫁過來的。」
「我看,就再從鎮上找一家舊書店來吧。爸爸過世的時候,有一家本地的舊書店也來問過我的意見,當時我因爲壓根沒賣書的打算,所以就拒絕了他,乾脆再把那個男人找回來,讓你們兩家一起來估價吧。」
真誌喜優雅地露出苦笑,一手仍不停摩娑着瀨名垣的背,完全無視瀨名垣怒視過來的眼神。「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們相信我們的鑑識能力呢?」
房裏面庭院的窗戶都是敞開的,女人坐了下來,抬起頭看着真誌喜。那個表情裏,並沒有一絲微笑的痕跡。
「本田先生。我想把那個人的一切都據爲已有。就只屬於我這裏。」
說着,女子輕輕地將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我只要能封存住所有關於他的一切記憶就夠了。我纔不會把他的腦子交給任何一個人。請你務必將這些書打散賣出,愈散愈好,最好是到那種連細胞都支離破碎,無法拼湊出原型的地步。」
女子的臉頰上,流下一行清淚,真誌喜點點頭。
「我明白了。只要您能接受估價的金額,我們一定會按照您的意思,將巖沼的藏書全數賣掉。我有把握這些書就算散居各地,在各色各樣的人之間輾轉流離,但作爲一本書該擁有的價值卻將永遠存在……我一定會讓您看到的。」
「謝謝你,本田先生。我這麼說或許很不恰當,不過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們兩個年輕人,到底能做到什麼樣的地步,而且,也對比價充滿了期待。」
在向女子鞠躬致意後,真誌喜又帶着護衛他的白狗回到了倉庫。
瀨名垣已經先將所有的書大致上先做了分門別類。真誌喜邊走向書櫃,邊問。
「現在呢?」
「從那個角落開始,依序是戲劇電影、鄉土歷史、文學、民俗、及其他。」
「內容的質感呢?」
「這部分,我們就各自在腦子裏判別吧。待會兒我們再來覈對一下彼此估的金額。」
二人都不說一句話,只顧着埋首於工作中。輕輕翻着從書櫃裏拿出來的書,然後判斷其狀態與價值。書櫃裏的書大致上都先分類過了,所以真誌喜只是依着瀨名垣的指示,將書堆疊在地板上。兩人不時敲敲電子計算機,做做筆記。彷彿像是難以忍受那股異樣的沉默似的,傾泄而入的日光當中,充滿了從高高堆起的書本中,所冒出的細微塵埃,閃閃發光。
瀨名垣的手邊也聚集了許多的塵埃,它們就像是尋找結合伴侶的原子般在空中亂舞,讓人看得眼花撩亂。瀨名垣停下了翻書的手,決定這麼告訴身邊的真誌喜。
「這些書的狀況比我所預期的還要來得好。不但幾乎沒被曬傷,而且也沒有發黴。」
真誌喜邊捆綁,邊瞥了瀨名垣一眼,接着點點頭。
「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有人把書放在倉庫裏,不過這裏的通風似乎蠻不錯的。我本來還以爲會很潮溼呢!」
「要毀了這個倉庫實在太可惜了。」
瀨名垣利用手掌來測量書本的高度,覺得堆得差不多高了,就趕緊捆成一落。接着,他開始猶豫着該不該把心裏的話說出口,最後,他還是選擇了不容易做到的那一方。
「剛纔,很對不起。真誌喜。」
真誌喜已經懶得搭理瀨名垣,轉而對着女子說話。
「你少瞧不起我了。我好歹也是個專家。纔不會被眼前的勝負給衝昏了頭。」
「你也想喫對不對?」
瀨名垣把雞塊塞進嘴裏。
「巖沼太太真的一本也不打算留下來嗎?」
「午餐都準備好了。先休息一會兒吧。」
「早上的時候,您不是還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不但愛喫,而且還懂得找縫鑽。」
要是我是他的話,大概早就放棄舊書這一行,去找其他生存方式了吧。
或許真誌喜的父親,雖是老店的繼承者,但在那個家裏,卻又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儘管爲了符合父親的期望,一路走來都十分努力,但備受舊書所寵愛的,卻是自己的兒子真誌喜。而且,來路不明的「掮客」父子,還在店裏進出那麼頻繁。
「又還沒確定巖沼太太到底會不會留一本下來……再說,我也只是猜測罷了。」
悲哀的是,儘管如此,真誌喜的父親還是無法割捨舊書的世界。究竟是因爲他深愛着舊書?還是因爲除了這個狹小的業界之外,他一無所知?縱然感覺得到本田老先生對自己並沒有太大的期待,縱然眼前出現的盡是瀨名垣父子和真誌喜一同學習舊書知識的畫面,真誌喜的父親也只能表現出「與我無關」的漠然態度,悶不吭聲地分着他的書。
真誌喜故意在他面前翻了翻手中的稿紙。
「這下要是沒辦法買成這些書的話,我們不就白忙一場了嗎?」
白狗看看女主人,又看看真誌喜,不久便乖巧地退下去了。
真誌喜停下手邊的工作,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勢,雙目低垂。
不想離開——真誌喜的父親一定也曾經這麼想過。所以,他纔會緊抓着不願放手。
瀨名垣和真誌喜面面相覷。
二人坐在面庭院,預定搬入書本的房間裏,喫着飯糰,喝着肉湯。當女子端着剛炸好的雞塊走來時,趴在院子裏的二隻狗也立刻霍地站起來。
「幹嘛呀,你已經猜到了對不對?真誌喜。是哪一本?快告訴我。」
搞不好幼年時期的瀨名垣,也曾經瞧不起真誌喜的父親也不一定。這個討厭鬼沒有能力,唯有自尊心不斷膨大,就只會靠着欺負真誌喜來一掃心中的積鬱。或許他心裏總抱着那樣的想法,老是離真誌喜的父親遠遠的,暗自在心中瞧不起他。畢竟,當時的瀨名垣還只是個「孩子」。
「爲什麼我們兩個總是在繞遠路呢?」
「沒辦法了,我看我們就同時說出來吧。」
瀨名垣伸手去拿第五個飯糰,並且提出辯駁。
「你太卑鄙了,真誌喜!居然只讓我一個人把答案說出來。」
「我剛剛不是有喊『等一下』嗎?你幹嘛非像小孩一樣喊『一、二、三』不可呢?」
「再加把勁就大功告成了。」
他就像是在懺悔似的,低着頭,眉頭深鎖。瀨名垣脫下軍用手套,搓了兩下真誌喜的頭髮,走向採光窗戶。
「這樣太過份了啦,巖沼太太。」
還在氣喘吁吁的真誌喜惡狠狠地瞪了瀨名垣一眼。接着,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似的,提醒了瀨名垣一番。
「放心,工資我還是會發給你的。一小時八百,你覺得如何?」
「跟你可真像啊,瀨名垣。」
你這是在問「到底該怎麼做」是嗎?「我沒放在心上。」「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忘了吧。」要是這些話從我們彼此的口中說出,不正成了我們至今仍未遺忘的最好證據嗎?在不觸及核心的情況下,輪流向對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這就好比古代判定一個人有無犯罪的方式,叫人把手放在燒得滾燙的熱水裏,只要沒燙傷,就表示沒有犯罪。不管是瀨名垣,還是真誌喜,都已經繞着這鍋滾燙的水,走了有十年以上了。每當之中有一個人下定決心要把手放進滾水中時,另一個人就會連忙抓住那隻手,阻止他往下伸。有人碰觸到沸騰的滾水,卻不被燙傷的嗎?沒有犯罪的人,究竟存在嗎?
「這也是翻譯的劇本。他對西洋戲劇的興趣相當濃厚,甚至還嘗試着自己着手去翻譯。」
「嚴重郎先生似乎很喜歡西洋戲劇。」
「應該是吧。」
「千萬別喂牠們。尤其是阿龍……」
「怎麼說?」
「好像是耶。我本來以爲戲劇指的是當地的戲曲,沒想到全都是翻譯的劇本。」
接着,他從短夾克的口袋裏拿出那臺自己用慣了的小電子計算機,立刻開始算了起來。「況且,你不是說不會被衝昏頭的嗎?怎麼卻把價錢開得這麼高呢?這樣能回本嗎?」
「十……不,是十一。」
女子話還沒說完,瀨名垣面前那個疊子裏的肉就已經被偷走了。
他點着煙,自言自語似地低語。真誌喜什麼話也沒回答。
「什麼!等一下!」
「留着依戀並沒什麼不好啊。看過之後,我才明白嚴重郎先生是如何的珍惜那些書。那些書,不是擺着好看的,他是真的有在讀呀。全都割捨掉,您難道不會後悔嗎?」
真誌喜一面安撫活脫像個小孩似的,突然就站起來的瀨名垣,一面又頗傷腦筋地對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白狗說。
「席爾真是聰明耶。」
「我纔沒那麼低級呢。」
瀨名垣愈想愈沉重,每天過着揣摩父親臉色,嫉妒自己兒子的日子;明明沒有才華,卻因爲是家業而不得不繼承,想必不管是哪一點都讓他感到很痛苦吧。
「一百五十萬!」
雖說兩人都很清楚對方的性子,但針對同一個書櫃來估價,這還是頭一遭。儘管彼此都不認爲說出來的價錢會跟對方的有多大差異,但要把自己估好的價錢透露給同業知道,畢竟還是讓人感到有些爲難。
真誌喜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我可告訴你,你千萬別因爲『非買到不可』,而開出超出合理範圍的金額喔。」
從瀨名垣的角度來看,他早已感受到『無窮堂』的父子關係有了些微的變化。真誌喜的父親對本田老先生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同時又對深受本田老先生喜愛的自己的兒子,態度疏遠。或許這就是他對兒子的嫉妒之心吧。雖然沒有明說,但本田老先生確實早就看出了孫子要比自己的兒子更具備經營舊書店的才華。瀨名垣小的時候,其實有點怕真誌喜的父親。這個男人,就算大夥聚在一塊,仍然還是悶着頭在做書本分類的工作。這個男人,不但平時拒絕別人的親近,還會因爲心情不好就斥罵真誌喜。這個男人,不管年齡再長,還是隻會暗暗地揣摩父親的心意。
瀨名垣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誌喜把身子往前一探,緊盯着瀨名垣的臉。
「好處都讓阿龍給拿走了,說起來牠還真有點可憐呢。」
「一、二、三」
瀨名垣除了得小心翼翼地不讓接過手的書堆塌垮下來之外,還要負責把這些書搬到倉庫外頭。
阿龍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逗弄着院子裏的花。
瀨名垣看到真誌喜充滿自信的表情,再看看身邊堆得高高的那一大疊書。
「我好像知道爲什麼嚴重郎先生會喜歡這些了。這應該也是巖沼太太的興趣所在吧。」
女子開心地笑了。
「你開多少?」
真誌喜由衷地說。女子也點頭表示同意。
真誌喜用手擦着頸脖子後頭的汗水,忍不住發起牢騷。
瀨名垣等這一刻已經等很久了,立刻往樓梯下衝。被他的舉動給嚇到的真誌喜也趕緊跟了上去。
瀨名垣邊發牢騷,邊接過成捆的書。要從二樓把所有的書給搬下來,可是一件相當累人的苦差事。整個人都趴在二樓的地板上的真誌喜,看了站在樓梯中段的瀨名垣一眼。
「女人真可怕。」
等到好不容易將所有的書都堆放到面庭院的房間時,兩人已經筋疲力盡了。
因爲這樣,所以兩人直到現在都受到層層束縛,無法對彼此坦露真正的心意。各自都揹負着欠疚與罪惡感。
「留着對他的依戀,一樣也很痛苦呀。」
真誌喜笑了出來。
他大叫出聲。真誌喜則是默不作聲。
「……說的也對。既然如此,那就請二位留下一本你們認爲最好的書給我吧。我也會對下午來的那位舊書商這麼說的。畢竟,僅僅只憑估價的金額,是無法評斷定眼光高低的。」
「哪裏像?」
「啊,這個混蛋……」
縱使被燙傷,總有一天。
「我本來就是等着看你們如何一較高下的呀。既然如此,點子多一點不是比較好嗎?」
嗯——瀨名垣陷入沉思。
瀨名垣深知要踏出新的一步,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也難怪真誌喜會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把分類過的書本部搬到樓梯旁之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眼睛凝視着空蕩蕩的書櫃。真誌喜伸手拿起了被留在書桌上,感覺上有些蒼涼的稿紙。
即使到了現在,瀨名垣還是不知道真誌喜父親的真正感受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心裏頭究竟是怎麼想的?而以後,大概也無從得知吧。跟他之間的那條路,已經永遠地被區隔開來了。不過,還有兩點事實卻是清清楚楚,無法抹滅的。一是,殘忍地將他從一心想緊緊抓牢的家中給驅逐出去的人是瀨名垣。二是,當他從黃昏中消失的那一刻,就對真誌喜和瀨名垣下了重重的詛咒。
「這麼說來,若是巖沼太太想保留一本在身邊的話,那一本一定會是跟嚴重郎最鍾愛的西洋戲劇有關的其中一本囉!」
第二代掌門人,當時恐怕是很焦慮吧。瀨名垣現在纔有了這番體認。
瀨名垣靠着腹肌的力氣坐了起來,反過來逼問真誌喜。
「你呢?」
每當瀨名垣心裏湧起離不了又不想離開的複雜情緒時,總覺得自己似乎又多瞭解了一些真誌喜父親的心情。
就在這時,女子剛好上到了二樓,從書堆間的縫隙探出頭來。
「那你覺得值多少呢?」
其實到頭來,是我自己一直儘可能地想要延續這層共犯關係的。這就跟瀨名垣即使卸除了罪惡感,也仍然對我有所渴求的心情是一樣的,我也希望這樣的狀態能夠一直維持下去。
「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瀨名垣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把那當作是一件丟臉的事了。
「幹嘛道歉啊。而且,我還不是……」
「剛剛我都跟瀨名垣談過了,您真的不打算留一本書下來嗎?」
他一定也那麼想過吧。不想放棄舊書這條路。不想離開那個把舊書作爲家業的家。不想被當作是個沒有才華的人,受到家人的唾棄。
「沒有。還剩多少捆?」
瀨名垣仰躺在房間裏的空地上,發出苦笑。
就算知道沒有用,依然固執地堅持下去。
女子思考了一會兒後,抬起了頭。
然而事情已經瀕臨到了臨界點。我們必須目不轉睛地正視懸浮在即將溢出的滾水中的物質,挑出那些讓水沸騰的元素。
真誌喜又開始默默地繼續着翻書的工作。
「頂多一百吧。」
一百?瀨名垣突然發出瘋狂的叫聲。
「太少了吧。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差距?你確定我們兩個真的是師出同門嗎?」
真誌喜雙眼低垂,安安靜靜地笑着。瀨名垣搓揉着太陽穴,一再回味那些書的內容。
「你想想,那當中不是有『東南諸島民之習俗』嗎?」
「是啊。」
「還有五冊的『汀史納戲歌』……」
「『阿朗,西羅賽得戲曲集』也是一本部沒少。」
「你看吧。光是剛剛所提到的那幾本,買起來就要超過十萬了。」
「是啊。」
「那你爲什麼還只估了區區一百萬呢?」
真誌喜開始滔滔不絕地回答。
「在估這個價錢時,我們得先把來這一趟的出差費,和所付出的勞力給考慮進去。接着下來,當然就是書的內容了。」
滲着暮色的風吹乾了汗水,真誌喜下意識拉緊了胸前的短夾克。
「這裏頭固然有些不錯的東西。但是,那些跟戲劇相關的過期雜誌,除了重量之外,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價值。而民俗·文學類的全集,因爲現在也都出了新版或是文庫本,評價反而變差了。歷史類的則多半隻是一般讀物,幾乎是沒什麼價值可言。至於鄉土史方面,我雖然比較不熟悉,不過我想買家也不是說出現就會馬上出現的……」
瀨名垣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幹嘛呀,感覺很詭異耶。」
「老實說,這個鄉土史的買家,我心裏早就有譜了。」
根本沒人問他這個人到底是誰,瀨名垣卻神祕兮兮地壓低了音量。「昨天在書市裏不是有稍微提到過嗎?那個人是梅原老伯的客人,所以絕對是肯定的。」
真誌喜也感興趣地把身體向前傾。
在泡過女子所備妥的洗澡水之後,流了一身汗的真誌喜走到了外頭散步。他穿着長袍在村子裏閒晃。緊跟在他身邊的,是已經完全變成他專屬保鏢的白狗席爾。在暮色中,不時有從山上下工回來的村民從他身邊經過。儘管他們見到陌生的真誌喜,心中難免帶着疑慮,但因爲席爾的關係,似乎也都能明白他是巖沼家的客人。因此經過時都會友善地點個頭。
離開住慣了庭院,來到外頭活動筋骨的狗兒,終於心滿意足地停下了腳步。原本沿着河流上游而行的真誌喜,立即轉過身換了個方向。此時,從緊貼着山壁而建的古剎,傳來了鐘鳴。五點了,真誌喜喃喃低語。
「若沒上到市場,你就沒賺頭了。」
「喔?」
就跟驚嚇到連心臟都變得跟石頭般僵硬的真誌喜一樣,父親也一動也不動地呆立良久。所有想對對方傾訴的話,都化做熱氣在黑暗中傳散開來。然而,這對離散多年,甚至連共同生活時都不曾有過親密交流的父子,在內心深處無論怎麼尋找,就是找不出能夠在瞬間彌補彼此裂痕的話語。
頭暈目眩,隱隱作嘔。已經十幾年不見的父親,確實老了許多,看得出這幾年的歲月的確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但他看起來卻還是一樣的神經質,而且似乎沒喫什麼苦的樣子。
真誌喜搖搖頭。
「幸好有你陪我。」
難怪你會那麼堅持那個價錢。瀨名垣抱着胳臂。
一直插在心頭上的那根大刺。明明就出現在眼前,爲何偏偏還如此冷靜?一如冰冷繃緊的上弦月。
「你把錢直接給我不就得了。我不是跟你說過嗎?看到好貨,你大可以帶走。」
「真的很巧,那些書居然跟我打算放進下一期目錄的類型是一樣的。說來,我跟嚴重郎應該是興趣相投吧。」
「老伯的客人當中有個年輕的學者怪人。他的專攻好像是數學還是物理,不過平時的興趣卻是鑽研歷史。」
感覺門口有人,女子特地走出來迎客。真誌喜的父親一直默默望着自己的兒子,眼神中有着對長大成人的真誌喜的生疏,同時又想探究,爲何真誌喜在喊着自己時會如此的痛苦。然而,父親也一樣,一時之間也找不出能立刻縮短彼此距離的有效方法。
真誌喜露出慧黠的笑容。
難道是害怕挖了這根刺後,得面對將傷口膿汁擠幹抹淨的痛楚嗎?還是恐懼着沒了這根刺之後的空虛感?真誌喜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再一次喊了爸爸。喊着這個這十幾年來,幾乎無時無刻都一直存在於自己心中某個角落的人。
「水銀?」
「坦白說,我很擔心價錢會拉得太高。因爲呢,我已經鎖定了一大半跟戲劇相關的書籍,等到了市場上後,我就會收購下來。」
山間村落的落日似乎來得特別快。太陽隱沒在山的另一邊,整個村子都被羣山巨大的影子給包圍住了。不一會兒,四周已經籠罩着一層薄薄的黑幕,路邊搖搖欲墜的夜燈啪地亮了起來。原本泡得發燙的身體,也被夜風急速冷卻。真誌喜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手收進袖口裏,看着狗兒。
「我們再重新檢討一次估價吧。你剛剛講的,其實也是蠻有道理的。」
這個呼喚聲,讓真誌喜倒抽了一口氣。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席爾憂心地抬頭望着真誌喜,發出嗚嗚的喉音。
「那些書你就直接帶回去吧。」
「爸爸。」
「你的意思是,那個學者的故鄉就在這一帶囉?」
「你可別問我『知道那個又怎麼樣』喔。」
真誌喜和瀨名垣默默地相互擊掌。
看着杵在那裏的二個人,女子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真誌喜的父親向女子打過招呼後,接着便將注意力從兒子身上移開,消失在堆放書本的房間裏。
快走到巖沼家時,真誌喜注意到有輛車從下游朝着這個方向駛來。大概是鎮上舊書店的老闆吧。碰到了該怎麼辦?真誌喜心裏才這麼想着,那部車就已經打了方向燈,停在巖沼家門前了。真誌喜停下腳步。一個影子,從比真誌喜那輛還新的小貨車走了下來。
「事實上,有些事我並沒說出來。」
瀨名垣先設下一道防線,接着又趕緊說下去。「據說,這一帶一直都是水銀的產地。雖然,這件事曾經出現在『古事記』和『日本書紀』那個時代的歷史舞臺,但從那之後便再也沒有被提及過了。因爲這裏就有如一座陸地上的孤島,地屬偏僻,根本沒有人會去注意到它。這裏既沒有有名的貴族和戰國諸侯,也非交通的要塞,更沒有特殊的產業。只勉強出了點水銀。」
「是什麼?」
「真誌喜,這不是真誌喜嗎?」
「這種人還真少見。」
天空一片淡淡的紅,彷彿爲山棱鑲上了邊飾,就連山上的白雪也都被染紅。烏鴉的叫聲此起彼落,正踏往歸途。俯瞰清澈的河面,蘿蔔的葉子隨着渦流愈漂愈遠,可能是某戶人家正在洗菜準備晚餐吧。
兩人依舊無言以對,只是不斷重複着空洞的呼吸,終於,真誌喜發現自己身陷在一種非常奇妙的,而且是徹底冰冷的虛無感當中,這種感覺既不是憎恨,更遑論是懷念了。
「這是怎麼回事?」
二人經過了一番交換意見和比對情報,在試算過後終於定出了一百三十萬的價格。
瀨名垣用力點點頭。
「該回去了吧,席爾。」
「爸爸……」
「也因此他找上了老伯。告訴他說『我想了解水銀的取得和搬運的詳細情形,請幫我搜集這一帶的鄉土史。』。剛纔我把書都大致翻了一遍,只要講述到這一帶的歷史時,似乎就一定會順帶提到水銀。而且每一本書都記載得相當多。」
或許是覺得真誌喜沉穩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席爾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線,猛搖尾巴。
真誌喜當場蹲了下來。緊張過度的肌肉,發出悶悶的痛感。狗兒在他身邊繞了幾圈後,不久也走返家中了。真誌喜已經無法站立,他雙手掩面,頭垂得好低好低。
「所以我才說他是怪人嘛。聽說呢,他現在正準備調查自己故鄉周遭的歷史。說是歷史,其實呢,他是想知道水銀方面的相關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