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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魚 五

《月魚》 · 三浦紫苑 · 1.5萬 字

洗過澡的瀨名垣,換上了緊身黑皮褲,和先前穿過的那件佛像圖案的襯衫。他走到屋後頭,想要納納涼,才發現四周已經籠罩在夕陽餘暉中。挨着牆,他靜靜地用打火機點起了煙。就在他愜意地吞雲吐霧時,白狗穿過黑暗朝他走了過來。白狗蹲了下來,對着他猛叫,那動作就像是在催他快摸摸牠似的。

「搞什麼呀……你應該是席爾沒錯呀。怪了,你不是一向不黏我的嗎?」

話才說完,瀨名垣立刻豁然明白,態度也轉爲認真。「是不是真誌喜出事了?」

狗一聽便一溜煙地往前跑,瀨名垣只好拼命苦追。

真誌喜就蹲在門邊。黑暗中,在燈籠的照亮下,隱約可見他的身影。

「真誌喜!」

瀨名垣跑到他身邊,抓着他的肩膀。「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你早就知道了吧?」

真誌喜的聲音十分低沉,瀨名垣並沒有聽得很清楚。

「嗯?你剛剛說什麼?」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瀨名垣!所以纔會把我帶到這裏……!」

「你在說什麼呀?冷靜點。」

瀨名垣硬拖起全身無力的真誌喜,讓他站好,並且直視着他的瞳孔,冷靜地對着他說。真誌喜的咖啡色瞳孔裏,充滿了疑懼,他用手捂着嘴,試圖克制那不斷顫抖的呼吸。他的肩膀大幅度上下抽動,痛苦地攫取空氣。

「我爸來了……」

瀨名垣像是捱了一記拳,胸口隱隱作痛。突然,他仰望天空,試着找到那根本不可能會有的可能性,希望這一切只是真誌喜在開玩笑,最後,他大大嘆了一口氣。

「真誌喜……」

除了叫他的名字,瀨名垣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真誌喜整個人依靠着瀨名垣的手臂。瀨名垣緊緊摟住他僵硬又不停顫抖的身體,心裏想着,該來的還是來了。

還沒穿過那道羅生門,只是一次意外的旅行,就讓二人回到了過往。也只能坦然面對了,瀨名垣怒視着天空開始閃爍的星星。

今晚一定要做個了斷。

二人進到了屋裏,房間前的紙門是敞開的,就在他們準備打走廊經過時,房裏傳來了真誌喜父親的聲音。

蒼蠅停留在死者的臉頰上。真誌喜舉起左手揮趕,不料竟流下淚水,他驚惶地喊着瀨名垣。

真誌喜抬起頭。臉頰因憤怒而潮紅。

他努力集中聽覺的神經,終於聽出透過話筒上許許多多的小孔,所傳出的沙沙聲。可是還是聽不出那究竟是人的聲音,還是電子信號變換不順所造成的雜音?儘管如此,真誌喜還是正確地猜出了電話那頭的人是誰。

「別再說了,真誌喜。」

瀨名垣換了一下腳的姿勢,說:「是不是該拿個什麼蓋在他的臉上呢。我看連續劇裏好像都是蓋上一條白布的。」

「你還是一樣那麼輕狂。」

瀨名垣湊在真誌喜耳邊說。「『黃塵庵』也是一家專做批發生意的舊書店。在地方上的書市裏海撈了不少錢。」

瀨名垣憂心忡忡地看着真誌喜。真誌喜偷瞄了一眼已經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和瀨名垣身上的父親,接着又再度低頭喫起了碗裏的食物。

『黃塵庵』丟出這句話。「不過,我願意接受。什麼叫舊書世界裏的『書神』?笑死人了……話又說回來,老爸好像也提到過。」

真誌喜手肘抵地,撐起了上半身。

真誌喜把原本疊在角落的棉被鋪了開來,躺在上頭。

瀨名垣自信滿滿地說着。「我發誓,真誌喜和我都已經看過了書的內容,也本着價值觀和手邊的情報估好了價錢。」

「難道這也是勝負的一環嗎?」

「你居然打算要做出違反舊書界規定的事來。簡直是……」

直到現在,真誌喜都還清楚記得好久好久以前的那一天,父親在夕陽中離去的背影。當然,他記得的,只是最後所看到的背影。至於那些菜園的幸福記憶,其實只是真誌喜爲了安慰自己,而在不知不覺中編織出的海市蜃樓罷了。而現在,儘管閉上眼睛,也想不出父親的相貌,關於這一點,真誌喜其實許久前就已經發現到了。

「不自覺?你怎麼到現在還在說那種話呢?爸爸。瀨名垣哪裏是『不自覺』。那本書的價值,他清楚得很。如果是『不自覺』,哪可能『挖掘』出那本書來呢?」

「『黃塵庵』老闆!」

走的?這兩個字他就是說不出口。因爲他總覺得只要脫口說出「死」這個字,瀨名垣的父親就真的永遠也起不來了。

說的很對,瀨名垣心想。換做是我,絕不會落跑。就算發生天大的事,我也不可能會有離開真誌喜的念頭。現在想來,當時,我一點也不想離開。即便被父親再三告誡,即便是受到同業們的冷眼看待,心裏頭還是想着要跟真誌喜在一起。

「我希望你能來一趟。」

「你這種人我哪信得過?」

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真誌喜頻頻省視自己的內心世界。「他居然還提到那本書。」

這時,真誌喜才終於看着瀨名垣父親的容顏,正視了他的死亡。這個小時候對自己疼愛有加的男人,已經穿越過中年,邁入老年。皺紋深深刻畫在曬得黝黑的臉上,停留在慈祥的表情裏,令人對他的老化感到喫驚。鼻子深處一陣刺痛。比起自己的親生父親,瀨名垣的父親更能讓我感到溫暖。替我修補捕蟬網子的人是他,帶着不會游泳的真誌喜跟着瀨名垣一同到附近游泳池游泳的人也是他,默默在一旁守護着真誌喜,看着他探索外面世界的人,當然還是瀨名垣的父親。

瀨名垣的父親死的那一天,暑假纔剛放不久,天氣十分的炎熱,那一天,真誌喜同樣也坐在『無窮堂』的櫃枱前,下意識地聽着舊書所發出的囁語。

父子間激烈的糾葛,聽得瀨名垣有如被千刀萬剮。女子似乎察覺出三人之間的關係,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原本因爲知道鎮上的舊書店已經抵達,而來到房間外頭的阿仁他們,也似乎在女子的說服下,悄然離開。

「忙嗎?真誌喜。」

「這件事我也已經跟瀨名垣先生他們兩人說過了。能不能也請你從那些書當中,找出一本最好的留給我?」

「在玻璃盒裏,真沒想到居然只是薄薄小小的一冊。」

瀨名垣的聲音如波浪般晃動,輕輕觸碰着真誌喜的鼓膜。

「這跟真誌喜無關。是我答應的。」

「『黃塵庵』不願意接受我的原因,我相當清楚。不過,我現在也是在靠舊書喫飯。對於這個職業,我比別人有着更多的感情和使命。因爲要是永遠被人喚做『掮客』,不但對死去的父親無法交代,而且更重要的是,真誌喜的痛苦將永遠也無法終止。」

真誌喜的父親站了起來。

「你真傻,太一。」

真誌喜笑了笑,又趴下去,下巴窩在手臂裏。

「怎麼會這樣……什麼時候?」

阿仁他們因爲緊繃的空氣獲得舒緩,總算把憋在心口的氣給吐了出來。真誌喜的父親從碗裏抬起頭。

「謝謝你,真誌喜。別再哭了。」

或許那一天,我失去的是二個父親。

「你不也沒變嗎?這就是你要跟十幾年沒見的兒子所說的話嗎?就因爲偏見,你不顧一切丟下了我和祖父。你就真的那麼想要保有你的衿持嗎?甚至不惜那麼做。」

瀨名垣進入高中後,一下子抽高了不少。端坐在父親枕邊的瀨名垣的影子,猶如古世紀已經滅絕的生物,細細長長地在榻榻米上頭爬行。

『黃塵庵』啜着味噌湯,話裏聽不出任何感情。跟面前的這個男人比起來,跟個就算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就算出生地和所說的語言都不同的人,或許還更容易溝通些。真誌喜無法猜測出父親的意圖,只能保持沉默。對照整個室內有如王墓般鴉雀無聲,屋外卻傳來女子在玄關口輕聲呼喚小狗的聲音。

「這就全憑您的判斷了。」

真誌喜的哭,是因爲他想到了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和永遠失去的東西。同時,也是因爲想到瀨名垣就像當年自己被父親拋棄般,從此將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而哭泣。

瀨名垣也在榻榻米上躺了下來。儘管一早就動個不停的身體已經發出了怨言,但腦子卻是十分清醒,完全沒把身體的疲勞當作疲勞來看待。真誌喜的聲音,有如夜晚降下的雪一般,靜靜地傳進耳裏。

「阿龍、席爾。喫飯囉。」

看來,父親已經決定要保持跟從前同樣的距離感。他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直到昨天都還跟真誌喜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而真誌喜也依然還是那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然而,真誌喜雖然鐵青着臉,頭垂得老低,卻也還是聽話地乖乖端坐在房裏的另一頭。瀨名垣也坐在他旁邊。女子困惑地比照着兩方。

真誌喜邊傲視着父親,邊點點頭。

真誌喜心頭一震,肩頭抽動了一下,頭垂得好低。這個叫做瀨名垣的男人,總是把自己身上的傷放到最後才處理。並不是因爲他對痛感遲鈍,當然更不是因爲他有着山大王那種必須救助弱者的犧牲精神。正因爲太清楚自己的弱點,明白身上揹負的傷勢有多痛,所以敏感的他纔會這麼做。或許有人會訕笑他是個膽小鬼。但真誌喜卻不那麼想。那正是瀨名垣的韌性和拼勁,是真誌喜永遠也追趕不上的。

真誌喜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暗笑。

自稱是『黃塵庵』的父親,鐵着臉又再度坐了下來。歲月讓他的容貌失去了水分,頭髮裏也混和了白色的物體。

「用那個價錢,我們真的贏得了『黃塵庵』嗎?萬一他開出的是根本不合常理的價格……」

「連爺爺的葬禮也沒回來參加,你心裏頭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提到那本書……」

面對笑臉盈盈的女子,真誌喜父親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的意思是,出高價買下這些書的人就算贏了是嗎?別傻了。這跟暗中競價有何不同?這麼做怎麼可能會出現合理的價格?」

「沒有……爸爸你呢?」

「你還在跟這個『掮客』的兒子攪和在一起呀?真誌喜。」

「也不知道輸給那個『掮客兒子』的人到底是誰!」

『黃塵庵』突然唐突地對着「真誌喜」說話。瀨名垣停下筷子,真誌喜就像個已經厭倦等待的被關在單人房的囚犯,緩慢地抬起了頭。

「你這個……」

「瀨名垣?是瀨名垣對吧?你怎麼了?」

感受到一股涼意,真誌喜什麼話也答不上來。瀨名垣冷靜的口吻,在在證實了那幽暗的預感。

是父親丟下了我。對他而言,我就好比那些菜園裏疏於澆水的青菜,所以他纔會連對自己的兒子,都能如此輕易地割捨。那一天,他頭也不回地消失了。幼年的我,總認爲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錯誤,相信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回到自己身邊,如今想來實在可笑……!本田老先生在病榻上猶等着兒子的歸來,雖然他沒說,但真誌喜卻能痛楚地感受到祖父的心情。讓瀨名垣父親飽受身心的折磨,讓祖父在後悔與絕望中死去,甚至讓真誌喜和瀨名垣之間築起一處不可碰觸的空間的最大因素,全都在於真誌喜的父親。真誌喜再一次深深體認到這一點,油然而生的憤怒使得他的身體不停顫抖。

(或者,應該說是我不知羞恥?)

「那之後,你曾經看過『那個』嗎?」

「你好,這裏是『無窮堂』……喂喂?」

爲了那個在小小屋子裏等待着自己的瀨名垣,真誌喜只是一個勁地跑着,甚至幾乎忘了自己是個必須呼吸的生物。

「今天早上。他的身體一直都不是很好。而且他還是老樣子,愛喝酒。」

蒼蠅振翅的聲音充斥着整個屋裏。把臉埋在瀨名垣胸前,真誌喜感覺得出瀨名垣哭了。淚水墜落在榻榻米上,支離破碎,一點也不想讓人發現它的存在。

「抱歉,把你叫了過來。」

不過,『黃塵庵』卻用沙啞的嗓音愈說愈激動。

我已經看透了,瀨名垣壓低着聲音說,彷彿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女子極力介入。「『黃塵庵』老闆會那麼生氣也是應該的。我作夢也沒想到你們三個人居然是舊識……是我不好,硬是對他們兩位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

身處在悶熱不堪的屋裏,真誌喜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瀨名垣站了起來,在壁櫥裏摸索了一番。好幾年不見的瀨名垣父親,因爲酷暑,甚至還來不及僵硬就已經開始腐臭了。

「怎麼啦?一點都不像你。」

「真誌喜,你來一下。」

『黃塵庵』要求花二個小時來進行估價。真誌喜和瀨名垣回到房裏,忐忑不安地等着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瀨名垣率先開口說話,來測試沉默的濃度。

從壁櫥裏爬出來的瀨名垣,看到哭泣的真誌喜,似乎有些詫異。他原本想拿找到的布去擦拭真誌喜的臉,後來又改變心意,把布蓋到了父親臉上。接着才用自己胸前的T恤,使勁擦着真誌喜的臉。

「是的。」

烈日灼身,真誌喜的背立刻被汗水溼了一片。吸滿水氣的襯衫,讓人感到很不舒服。平時,沒特別的事他是不會找自己出去的。搖搖晃晃的電車。面無表情的人羣。

既然置身在舊書界,理當會耳聞本田老先生的死訊纔對。真誌喜悲切地啃噬着懊悔與絕望。自己曾經是那麼掛心着對舊書以外的世界一無所悉的父親,擔心他會不會死在路邊?抑或是堅強地活着?然而,事實上,他卻悠然置身在業界,對真誌喜他們置之不理。他當真那麼想跟家人斷絕關係嗎?真的那麼無法原諒『獄記』的被發現嗎?就真誌喜看來,那不過是父親爲了支撐他那無聊的偏見與自尊心,所滋生的傲慢與任性。

起居室裏瀰漫着異樣的沉默。真誌喜低着頭,慢口嚼着飯。瀨名垣雖然豪邁地大口吃着,但眼睛卻沒往上抬過。至於坐在他們倆對面的『黃塵庵』,一樣也只是默默地伸着筷子夾菜。阿仁他們可能是因爲白天曾經目睹過真誌喜的激烈表現,所以對這充滿危險的空氣顯得格外戰戰兢兢,對三個人都一視同仁。要小心在吞嚥食物時不發出聲音是很困難的,因此食物老像苦澀的藥粉般黏在喉嚨裏。

「……這麼說你可能會覺得我很假,說真的,我心裏很不安呀,真誌喜。」

『黃塵庵』的臉色有些蒼白,好不容易纔從緊閉的脣間擠出這番話。

瀨名垣從中打岔,真誌喜的父親這才第一次把視線移到了瀨名垣身上,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

「我們絕對沒問題。因爲我們夠專業。」

「……抱歉。我沒經過你的同意就說出『一決勝負。那句話。」

真誌喜終於平復了下來,他雙眼凝視着被榻低喃。

「認爲好的?什麼意思?」

瀨名垣獨自坐在舊公寓的一個小房間裏。在他面前躺着的父親,已經不再是會呼吸的生物,身上蓋着一條夏天用的薄薄被單。真誌喜爲了設法平穩住紊亂的呼吸,不斷大口吸進空氣,整個肺部還因此疼痛不已。他跌跌撞撞地進到了房間,往被榻前一癱,兩手抵着地板。從昏暗的廚房旁,實在看不出背對窗戶的瀨名垣臉上的表情。

「我曾經聽人說過。」

要怎樣才察覺得出死亡氣味呢?一隻蒼蠅竟悄然在天花板一帶劃過一道弧形。真誌喜怔忡地思索着,要是躺在這裏的人是自己的父親呢?他試圖仔細想,卻怎麼也想不出父親的臉孔。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到底曾不曾好好看過父親的臉。面對死亡這種絕對狀態,真誌喜唯一想得出來的,竟然只是父親神經質般喝叱他時的聲音,以及那一天背對着他的背影。不論是父親掌心的熱度,還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真誌喜一樣也想不出來。他感到惶恐,更想要拼命去探索記憶,然而出現在腦海的,卻是瀨名垣的父親一早帶着他去找鍬形蟲時,掛在臉上的笑容,還有在他險些溺水時扶持住他的那隻手,盡都是橫躺在眼前這位死者所散發出的溫情。

瀨名垣倨傲地迎戰真誌喜的父親。

因此,當放在旁邊的黑色轉盤式電話劃破寂靜,響起鈴聲時,真誌喜還以爲是什麼東西所發出的叫聲,嚇了一大跳地看了看四周。當他終於想到聲音的出處,接起電話靠近耳朵,電話的另一端卻是一片無聲。

「我明白了。」

瀨名垣苦笑着。

「讓我面目全非,逼得我在『無窮堂』無容身之處的人又是誰?不正是坐在那裏那個『掮客』的兒子嗎?因爲這傢伙不自覺的舉動,害得我的人生被硬生生地給摧毀了。而你,卻還跟這種男人攪和在一起。」

瀨名垣從正面直視着真誌喜的父親。

「我們來一決勝負吧,『黃塵庵』老闆。你會在這個場合出現,也算是命運的造化吧。就好比那一天,我們受到舊書世界裏『書神』的考驗一樣。就讓大家來看看,到底是誰的見識比較高?誰的運氣比較強?又是誰比較愛舊書?而且比較受到舊書的青睞?」

「爸爸錯了。當初他要是把那本被別人挖掘出來的書視爲恥辱,因而更加努力,要不看開一點,把那件事當成一種恩惠不就好了嗎?可是他偏偏選擇丟下一切逃了出去。或許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一件事是重要的。不管是家人也好,信賴也好,就連對書的自豪和喜愛……對爸爸來說,或許都不算什麼吧。」

小狗們的興奮的喧鬧聲和女人對牠們溫柔的輕聲細語持續了好一陣子。不久後,女人終於進到了屋內,站在土間的她對着『黃塵庵』說。

瀨名垣極力安撫已經變成感情用事的真誌喜。但真誌喜並沒接受,照樣把話說出來。

瀨名垣喫驚地看着真誌喜。屋裏的日光燈反射在真誌喜淡色的瞳孔裏,每當他眨眼的時候,就會清楚映照出視網膜的血管。

「問題根本不在於能不能買到那些書。那些全都是好書。爲了回應巖沼太太的心意,我當然希望這些書都能從我們手中賣出去。但是,我們所估出的價錢,縱使有考慮到成本得失,但絕對都是本着良心的。」

瀨名垣忍不住伸出手,撩撥真誌喜已經幹了的頭髮,順着他漂亮的眉型,撫摸着薄薄一層的睫毛。真誌喜並沒有拒絕瀨名垣堅硬指腹所帶來的觸戚。碰到嘴脣的指頭,讓人發癢,真誌喜扭動着身體,翻躺了過來。

「我們的估價問心無愧。這纔是最重要的。就算我父親開出的價錢比我們的高出甚多,也不代表我們就輸定了。」

真誌喜的話,一直浸潤到瀨名垣的內心深處。瀨名垣閉上眼睛,就像是久逢甘霖的沙漠植物一般,靜靜地體會着雨水浸透至體內的感覺。

當時針來到十點半時,女子來到房裏通知二人。

「『黃塵庵』老闆已經完成估價了。」

走在走廊上時,連心臟都因爲劇烈的跳動而疼痛。真誌喜輕輕將手置於胸口,做了一次深呼吸。爲了掩飾緊張,他還刻意去想着,到了春天,該播下哪些種子好。

途中,還進到堆書的房間,去拿那本爲女子所選的書。原本很擔心父親會選到同樣一本,不過,幸好那本書就跟其他多數的書本一樣,依舊被留在房間裏。

還有些猶豫的真誌喜看着瀨名垣。瀨名垣只是對着他聳聳肩。

「交給你來判斷吧。我一點主意也沒有。」

真誌喜點點頭,接着坦率說出心中的另一個隱憂。

「現在說這話或許太臭屁了些,不過,要是我真的選到了巖沼太太想要的那本書,那我爸爸不是很難堪嗎?阿仁他們一定會在鎮上大肆宣揚這場勝負的始末。如此一來,爸爸大概又會從這個鎮上消失,然後又不知去向了吧。」

瀨名垣看看真誌喜,又看看真誌喜手上的書。

「聽好,真誌喜。我們已經不再是那個在『無窮堂』院子裏嬉戲的小孩了。只要能靠着自己的雙腳直挺挺地站好,要去任何地方都不會是難事。你父親當然也是如此。」

瀨名垣在確認過走在前頭的女子並沒注意兩人在後頭的交談後,又繼續小聲地說。「我希望你能誠實地挑出那一本書。要是你因爲擔心伯父的前途而動手腳的話,不等於是侮辱了比起我們在這個業界,資歷不知深上幾倍的伯父嗎?」

真誌喜恍然大悟般看着瀨名垣。

「對喔……的確如此。」

「萬一,就算『黃塵庵』真的因爲這場比賽的緣故而從鎮上銷聲匿跡,我相信他那個人還是不會從舊書世界中消失的。」

瀨名垣深具信心地向他保證。就像瀨名垣不會離開真誌喜,就像真誌喜一直都是誠實地與書交心,真誌喜的父親一定也會到死都賴在舊書界的。

夜已深,走廊的溫度急遽下降。空氣的密度高漲。透明的顆粒緊縮成一團,彷彿相互依偎着。女子拉開了紙門,真誌喜杵在那裏好一會兒。『黃塵庵』背對着這邊坐着。阿仁他們坐在靠牆的位置,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看着來到這裏的二人。

認爲父親會被逼到走投無路,恐怕是自己太過狂妄自大了吧。而選擇這本書,或許也根本纔不是替女子設想,只不過是爲了要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所耍出的漂亮招數罷了。

聚集在佛堂的這羣人,各自在心中細細玩味着那股莫名的激昂。終於,阿仁開口說話了。

真誌喜停下腳步。『黃塵庵』對着兒子的背,如潰堤般一股腦把話宣泄出來。

「有的人在面對傷口時,會抱持着無所謂的態度。反正時間久了.傷口就不會再是傷口,而會變成自己的,而且是僅屬於自己的一種圖騰……所以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我一定要好好問問你。當年,你爲什麼要丟下我和爺爺?」

真誌喜兩眼凝視着自己的膝蓋。彷彿榻榻米上有他要的答案。坐在瀨名垣旁邊的『黃塵庵』,依然抱着胳臂,連動也沒動一下。阿仁他們雖然不清楚來龍去脈,但還是默默地看着事情的發展。瀨名垣夾在真誌喜和『黃塵庵』中間,一顆心全向着真誌喜。

瀨名垣一方面想要制止真誌喜的發言,一方面卻又想繼續被他的聲音所包圍,陷入了兩難的複雜情緒。真誌喜終於準備把手伸向那長期以來無法觸碰的,柔軟又極端敏感的地帶。

「您還記得院子的菜園嗎?那應該是我跟您一塊種的……」

「當時我在鎮上當護士。那時巖沼住院,怪的是我們雖然年紀差很遠,卻莫名地彼此吸引。記得我跟巖沼聊了許多我所喜歡的戲劇。而他竟然也在不知不覺當中對戲劇產生了興趣。我們還會一塊去看戲呢……好快樂的一段時光呀。」

「嚴重郎先生相當喜愛戲劇。尤其是西洋戲劇。我推測,他應該是受到夫人的影響,纔開始對戲劇產生了興趣。」

「不過,我有個違反你們規矩的請求。能否請你們將金額寫在這張紙上。上頭的金額,我絕對會藏在心裏,不會泄漏出去的。」

瀨名垣抱着祈禱的心情,屏息聆聽『黃塵庵』的回答。經過一段很長的沉默,『黃塵庵』終於開口說話了。

「是的。」

良子點點頭。她的話裏,充滿了已經打從心底承認女子是家族一分子的溫馨。女子笑着憶起過往。

「能請你們說明選擇這本書的原因嗎?」

「沒錯啦。而且不管我們如何反對,他們還是在二年後結婚了。」

儘管真誌喜的父親大聲怒喝:「那還用你說!」,但聲音聽來卻有些漂浮不定。

「一次也沒有?」

「這上頭的金額,是排除過那本書之後的價格嗎?」

「『黃塵庵』老闆,請問你憑什麼斷言你開的價錢一定就比較高呢?我們當初不是協定好,開價必須以書的內容和價值觀作爲基準的嗎?」

真誌喜閉上眼睛,平靜地說着,彷彿要將自己最寶貴的那一部份交到他面前一般。『黃塵庵』像是被真誌喜平靜的聲音所吸引,又再次坐了下來。

瀨名垣和『黃塵庵』,各自在接下的紙張上寫下金額和店名。然後仔細摺疊好,再交還給背對着佛龕的女子。

「丟下別人的,應該是你們纔對吧。那個家,從來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真誌喜的父親,將原本放在一旁的『汀史納戲歌』往前挪移。真誌喜則是將膝上西洋戲劇個人全集中殘存的其中一冊放在榻榻米上。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我想和您聊一聊。不是要聊工作。」

真誌喜拿起了面前的『貝歌德戲曲全集1』。瀨名垣啪地拍了一下手。

他站起來,回過頭對着瀨名垣說:「所有的書,今天晚上應該都能搬完吧?」

無論再怎麼解釋,在認知上,真誌喜和父親之間還是有一道厚厚的牆。真誌喜又有了先前在這個家的大門前與父親重逢時,那種整個人被浸泡在冰冷的虛無當中的感覺。先是指尖慢慢失去知覺,然後凍僵。儘管舌頭眼看就要打結,他還是如紡紗般,努力把話一點一點地吐出來。

瀨名垣輕輕碰了一下真誌喜的背。那一瞬間,真誌喜就像是受到他掌心溫度的驅使,立刻抬起腳跨進了屋裏。

真誌喜的父親也不以爲然地說。然而,女子卻輕鬆一笑。

「而且我有自信,自己所開的價錢一定跟你差不多,甚至還會多過你。而且這些書,我一定能賣出比市價還高的價錢。畢竟顧客的開發和確保,也是舊書店很重要的工作項目喔。」

「我是從小狗的名字聯想到的。阿龍和席爾。有一出名戲的戲中人物就是這個名字。而這出戏呢,就是這個。」

「這上頭的金額,是排除過那本書之後的價格嗎?」

「您要我們如何相信您絕對會公正處理呢?」

「但是,爺爺,你父親一直都在等着你呀。還有我。」

女子問了之前問過『黃塵庵』的問題。

「從來沒有。」

看着面前那本被一讀再讀,已經破舊不堪的書,真誌喜感覺得到自己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不,很遺憾,對舊書來說,這本書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不但是去任何一家舊書店都找得到,而且現在又出了新裝訂的版本。所以,這本書不管是留在夫人身邊,還是夾雜在其他書本當中,價格都不會有任何變動。抱歉,說得難聽一點,通常估價都是很籠統的。」

答道。女子點點頭,將視線轉向真誌喜。

女子點點頭,用膝蓋往前挪了一步。

真誌喜完全忘了巖沼一家人也在場,愈說愈激動。

「原來是烏拉席爾和愛司托拉龍。我竟然沒想到。」

女子沉思了一陣子之後,最後還是拿起了真誌喜所選的書。

瀨名垣從這些說到一半的話裏,聽出了『黃塵庵』的空虛與自尊,也感受到真誌喜他那從未離開舊書界的父親,所流露出的哀愁與憤慨。

「至於其他的書籍,則都跟他的年紀很相符,這麼說實在有些失禮,不過在分類的質與量上,至少都能讓人理解。但是,只有戲劇的書不同。和其他類的書不同的是,似乎纔剛收集不久,而且時間也不是很長。有的全集甚至還沒齊全。不過,還是感覺得出這些書本,嚴重郎先生在生前不但都再三玩味過,而且還相當樂在其中。」

「等一下,真誌喜。」

所以,你儘管放心去做吧,瀨名垣說。真誌喜把選出的書緊緊抱在胸前。

『黃塵庵』胸有成竹地答道。

「你爲什麼會那麼認爲呢?」

「本田先生,你又是爲什麼會選擇那本書呢?」

「那是在看你吧。我爸爸是個工作狂。他認爲真誌喜你具有鑑賞舊書的才華,所以對你是疼愛有加啊。」

就在真誌喜要踏出佛堂時,『黃塵庵』朝他發出了尖銳的嘶吼。

「雖然,我的自尊心一再受到傷害,但我還是奮力求生。直到那一天。一直以來,我試着挖掘自己的才華,也努力去愛自己的兒子。然而,到頭來,不但爸爸選擇了你,甚至連運氣也選了這個男人。」

「喔喔,我記得。當我在種菜的時候,爸爸還沉着臉觀察我的一舉一動呢。這件事我可是記的非常清楚。你知道他爲什麼會那樣嗎?因爲我們都生長在『無窮堂』。在那裏弄個菜園,能搞出什麼名堂來。一切都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他頓了一下下,接着快速把話說完。「過去的那段日子也一直在等着你。」

瀨名垣看了一眼真誌喜的側臉,並且露出笑容。國男抱着胳臂,阿仁則是發出讚歎。

「別再說了,爸爸。」

「那麼,就請你們公佈所估的價錢吧。」

「我們特地留到這麼晚,豈有不讓我們參與的道理?」

「真誌喜,現在我明白你爲什麼會選戲劇類書籍的理由了。不過,光是戲劇的書,就有五百本之多,你爲什麼偏偏會選擇那一本呢?應該不至於是瞎矇的吧?」

「你們覺得我有可能在巖沼面前做出偏袒的舉動嗎?況且,被囑咐全權處理這批藏書的人是我。各位就照着我的意思來做吧。」

真誌喜有點爲難地阻止仍然還想繼續說下去的父親。「模糊問題的人,是你和我。所以纔會讓瀨名垣長期飽受折磨。」

真誌喜露出鎮靜的笑容。雖然這或許只是他在虛張聲勢,但瀨名垣還是因爲這個笑容而倍感安心。儘管,瀨名垣也認爲要留的話也是留戲劇類的書,但至於是哪一本卻一點頭緒也沒有。他跟所有的人一樣,都在等着真誌喜的「理由」。

『黃塵庵』遲疑了一下下,

女子錯愕地抬起頭看着『黃塵庵』。瀨名垣語氣冷靜地回問他。

「這當然有它的道理。」

「看看你這個『掮客』的嘴臉……!居然還敢跛兮兮地在市場上進進出出,簡直不要臉。」

『黃塵庵』回答得斬釘截鐵,聽不出有任何的逞強。真誌喜露出無奈的笑容。他阻止了試圖要說些什麼的瀨名垣,準備給自己致命的一擊。

「這件事,我已經放在心裏好久了。我常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見到你,我一定要好好問問你。雖然,我很清楚,就算問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但是,我依然不死心,還是一直想着這件事。因爲我心裏的傷已經化膿,不時會有悶悶的疼痛感。有時候眼看傷口就要乾燥癒合,卻因爲某些原因又立刻迸裂開來,所以,我非好好探究這個傷口不可……直到聽見您的說明爲止。」

回答真誌喜的問題,其實正是『黃塵庵』對兒子的愛的表現。儘管那是多麼的模糊,微弱到讓人幾乎懷疑它的存在性。然而,這樣的心意,想必還是沒能傳達進真誌喜的心裏吧。真誌喜,是本田翁一手打造出的,獻給舊書的最完美的供品。真誌喜想要的,和真誌喜父親所想要的,可說是背道而馳。因爲,他們彼此所失去的部分是不同的。瀨名垣感到一陣刺痛,握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

不是那樣的,真誌喜心想。當時,爺爺臉上是堆滿笑容的。真誌喜也覺得自己很幸福。纔不是什麼白費力氣。生活在『無窮堂』的每一個人,一定都很渴望能擁有那樣的時光。只是,他們不懂得方法。受到舊書的魅惑,被囚困在舊書堆中的三個男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可笑的是,他們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意。不過,藉着家業,他們終究還是勉強維繫在一起。直到那一天。

「我一直在想,一定是有哪個環節出了關鍵性的錯誤。任何一個人在做決定時,一定都會去思考,自己依據的基準到底是什麼?」

『黃塵庵』的語氣悠悠淡然。「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愚蠢。如果,那就是所謂的以天份作爲判斷標準的話……」

在旁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女子靜靜地打開了二張紙。經過一番比對,接着露出了笑容。

真誌喜的父親粗暴地站了起來。

阿仁他們感覺有些恐怖,彼此互望了一眼。

「只要你說想見伯父,不管他藏身何處,我都會幫你把他給找出來的。」

真誌喜慢慢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閉上眼睛。

『黃塵庵』露出嘲諷的笑容,看了瀨名垣一眼。這個笑容,同時也是『黃塵庵』回給自己的。他很快地又把視線投向上空。

「雖然,『黃塵庵』老闆也很替我着想。不過,這次我還是選了這一本。本田先生,你是一位很了不起的舊書店老闆。我可以很放心地把巖沼的書交給你和瀨名垣先生來處理。」

這件事,真誌喜一直很想要有個確定的答案。這個記憶,究竟只是願望所反射出的遙不可及的夢境?還是真的確實存在過?真誌喜總覺得非得釐清不可,否則他一步也跨不出去。

「這本書在舊書界的評價相當高。裏頭蒐集了十分貴重的古詩,就算是古典文學全集裏也沒收錄過。而且府上所擁有的還是完整的全集。這是研究人員很喜歡找的一本書,留在身邊的話,未來應該還會有升值的空間。除了具備文化價值之外,以投資的角度來看,現在脫手未免可惜了些。就算留下來,也不至於會造成您的損失。」

真誌喜的父親不耐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不好意思,因爲我個人的私事,給您添麻煩了。」

真誌喜嘆了一口氣。「我想,這些書應該是他和夫人共同的興趣,兩人一塊收集下來的。」

女子的後方就是朝着正面而設的佛龕,瀨名垣和真誌喜則坐在『黃塵庵』的旁邊,在座位上與女子形成對峙的局面。

「太厲害了。沒記錯的話,美津子和我父親,的確是在七年前相識的。」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難道你從來都不曾想過,爺爺和我有可能一直都在等着你嗎?」

「爺爺纔沒有沉着一張臉。他明明就是笑容滿面地看着我們。」

真誌喜憂心地看了瀨名垣一眼,看到他點了頭之後,才稍稍安心下來。

但是,面對突然再度重逢的兒子,『黃塵庵』卻很難理解他的內心世界。因爲當他離開兒子時,真誌喜還只是個小到讓他懷疑是否真的存有「內心世界」的幼小生物而已。

「我明白了。接下來,請兩位交出你們認爲該留給我的那本書吧。」

「……直到那一天,我才察覺出那個破壞者。原來,他一直存在於我們之間,等着伺機而動。」

只有瀨名垣聽得出,他的聲音和呼吸微微顫抖。瀨名垣從話中聽懂了真誌喜的希望,也立刻站了起來。

瀨名垣對自己早有把握。他有把握不論是在過去還是現在,自己都不曾做過任何一件有損舊書店的丟臉行爲。他冷靜地往下說。

「荒唐。哪有這麼可笑的事。我開出來的價錢明明就比較高,最後竟然會……!」

話裏的過去式,等於宣告了這個話題的結束。真誌喜看着默默觀看這場脣槍舌戰的女子。

「沒錯,當然如此。」

不過,瀨名垣依舊還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何況都走到這一步了,也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覺了,於是真誌喜直直地注視着女子。同時,也注視着彷彿在女子後頭守護着事情發展的嚴重郎遺像。藉由這樣的舉措,信心的火焰又再度悄悄在心中燃起。翻譯到一半的劇本。備受疼愛的小狗們。

「因爲那些過期雜誌。我並不清楚夫人是什麼時候和嚴重郎先生結婚的。不過,從您和孩子們的相處模式,以及夫人您本身的年齡來看,我想應該不會是很久以前的事纔對。我判斷,您結婚應該還不到十年。而這些戲劇雜誌,是從七年前開始留下來的。」

真誌喜睜開眼睛。雖然知道說了也是枉然,但還是忍不住不說。

「夫人非常疼愛那兩隻狗。所以我才認爲既然會以此爲狗兒命名的話,那麼想必這本書應該對夫人別有意義纔對。」

阿仁似乎對此感到相當不滿。

「你以爲我沒有等嗎?我也一直在等呀。等著有一天能被認可,等著有一天能被迎回家。」

真誌喜微微顫抖,回過身來面向房間。父親緊緊握着拳頭,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你找過我嗎?你想過我怎麼樣了嗎?你一定沒找過我吧。這就是我爲什麼要一直待在這個業界的原因了。可是,你卻從來不曾注意到我。」

『黃塵庵』又一次靜靜地說。「我也一直在等呀,真誌喜。」

喔喔,原來如此,真誌喜心想。原來是這樣啊。這個念頭轟地一聲直落到肚子一帶。但是,真誌喜很明白,一切都太晚了。因此,他直視着父親,這麼對他說。

「從你在那一天的夕陽中,轉身背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動彈不得了。或許你會說,就算是這樣,你還是可以來接我呀。你還是可以來找我呀。但是,當時我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當我明白自己是被拋棄後,就嚇得再也動彈不得了……」

真誌喜露出淡淡的笑容。

「菜園直到現在都還是綠意盎然。再見了,爸爸。」

只有瀨名垣知道,漆黑的走廊上,處處留着再也無法壓抑的感情所滿溢出來的痕跡。

『黃塵庵』和阿仁他們晚上便返回了鎮上。真誌喜和瀨名垣在客房裏,聽着吵雜的人聲。

「這樣好嗎?真的不去送他嗎?」

「不用。」

真誌喜透過窗戶凝視着這個家的後院。山巒明明就近在咫尺,但黑壓壓的屋外,卻又讓人覺得空間是無盡延伸的,怎麼也看不到盡頭。

「謝謝你,瀨名垣。我沒事了。雖然不管是對我父親還是對我自己,我都覺得很失望,不過,也僅止於此而已。」

儘管真誌喜不願意死心,也不想死心,卻還是裝作一副死心的樣子。他以爲,只要一直裝作這樣,自己到最後就會真的死了這條心。其實,這不但是他自我防衛的方式,也是對自己身邊的人所釋出的善意。這跟很清楚自己永遠都不會輕言放棄的瀨名垣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當死心的那一刻,人的一切羈絆都會跟着劃下休止符。絕不能讓他死心,瀨名垣心想。

瀨名垣和真誌喜,與女子融洽地一塊圍着餐桌喫早餐,接着他們又一邊跟二隻小狗玩耍,一邊忙着把要交給宅急便運送的書本裝箱打包,一直忙到中午。

現在,二人終於要準備坐進滿載書本的小貨車了。

「這一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謝謝你們那麼親切地接受了我無理的要求。」

女子鄭重其事地低下了頭,而阿龍和席爾則一如往常地跟在她的腳邊。

「不必了,我開就好。」瀨名垣對着閉上眼睛的真誌喜嘟噥了兩句。

「席爾,好好保重喔。」他彎下腰,不停撫摸着白狗。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忍耐着,希望道別場面快快結束的瀨名垣,看到真誌喜和小狗依依不捨的樣子,終於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真誌喜讓自己的視線從窗戶移開。

「車身太重了,連煞車都起不了什麼作用。不管我怎麼拼命踩,這車就是不合作,一路給我滑下去。」

「所以囉,這就是父子嘛。」

敷衍的態度,讓真誌喜不滿地別過頭去瞄了瀨名垣一眼。不過,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笑到肩膀抽動個不停。

「我只要一想到我們標到那些書時,我爸爸當時的表情……」

「那是肯定的。」

儘管車子的聲音聽起來很猛,但速度卻一點也快不起來。就只會冒出濃濃的黑煙。

「……是啊,沒錯。拜託你,就別再抱怨了吧。」

「拜託你別這樣好不好。感情放的愈重你就愈痛苦喔。」

儘管過程當中有過遲疑,也一再受到往事的折磨,但我們畢竟還是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真誌喜搖下車窗,讓瀏海在風中飛舞。

想到自己老是被吐槽,瀨名垣不禁苦笑。

瀨名垣有些泄氣,提心吊膽地暗示他既成的事實。

瀨名垣嚴厲地對他說。「我知道你的憤怒都是爲了我。不過,你不能因爲這樣就去憎恨那個人。這樣的心態,會讓你不幸的。」

「等我們到了那邊,路上早就淨空了。」

「……我真的一直以爲自己已經忘記他長什麼樣子了。在跟他重逢之前,我真的是忘記了。可是,當我一看到他的臉時,立刻又清清楚楚地想了起來。告訴自己說『沒錯,這就是爸爸的臉』。」

「出發吧。」

真誌喜臉上的笑容,不但線條變得柔和,而且還帶着滿足。

「我不是說過要你別再穿那件襯衫了嗎?瀨名垣。」

好不容易終於平安抵達平地,當兩個人在高速公路的入口卸下雪煉時,不約而同都鬆了一口氣。不過,新的問題又來了,無論怎麼踩油門,小貨車就是飄不出八十公里以上的速度。

貨臺上載了相當重的書,小貨車跑着跑着都快要下沈到地面上了。來到陡直的上坡路段時,雖然很勉強,但畢竟還是開上去了,不過,下坡纔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哪裏哪裏,該道謝的應該是我們纔對。要不是您,我們哪能買到這麼好的書呢?」

「真不知道估價的真實情況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真誌喜停止了笑,想要開口卻又有些難以殷齒。

「這裏是高速公路沒錯吧?」

「反正又不趕時間,我無所謂。」

「不許你再這樣說自己的父親。」

「我們開的價錢真的比我爸爸還高嗎?」

小貨車發出轟隆隆的聲音。車子搖晃到幾乎都快碰撞到地面,直到稍稍倒車後,車輪才勉強開始轉動。女子緩緩揮揮手。黑狗緊挨着席爾。瀨名垣在開出大門的那一刻,還特地按了一聲喇叭。女子和小狗們都走到了外面的馬路上目送他們離去。真誌喜一直回頭看着後方,凝視着愈來愈遠的巖沼家。

該不會是煞車在燒壞前發出的臭味吧?真誌喜嘆了一口氣。

奪走駕駛座的瀨名垣,心情顯得相當愉快。真誌喜原本繃着一張臉坐在副駕駛座上,但看到席爾一直髮出哀傷的叫聲時,還是忍不住打開了門。

「不過也好,我們二個人終於能一起面對那段相同的過去了。」

真誌喜完全不理會瀨名垣憂心的眼神,還是一直一直笑。「這叫做大快人心呀。從那一天以來,那個人壓根就沒有改變過。一想到那樣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我就覺得悲哀。」

「市區有點塞耶。」

「這樣也不錯啦。感覺上好像就只有我們的車是走在泥濘地上似的。」

瀨名垣知道真誌喜醒了,於是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大,收聽路況報導。

「是啊,也該出發了。」

「應該吧。」

車道開始變得擁擠。突然一輛車插了進來,瀨名垣馬上又超了過去。

整條路上,就只有小貨車的車頭大燈照亮着前方。真誌喜望着暗夜裏的高速公路,自顧自地喃喃說着。

真誌喜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交給了椅背。「待會兒再換我來開吧。」

「我們有變嗎?」

「你有沒有聞到燒焦的味道?」

「這下要是拋錨了,全部的錢就由你來出囉。」

「現在你還有心情說這種話!要是燒壞了,我們就死定了。你想想,這裏可是下雪的山路哪。」

「應該還不至於一下子就全都變了樣吧。」

「我們恐怕要半夜纔會到喔。」

他揪着真誌喜和服的衣領,把他往車裏拖。女子則是抱住席爾,把牠帶離車子,這下車門終於能夠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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