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魚 六

小巷的盡頭，亮着一盞橘光。

瀨名垣加快腳步，正要穿越產業道路時，才發現有輛拖拉機從東邊方向開了過來。

「太一。」

「美鈴，妳氣色不錯喔。」

美鈴動作熟練地停下了拖拉機。秀郎也坐在她的身邊，似乎是剛從市公所下班，在路上遇上了美鈴。在微光中專心讀著文庫本的秀郎，根本沒發現拖拉機已經停下來了。美鈴見狀，粗魯地猛搖丈夫的肩膀，同時也把臉轉過來對着瀨名垣。

「上回你買的那些書後來怎樣了？」

「全賣掉了，賺了一大筆唷。」

「好棒喔。真誌喜還很擔心呢，說什麼『從那之後你就很少來了』。」

瀨名垣並沒針對這點多做解釋。秀郎從書中抬起了頭。當他發現站在那裏的人是瀨名垣時，「你跟本田的關係有沒有進展？」

問得好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什麼意思？」

「就是我問的那個意思呀。你有沒有得到什麼答案？」

瀨名垣一臉苦笑。

「我又沒要求真誌喜給我什麼明確的答案。我纔沒那麼無聊呢。」

「瀨名垣你真的太寵本田了。」

秀郎顯得很喫驚，又把視線移回到書本上。

「我倒認爲這正是太一的優點。」

美鈴說的斬釘截鐵。「沒有真誌喜的話，太一早就走偏了，哪還能有今天呢？要不是那樣，你跟我們家老公，大概早就變成流氓了。」

「或許那樣也不錯啊，瀨名垣。」

「你這種半調子的不良少年，纔沒本事當角頭咧。」

穿過雜亂無章的書庫，瀨名垣喊着走在前頭的真誌喜。

瀨名垣茫然地說。真誌喜回過頭看着瀨名垣。

「哪裏哪裏，能找到好的買家，我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承認這個說法好像又怪怪的，瀨名垣決定說出自己真實的感受。

月亮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跑了出來。之前似乎纔剛下了一場遲來的霜，院子裏到處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白光。今晚的池塘，還是一樣的平靜無波。對岸的梅花，已經開始含苞綻放。真誌喜忍不住走到走廊上，拉開玻璃門，剎那間，隨着入夜的冷風，春天的芳香立刻撲鼻而來。

瀨名垣覺得眼皮有點熱熱的。站在前面的真誌喜還依依不捨地凝視着池塘，瀨名垣從背後緊緊抱住了他。

「或許，在我的潛意識裏，的確一直存在着那樣的念頭。但是，要不是你在背後推了我一把，我也不會下決心去那麼做的。」

真誌喜完全不理會來自背後的牢騷，突然間，他整個身體向前傾。

「喂，會感冒喔。」

「吵死人了。原來是你們。」

瀨名垣不發一語，又再度專心擦起真誌喜的頭髮。他把所有的錢都花在開店上頭，短時間是不可能有多餘的錢去買車了。

「我？我已經訂了一輛新車了。明天應該就能牽車。我本來還想把那輛車折給車商的，不過，被拒絕了。」

因爲，很久很久以前，瀨名垣就已經喫下了禁果。而且，他從沒後悔那麼做過。

「對了，秀郎！你要的書已經來了。」

一個巨大的身影，在接近水面的地方來回穿梭。「這還是我頭一次看到……原來這池裏真的有魚。」

「什麼事？」

「傻瓜，我怎麼可能會不願意呢。」

瀨名垣纔剛丟下這句話，『無窮堂』的玻璃門就被拉開了，真誌喜從裏頭探出了頭。

「你看，你明明就是第一次看到嘛。」

「我剛洗澡的時候想了好久，不知道要送什麼作爲慶祝你開店的禮物比較好。」

「我記得，以前你給我的那顆蕃茄，也是快爛了……」

忘了怎麼作夢，忘了懷抱希望的那種悸動，忘了想喫光一切的野心——這些，全始於遇見你的那個夏日。

「幹嘛那麼小心眼呀，真誌喜。停一下有什麼關係。人家好久沒見到太一了耶。」

對於真誌喜的問題，瀨名垣只是笑而不答。

真誌喜的眼睛閃着淚光。「我好高興。因爲，我心裏頭老認爲，你之所以不想開店，是因爲你一直覺得對『無窮堂』有虧欠……」

牠的身上帶着罪的顏色。但，剛剛出現在眼前的那個生物，卻鮮豔得讓人難以置信……。

水面慢慢隆起成山型，一條魚朝着月亮躍出水面。牠跳得好高好高，彷彿要跳進月亮在天空鑿出的洞裏，奔向外太空。

「好像要跳起來了。」

「不，我以前真的看過。只是那個時候……」

一拉開寢室的紙門，二牀原本鋪好的棉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緊挨着並排在一塊了，真誌喜只挑動着單邊的眉毛，並沒針對這件事多說些什麼。

聽到這裏，真誌喜才把眼光看向真誌喜。

「我去幫你。地點呢？」

瀨名垣已不知在何時站到了他的背後。他拿起真誌喜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幫他擦乾溼答答的頭髮。瀨名垣還是老樣子，一逮到機會就想摸真誌喜的頭髮。真誌喜笑得很曖昧。

「等我放假的時候再來吧。」

「你真的要送我？」

「拜託，那輛車還能動耶，你應該偷笑了。還是，你有其他的代步工具？」

「喔喔，就是上次鮎沢全集的……」

「一點都沒錯。當你精準地挑出那本爲巖沼太太而留的書時，我真的感到好佩服。當時，我還認爲你未免愛書愛過了頭，淪爲感情用事。可是，當我看到剛剛那對老夫婦的表情，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那是田邊先生。」

「你！」

「但願你的生意能那麼好。」

「我知道什麼纔是最好的禮物了，就是那輛小貨車。」

真誌喜指了指羅生門的方向。

「店，什麼時候開始營業？」

瀨名垣很用力地點點頭。

老夫婦漸漸走遠，真誌喜對着他們點了個頭後，轉身回到了店裏。「美鈴，你們不進來坐一下再走嗎？」

「爲什麼……」

「不了不了。」

美鈴慢慢發動拖拉機。已經走進大門裏的瀨名垣，又轉過身來對着美鈴說：

這一聲低喃，還蘊含了真誌喜面對變化時的惶恐與不安。瀨名垣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不禁在心中苦笑着，心想「我真是拿真誌喜沒輒」，最後終究還是點出了明確的「理由」。

真誌喜臉上掛着含蓄的笑容，畢恭畢敬地低下頭，目送這對夫婦走到門口。「喂，美鈴。拜託妳別把那麼大的東西停在我店門口好不好！」

真誌喜原本要拉開玻璃門，想想，又停下了手，折回大門。

「第三代老闆，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還是說說你今天爲什麼會跑來吧？」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啊。只是因爲想見你，所以就來啦。」

二人都發出了驚歎。紅銀交錯的鱗片，完好無缺地在月光下閃耀。從牠身上落下的水滴，幾乎讓人以爲是從慧星上脫落下來的碎冰塊。巨大的錦鯉，在空中甩動一下剔透的尾巴，以一種完全算計好阻力的姿勢，順勢滑入水裏，迴歸到自己的世界。

瀨名垣這個人，基本上就是真誌喜一手打造出來的。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恐懼。因爲，從那個夏天開始，真誌喜就一直陪在瀨名垣身旁。而且，以後應該也還是這樣。

「上次去買書的時候，我就思考過了。除了批發生意外，我也希望能面對面地接觸客人。」

真誌喜的耳垂都紅了，不是因爲喝醉的緣故。

「我……？」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

伴隨着瀨名垣的罪，一起消失在池底的不吉利的黑影。瀨名垣屏住氣息，站在走廊上仔細觀望水中晃動的影子。真誌喜的語氣中掩蓋不住興奮。

「是啊，當然……」

說着，真誌喜把身體往旁邊一挪，讓一對看起來應該是顧客的老夫婦先行通過。

連向來不太動怒的瀨名垣，口氣也變得很火爆。「幹嘛把一輛跟廢車沒兩樣的車硬塞給我！」

「……預計下個禮拜。」

秀郎露出同情的笑容，「你看吧。」講完後，瀨名垣無奈地聳聳肩。

「我看那輛車啊，大概開店三天就會報銷了。」

真誌喜大喫一驚地抬起頭。要是真誌喜因爲這樣就能感到安心的話，那麼瀨名垣以後不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捏造「罪」，把「理由」當做盾，好整以暇地在旁邊納涼了嗎？瀨名垣用淡淡的口吻陳述這件既定的事實。

「你太抬舉我了。我只不過希望自己不要把書單單隻當作「商品」來看待，但卻往往事與願違。」

「那輛破車塞給了我，那你怎麼辦？」

「到底是什麼啦？」

「真誌喜？如果你不願意，那我……」

「我帶了酒來。可以進去嗎？」

拉上紙門，庭院變成了有如月球表面般的無聲世界。當水面最後一道波紋漸漸退向池邊消失後，寧靜的夜，終於降臨到了『無窮堂』。

「還說呢，你已經很久都沒來了。」

「好啊，那有什麼問題。」

「啊？難道你看過？」

「找我幹嘛？」

「……有很多事，我好像都忘了。」

被爐被收了起來，現在放在起居室裏頭的，是一張矮桌子。兩人圍着這張不太穩的桌子，喝乾了整瓶清酒。

「我打算開一家店。」

聽到真誌喜的喃喃自語，瀨名垣大爲喫驚。

真誌喜笑了笑，而且，迅速躲開了瀨名垣的手。他裝作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拉開了走廊上面庭院的紙門。

「美鈴，妳那件小碎花的農夫褲好可愛喔。下次也幫我做一件吧。」

「這一個月，我都在找地方。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還不錯的地點，我把臨時契約帶過來了。」

大棘棘地盤腿坐在棉被上，一點規矩也沒有的瀨名垣，滿懷期待地抬起頭看着真誌喜。

真誌喜一直低着頭，這讓瀨名垣有些不安。他不免心想，真誌喜大概還是不喜歡我開店吧？

上次在這個書庫看到那套全集，已經差不多是一個半月前的事了。而距離那一趟的買書之旅，也已經超過一個月了。對於自己心境上的變化，瀨名垣到現在還是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只有一次看得很清楚。」

真誌喜總算擠出了幾個字，而且聲音還是沙啞的。

「剛剛那兩位好像是稀客喔。」

但重要的是，就算如此你仍然選擇繼續堅持下去，瀨名垣心想。從發現『獄記』的那一天起，瀨名垣就變得有點怯懦。他總在心裏頭告訴自己，不要跟舊書，或是賣買舊書的人關係太過密切。因爲，舊書既會傷人，也有可能讓自己受傷的魔力，這樣的魔力讓瀨名垣感到害怕。但，真誌喜不同，即使受到傷害，他還是能本着最誠懇的態度去面對舊書，以及所有跟舊書有關的人。然而，瀨名垣並不能永遠都置身事外。

真誌喜把頭靠在瀨名垣身上，話說的很毒辣。瀨名垣皺起了眉頭。

真誌喜靜止不動了好一會兒，終於，他就像魚一般，在瀨名垣的臂膀裏把身體翻轉了過來。他背向庭院，反手拉上了玻璃門，微微抬起頭看着瀨名垣。

瀨名垣瞄了一眼那輛即使在月光下也不會發光的車子。

瀨名垣夾了好多小菜和真誌喜端出來的馬鈴薯燉肉，放進自己的盤子裏。「就算學會了估價的基準，和對待書本的方法，但開店，終究纔是最後的試煉。」

秀郎頭也沒回，只揮了揮手。帶着宛如乘坐貴族馬車般的優雅，秀郎和美鈴這對夫妻，搖搖晃晃地踏上了產業道路。

「你從來都沒看到過嗎？」

「就算我說不行，你還不是照樣會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