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沉在水底的村子
《月魚》 · 三浦紫苑 · 1.8萬 字
小巷的盡頭,亮着一盞橘光。
應該就是『無窮館』門前的那盞燈。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洋房,幾乎已埋沒在時間的洪流裏,每天傍晚被點亮的那盞燈光,成了這房子裏仍具生命力的唯一證據。
住在房子裏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對他的惦念,卻勝過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庭院的林間,隱約可見的身影。憑窗俯視街道的眼神。
他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他。知道,而且注視着他。
有時,我把他當成神來崇拜,有時,我又把自己當成了神,觀察着他的一切。
他並不知道。不知道我腦中的那個自己。不知道我已經化身成在天地間高速穿梭的可憐祭品——小羊。
圖書室傳來了一些聲音,我放下手中的筆。就在這時,蟬鳴又開始了,我突然想起自己正身處在社團活動已經停止的暑假。明明是中元節,還說要送書過來。業者一定是沒注意到我在值班室,所以就把東西直接送到圖書室去了吧。我站起來,打算過去看看,突然靈機一動,打開了電視機,而且還把音量調到最大。如此一來,就算彼此錯過了,他也會跑過來看看吧。某個遙遠城市的日正當中的棒球賽。玻璃杯裏裝了麥茶,還沒開始喝,冰塊就融了,又把書桌給溼了一片。
趁着現在沒人,管他是在校園,我照樣拖着木屐。踩得亞麻油地氈的地板震天作響。反射的聲音迴盪在鋼筋水泥建築物的每個角落。追逐着熟悉的聲音,我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打算度過一整個夏天的無機質建築物。
正值夏日,圖書室周邊卻有如廢墟般寂靜無聲,一片昏暗。我把幹掉的蟑螂屍體踢到牆角,打開了木製拉門。緊閉的窗戶,窒悶的空氣。些許的黴味。我在書架間仔細地看了又看,卻一個人影也沒看見。我還以爲是自己心理作用,正打算離開往走廊前進時,才發現到還借書的櫃枱邊擺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沒錯,正是我訂的文學全集的殘存本。
回到值班室前,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大對勁。聽不到電視機的聲音。會不會是業者?我不動聲色地往裏頭瞧,沒想到屋裏竟有個年輕男子。他背對着我,在書桌前站了好久。
「你在幹什麼?」
聽到聲音,男子慢慢回過了頭。看到他手裏拿着我寫到一半的稿紙,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頓時漲紅。我知道他是個年輕男子,但看他笑起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恐怕還只是個高中生吧。他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嗎?爲了不讓他看出內心的焦慮和不安,我慢慢地伸出了手。
「還給我。」
男子很乾脆地把紙還給了我,並且還擅自喝光了桌上的那杯麥茶。
「好熱喔。」
他把電風扇的風灌進白色T恤裏,然後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小說家?很暢銷嗎?」
他應該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纔對。我鬆了一口氣,自嘲地撇了撇嘴。如果是暢銷小說家,那幹嘛還要待在暑假的值班室?男子根本不在意我沒回答他的問題,逕自離開了電風扇,下到水泥地上穿上了他的運動鞋。
「你在圖書室有看到書吧?帳單和匯款單已經都放在裏頭了,就麻煩你了。等我確定收到貨款後,再把收據寄給你。」
「喔,喔喔。你果然是書店的人。是工讀生嗎?」
「差不多啦。」
瀨名垣從水裏鑽出頭大聲咆哮。後藤面無表情,開始攀爬柵欄。外山不管自己穿的是裙子,也跟着敏捷地往上爬。早就鏽了的柵欄,承載着這兩人的體重,就像遭遇暴風的船梶般晃個不停。
「我纔不是嗅出來的呢。是太一告訴我『可以免費游泳』的。」
「什麼?瀨名垣。你已經把書送過去啦?」
「掛在圖書室裏頭的畫,實在是有點……」
「每個學校的構造還不都長得很像。不過呢……」
「啊?」
不知道他湊在本田耳邊,到底說了些什麼,只見本田故意生氣地說:
瀨名垣根本不理會我的抗議,穿着衣服就跳進了水裏。水面有好一會兒咕嚕咕嚕地冒着泡泡。我茫然地佇立在池邊。陽光燦爛,剛剛被水聲給嚇得噤聲的蟬,又再度叫了起來。站在我旁邊的本田,先是對着恢復寂靜的水面大吼:
「小心會烙下痕跡唷,美鈴。妳是怎麼嗅出這個地方來的?」
「你、你們!這樣太危險了。那裏的門是開的……」
面前的水面向上隆起,瀨名垣露出了頭。他用一隻手撥了撥溼淋淋的頭髮,然後手肘抵着池邊,抬起頭看着我們。
對吧,秀郎,少女抬起頭看着身旁的少年。外山美鈴和後藤秀郎,我想出了這兩個學生的名字。本田跟後藤雖然同班,但看起來交情並不像有那麼好的樣子。不過話又說回來,學生未必會把自己的人際關係都攤開在老師面前就是了,這使我想起了往日的高中時代。
接着,又對着我一鞠躬。
瀨名垣彷彿又嚼了一口含在嘴裏。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原來他的意思是想要使用學校的游泳池。
「要不要喝點什麼?真誌喜。」
「就算在值班室,也沒什麼事情好做,不是嗎?」
外山像是在唱歌似的。接着,她把涼鞋一脫,喊了聲「熱死人了」然後小跑步衝進了游泳池裏。我已經沒力氣再說任何話了。洋裝散了開來,彷彿水中盛開的花朵,充滿幻想地擺動着。
「我很想游泳,所以,一切拜託囉!」
「搞什麼鬼,秀郎!砸到人可是會出人命的耶!」
「我不太會游泳。而且皮膚被曬紅後會很痛。」
原來,他也是有感情的。目睹這理所當然的事實,我的心竟出現了奇妙的顫動。學校裏的本田,總是安安靜靜地看著書。他的容貌,加上他身上揮之不去的寂靜,使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來自幽玄世界的人,跟周遭的學生格格不入。至少,他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當然,我也不是從沒看過他與人聊天或是開個小玩笑。但是,不管跟誰在一起,他都不會讓人窺得他情緒的起伏,彷彿置身在涅槃當中一般。我無法剋制內心的亢奮,忘情地注視着本田,甚至連要躲藏的事都拋到了腦後。現在正是六條御息所要去挑釁葵之上的時候。我忍不住在腦海中浮現出能劇『葵』當中的場景。當冰冷的面具底下,迸發出激情時,觀衆都會被那充滿張力的緊張感所震懾住,感受着舞臺上所瀰漫的一股不知所以的悸動。本田就像個沒有體溫的洋娃娃,如今,這樣的本田就要以最爲熾熱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了。
突然聽到有人從後面叫了我一聲,拿著書的手緊張地滑了一下。書本夾帶着空氣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完全沒辦法回頭,只是提心吊膽地看着繞到身邊的年輕男子。瀨名垣彎下了腰,舉止優雅而從容地撿起了地上的書。
「喔……烏龍茶好了。」
瀨名垣終於上到岸邊,他邊擰着T恤的衣襬邊往這邊走來。
「幹嘛亂丟啊。這裏很深耶。」
聽本田這麼說,瀨名垣才恍然大悟似地向後仰頭。而我,也把視線移往到那裏。水泥黑塔高高聳立,宛如一架要飛向月球的太空梭。
「你一定也常那麼想,所以纔會笑對不對?」
「喔,是啊。中元節期間,每個老師都忙着返家。反正我這個單身漢……」
晚霞滿天,蟬鳴有如掉落的花朵般孤寂地叫個不停,我離開學校走下了山丘。山丘下細窄的產業道路。沿着那條路往黑夜走去,便是『無窮堂』了。率領着背後的夕陽餘暉,我一邊看着自己在地面上拉得長長的身影,一邊走向黑暗。『無窮堂』位於產業道路、車站以及通往鎮上的連向道路,三方所交會的T字路上。那是一家採用曲屋式建築,從門燈到窗框都十分講究的舊書店。我之所以那麼愛光顧這家店,除了他們有高人一等的眼光外,老實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爲這裏是本田真誌喜的家。
被發現祕密的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男子的背影離去。就像個在陌生城鎮遇上停電的旅人,束手無策地在出入口站了好久。
本田闔上書本,也跟我一樣地抬頭看着天空。「感覺好不真實喔。」
瀨名垣一直緊盯着我的臉,壓低聲音說。
猶豫了一陣子後,我告訴自己「站在監督少年他們的立場,我是應該這麼做的」,於是便跟在二人後頭走向了游泳池。當然,我不是不能拒絕。我這個人也是有自尊的。但是,比起在狹小的值班室裏寫着過時的小說,跟本田接觸的機會,哪怕只有一丁點也好,還是比較具有吸引力。
聽到我傻傻的反應,瀨名垣稍稍歪着頭,弩了弩嘴巴。就像是大型的貓科野獸,在思忖着到底該不該喫下眼前這頭捕獲的獵物,態度從容而自得。
本田揚起眉毛。
「『看起來正經八百的人』?你指誰啊?」
「剛剛我們好像見過面呢。真巧。您常來『無窮堂』嗎?」
我下意識地衝出了值班室。職員專用出入口旁邊的出勤欄。在一片紅色當中,就只有我的名牌掛出的是黑色的那一面。他彷彿早就料到我會去追他,只見他用指尖,在那塊小小的木牌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回以既得意又曖昧的笑容,然後便匆匆離開了『無窮堂』。
「真誌喜,你怎麼不遊?」
他一定是來跟本田密告稿紙上的內容吧?你學校的老師實在有夠變態。他是不是那樣說的呢?而本田,又是怎麼回答他的呢?喔喔,宇佐見?誰都知道他是個怪傢伙呀。本田那張淡色系標緻的臉孔會不會因而扭曲,而且還浮現出輕蔑的笑容呢?我再三玩味難以言喻的顫抖和甘美的恐怖。拒絕總是甜美的。對我這種只能偷偷眺望的人來說,那就是至高的喜悅。
稍暗的光線中,我倒抽了一口氣。因爲我注意到了站在本田對面的那個人。那個人,就是白天在值班室偷窺到我的祕密的那個年輕男子。
「老師,你也跟我們一塊游泳嘛。」
「老師。我呢。明天挺想游泳的耶。」
「瀨名垣,你給我上來!」
我敲了敲怦怦跳個不停的胸廓。這個叫做瀨名垣太一的男子,該不會是設了什麼局,想引我中計?還是,他根本沒把我寫的東西當一回事?無論如何,至少,只有「他什麼也沒發現」這一點,是絕對不可能的。很顯然的,瀨名垣的眼神裏,蘊含着對於我的某種情緒。
後藤不發一語,背對着柵欄,看起來一副要離開的樣子。不料,他又迅速轉過身來,突然將手上的西瓜順着反作用力往前扔了出去。西瓜連同網袋,在空中描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越過柵欄,咚地一聲掉進了游泳池裏。
「沒什麼啦,我只是想到夏天真的來了。」
「是啊。」
「往下沈的西瓜纔是好西瓜。」
「嗯,沒問題。」
抱着西瓜浮出水面的瀨名垣,把網袋交給了在池邊等着的後藤。
「好像水母喔。」
他露出了戲譫的笑容,然後就像是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似的,着手分起了身邊的那堆書。兩個人相處起來是那麼的自然,沒有一點隔閡,完全看不出沒多久前纔剛發生過激烈的交鋒。
瀨名垣當然不會想要知道我的境遇。爲了不讓坐在櫃枱的本田看到我,我有半邊的身體是緊貼著書架的。
「你少在那邊胡扯了。」
「不好意思,店裏頭沒人。我爺爺去書市還沒回來。」
「只有那種看起來正經八百的人,纔會突然做出沒常識的事情出來。小心點喔,真誌喜。」
「不、不行。暑假期間要用游泳池的話,得事先申請纔行。而且個人不能夠擅自使用。」
「喔……老師,這位是瀨名垣太一,偶爾會來我們店裏幫幫忙。」
推開生鏽的鐵門,我走到了往產業道路凸出的店鋪前,正當我把手放在拉門上時,突然察覺好像有人在院子那邊。我想過去打聲招呼,於是繞了過去,往院子一看,看到了本田真誌喜站在大樹底下的背影。
他把問題踢回給瀨名垣,而我那因緊張而僵硬的笑容卻牢牢貼在臉上。很顯然的,瀨名垣這是在指桑罵槐。他看到我緊繃的表情後,噗地笑了出來,然後便換了話題。
本田納悶地看着笑出聲來的我。我乾咳兩聲,把手撐在背後,重心後移,抬頭仰望天空。
這也難怪,我看着他露在白色棉衫外頭的手臂和頸脖子。深綠色的影子在他的皮膚上烙下許多斑點,昨天那場刺青的幻想又再度浮現在我腦海。察覺到自己的視線帶有犯罪意識,我連忙將目光移開。而瀨名垣依然還是穿着衣服,不斷地在游泳池裏反覆潛水。天空是一片由湛藍所萃取出的深色宇宙。純白光潔的積雨雲,就像是道具般,顯得那麼的不真實。
「喔喔。」我還是回答得吞吞吐吐的,男子則是很有禮貌地對我深深一鞠躬。
「怎樣,穿着衣服能遊嗎?」
後藤在柵欄頂端下達指令後,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地,一躍而下到了游泳池邊。接着又很自然地幫忙接住也跟着往下跳的外山。
「瀨名垣,把西瓜撿起來。」
白天的男子倚着大樹,輕輕把手放在咄咄逼人的本田肩上。接着他抬起頭,從正面捕捉到了我的身影。從他的眼神,我知道他老早就發現我在偷窺了。男子並沒讓驚慌失措的我有轉身逃跑的機會,他稍稍彎下了腰,視線則依然停留在我的身上。他湊在本田耳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注視我的那雙眼,流露出揶揄的神色,傲慢地笑着。
接近中午的時候,瀨名垣和本田出現了。當我注視着微微對着我點頭的本田,將游泳池鑰匙交給瀨名垣時,手還在發抖。我總是這個樣子。本田的存在每每讓我產生過度反應,抖得不像話。我不喜歡那樣,只好將他關進我的世界。逗弄虛構世界裏的他要容易多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看着他,不需要顧忌他的反應。雖然我明白,這種空虛行爲的代價,就是讓自己愈陷愈深。瀨名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慫恿我:
我從書架間的縫隙,一直看着那樣的他們。兩個人就像是小孩子似的,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或鬧或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本田,我竟產生了類似陶醉的暈眩。我所認識的本田真誌喜只有兩個,一個是在學校裏規規矩矩,態度冷淡的他,另一個則是在這間舊書店裏靜靜傾聽書本囁嚅的他。原本只用黑色勾勒出輪廓的刺青,突然摻進了鮮豔的硃紅。我假裝在望著書,腦子裏卻一直想像着那件事。刺青師傅,吸吮着浮在皮膚上的血珠……
瀨名垣故意說的很大聲。本田忐忑不安地從櫃枱走了下來。
「這游泳池實在有夠深耶。」
背對着後方那一排校舍,我和本田在樹蔭底下坐了下來。樹枝向外伸展,頭上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本田望着受到目光亂反射的水面好一會兒後,目光終究還是落到了他帶來的書本上頭。
不過,最叫我在意的,還是本田跟那個年輕男子的關係。學校裏的本田,總給人一種冷冷的感覺,是個比較成熟的少年。然而現在的本田卻顯得很興奮,不斷地在追問着年輕男子。雖然我聽不到他說話的內容,但看得出他刻意壓低聲音,哀求似地不知在對他說些什麼。
我那蒼茫搖曳的嫉妒心。究竟該如何,才能讓影子遠離少年?
「圖書室好找嗎?」
接着,馬上就忍不住抽動肩膀,噗嗤笑了出來。瀨名垣也聳聳肩,
瀨名垣壓低了聲音。我不禁豎起了耳朵。屏住氣息,心裏想着,瀨名垣終於要把祕密抖出來了。
「啊哈哈。浮起來了。」
「很抱歉,他這個人實在很沒常識。」
背後所靠的那面柵欄,發出有如搖晃牢籠般的聲音。我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結果看到一個穿着深紅洋裝的少女和用網袋提着一個大西瓜的紅髮少年。
「因爲有跳水臺的緣故呀。」
「老師明天也值班嗎?」
「宇佐見老師。」
無論跟誰,本田都保持着同等的距離。他不像一般高中生對人有明顯的好惡之分,渾身散發出一種冷冷的溫柔氣息。他對人不怎麼有興趣這一點,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看出來了。不……這麼說有語病。他其實是假裝漠不關心罷了。所以纔會對任何人都是一樣的溫柔,一樣的冷淡。我不明白他究竟是本來就無所求?或是已經放棄了?還是心裏存有某些芥蒂,所以無法和人交心?其實,我只是自作主張地把他跟自己重疊在一塊而已。不對,我是因爲覺得跟本田在某些方面很契合,所以才這麼做的,就像是在這片夏日晴空中感受到欺瞞的顏色一般。要是本田知道了我的想法,大概會覺得困惑而露出安靜的笑容吧!儘管明明知道,我還是深深被這個少年所吸引。
儘管如此,我還是按耐不住要去『無窮堂』。
「那是因爲你現在沒喝酒。」
沒有人要聽我的。「美鈴,我看到妳的內褲囉!」瀨名垣邊說邊像個海獺似地仰漂,本田則就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的,不知在何時又埋首於書中了。我很氣自己被這樣耍,原本懸在半空中的腰,又硬生生地坐回到滾燙的水泥地上。
「你不遊嗎?」
本田聽到男子說的話,驚訝地轉過身來,一看到我,立刻又恢復成如陶器般的靜謐氣質。他露出了平靜到讓人感覺不到脈搏跳動的笑容,從他身上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之前與男子對峙時的激動和熱情。
瀨名垣一邊把書放進書架上,一邊用強烈的視線看着我的側臉。我知道自己緊張到流下了黏膩的汗水。我空虛地注視著書架上一整排書的書背。
他打我身邊走過,不疾不徐地離開了值班室。「再會囉,宇佐見左右吉老師。」「你怎麼會……」
「所以我纔要拜託你呀,宇佐見老師。」
少女把臉貼在柵欄上問。本田笑了笑。
我沒回答,只是低着頭。然而我明白,瀨名垣其實是拿那件事作爲盾牌,想要利用我。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後,原先對瀨名垣那種深不可測的恐懼立刻消滅了一大半。反正過了明天,其他老師就會爲了指導學生社團活動之類的事,陸陸續續回到學校來。縱使他企圖爲所欲爲,但高中老師的權限畢竟還是有限的。眼前的問題只是游泳池。我依然低着頭,卻忍不住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但是要想把少年弄到手,我必須先除掉一些障礙。那既是『無窮館』這棟建築物本身,同時也是夜夜造訪少年的謎樣的影子。影子從館的後院升起,化作人的模樣,偷偷潛入黑暗的館裏。我從樹叢中,看着少年和影子在窗邊聊上一整晚。要是我能用視線將影子燒成灰燼,讓它消失,那該有多好。可是,也不知道影子知不知道我在偷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炫耀似地時而用這隻手,時而用那隻手,撫慰着少年的無聊。對他訴說位在世界中心那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的故事。或是用進口撲克牌來場詭譎的占卜。少年愛慕着影子,將自己的一切全獻給了影子。而我,卻受阻於『無窮館』的厚瓦,至今仍無法接近少年一步。
本田拉開了店的玻璃門,壓根沒察覺出我們之間的糾葛,很自然地順口問道。
本田離開了男子走向我。沒、沒關係啦……我嘴裏說着這些,眼睛卻不時偷瞄着跟在本田後頭的男子。這個男的到底是誰呀?從剛剛本田的反應看來,他似乎並沒把我的事說給本田知道。這個男的爲什麼不說呢?爲什麼沒把我的祕密公諸於世呢?雖然這個男子一臉世故,佯裝鎮定,但頂多也才十幾不到二十吧。搞不好才只是個高中生而已。依常理,他應該會流露出得意之色纔對呀。應該要覺得好玩極了,彷彿如獲至寶般大肆宣揚纔對的。但他卻守口如瓶,一個字也沒透露出去,反倒更讓人感到發毛。
「喂,真誌喜。老師說我們明天可以去游泳池玩耶。」
「真的可以嗎?老師。」
「我在來的時候,順道先去了學校一趟。」
本田似乎感覺到了我的心思,突然意識到男子的存在就是造成我會那麼想的主要原因。
本田沒抬起頭。瀨名垣也順便問了我一聲。
「老師也一樣嗎?」
「喔……好啊。」
「瀨名垣,你有錢嗎?」
瀨名垣在溼答答的牛仔褲屁股口袋裏,很辛苦地撈了半天。
「有。」
瀨名垣在乾涸的水泥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的足跡,走到了柵欄外頭。後藤把西瓜懸掛在不鏽鋼的梯子上後,便默默地在游泳池裏一再折返。他雖然也是穿着衣服就下水,但我已經覺得無所謂了。天氣這麼好,彷彿只要手腳慢一點,旁邊這一池水就會被蒸發似的,如果還硬要再特地換上泳裝也是挺怪的。突然,我想起了那條清澈的溪流。光線雖然昏暗,通風卻很良好的老家,流經門前的水聲。
「真誌喜,我忘了塗防曬油了啦。」
外山,啪噠啪噠地走了過來,溼成有如血色般的洋裝,一直滴着水。她用兩手扭幹長及背後的咖啡色頭髮。本田帶着微笑,抬頭看着曬成健康膚色的外山,示意她坐到自己旁邊陰涼的地方。外山聽話地坐了下來,猶豫了一下後,隔着本田看了我一眼。
「真誌喜。他不是宇佐見老師嗎?教國語的。」
本田納悶地擱下手中的書,整個人靠在柵欄上。
「妳現在才問這個不是很奇怪嗎?讓我們進來的就是老師呀。」
喔。這下外山覺得更可疑了。
「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太一的手裏?」
她直搗問題的核心。
「沒有。怎麼會呢?」
無趣的老師,我知道學生們都是這樣說我的。我對於自己能不動聲色,態度坦然地把問題打發掉的表現感到滿意。不但如此,我還試着問了自己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
「你們是什麼關係啊?」
本田的周遭就像是裝了一面防彈玻璃,而瀨名垣又讓我很難對他啓齒提出這個問題。但面對這個傻里傻氣的少女,我卻能很容易地就問了出來。
「你問我『什麼關係?』?」
「可能還不是很冰,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
「瀨、瀨名垣。你不是還未成年嗎?」
「沒關係,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我需要你幫我扛東西。」
外山倒是一派輕鬆地掛保證。
「這位老師的確很陰沈。」
「這樣比較節省時間。」
「我的父母……?」
本田憂心忡忡地看着驚愕不已的我。瀨名垣撿起一旁的書,交到本田手裏後,一把抓起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這樣沒問題嗎?」
我閉上眼睛。「天氣好的時候.只要從那座有如堡壘般的觀覽橋上往下看,就可以在清澈的綠水中,看到隨波盪漾的村子。小河上的橋、雜貨店前的紅色郵筒,都還保有着原本的風貌,沉在水底。當然,還有我家的屋頂。」
本田連忙打斷她的話,似乎很緊張似的,不過瀨名垣卻關上水龍頭說道。
瀨名垣小心翼翼地把香菸塞回溼牛仔褲屁股的口袋裏。
少年垂下了眼睛。我爲了讓他安心,趕緊加以補充。
「你沒帶刀子來嗎?」
「可是,那位瀨名垣先生並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呀。」
瀨名垣唐突地問道。夢想突然被搗毀的我,有些驚惶地站了起來。
他強行結束了剛剛的話題。「秀郎,你都安排好了嗎?」
「我的故鄉已經沉在水底了。那是個很小的村莊。現在呢,則蓋了一座雄偉的水庫。」
「嗯?」
「喂喂喂,真誌喜。」
「那就沒辦法了。晚上要是我不在的話,影子會認爲我背棄了它。」
「啊!我?我不遊。」
「老師,你今晚有空嗎?」
外山接過易開罐貼着臉頰。「哇啊,好冰唷。」
原本一直看着水面的二人回過了頭。雖然我也想過說這些要幹什麼,但打開的話匣子卻已經關不住了。對我來說,本田是一道特別的光輝,但對本田而言,我不過是一介普通的高中老師而已。當然,這一點對在場的其他人來說也是一樣的,不過是老師,不過是學生,就只是那樣而已。然而,他們一開始的舉動,和這瘋狂夏日的烈日,卻麻痺了我的心。而且還奪走了正常的距離感,堅固的心房從此潰堤,奔流不止。
「秀郎,幹嘛這麼賣力呀。咖啡我買回來了啦。」
「一點口音都沒有耶。」
瀨名垣也把水管拉到我這邊,替我衝去黏答答的西瓜汁。本田站了起來,確認柵欄上後藤的襯衫乾燥的程度。
「沒錯。」
「美鈴。」
「好棒喔。老師在水底的村子,不是鳥在天空飛翔,是魚在天空游泳耶。」
本田看了一眼手錶後,點點頭。
「我纔不是只有一個人呢。況且,要是我離開這裏的話,影子會很寂寞的。」
本田挑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碎西瓜,和玩着水的外山一塊將西瓜拿給了已經全身無力的我。瀨名垣和後藤。中間隔着西瓜面對面蹲着,專心喫着這個遭到破壞的果實。
原本一直看着水面的外山,突然抬起頭叫着本田。
「我嗎?」
少年兩手緊握着串連大門的那根鐵棒。少年掌心的熱度,讓鐵棒釋放出一股血腥味。按了好久的門鈴,少年好歹總算是從裏頭走了出來,不過他就是怎麼也不肯打開大門,也沒有要請我入內的意思。
彷彿迴游的鮪魚般遊個不停的後藤,終於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他泡在水裏,一口喝光了手中的咖啡。一頭紅髮。經常蹺課跑到屋頂看書。我們在教員室裏,也常提到這個只有成績好的學生。就連我們做老師的也很難判斷他究竟算不算是不良少年。當然,我也從來沒跟他聊過私人的話題。
外山笑得很開心,本田也笑到抖肩。有哪裏不對勁嗎?我感覺自己的臉都紅了。
突然一陣嘩啦啦的水聲,我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把西瓜喫得精光的瀨名垣和後藤,正拿着掃除用的水管清洗游泳池邊的殘渣。西瓜籽慢慢滑近漸向池邊傾斜的側溝裏。後藤用刷子先把皮集中起來,再扔到柵欄另一端的花圃裏。瀨名垣拎着還在流着水的水管走了過來。他雖然瞄了我一眼,但卻什麼話也沒說。
「老師你的故鄉在哪裏呢?」
「至於秀郎呢,是因爲他喜歡我。」
「我們是青梅竹馬。美鈴就住在我家附近,而瀨名垣從小就常來我家玩,所以我們纔會那麼熟。」
外山口氣興奮地說出心裏頭的想法。「水底有一座廢墟。我們可以潛到那個房子裏探險。把矮桌之類的傢俱重新固定好,再現被水淹沒的城市。啊,如果是歐式的房子也不錯。那種比較像會有幽靈出現。真希望能有那樣的游泳池,這樣我就能去那裏玩耍了。」
隨着一記飽含水氣的悶聲,西瓜被剖了開來。汁跟籽剎時噴出。瀨名垣舔了舔沿着手流下的淡紅色汁液,接着又用指頭擦了擦臉頰。後藤把木刀浸到游泳池裏,洗去西瓜汁。我因爲覺得精神受到打擊,所以決定再度望向天空。積雨雲不知已在何時變成條狀,形狀整個瓦解,彷彿廣告氣球般隨風飄遠。
「是啊。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怎麼可以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麼老舊的房子裏呢?」
「M縣。」
本田冷靜的揭發,並不能構成讓事態好轉的要素,我的心閃過一抹空虛。
「妳自己還不是很喜歡秀郎。」
外山蹲在地上,搓着兩隻手,
少年微微側着頭,說起話來略顯遲疑。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少年的聲音。少年有點沙啞的嗓音,就像嬉戲的貓咪般,溫柔地在我鼓膜上留下爪痕。
「一個晚上就好。這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可是,你父母很想見你呀。」
「老師,記得鎖門喔。」
「我也不遊。」
瀨名垣不懷好意地看了我一眼,最後再也耐不住性子,兩手撐住西瓜。「我來固定,你來切,秀郎。可別從我頭上切下去啊。」
「沒問題啦。光是用那個,秀郎就能把西高的人頭給割下來了。」
「那個地方,很遠嗎?」
「喂,美鈴。」
本田一手拿着西瓜,在外山身旁蹲了下來。強烈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本田的頸脖子上。
「那是因爲……」
本田喝叱一聲,看到我低着頭不知所措地揉着指頭,他似乎覺得很過意不去,於是趕緊說明。
少年似乎被我的話給打動了。第一次正視我的那對眼睛閃爍不定,映照出他的猶豫。
我感到奇怪地聽着二人的對話,這時起身整理溼洋裝的外山衝着我笑。
「對了,」
瀨名垣把茶遞給我和本田後,邊拉開自己無糖咖啡的拉環,邊站到了游泳池邊。
「上來啦,秀郎,肚子會着涼喔。」
少女神采奕奕地揮揮手。我還是弄不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只能嘆口氣,眺望着一切又歸於平靜的池畔。不久,我甩甩頭,關上柵欄的門,然後上了鎖。
瀨名垣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不在乎地吐了一口煙。「我留過級,所以其實已經二十了。」
他半開玩笑地吐槽。外山有些不自在,突然沉默了下來,接着又像是要有所掩飾似的,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外山撐起身體。「真的有那種事啊!這麼說,老師你的家現在還在水庫底下囉?」
「啊?」
眼皮的背後,漸漸浮現出那些刻畫在記憶深處的綠色山脈的棱線。流過深山之間的溪谷。溪流沿線的小小房舍。我生長的地方。如今已不復存在的故鄉。
我苦笑着。「我父母都過世了,而且又剛好是興建水庫的話題吵得正熱的時候……所以我從高中起就離開了村子。到目前爲止的大半人生,我都是在這裏度過的。連家鄉話都忘了。就算要我說,恐怕也說不出來了吧。」
「老師,我們傍晚再來。」
雖然她的確很可愛,不過神經這麼大條,還是讓人很不能理解。不過,本田好像已經司空見慣了。
「什麼!」
「要喫西瓜嗎?」
我聽了嚇了一大跳。不過,本田卻已經停止聳肩,就連瀨名垣也從泳池爬了上來,滿腦子只想着要怎麼樣才能讓西瓜固定在地面上,對這番話一點反應也沒有。而且,他還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叼起了煙。
說完,後藤就離開了,不一會兒回來時手上已經拎了一把木刀。把夏威夷衫掛到柵欄上鐵釘晾乾的本田,看了直傻眼。
「瀨名垣……」
我的話讓她興奮極了。瀨名垣體貼地拿水沖洗外山的手。本田也把手伸到了水管底下,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
「0K、0K。那,我們先回家再說吧。」
「老師,你真的不遊嗎?」
「跟老師聊過後,我的印象都改觀了耶。」
「騙人。」
「這有什麼關係嘛。」
「『瀨名垣先生』。跟他好不搭喔。」
「有點遠。」
穿上了涼鞋的外山,從我旁邊走了過去。
「真誌喜你呢?」
「纔不是呢。我喜歡的人是……」
趴在池邊,只把臉部貼着水面玩的外山說道。「你在課堂上好陰沈。感覺超嚴肅的。」
少女重複着那句愚蠢的話:「當然是朋友囉。」
「要是有房子沉在水底的話,應該會很有趣吧。」
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聽得我心驚膽跳。本田皺着眉頭,將襯衫交到後藤手裏。
「是嗎?我覺得很恐怖,一點都不喜歡。搞不好會沒辦法呼吸,永遠也浮不出水面呢。」
應該是那樣的吧!我從來沒看過,已經有好幾年不曾回去過了。
本田起身伸展筋骨。
瀨名垣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這裏,他放下了手裏的瓶罐。「美鈴,妳喝柳橙汁可以嗎?」
本田把西瓜籽吐在掌心,並且學外山一樣趴下來看着水面。
「外山,或許妳會喜歡我生長的故鄉也不一定。」
後藤遵照本田的話,從泳池上到了岸上。他甩甩頭,跟個大型犬似地噴濺水滴。他脫掉身上那件白底紅花的夏威夷衫,隨隨便便地擰一擰,簡直連條抹布還不如,然後丟給本田。
「謝啦。」
「你太不瞭解影子了。」
他有些擔心背後的動靜,壓低音量繼續說下去。「要是我離開這裏的話,池塘裏的水就會滿出來,把這裏全都淹沒。」
「池塘?」
我詫異地反問。
「沒錯。就是後院的池塘。」
「這就傷腦筋了,可是……」
我順勢接過他的話,並且打算繼續說服他,但少年卻哀傷地搖搖頭打斷了我的話。
「我已經不記得媽媽長什麼樣子了。」
少年放開門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擴大了與我之間的距離。灰色厚重的雲層之間出現一道縫隙,久違的太陽遍灑四周。門的影子,一聲不響地降落在少年身上,彷彿籠欄,將他囚禁。
值班室的窗戶傳來拍打聲,我慌慌張張地抬起了頭。好像有人躲在窗臺下鬼鬼祟祟地移動着。房間已不知在何時悄悄染上了晚霞的色彩,長長黑黑的影子延伸在榻榻米上。我整理了一下稿紙,又繼續埋首寫了起來,這時,從職員出入口進來的外山,大聲嚷嚷地走進了值班室。
「老師,你知道我剛剛有拍窗戶嗎?」
「嗯。」
我站起來,穿上木屐。「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看到後面跟着進來的瀨名垣和後藤,我一時啞口無言。他們的兩隻手上都拎了一大堆的啤酒和酒,穿着鞋就大棘棘走到了走廊上。
「嗨,老師。你還在寫啊?」
聽到瀨名垣帶着嘲諷的話,我就一把火。
「你們到底在想些什麼!這裏是學校耶。」
「也沒什麼啦!我們只是覺得這裏的視野很好。」
「視野?」
外山硬把她帶來的下酒菜塞到我的手上。
我無法判斷當下的狀況,只能順着他的話做出反射性的反應。儘管心裏頭一直惦記着背後那二個人,但我還是連滾帶爬地跑向了門邊的本田。
後藤閉上眼睛,經過冷靜地聆聽,分辨出了場所。他們的動作非常迅速。瀨名垣撿起手電筒,把其中的一個丟給了後藤。外山脫掉涼鞋,硬塞給我。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後藤和外山已經爬上欄杆,站到屋頂的邊緣了。
就在這時,一樓出現了日光燈青白色的光。我們都閉上了嘴巴。光線沿着校舍,照射在往橫向延伸的游泳池的水面上。
「當然,馬上就看到了。」
本田從一樓窗戶伸出頭來,往上看着屋頂上的我們。
瀨名垣好整以暇地把背靠在椅子上。「而且,全鎮上的人都只會注意體育館。哪有人會注意背後山丘上高中的屋頂上,這場小小規模的宴會。」
後藤答道。瀨名垣催促着他。
瀨名垣立刻插嘴進來。我完全被搞糊塗了,這些人好像全都喝醉了。
「一樓面北的樓梯前。」
本田全神貫注地傾聽混合著緊急鈴聲而來的紊亂腳步聲。
瀨名垣靜靜地說。我斜着眼觀察本田的反應。他一直凝視着黑暗的天空。
「喂,快下來,危險!」
本田翻過身來仰躺。他把手一攤,彷彿想要藉由此舉甩開酒精的熱度。
「你們會不會對我怎麼樣?」
「聽好,老師。請你看準時機,先大叫一聲『喂,你們給我站住!』,然後再從屋頂上跑出來。別忘了要讓腳邊這些東西發出聲音喔。」
「結婚跟月球上可不可以住人有什麼關係?」
游泳池邊傳來了吼叫聲。
對本田的話,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我也跟着點頭,不過卻發現自己始終都還是在狀況外,不免有點心慌。
「老師,這邊!」
「找個時間,我們大家一塊去玩吧。去老師家那個魚會像鳥一樣飛翔的村子。」
只要站在山丘上的高中屋頂,整個城鎮就能一覽無遺。家家戶戶都點起了電燈,屬於夏日的寂靜夜晚就要揭開序幕。然而,今天的城鎮卻顯得異常喧鬧。街道上充斥着綿延不絕的車燈,每個人都朝向光芒四射,有如一團白色物體浮現在空中的市民體育館前進。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們全都換上了有別於白天的黑衣服。本田繼續說下去。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屋頂前面的走廊上,被牽起了一條掛了瓶瓶罐罐和鈴鐺的繩索。「然後呢,你只要編說,你在教室裏觀看煙火的時候,發現屋頂上好像有動靜,所以纔會跑上來看一看就行了。老師,我相信你一定能演得很好。」
他一手拿着垃圾袋,越過欄杆,一邊讓身體受着風,一邊看着這個方向。本田快速地吩咐我。
我用手壓住胸口,手裏還拿着外山的涼鞋。後藤帶着手電筒一躍而下,當傳來悶悶的水聲時,外山也毫不猶豫地跟着往下跳。又是一次的水聲。
我無法判斷,這是因爲他們都太年輕?還是有着其他的原因?只能站起來,走到欄杆那邊,避免去打攪陷入沉默,暗暗試探着彼此距離的二個人。
「你們都聽好了,喝完的瓶瓶罐罐,每一次都要丟到這個垃圾袋裏。垃圾也一樣。」
聽到瀨名垣提出的問題,本田想了一下下。
「不會吧。這裏有三層樓高耶。」
瀨名垣邊點菸,邊發牢騷。
「啊—啊,好像結束了。」
這句話彷彿是個訊號,體育館的燈光瞬間全暗了下來,第一發煙火有如新星般光芒四射,在夜空中逐漸擴散。我們響起了歡呼聲,拿起啤酒罐相互乾杯,喫着滿桌子的下酒菜。已經有點不怎麼冰的酒精,滑過喉嚨,緩緩落到胃臟。
「笨蛋,被人家婉轉拒絕了還不知道。」
「總之,遇到突發狀況時,按照我們的計劃去做就對了。」
本田坐了起來。從他極力壓抑的聲音裏,我聽出了令人意外的憤怒。我倒抽一口氣,默默留意着二人的一舉一動。瀨名垣什麼話也沒回答。香菸的前端亮着紅色的光點,接着又隱沒在夜色中。本田嘆了一口氣。
「瀨名垣,你真的不打算去唸大學嗎?梅原老伯也覺得這樣太可惜了。」
後藤用拿着啤酒的那隻手,輕輕指了指那個方向。「我家剛好會被對面那棟咖啡色的大樓擋住,沒辦法看到體育館。」
搬來幾張正下方那問教室的桌椅後,屋頂立刻成了煙火秀的觀景臺。在這個漫長夏日即將結束的時刻,儘管太陽仍依依不捨地照射大地,但卻也不得不一點一點的沒入西方的地平線。
後藤毅然決然站起來,走向了欄杆旁的外山。雖然他剛剛纔留下一整排的空酒瓶,但聲音聽起來卻十分暸亮,一點也感覺不出來喝了那麼多的酒。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我在打開瓶蓋倒日本酒時,忍不住抬起了頭,但坐在旁邊的瀨名垣和本田卻笑着鼓掌叫好。
瀨名垣把替代菸灰缸的空罐扔進垃圾袋後,又逐一確認了四周。「全都清乾淨了,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用這個來燻蚊子不就得了。」
後藤把火移開瀨名垣的香菸,吐了一口煙。
「好啊,等到月球上可以住人的時候吧!」
「既然有那麼多個,那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秀郎下次大概不敢再提了吧。」
瀨名垣把菸蒂扔到空罐裏,抬起頭看了一眼屋頂的門。
本田跑過去打開屋頂的門。
我的痛苦並非來自於悲傷,而是因爲那些記憶。那些個無法忘懷的事,一再折磨着我。直到現在我才認清這一點,我隱隱笑了出來。難道,我就得永遠抱着這種痛苦度過人生嗎?也罷,是我自己不想遺忘的。
只有白煙還殘留在天空裏,掌聲和火藥的味道,一起乘風飄了過來。
「喂!你們是幾年級的!給我站住!」
聽到這個聲音後,腳步聲似乎一時間猶豫起來,不知到底該不該去追那兩個跳進游泳池的人,不過很快地就毅然決然朝着屋頂上的我們狂奔過來。瀨名垣驚呼。
我的心臟目前正以最快的速度,讓血液在體內循環,頸脖子和手臂的血管,都因爲窒息感和緊張感而緊繃到疼痛的地步。瀨名垣大叫一聲。
本田淡淡地解釋。「一下就聽出來了。」
其他三個人都坐在椅子上愉快地聽着本田的說明。「還有菸蒂。你們先決定好要用哪一個罐子當作菸灰缸,遇到突發狀況,就趕緊連同罐子一塊丟到垃圾袋裏。」
「大概有八個吧。總會上鉤纔對。」
「快上來吧,真誌喜。差不多該開始了。」
她優雅地伸出手指着。後藤站在外山的旁邊。
「所以呢?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如果你希望被五花大綁,丟在值班室的話,那麼,我們現在也可以這麼做。」
瀨名垣打開第二瓶啤酒。「早知道在那裏搞就好了。」
「這對那些蚊子來說算什麼,還不是照飛來不誤。」
「我已經決定要做什麼工作了。沒有必要去上大學。」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每個人都把臉貼着欄杆,聚精會神地看着體育館的上空。煙火不斷往上發射,在他們年輕的臉龐上,留下或紅或黃或藍的顏色。外山忘情地猛拍手。我也拍着手。儘管這些掌聲無法傳送到那些在體育館,站在從天而降的飛灰中工作的煙火師傅跟前,但我還是一直拍一直拍,拍到手都麻痺了。就像個發條壞了的洋娃娃。
我有種耳鳴的感覺,煙火的聲音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河流的聲音。我的家,就在過了橋的左手邊。白色的小狗總是盡忠職守地在玄關前走過來走過去。家裏的後面緊鄰着一座山,媽媽總在那畝小小的田裏悠閒地採收青菜。每當響起汽笛聲,帶着黑狗到山上工作的爸爸便會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我那在水庫裏的村子。
「不行。」
「快!快逃!」
「去吧,秀郎。小心別掛在樹上喔。」
瀨名垣將垃圾袋裝滿空氣,把剩下的另一支手電筒緊緊綁在袋口上。瀨名垣看着本田。本田輕輕舉起手打了一個暗號。
站在欄杆邊的泥地上,外山的頭髮隨風飄揚。她似乎已經換掉了那件溼洋裝。腳上的涼鞋也比白天那雙小巧,而且有跟,此外還搭配了一件直到小腿的貼身褲。
後藤稍稍舉起右手,示意觀衆們安靜下來。而外山也回答得很鎮定,讓人不覺得她有喝醉。
「突、突發狀況?」
本田給了我一杯日本酒。我道過謝接了下來,將這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高高舉起。煙火就如同那些遠去的歲月一般,在水中溶解。
把香菸丟進罐子裏的瀨名垣,似乎是在苦笑。「那你呢?你可以慢慢考慮沒關係。」
煙火表演似乎已經接近尾聲。連續好幾發都是超大型的圖案。先出現一個正圓,緊接着又牽出一條又一條細細的白線,當這些有如柳條般的光束不斷落下時,現場立刻發出類似呻吟的讚歎聲。那些耀眼的光芒,在到達地表之前就已經消失殆盡。還來不及靜靜品嚐這份餘韻,立刻又響起有如訊號燈的鳴聲,無數的光束頓時在空中盡情交織成一片。拖得長長的光尾,在夜空中舞動的姿態,就有如鳳凰般絢爛奪目。
已經完全被歸類爲共犯的我,手裏拿着啤酒,心裏頭茫然想着,難道本田不來嗎?
「加油!」
底下傳來了本田的聲音。後藤和外山探出身體往下看。瀨名垣鬆了一口氣似地靠着欄杆,我也被嚇破了瞻。
本田帶來了二隻手電筒、透明大垃圾袋,還有蚊香。本田迅速在欄杆的鐵釘上,掛上了好幾個蚊香,又把手電筒打亮放在腳邊,接着又把好幾個垃圾袋疊在一起。
「你們看得到有開燈嗎?」
「是教務主任。」
「……美鈴喜歡的人是真誌喜。」
「酒正好也都喝完了。真是愉快呀。」
聽到這段似乎是依循着固定脈絡的對話,我突然恍然大悟,原來,在『無窮堂』的院子裏,他們爭論的就是這個。同時,也感覺到存在於他們之間的不協調。他們在黑暗中放聲大叫,卻怎麼也找不到回到對方心裏的那條路。知道傷口,卻找不到確切的位置。這讓一旁的我感到焦慮不耐。
「我想不管校園任何一個地方有燈亮起,燈光都會像剛剛那樣照在游泳池上,馬上就能一目瞭然。就算有人沒開燈就進到校園來,那些瓶瓶罐罐或是鈴鐺應該也會發出聲響。嗯……我想,應該會響吧。」
當我一提出這個問題,所有的人都同時看向我,然後什麼話也沒說,又把頭給轉了回去。「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
外山向後挺直了腰桿說。
「糟糕。沒帶到蚊香來。」
「真的得快一點了,真誌喜。」
「只有一個人。太慢了。秀郎得再多拖延一些時間纔行。」
外山看得入迷,她追尋着那些煙火的軌跡,自顧自地喃喃說着。
「秀郎你家在那裏嗎?」
「你裝了幾個地方?」
「今晚有煙火秀耶,老師。」
瀨名垣嘲弄地說。「算了啦,還是先喝酒吧。」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有東西被推倒的聲音,緊接着響起了充滿急迫感的緊急鈴聲。每個人都嚇得全身發抖,不知所以地你看我我看你。
椅子早就東倒西歪,喝了酒的我們或是直接坐在屋頂上,或是躺在地上,眺望色彩繽紛的煙火。
「秀郎,快使出你的拿手絕活!」
「真誌喜怎麼那麼慢哪?」
「沒錯。就是那棟白色公寓。」
真不知道最先想到讓火在空中綻放出花朵的人是誰?當那個人第一次看到綻放在夜空中的花朵時,又是作何感想呢?他是否會對自己這個無意間的寂寞發明,感到驚訝呢?透過彈珠汽水瓶,我想起了故鄉的煙火。煙火在狹小的瓶身中,扭曲然後消失。
「美鈴,嫁給我吧。」
「看得到嗎?」
「什麼?那秀郎家不是近多了嗎?」
本田笑了笑。
「本田!」
他比出了「噓」的手勢,示意要我別叫出名字,接着,他便頭也不回地跑向了已經在欄杆另一側的瀨名垣那裏。瀨名垣放開了綁着手電筒的垃圾袋。然後垃圾袋便宛如夢境中的場景般緩緩落下。跑到欄杆另一側的本田,和等待着他的瀨名垣,把光源當作指南,兩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從屋頂跳了下去。當他們腳尖離地的那一瞬間,我目不轉睛地在一旁守護着,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們的模樣,就如同從幻燈機播放出的影像一般,一張張連續的靜止畫面,是如此清晰地刻畫在我的腦海裏。那一瞬間,簡直快到幾乎可以改變時間的速度。白色的指尖輕飄飄地劃過空中。
厚重的水聲頓時響起,我回過神來,趕緊將涼鞋塞進了褲子的口袋,準備按照既定的腳本,好好演一齣戲。
……少年終於讓我進到了門內。我歡欣雀躍地踏在院子堆積了許多落葉的柔軟土地上,並且用手去真實感受爬滿了爬山虎,厚重的紅色瓦片。看着後院裏那方淤積的池水,我忍不住發出豪語,絕不能把少年留在如此陰沈的地方。少年一句話也沒說,順從地跟在我的後頭。
不過,這樣的情形也僅止於日落之前。
但太陽開始偏移,少年明顯開始變得不安,一直處心積慮地想把我趕出門外。
「影子就快從池塘出來了。」
不安與喜悅,清楚浮現在少年的眼睛裏。
我向他表明多次,說要埋了池塘,阻斷影子出現的道路。如此一來,他便能獲得自由,瞭解到世界是多麼的遼闊。但無論我如何費盡脣舌,少年就是不肯點頭。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逃離影子,也從來沒有要離開他的念頭。」
在我面前,少年冷靜地拴上鐵門,說道。「再見,明天見。」
門關了,夜再度地降臨。『無窮館』門口那盞燈的微弱燈光,一點一點地滲進了黑夜之中。
推開『無窮堂』生鏽的大門,接着再拉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
坐在櫃枱前的本田,從書本中抬起頭對着我打了聲招呼。店裏頭沒有其他的客人。我快步走到櫃枱,將手上的紙袋交給了他。本田往裏頭看了一眼,破顏一笑。
「我會轉交美鈴的。」
他說。「老師,你喫不喫南瓜?」
我又曖昧地點了點頭。本田走下櫃枱,率先走出店門,邀我一塊到大樹生長的那處菜園。就是那個跟瀨名垣不知爲了什麼爭執不下的地方。當時看到那副光景,我還以爲是看到了自己的前世。菜園裏的茄子、蕃茄、小黃瓜,恣意生長,到處蔓延。地上則躺着外表不好看但看起來卻很好喫的南瓜。本田蹲下身來,端詳南瓜許久,不過看到有新的客人進到店裏,他趕緊站起來繞到屋後頭。
「瀨名垣、瀨名垣,幫我看一下店。」
「不……我要寫你們的以後。」
風,捎來秋天的氣息,吹得大樹的樹枝劇烈擺動。「真希望……能永遠地擁有同一個未來。」
「這……這個嘛,我還不知道下一個故事會是什麼。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們的故事寫出來的。」
「你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思考。正因爲你太清楚對自己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爲了怕失去,所以也就格外小心翼翼地呵護着。所以,當然也就不會有什麼非回覆不可的東西了。」
「……老師,你接下來會寫什麼故事?」
「也對。這個夏天,是屬於我們的祕密。你還是寫未來的事好了。」
「老師,在屋頂上時,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
本田鎮靜地問道。「我很喜歡老師你那個沉在水底的村莊的故事。難道你不打算寫嗎?」
「小說進展得順利嗎?老師。」
「寫這個夏天的事?」
還有後院啊?我纔在心裏頭想着,瀨名垣就出現了。他一看到我,
「謝……謝謝。這已經很好了。」
本田不疾不徐地搖搖頭。我不懂這是表示「不對」呢?還是「不懂」?
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連內容都知道嗎?難道不只是瀨名垣,就連本田都在利用我嗎?諸多的疑念,就如同水庫泄洪般傾泄而出。等到全都流乾後,就只剩下那天的夏日記憶了。
本田笑了。
「也沒特別挑選……不知道這個好不好喫?」
本田並沒說出是要跟「誰」。沒有說的必要。十七歲夏天,那個瘋狂的日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本田似乎也在想着那時的事情,他告解似地靜靜說道。「我……我其實是個很懦弱的人,只會在心裏頭想像着那些自己所得不到的東西。而老師你卻是想盡辦法找回自己所失去的部分。但我不會。我因爲害怕,所以做不到。」
「是嗎……或許是因爲你太年輕了,還沒辦法體會那種非得到不可的失落感。」
本田擔心地在我手中的南瓜表皮敲了兩下。
立刻毫不掩飾地直接問起我來。我有些手足無措,但瀨名垣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他拿起掛在腰帶上,專門用來剪枝的剪刀,把南瓜上的藤蔓修剪一番後,什麼話也沒說就塞到了我手裏,接着便往店裏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