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魚 二
《月魚》 · 三浦紫苑 · 9035 字
真誌喜坐在『無窮堂』的櫃枱前,從剛纔就一直拿着鉛筆專心在寫東西。
他腦海裏不斷浮現書庫裏的那些書,一邊思索着該如何去編排目錄的順序。
舊書店的販賣形式大致上可區分爲三種:一、一般的店頭販賣:直接把書賣給來到店裏的客人。二、批發—去到只有舊書業者能出入的市集用競標的方式整批販售。最後是郵購:由店家自行製作目錄寄發給顧客或是圖書館,再接受他們的訂購。目錄通常都相當程度的反映出該家店和店主的喜好。每一次真誌喜在製作目錄時都使盡了渾身解數,爲了做出一本讓客人拿到後會很高興,而且能充分展現出『無窮堂』個性的目錄可以說是絞盡腦汁。「幻想文學與民俗學」是此次的目錄專題,他先從市場上或是客人那裏收購跟專題有關的書籍,再有系統地登錄在目錄上。那些自定好專題後陸續收集來的書,都還在書庫裏等待着目錄完成的那一刻。
店裏頭一個客人也沒有,一大早的時候,還來了幾個熟客,不過也只是隨便翻翻,什麼也沒買,之後,就很安靜了。只有真誌喜用鉛筆在稿紙上寫字的聲音在書架間迴盪着,偶爾會有牽引機緩緩駛過前面的產業道路。當坐在牽引機上的男人與坐在櫃枱後的真誌喜目光交會時,總會和氣地對他點點頭。
真誌喜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舒展一下背脊因久坐而感到的不適。他走下櫃枱,穿上膠鞋。雖然他今天也一樣穿着長袍,不過卻也讓人意外原來他也有不細膩的部分。因爲嫌穿木屐麻煩,所以在店裏他通常多半拖着膠鞋走來走去。
調整着架上的書,真誌喜不禁微微笑了。瀨名垣向來不喜歡真誌喜穿膠鞋。
「既然都穿上了長袍,腳上穿的當然也得講究點嘛。」
說這話時,他人站在店外吐着煙。瀨名垣這個人的穿着花俏,而且連細節也不放過,裏裏外外都一樣精心打扮。真誌喜用手揮趕從門口飄進來的煙,冷冷地回他一句:「穿什麼還不都一樣,重點是隻要有穿就好了。」
後來,瀨名垣送來了一雙原色木屐。此後每當真誌喜要去書市,或是參加舊書店的衆會時,便會舍膠鞋而改穿上那雙木屐。穿長袍,說穿了只是真誌喜刻意要虛張聲勢罷了。因爲,同業或客人難免會藐視他的年輕。光是瞧不起這點也就罷了,怕就怕他們會質疑自己資歷尚淺,不具評論書本的能力。所以真誌喜纔會儘可能的穿着和服,至少讓自己表面上看起來有「那個樣子」。因爲無法讓顧客產生信賴感,是不配當個生意人的。
真誌喜往外頭看了一眼,腦海突然浮現出瀨名垣蹲在店門口抽香菸的畫面。瀨名垣是不在這個家裏頭抽菸的,這點他倒是挺謹守分寸。遇到煙癮一來,忍不住的時候,他總是跑到門口邊看着坐在櫃枱後頭的真誌喜,邊吸上兩口。就像年少輕狂的高中生總愛蹲在一塊抽菸那樣,只見他眼神飄然地抽着煙。真誌喜會從書架間,偷看他用修長的指頭夾着香菸的模樣。有如猛禽類般銳利的眼神,被煙燻給眯成一條線。經年累月的搬書工作,使得瀨名垣練就一身好體魄。記得念高中的時候,印象中他還是又高又瘦的,不知不覺體格已經變得跟真誌喜截然不同了。真誌喜從和服的袖口,看了看自己沒什麼肉的手臂。耳裏彷彿傳來瀨名垣用着低沉嗓音喚着「真誌喜」的聲音,獨自一人的真誌喜紅了臉,趕緊將手中的書隨便往書架上塞。
瀨名垣鮮少到這個家來。兩人會見面的地方不是市集就是瀨名垣的事務所。不過,只要一遇到像這次這樣,真誌喜不太出現的情形,他便會跑來看看他。每當看到瀨名垣佇立在屋外那盞燈下的身影,真誌喜就會暗自吐一口氣,那當中蘊含了外人所無法窺得的篤定與踏實。
瀨名垣仍保有對我的那份執着,他沒忘記我,還記得來看看我。
真誌喜是爲了想確定瀨名垣的心意,才以忙碌爲藉口而沒去市集的,即使明知做出那種試探動作的自己很膚淺,但瀨名垣的關心,對真誌喜卻是絕對不可或缺的。
(沒錯,沒有人比我更需要他了。)
帶着顫動的殷切,真誌喜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自從那個遙遠的夏日,瀨名垣跟着父親第一次走過『無窮堂』的大門起,真誌喜就對他產生了莫大的興趣。這是一天大半的時間都花在閱讀上,向來不喜歡與外界接觸的真誌喜,首度想要主動接近的對象。對生活在淡彩中的真誌喜而言,瀨名垣就如鮮豔的原色太陽般教人眩目。當瀨名垣講起他以往所生活過的陌生土地,真誌喜總是聽不膩。從他那裏,真誌喜學會了從不曾碰觸過的棒球或是躲貓貓的遊戲。對身爲第三代掌門人,從小在父親嚴格管教下,只懂得專研舊書的那個少年真誌喜來說,瀨名垣所代表的就是那個未知的大千世界。
「你這個人啊,沒事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真誌喜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對瀨名垣說過的那句話。他露出苦笑。一直以來,真誌喜的世界都是透過瀨名垣而存在。沒有他的時候,真誌喜的生活就只是在時間彷彿靜止的店裏,等着客人上門而已。他只要每天開店後,坐在櫃枱後頭發呆就行了,即使大地震來襲,眼看就要被書山給壓垮;就算突然發生世界大戰,世界變得動盪不安,他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依然發愣的坐在店裏。
店裏的舊書靜靜地沈眠。寫這些書的人們,幾乎都已不在人世。僅留下已經不存於這個世上的他們的無聲低語。這些書反應出,他們在世時的喜悅、傷悲、思考和煩惱。真誌喜喜歡靜靜聆聽那些書所發出的聲音。書本的壽命很長。這些不知已經傳過多少人的書,從來不知何謂「老」,優哉遊哉地在『無窮堂』等待着下一個主人的出現。守着那樣的書,壓根無須理會外面的世界和時間。
不過,瀨名垣卻無法坐視真誌喜整日被亡者的囁嚅聲所包圍而心不在焉。個性開朗又具行動力的瀨名垣,壞雖壞,卻散發着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從小就受到大家的喜愛,就連向來愛挑剔的業界那幫老人也很喜歡他。從學生時代,朋友就多。他永遠都是人羣中的核心,一心想把老是一個人茫然度日的真誌喜拉進人羣當中。有瀨名垣在,真誌喜纔會有時間流逝的感覺,懂得笑,也知道了什麼叫做焦慮。
(可是,瀨名垣會那麼照顧我,絕不是因爲他喜歡我。)
舊書界的權威,『天壤堂』的老闆——梅原老先生。芙蓉圖案的紅襯衫、皮外套、Levis牛仔褲,外加一雙木屐,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這身打扮實在瘋狂。瀨名垣和梅原似乎很對味,交情好到可以互相交換衣服穿。這兩個人那種只管自己高興的特殊穿衣癖好,對服裝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真誌喜來說,實在覺得有點無福消受。
這就是獨居的悲哀,真誌喜有個毛病,就是會對着不會溝通的東西說話。他對着不見蹤影的魚說話,盯着漫浮在水面上的飼料好一會兒。突然,他想到,好像從來不曾見過父親在池邊餵魚的樣子,他甩甩頭,像是要拋開那個念頭似的,轉身走回店裏。
「真誌喜。」
「喔喔,妳指的是瀨名垣啊。」
在池邊等了好一會兒,鯉魚卻遲遲不游上來。這是常有的事。就算撒了飼料,也無法確定牠到底是喫了還是沒喫。真誌喜心中總懷疑池裏存在着鯉魚的真實性。不過,瀨名垣倒是很堅持池裏的確有條大鯉魚。
美鈴管瀨名垣叫「小太」。美鈴一下就切入問題的核心,真誌喜顯得有些退縮。
午後的神田,街上交織着來去匆匆的人潮與車潮,十分熱鬧。真誌喜開着破舊的貨車,沿着熟悉的街道,來到了瀨名垣公司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硬是直直把車給停在大樓前面。這條從大馬路上彎進來的路,其中的一側早就停滿了車,瀨名垣大概早就在窗邊守候了,沒多久就已經見他從又黑又溼的水泥樓梯跑了下來。
真誌喜不可置信地聳聳肩。
「居然在那邊自以爲是的命令別人。」
「要妳管。」
「我想在出發前,先看看書市的情形。」
「那也沒辦法,誰叫你穿起來太大了。」
蹲在菜園旁,如同瞪視一般看着那些雜草的真誌喜,被小鳥的展翅聲拉回到現實。他在大樹下找了棲息在樹上,唧唧啾啾叫個不停的小鳥,接着才沿着房子繞了一大圈來到後院。
「喔,真誌喜,你好嗎?」
(也罷。就算他是爲了義務感而跟我在一起,那又怎麼樣?我們彼此的利害關係一致。所以,偶爾會碰在一塊工作。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好久不見了,您還是一樣的花俏。」
美鈴誇張地嘆了口氣:「小太到現在不都還叫你『真誌喜』嗎?」
對『無窮堂』的人來說,家業就是生活全部的重心,不論是真誌喜、祖父、還是父親,都鮮少聊到舊書以外的話題。父親和祖父的關係,與其說是親子,倒不如說是師徒還較爲貼切,也因此,真誌喜纔會一直認爲這就是一般正常家庭該有的相處模式。
才踏進競標室,一個臉上堆滿笑容的老人立刻趨上前來。
瀨名垣誇張地嘆了口氣。看到瀨名垣和梅原還是老樣子,依然這麼融洽,真誌喜心中湧起一股安心感,就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真誌喜接了過來,往裏頭看了一眼,是地瓜幹。
感覺上黑壓壓的池水似乎真有東西在裏頭沉潛着,真誌喜決定撒下飼料。不過,真誌喜還是很懷疑那東西真的就是鯉魚嗎?
梅原啪的拍了一下手掌。「我還沒確認呢。」
「你應該喜歡吧?」
因此,瀨名垣的公司裏,就只有一張舊牀、長袍和事務機。若說還有什麼,就是電話和各種名冊了。瀨名垣只會在市集或是其他舊書店,買買偶爾出現的學會名冊,要不就是大學之類的教職員名冊。
真誌喜苦笑着。「ㄍ一ㄥ的人應該是瀨名垣吧。」
神田是一條舊書店林立的舊書街。依星期來做區分,每天都有不同領域的市集在這裏舉行。從以前開始,來自全國的舊書店老闆就會匯聚於此,有人來賣貨,有人則是來競標買貨。
「上次那個教授,後來怎麼樣了?」
難道……美鈴皺起眉頭,壓低嗓音。
「幹嘛說得那麼生疏呀。」
「不了,我田裏工作還沒做完呢。」
「嗯。」
「你今兒個不是要出去辦貨嗎?車上要是肚子餓了,就喫這個吧。」
「現在又不是被佔領的時代,哪來這種黑市交易?」
「你沒看到牠偶爾會跳出水面嗎?記得一定要喂飼料喔!」
「我得準備一下好出門了。不在的期間,一切麻煩妳了。」
「晚上我再打電話問你,在那之前你最好先確認清楚。」
真誌喜終於無法壓抑心中的忐忑,耳垂都紅了。
瀨名垣說得煞有其事似的,不過真誌喜根本懶得理會他,直接就往大馬路走去。
「你到現在還那麼ㄍ一ㄥ?」
都過中午了,還是一個客人也沒上門,看着被冬陽照拂的屋外,真誌喜益發覺得像這樣坐在櫃枱後編寫目錄的行爲簡直愚蠢到家。他進到正房,再一次鎖好家中的門窗,也確定了燭火都已關上。站在寢室的玻璃門前,看看就在腳邊的後院池塘,他突然想到,對了,該去給鯉魚喂東西喫。真誌喜拿起放在玄關的飼料袋,但又覺得門鎖開開關關的實在很麻煩,於是又特地折回到店鋪,從店門走到外頭。
「多喫一點喔。我會離開一陣子。飼料要是不夠喫的話,就自個兒找些綠藻來喫吧。」
「喔,那個啊,我怎麼給忘了。」
真誌喜把門上的窗簾拉好,關上玻璃門,上鎖。真誌喜拎着只放了一套換洗衣物,皮革幾乎快要斑駁的咖啡色小皮箱,一身輕便地繞到後院。
「對了,你辦貨是跟小太一塊去吧?」
美鈴搖搖頭。
真誌喜用力拍了一下不怎麼靈光的車門,接着上鎖。
他已經不記得在這個與家業毫無瓜葛的菜園裏,和父親到底談了些什麼,也完全記不起父親的容顏和表情。然而,開墾菜園的記憶卻早已深植在真誌喜的心中,所以根本不需要去「想起」。
「梅原老伯還不到中午就已經打了好多通電話過來了。一直問『真誌喜還沒到嗎?』。」
「穿這種衣服活動起來很方便啊,而且圓圓的不是很可愛嗎?我老公每天都對我說『能娶到美鈴這麼可愛的老婆,實在是太幸福了』呢!」
美鈴有店的備份鑰匙,每次真誌喜不在,她都會找時間來幫忙看店。
「謝謝妳。」
「你臉上明明好像寫着『我每天都喫玫瑰醬喔』,可是喜歡的卻偏偏都是些地瓜幹、柿子幹、杏桃幹這類的東西。」
「拜託妳好不好,一定要照着上頭的標價賣。」
瀨名垣渾身散發出「天份」的光芒,而這種天份絕非靠努力就能擁有。就這個層面來說,他的確是一時之選。然而,他卻對自己的幸運視而不見。至少,真誌喜是那麼認爲的。而且瀨名垣明明可以把一家店經營得很成功,卻只顧着專心在做批發生意,這點也讓真誌喜倍感壓力。
纔剛要踏進店裏,背後就傳來一聲叫喚。
真誌喜羞澀地笑了。美鈴身體倚靠着門,緊盯着真誌喜的臉。
是嗎?真誌喜轉身背對着說這話的美鈴,手輕輕一揮。
回過頭去,門邊站着的是住在附近的兒時玩伴美鈴。
「哪裏,這已經算是我比較樸素的衣服了。瀨名垣今天穿的連身服,本來是我要的哩!」
「我知道——。反正隨便賣囉。」
祖父生前也是站在這個池邊餵魚。那時池水一樣也是黑黑的,真誌喜只是默默的相信那裏頭有鯉魚。現在的情形也是一樣。儘管從不曾在這個池子裏見過鯉魚的豔麗色彩,而且瀨名垣也說裏頭有魚,所以或許裏頭真有鯽魚還是什麼的吧!
美鈴用小碎花圖案的工作服擦了擦沾了土的纖細手指,然後遞出了手上的那隻紙袋。
「別開玩笑了。」
「我哪有。」
「還說什麼『妳指的是瀨名垣啊』,從前,你不是每天都「太一、太一」的,在後頭追着他玩嗎?」
在罪惡感交疊着苦悶的同時,真誌喜亦嚐到一種甘甜、隱晦的滿足感。不存在的罪與懲罰,把瀨名垣和真誌喜牢牢聯繫在一起。別離開我,真誌喜是這樣想的。然而,不願放開瀨名垣的,卻是真誌喜。
孩提時的眼神突然帶着惡毒。「妳自己還不是一樣。我看妳最好停止一頭咖啡色頭髮再加上小碎花農夫褲的打扮了。可別到時把秀郎嚇跑了,纔怪我沒先跟妳說喔。」
「你就這身打扮去辦貨嗎?」
當舊書公會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時,真誌喜冒出了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車輛的噪音太大,聽不清楚的緣故,瀨名垣並沒有答腔。真誌喜悄悄嘆了口氣。對成天在店裏排放書本,採零售方式賣書給客人的真誌喜來說,像瀨名垣那樣的舊書店,嚴格說起來根本不能算是「舊書店」。瀨名垣沒做零售。他蒐集了許多大學、學會或是集會的名冊。尤其是鎖定那些在地方上研究鄉土史的老人爲目標,有計劃性地和他們多所接觸。報紙上的死亡欄,他也從不放過。一旦當他所鎖定的人物過世,他立刻就會去跟對方聯絡收購書本的事宜。通常,家人在面對那些大量被留下的書本時,都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時,當先前不時會寄卡片來問候的「神田的舊書店」提出「我想買書」的要求時,家人都會覺得如釋重負,然後請對方來估價。
兩人並着肩,一塊走到由書市所設立的舊書會館。
美鈴隨口答應了幾句後,便沿着產業道路返回田裏去了。
他來到停在池塘邊的白色小貨車,清了清昨天掉落在貨臺上的落葉,然後撐起車篷。將皮箱往貨臺一扔,真誌喜鑽進了駕駛座,試轉了好幾次鑰匙,才終於發動了引擎。這是臺已經快要報廢的小貨車,他用力踩下油門,搖搖晃晃地穿過歪斜的羅生門。真誌喜的買書之旅就此展開。
瀨名垣的公司兼住家,就位於神田巷弄裏的一棟大樓的二樓。雖然隸屬於舊書公會,而且還冠上了『舊書瀨名垣』的名稱,但公司裏卻連一本舊書的影子也沒有。原因是,那並不是一家「店」,而是如文字所敘述的,就是一家「公司」。
瀨名垣不開店的原因,多少和真誌喜有關。真誌喜自嘲地撇撇嘴。祖父、父親和真誌喜,『無窮堂』這三代掌門人,聯手將瀨名垣父子五花大綁,團團束縛。在當時那個亂無章法,渾沌不明的舊書界。
真誌喜低着頭走回到櫃枱,每次瀨名垣來到家裏,總會編派出個理由,「我來看看你」這種話他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
「那是從前,現在我們只是工作上的夥伴。」
梅原乾笑兩聲,真誌喜接着往裏頭走去。
完全被梅原忽視的瀨名垣,邊點着煙邊跟在二人後頭。
「唉呀呀,這不是『無窮堂』的少爺嗎?最近怎麼很少看到你露臉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瀨名垣接到委託後,便會立刻趕到對方那裏去買書。
真誌喜換上了比較適合開車的服裝,一條舊牛仔褲,上半身另外還披了件縫着「舊書公會」字樣的背心。沒穿長袍的他,看起來年輕多了。穿有「舊書公會」字樣的上衣,總該不會還有人看不出來他是舊書店的人吧。
瀨名垣經常這麼口出狂言。不過,真誌喜不同,他的喜悅來自於與顧客的交談、也來自於把買來的書加以排放整理到販售的這段過程,所以他一直對瀨名垣這種將大批大批的書籍,左手進右手出的做事方式感到很不以爲然。撇開這些不談,瀨名垣確實具備了經營舊書店的天份。他一眼就能準確看出書的價值。看起來吊兒郎當,但有一顆誠實的心。與生就具備了與好書邂逅的第六感與運氣。以及吸引顧客的鮮明個性。
梅原不以爲然地發着牢騷。
『無窮堂』的第三代年輕掌門人——真誌喜,做批發的瀨名垣,以及十分照顧他們兩個的梅原,這三個人的組合,吸引了同業們的目光。
美鈴跟真誌喜同年,從小到大都讀同一所學校。頗具大姐風範的她,從小就處處照顧着真誌喜。她大概是不放心真誌喜,覺得他除了看書外什麼都不會吧。即使在跟同年級的秀郎結婚後,仍然會在兼差幫忙田裏工作時,趁着空檔,像現在這個樣子跑來探望真誌喜。
他假裝若無其事,但美鈴卻不懷好意地笑了。
「喂喂喂,老伯。你太混囉。」
努力說服自己的同時,真誌喜也看穿了自己膽小又自私的心態——儘管不想瀨名垣因爲「虧欠」等種種理由而被自己所束縛,但也絕對不會對他說出「你可以離開我了」這種話。
「嗨!歡迎歡迎,不進來嗎?」
真誌喜上下打量瀨名垣的模樣後,不禁皺起眉頭。瀨名垣還是老樣子,穿的一點都不像是開舊書店的。今天他穿了卡其色的連身服,外加一雙作業人員穿的那種硬梆梆的靴子。而頭髮呢,則是朝着四面八方往上豎起。
「名冊可是我喫飯的傢伙哪。」
「不好意思耶,還讓你特地跑這麼一趟。」
或許處心積慮要讓菜園生生不息,永保綠意盎然,也都是跟那樣的記憶有關吧。真誌喜很氣自己在這樣的動作背後,還潛藏着對於過往的依戀。而瀨名垣之所以會將微不足道的雜草原原本本地種回菜園裏,或許正是因爲他已經敏銳地察覺到真誌喜的那份依戀和執着。在面對這樣的瀨名垣時,真誌喜也纔會出現連自己也分不清楚是安篤還是生氣的複雜情緒。
「你也該好好經營你的店了。」
「這地方的時間是靜止的。一定是聚集在這裏的書擾亂了這個城市的磁場。」
「上回,梅原老伯那兒來了個美國大兵。我幫他付了買舊書的錢,跟他換來這身衣服。」
當然,對方一定相信瀨名垣在神田擁有一間店。然而,他們卻不知道那家「店」連一本書也沒有。瀨名垣的舊書店確實隸屬於公會,不過他一買到書,就會直接宅配到市集。完整的鄉土資料是很受舊書業者歡迎的。通常都能賣出不錯的價錢。聽說研究鄉土史的人還真是不少。總之,瀨名垣所做的,就是先從一般人那裏一口氣買回大量的書籍,再直接拿到市場上賣給其他舊書業者,也就是所謂專門批發舊書的舊書店。
(他是因爲認爲自己欠我一份人情,所以才一直關心我的,其實他對我根本沒必要有任何的罪惡感和也不需要盡什麼義務……)
他望着冬天荒蕪的菜園。被撥翻過的黝黑土壤上,雜草的根部已經又牢牢盤據其間。這些正是那天晚上,瀨名垣錯認成蔬菜,之後又重新種回菜園裏頭的雜草。瀨名垣也有他堅持的一面。看到菜園中這些瀨名垣回去後,就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似的,恣意生長的雜草,真誌喜心中不免嘀咕,雜草這種東西明明隨便丟丟就行了,何必還要如此大費周章呢?
到了春天,再多種些蔬菜吧。真誌喜心裏想着,同時也想起了當初教自己在菜園裏種蔬菜的父親,不,「想起」這個字眼用的其實並不正確。直到現在,幼年時和父親一起在這個菜園種菜的經驗,幾乎是真誌喜與父親相處的唯一記憶。運土、混合肥料、澆水。祖父邊整理舊書,邊微笑守護着父親的身影。真誌喜愛極了那樣的畫面,不時抬起頭仰看站在逆光中的父親,然後朝着祖父揮揮手。
現在哪還有人穿這種農夫褲。而且還是自己縫製的。聽真誌喜說了這麼一大串,美鈴哼地冷冷一笑。
想到「義務」這個字眼,真誌喜深深趕到受傷,同時,又對立場動搖的自己感到生氣。
四十多快五十的槙原靠了過來。從前曾經有段時期在本田老先生底下學習的槙原,對年輕的真誌喜一向很有意見。他幾乎是公然對着真誌喜皺眉頭,那意思像是在說,就算是孫子,也不能一下子就把老店『無窮堂』的招牌交給一個小鬼來扛呀。真誌喜態度溫和地對他笑了笑。
「這一陣子我都忙着在編寫目錄。預定下個月能出刊,到時我再寄給您。」
不一會兒,四周聚集了愈來愈多徒字輩的人,大夥都想來跟『天壤堂』和『無窮堂』這兩大老店的老闆問聲好。瀨名垣避開人羣,走向了幾個在一起談笑的年輕人。真誌喜羨慕地遠遠看着他們對着展出品品頭論足。
市集的競標,採用的是放標的方式。成捆的書都會先放在屋裏,每捆書都有一個信封,再由舊書店將寫有金額的紙條,放進自己中意的信封裏。最後由信封中出價最高者得手。大夥在會場裏隨意閒逛,用敏銳的目光審視這些書,然後迅速將寫有金額的紙條投入信封內。有的人若無其事地打探賣同類書的店家動向,也有的會跟交情不錯的店家互相交換情報。當你一直盯着某些書看時,
「喔,那些書不錯是嗎?」
立刻就會引來其他店家的競標,競爭率便會大爲提升。因此,每個人都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個個都小心翼翼的,就怕被別人看穿自己的喜好和目標。
真誌喜也在展場繞了一圈,並沒看到特別吸引他的物件。不過還是參加了兩、三捆覺得勉強可以放進目錄裏的書的競標。要是得標,這些書就先交給梅原保管。
「怎麼,特地來這麼一趟,這麼快就要走啦?」
「抱歉。我得在傍晚前出發,這樣今晚才能抵達那裏,因爲預計明天一大早要進行估價。」
「瀨名垣原本就經常四處奔波去買書,這回,連你也要一起去了,年輕人認真工作是挺好,可是我都還沒能好好跟你聊聊呢。」
瀨名垣注意到真誌喜已經把會場約略繞了一圈,腳步從容地走了過來,真誌喜用餘光瞥見了他的身影,同時耳裏也傳來槙原故意大聲語帶嘲諷的話語。
「咦,『無窮堂』的少爺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啦。看你跟掮客在一塊,我還以爲在這次的會場上會出現什麼好貨咧!」
知道瀨名垣突然停下了腳步,真誌喜握緊拳頭,梅原輕輕把手放在真誌喜的手腕上,真誌喜發現自己的表情緊繃,於是試圖想掩飾內心的激動。然而,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臉色很難看。一想到瀨名垣看到自己這種反應,不知會作何感想,真誌喜趕緊深深吸了口氣,平復情緒。
瀨名垣故意從旁一把摟住真誌喜的肩膀,衝着槙原笑。
「太過份囉,槙原。」
雖然臉上掛着笑容,但瀨名垣的瞳孔卻散發出一股讓槙原不得不閉上嘴巴的力量。「我纔不是『掮客』。你不知道我現在是優秀的批發商嗎?下次,我會多買些好書,一口氣全送到市集上來,請你慢慢期待囉!」
「喔、喔喔。」
香菸的煙縷被瀨名垣的口氣給吹得細細的,打了個寒顫的槙原,氣勢突然弱了下來,往後退了幾步。像是怕給槙原聽到似的,瀨名垣偷偷對着真誌喜咬耳朵。
「不過,他也沒什麼好期待的啦!依我看呢,那個槙原大叔根本不懂得出標。換句話說,就是不識貨啦。」
真誌喜的緊張頓時消失,露出瞭如綻放的花朵般的笑容。
「多買一點回來呀。」
瀨名垣先一步邁開步伐。真誌喜很快地跟梅原打了聲招呼後,趕緊走出大門追了上去。
背後飛來梅原老伯的殷殷交代。
「我又沒說錯,來,我們走吧。」
「豬頭,要是被聽到了看你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