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魚 一
《月魚》 · 三浦紫苑 · 1.1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原著:三浦紫苑
翻譯:莫海君
圖源:弱酸
錄入:誤區歧途的七號插管
小巷的盡頭,亮着一盞橘光。
是舊書店『無窮堂』門外的燈,瀨名垣太一停下腳步,點了一根菸。
暮色漸沈,道路兩旁,是一片在距離市中心那麼近的地方,難得一見的雜樹叢,存封着濃縮過的暮色,雖有路燈,卻被樹叢給掩蔽住了,『無窮堂』淡淡的燈光,照映着微暗的街道,彷彿早已洞悉了瀨名垣的造訪。
濃霧瀰漫的港口,指引船隻的燈塔光束。
瀨名垣嘴邊的小小紅色火焰怱明怱滅,彷彿在傳輸請求入港的暗號。
隨着接近『無窮堂』,道路也一點一點變得更窄了。往常,白天行走在這條路上時,總會產生一股錯亂,感覺上目的地要比實際距離還要來得遙遠,但今天在太陽下山後走來,反而不會特別去惦念道路寬幅的變化,只顧着要依循着門外那盞燈,一直往前走。在這條南北走向的窄道上,『無窮堂』就座落在朝北的盡頭。先前兩側雜樹叢所帶來的壓迫感消失了,腳底下也變成了碎石子的觸感。舊書店前,橫亙着一條東西向,類似產業道路的碎石子路。
掛在店門口的招牌,在光輪中浮現。夜色,勾勒出『古書無窮堂』這幾個字。
瀨名垣三兩步越過碎石子路,把手伸向了冷冰冰的鐵門。高度只到腹部的小門,儘管發出了尖銳的聲響,卻不見一絲抵抗,順從地敞了開來。
店裏似乎已經準備好要打烊了,不但玻璃拉門已經關妥,用來遮陽的黑色窗簾也都拉上了。瀨名垣透過窗簾的縫隙,打量着裏頭的動靜,不像有人的樣子。話又說回來,這種時間,朋友怎麼可能還留在正廳呢。他判斷人肯定是在店鋪最角落的書庫,遂而用力拍打玻璃拉門。
「喂——,真誌喜。開門哪。」
一聲幾乎要把玻璃給震垮的嘶吼之後,屋裏頭傳來了粗暴的腳步聲。瀨名垣注意到自己嘴裏還叼着煙,連忙摘下那已經變短的玩意兒。就在他往下蹲,打算在踏腳石上捻熄時,窗簾大開,店裏的光頓時傾泄而出。
本田真誌喜,滿臉不悅地往下瞧了蹲在地上的瀨名垣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又拉上了窗簾。
「喂喂喂。你這樣也未免太無情了吧?」
瀨名垣再度用兩掌猛敲打玻璃拉門,而且還用很窩囊的聲音大聲嚷嚷。「真誌喜,拜託你開門啦。我有買肉來耶。是肉喔!」
窗簾又拉開了,玻璃拉門的鎖接着被旋開。瀨名垣終於得以揭開天巖屋戶的神祕面紗(注:此乃出現於日本神話中的石窟,傳說太陽神藏身其中,因而導致世界漆黑一片)。
「哪有什麼事。不過是因爲目錄的編排已經到了緊鑼密鼓階段,我這一陣子都在專心編寫罷了。而且客人也多。所以我纔沒去的。」
「簡直太美了。封套是你包上去的嗎?」
「我只是想要全力以赴罷了,既然取得了好書,就該好好充實目錄的內容纔對。不過,下個禮拜我一定會去書市一趟。這樣總可以了吧?」
你不覺得超ㄅ一ㄤˋ的嗎?真誌喜無奈地對着得意極的瀨名垣聳聳肩。
「這倒是。跟舊書界赫赫有名的本田老先生相比,我們連小雞都稱不上,充其量只能說是雞蛋吧。」
真誌喜搖搖頭。
從店鋪部分一進到正房的走廊,第一個看到的就是起居室。從那裏依序向東,分別是寢室、做爲客廳用的西式空間、以及一個被拿來充作書庫的三個榻榻米大小的書房。最東邊的,則是正房的玄關。瀨名垣從來沒從這個石砌的雄偉玄關出入過,每一次,他總是從店鋪那頭進到這個家。就算是身爲屋主的真誌喜,也極少從這個玄關出入。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這兒過夜?」
「你又想來白喫一頓晚餐啦?」
瀨名垣把啤酒往桌上一擱。原本準備挑出碗中魚肉小刺的真誌喜,突然發現瀨名垣默不作聲,於是抬起頭看着他。
聽到瀨名垣這句戲謔意味十足的話,真誌喜細長的頸脖子不禁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
真誌喜用只比冰再稍微溫一點的絕對零度,冷酷地把頭一甩。頭髮一溜煙便從瀨名垣手中滑脫。
要看嗎?問這句話的真誌喜顯得很開心。瀨名垣微笑點頭。真誌喜立刻從書山中,挖掘出每一本都慎重地包覆着一層蠟紙封套,並且裝在硬盒中,共計十三冊的全集。
說完這些,真誌喜便從高達天花板的書架間,往店裏頭走去。店內的燈儘管還亮着,但少了火爐的暖氣,還是不免感到寒意。瀨名垣還來不及脫掉身上的黑色大衣,連忙跟在真誌喜後頭走向屋內。
店鋪部分呈南北向朝外延伸,直抵產業道路。包含了先前提到的瀨名垣所步入的店面,以及緊鄰的書庫。由於正房是一大塊東西向的長方形,換句話說,凸出的店鋪,便是從正房西端算來三分之一的部分,朝南北向垂直而建的。
真誌喜拉開起居室面走廊的紙門,點燃了暖爐。燈油的氣味,溫暖舒活地在屋內瀰漫了開來。他接着又打開了起居室正中央的被爐,並且回過頭去對着杵在走廊上的瀨名垣說:
瀨名垣笑着起身。
書有沒有被人讀過,只要一翻開書,從書頁是否傳來微妙的抵抗力道就能知曉了。瀨名垣手中的書冊,柔順地被翻了開來。不見一絲傷痕。瀨名垣不由得由衷讚歎。
「你胡說些什麼。對經營舊書店的人來說,愛書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可沒那麼說。我只是希望你別被對書的『感情』給困住了。」
「幹嘛啊,表情那麼嚇人。」
「不,是投影社在戰後出的版本。一點瑕疵都沒有喔。」
「他那個人啊,就算殺了他也死不了的。他說想見你呢,今天又在那邊嚷個不停,吵死人了。」
「我看我是多嘴了。可是,我心裏頭老是覺得很不安。就拿剛剛那些全集來說好了,你對那些書和珍藏它們的前書主的重視程度,簡直超乎想像。但是,這些書絕對不可能成爲你的私人物品。書本只是買賣的道具。一溜煙就從我們眼前過去了。」
東北地方有一種叫做「曲屋」的傳統式民宅。正房與馬房不但呈直角排列,而且彼此之間還是相通的。這樣的屋舍傳達了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對馬兒的重視與真情。
真誌喜二十四,瀨名垣也不過才二十五,對這個人稱得先當上十年學徒,纔有能耐獨當一面開店的業界來說,兩人着實太年輕了些。舊書這個行業呢,無論是收購書,還是賣書、定價的拿捏全憑各家店主的價值觀與實力而有所不同。若沒有日積月累的鑽研,三兩下就會被客人給掠倒,成爲同業們的笑柄。不論是客人也好,店家也好,只要稍有差池,就很容易被古書的魅力所迷惑,而淪爲美其名爲「蒐集」,實則有如沉溺於美酒的餓鬼。若不用自己的雙眼與書本對峙一番,往往會受到他店價格基準的影響,甚至因此造成損失。在這個魍魎鬼魅橫行的舊書界,這兩人總算是保住了小命,得以喘息至今。
正房與店鋪相交的直角部分,聳立着一棵巨木,枝椏老早越過了平房的屋頂。即便是在冬天,那棵樹的葉子仍然濃密而翠綠。此刻在風的推波助瀾下,樹葉片片交疊,恐怖的沙沙聲在黑暗中四處流竄。對花草樹木向來不感興趣的瀨名垣,從來也不曾問過真誌喜這棵樹的名稱。
「還有魚哩!」
瀨名垣啜飲湯汁,接着又從鍋裏舀了一碗。「千萬別放太多心思在書本上,書是商品,必須要排除感情,儘可能冷靜地去剖析它的價值纔行,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更何況,讓書賣個好價錢,也是爲了那些把書本賣到我們舊書店來的客人呀。」
「那個人買這些書可不是爲了擺好看用的。他是真的有認真讀過喔。不過,卻能保持得跟新的一樣。」
從祖父那一代起便在這裏經營舊書店的真誌喜家,儘管距離市中心很近,卻擁有一大片人人稱羨的土地。
「你的意思是,我太感情用事了嗎?」
真誌喜聳聳肩,撥開了掛在高臺後方的藏青色布簾。「明天,記得把菸蒂撿乾淨。」
瀨名垣站了起來,逕自從廚房的冰箱裏拎了啤酒過來。「還好意思說別人,現在這個年頭哪還有人像你這樣整天在店裏都穿着長袍的。」
真誌喜輕瞪了瀨名垣一眼。
「神經病。」
瀨名垣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真誌喜嘴上的笑容變得更明顯了,瀨名垣像是被真誌喜淺色的瞳孔給吸引住似的,竟忘了啤酒都快被掌心的溫度給弄暖了。
「可是,偏偏作我們這一行的,到頭來卻得把心愛的書賣掉。」
瀨名垣順勢舉高了拎在手上的小包裹。
「有什麼不好?這可是梅原老伯送我的『延命地藏菩薩』的禮物呢。」
真誌喜的家雖然沒有飼養馬匹,但卻沿襲了「曲屋」的建築模式。想必這一定是天天與書爲伍,終其一生愛書不渝的祖父所想出的點子吧。
只要在書本外皮再加上一層這種半透明的蠟紙,就能少受些日光的曝曬或是沾染上香菸的油脂。
真誌喜先是將鞋子排放整齊,接着從土間步上高臺。然後順手拿起原本就放在座墊旁的棉襖。纖瘦的他,一披上棉襖,先前那種教人難以接近的冰冷態度立刻褪卻不少,平易近人的模樣就跟學生時代一模一樣。瀨名垣也脫了鞋,跨了上去。真誌喜嫌惡地朝上看着瀨名垣。
想對真誌喜擠出笑臉,仍告失敗,最後瀨名垣露出了嚴肅的眼神。
「我看哪,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當中,也只有你會跑到『老人的原宿』那種地方去買衣服了。」
真誌喜壓根懶得去搭理這些,他迅速將火鍋料舀入小碗中,喊了聲「開動」就喫了起來。瀨名垣把啤酒遞給真誌喜後,也趕忙鑽進被爐,喫起火鍋。
「你說這話太過份了。我哪一次不是用合理的價格做買賣呢?」
兩人蹲踞在地上成堆的全集面前。
「算了,魚勉強也算是肉吧。」
真誌喜無奈地搖搖頭,儘管直嘀咕,不過真誌喜看來倒是蠻開心的。瀨名垣憋着笑意,顫動着肩頭打開了走廊上的玻璃門。外面已經完全漆黑,冷風迎面拂來,站在院子裏,店外那盞燈根本發揮不了作用。
「怎樣,有好貨嗎?」
真誌喜壓根無視瀨名垣作戲般的嘆息,快速往屋裏頭走去。
拿下瀨名垣手中裝着肉的小紙包,真誌喜拉上紙門,站到了昏暗的廚房。點起廚房那盞小小的日光燈。這燈恐是氣數將盡,頂着惱人的怱明怱滅的光,真誌喜解開了紙包的繩索,打量着內容物,然後像個孩子般地笑了。
「今晚喫火鍋,你自個兒去菜園摘些想喫的菜吧。」
「你憑什麼說我。收購書的時候,你又何時把行規當一回事了?」
「怎麼是雞肉呢?」
他身體往走廊一探,將看起來營養不良的菜葉襯在燈光下。真誌喜回過頭,輕輕聳了聳肩膀。
真誌喜勉強露出淺淺的笑容。
看着真誌喜用纖細的手指愛憐地撫摸著書冊,瀨名垣自個兒也順手拿起了其中的一本。
「其實,那應該就是屬於我的禁果了。」
「應該算吧。鮎沢全集。」
「我打算採用目錄販賣的方式。這樣也纔好向田邊先生報告書最後是到了誰的手上。」
真誌喜放下碗,用啤酒潤潤喉。
「戰爭時期的?」
「不,這是書的主人的傑作。」
真誌喜按照原樣,將全集放回到書架曬不到陽光的陰暗位置。「聽說那是他死去女兒的珍藏。不過,他幾天前卻把我叫了過去,對我說:『我們兩老來日不多了。若不能親眼看到這些書的下落,把他交到好主人的手中。我們死也不會瞑目的。』」
「少在那邊挖苦我了,真誌喜。」
真誌喜一如往常,一身帥氣的和服裝扮。絳紫色的長袍,外加一條黑色細帶。雖然看起來很像是從某個時代走出來的劍客,但這身打扮卻很適合無論是頭髮或皮膚都偏向淡色系的他。
「你愛在哪裏,愛怎麼抽,都是你的事,與我無關。我只不過是不能忍受有人在這個屋子裏抽菸罷了。」
真誌喜一眼就注意到了瀨名垣黑色毛衣底下那件映有佛像圖樣的襯衫。他皺起眉頭,把鍋子往電爐上頭一放。
「透露買主不是違反行規嗎?」
穿過書庫後,左手邊依序是廁所、廚房和浴室。這部分已經是正房的範圍,換言之這些都是緊貼着最西側的牆壁而建的。從走廊往右轉,便是與書庫成直角往東延伸的部分。隔着右手邊的玻璃窗,望見的是一片昏暗的前院。
瀨名垣仰頭喝下一大口啤酒,接着正面直視着真誌喜。「上禮拜你怎麼沒在神田的書市露臉?發生什麼事了嗎?」
靠着從起居室透出的微弱燈光,瀨名垣在樹下那一大片菜園裏胡亂拔了一些。突然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真誌喜在這個菜園拔草的模樣。從T恤領口窺見的頸子,線條優美又充滿張力。雙頰被太陽照得微微泛着紅暈。真誌喜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將鮮紅欲滴的蕃茄交到了瀨名垣手裏。
「這種書不太可能會出現在一般的書市吧。是你去收購來的嗎?」
說着,瀨名垣伸過手去撫摸真誌喜垂掛在白皙額頭上的淡色頭髮。「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這麼掛記着我的健康。」
「不知道耶,我也沒喫過。我想那應該是雜草吧!你要喫喫看嗎?」
「跟爺爺比起來,我差遠了。」
「那應該是你吧!瀨名垣。」
瀨名垣嘆了口氣,再度折回幽暗的庭院。
瀨名垣邊自言自語邊站了起來,撣了撣手上那把菜的泥土。「這些菜可以嗎?真誌喜。」
「我不是說過不準抽菸的嗎?」
「你的意思是你的工作能力已經受到肯定囉。」
「的確保存得真好。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呀。」
「這讓我心裏更毛。每次你只要帶禮物過來,就表示又有棘手的事要我幫忙了。」
「我向鄰居田邊先生買的。」
「這麼說來,這套全集應該不會直接放到市面上去賣吧?」
「人家今天可是有帶肉來喔。」
他眯起細長而清秀的眼睛,棕色的瞳孔流露出不悅之色。瀨名垣虛假地舉起雙手,做了個認錯的動作。
總算脫了外套,把腳鑽進被爐裏的瀨名垣,眼光直視着開始發出嗚鳴的電爐。鎳鉻電線封鎖住熱度,散發出紅光,把瀨名垣的兩頰照得發燙。正當他伸出手要調低暖爐的溫度時,真誌喜端着鍋子走進了起居室。
真誌喜口中的「菜園」,指的就是這個前院。這個向南的院子日照良好,真誌喜在這兒種了不少菜。雖然他並沒有花太多的精神去照料,頂多只在偶爾想到的時候去拔拔雜草,但充足的日光和適度的水分,卻讓菜園總是生意盎然,菜量多到喫不完。儘管現在是蕭瑟的冬天,農作物原本就不多,但仍然可以見到一些葉菜類。
「我知道。你看,我不是把煙給熄了嗎?」
布簾的後頭就是書庫。約莫八個榻榻米大的房間,書已經多到擠爆書架,甚至連地上都堆積如山。有從客人那兒收購來,還沒擺到店裏賣的;有已經捆綁妥當,準備拿去書市的;還有刊登在目錄上頭的,換句話說,這裏就是真誌喜將各式各樣的書分門別類的工作室。木頭地板又冰又冷。瀨名垣望着眼前的書山,邊用腳底交互磨蹭取暖。
「拜託,你怎麼老穿圖案這麼奇怪的襯衫。」
「聽好,真誌喜。你愛書實在愛過頭了。」
真誌喜的嘴角露出一抹淺笑。並且用一種絕不可能在對待瀨名垣時會出現的溫柔眼神,注視着手邊的書。瀨名垣小心翼翼地將書本放回書盒,交還給真誌喜。
「我不是叫你去拔菜的嗎?」
「難道我看起來像是那種會毀在『沒有結果的愛情』的人嗎?」
「梅原老伯還好嗎?」
「這很難說喔。搞不好你真的就是那個樣子。」
那個遙遠夏日的豔陽又甦醒了過來。太陽就像熟透的蕃茄般火紅,流淌出濃稠的汁液。
瀨名垣的父親,就是所謂的『掮客』,專從舊書店成堆雜亂無章的書中,挑出一些看起來還稍具價值的書,然後再轉手賣給別家專門販售那一類書籍的舊書店。此外,他還會偷偷跑到廢棄場,挖掘出一些市面上還有在販賣的書,再若無其事地拿去賣給舊書店。這些個蠅頭微利便是他賴以維生的來源。雖然多少還是得具備某種程度的舊書知識,但他上頭還有個老大,多數的時候他不過是聽命行事罷了。當然,一般來說舊書店並不喜歡跟那樣的客人打交道。不過客人畢竟是客人,總不好都不理不睬的。對那種專從垃圾堆中搜尋獵物、用見不得人的手段販賣書籍的那幫傢伙,業界是絕不會投以好臉色的。
在大家眼中,瀨名垣的父親就是個跟流浪漢沒什麼兩樣的混混。
不過他就厲害在,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真的對那些從垃圾山撿回來的書產生了興趣。過了一段帶着年幼的瀨名垣在各地顛沛流離的日子之後,父親終於決定在擁有最大舊書市場的東京落腳安定。那是瀨名垣十歲的時候,當時,撿來的書在賣給舊書店之前,父親總會先粗略地看過一遍。瀨名垣不明白,爲什麼向來沒有什麼學問的父親,竟會想到要看書呢?在掮客界,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那樣會看書的人了,所以瀨名垣一直認爲父親是個異數。雖然父親愛喝酒,卻不會因此毆打瀨名垣,爲了做到身爲父母該具備的最低限度,他總是竭盡所能,煞費苦心,也正因爲如此,所以瀨名垣對父親毫無任何一絲的嫌惡。
不但不嫌惡,他反而很摯愛父親直到夜深人靜還捧着撿回來的書猛K的身影。但是,舊書店卻很嫌惡他的父親,在這個狹小的圈子,新面孔很快就人盡皆知。初到東京的新掮客,爲着微薄的賺頭,只好把書當成單純的『物品』來對待,臉上總是帶着愁容。
在這個業界當中,就屬『無窮堂』的本田老先生與衆不同。他是個已經在舊書界置身有半世紀之久,大家所公認最有鑑賞力和重誠信的老人家。從來賣廢書給他的瀨名垣父親身上,他嗅出了回異於其他掮客的『味道』,或許那正是「愛書」的一種心境吧。
漸漸的,瀨名垣的父親愈來愈受到本田老先生的關照,敢跟一個半調子流氓打交道的舊書店,實屬異數。舊書的買賣經常還潛伏着危機,那就是交易到的極有可能會是市面上有販售,但卻被小偷藉由犯罪行爲而取得的書。因此,每一家舊書店無不受到警方的管理與監視。坦白說,舊書店的老闆們都認爲要完全跟流氓斷絕來往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總是能不接觸就儘量不要接觸。然而,像『無窮堂』那樣的老店,卻公然讓一介掮客進到店裏來。批評的聲浪立刻傳遍業界,本田老先生的身邊自然是充斥着各種帶有惡意的揣測或自以爲是的忠告。
但本田老先生並不以爲意。他甚至還訓勉瀨名垣的父親說:「既然你這麼愛書,那就得再更努力一點,將來開間比任何人都出色的舊書店!」。父親對老先生的爲人深感敬佩,之後便因要向老先生討教而經常出入『無窮堂』。瀨名垣也因爲跟在父親身邊的緣故,不時去到這間蓋在廣大土地上的舊書店玩耍,他也一樣愛書,只要一被那充滿塵埃的獨特氣味所包圍,他就覺得安心。不過,讓他說什麼也要去『無窮堂』,甚至不惜放棄跟學校朋友們在放學後玩探險遊戲或練習傳接球的理由——當然並不是書。
第一次造訪『無窮堂』的那個夏日,少年蹲在大樹的樹蔭底下,心無旁騖地拔着草。他拭去透明的汗水,發現到店裏頭一直在觀察着自己的瀨名垣,少年對陌生的闖入者投以靦靦的笑容,然後摘下身旁鮮紅完熟的蕃茄遞了過去。
瀨名垣年紀雖小卻很世故,一直以來他都習慣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待任何事物,一般少年該作的夢,就他而言簡直是天方夜譚。他總認爲自己終究會步上父親的後塵,依循他賴以維生的方式——從成堆的廢書中挖掘出猶存一絲價值的書,然後再設法賣掉這些來路不明的書。
瀨名垣看着被土弄得髒污的白皙手指,看着那受到指頭的支撐,表皮泛薄熟透了的蕃茄,再看着少年那張幾乎讓人錯以爲是少女的臉龐。
被日光穿透的褐色髮絲在風中飄搖,細長清秀的眼睛向下低垂。睫毛在光滑的臉頰上烙下灰色的影子。
「要不要喫?不過,有點快爛了。」
虎牙從薄薄的嘴脣間露出,少年說話的口吻直率而不造作。
這是瀨名垣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失了魂的感覺。
這一定就是『無窮堂』第三代的少年。面對比自己小一歲的本田真誌喜,瀨名垣太一實在很難剋制看着他而不管他。
「喔~原來你是因爲快爛了纔拿給我喫的呀。」
瀨名垣失神地一點一點慢慢舔着倒在空啤酒罐裏的燒酒。火鍋和酒精讓身體發燙,還是關了暖爐吧。他爬出被爐,拉開了北側的紙門,月亮映在後院的池塘,綻放出銀白色的光。
先前在浴室忙進忙出的真誌喜又回到這裏。
「水燒好了,快去洗吧。」
態度依舊冷淡的他,拿起桌上那瓶僅有的啤酒罐,忍不住皺起眉頭。「怎麼不拿個杯子呢?拜託你別用這種怪方法喝酒行不行。」
「少找麻煩了,秀郎。」
「這個人也真奇怪,既然會難受又何必要那樣蒙着頭呢!」
看到兩牀棉被緊挨在一塊的模樣,真誌喜挑動了一下眉毛。他反手用力拉上紙門,故意發出巨大聲響,接着便將空着的那一牀棉被挪得離瀨名垣遠遠的。
「不用了。」
真誌喜嘆了口氣,終於把身體轉向了瀨名垣。
「搞什麼啊你。」
「而且,我們纔不是什麼『密友』。」
「在M縣的深山裏。」
秀郎笑了笑。他看了看面對面站在門兩邊的瀨名垣和真誌喜,然後聳聳肩。
「這是個好兆頭。」
「哪裏?」
「那正是它特有的韻味呀。」
「剛洗完澡別冷着了。穿上這個吧。」
「既然這樣,那你乾脆跟我一塊當秀郎的『食物』好了。」
瀨名垣又折回去喝起了啤酒罐裏的燒酒,他坐在被爐裏,伸手拉開了隔開寢室的那道紙門。兩套棉被。真誌喜都已經鋪好了。他單手拎着酒罐,移到了有八個榻榻米大的寢室,立刻鑽進靠後院那側的棉被。正當他轉身趴着,纔剛將罐身微微傾斜,隔開起居室的那道紙門就被拉開了。
「你真的不喫了早餐再走嗎?我很快就好了。」
真誌喜笑了笑,接着把榻榻米上的燒酒瓶拿到了被爐的桌面上。瀨名垣從真誌喜手中搶走酒瓶,只倒了一點點在杯子裏。
一走出浴室,就看到坐在被爐裏的真誌喜拉開紙門,凝望着後院。他就跟先前的瀨名垣一樣,失神地望着門的方向。手邊還有個玻璃杯。
瀨名垣的手還是撐在門上,他縮起下巴假惺惺地回過頭去。
(來就來嘛。誰怕誰。我纔不管你是那個世界的人,只要你現身,我一定不會畏戰!)
瀨名垣兩眼直盯着那輛真誌喜用來外出收購書本的愛車,看着看着終於想起了今晚造訪這裏的目的。他邊哼着歌,邊跨出了這座石造的大浴槽。
「爲什麼你可以愛喝多少就喝多少,而我就只能有這麼一點點?」
「什麼時候?」
真誌喜用冷靜的聲音提出反駁,瀨名垣原本也想接着辯護,但秀郎卻相當乾脆地點了點頭。
真誌喜兩眼看着上方想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沒錯。」
真誌喜用棉被蒙着頭,混濁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變成了舒暢的鼾聲。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瀨名垣啊。大清早纔回來呀?」
「好吧!目錄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不過,你會來找我,應該就表示你很有信心能找到好東西囉。」
「小心別淹死了。」
真誌喜還是背對着瀨名垣,堅持不轉過身去。瀨名垣放下空罐,蹭啊蹭的翻了個身,換成了平躺的姿勢。他兩眼一直盯着被月亮照得發白的天花板,看也沒看就伸手去拉紙門。沒想到卻碰撞到木條,發出了令人意外的清脆聲響。
「別鬧了,瀨名垣。快過去那邊……」
「你這人怎麼那麼壞呀。」
「那當然.」
這句話是爲了報剛剛那一箭之仇。
「我希望能在下禮拜。如果你這邊的時間允許的話。」
「算了吧,我可不抱任何期待。」
真誌喜把早就準備好的棉袍丟給他。瀨名垣穿上後,鑽進了被爐。
瀨名垣直視秀郎。「纔沒有咧,我是爲了買書的事情來找真誌喜商量的。」
「你們兩個怎麼還是老樣子,怪怪的喔。」
「密友遊戲?」
瀨名垣壓根不理會不滿的真誌喜,逕自拿着酒瓶走到了廚房。將燒酒放在架上後,瀨名垣開始默默洗起了碗盤。沒多久,就傳來了紙門被拉開的聲音,真誌喜的手從後頭伸了過來,把杯子往流理臺上一放就轉身往裏面的浴室走去的他脖子微微泛紅。
說完,瀨名垣打開了門。才往門外跨出一步,雙腳立刻被霧靄溫柔地團團圍住。
浴室的位置一樣也是面對着北側的後院。說來有趣,這戶人家的後院還曾經是座豪華的日本庭園呢。不過,因爲疏於整理,現在只能用「充滿野趣」來形容了。在月光的照射下,池塘和羣樹密佈、枝極繁茂的假山,各自形成或濃或淡的陰影,構架出一個幽玄的世界。一般人所避諱的東北向,甚至還講究地用了古木來搭建門。這道門雖然如寺院大門般建築在二樓,但已經愈來愈腐朽傾斜,真誌喜還因爲太過破舊而替它取了個「羅生門」的稱號。風呼嘯而過時,就好像有來自陰間的客人正好打此門經過。瀨名垣笑了笑,並讓下巴以下的身體沉到浴池中。
「味道不重要,重點是隻要能攝取到酒精就行了。」
從羅生門進出的主要都是車輛。那是因爲屋子的北邊正好有條勉強可讓車輛通行的道路。它同時也是通往主幹道的捷徑,儘管路並不寬,但往來的車輛卻很多。幸好房子四周圍繞着一圈的樹木,惱人的排氣聲纔不至於傳進屋裏。月光投射在停在池塘邊的那輛破舊白色小貨車上,對照周遭的景物,這貨車顯得格外突出,感覺就像是江戶街頭上突然冒出一輛車似的。
「秀郎來了。」
「我想請你幫個忙。」
真誌喜就像個小小孩,把被子一直拉到鼻頭的位置,不情願地問着瀨名垣。
就連瀨名垣的自言自語都遭到月光的放逐,只能在屋外徘徊。回頭一看,睡在旁邊的真誌喜已經又恢復平時的模樣,挪開棉被露出了臉。原先蒙在被子裏,表情痛苦的真誌喜,不消片刻就恢復了對氧氣的熟稔,重新開始平穩的呼吸。
「你騙人!」
「拜囉,瀨名垣。你的打呼聲吵得我整夜不能睡,害我現在困死了。」
「你們這種密友遊戲要玩到什麼時候啊?」
瀨名垣氣惱地發牢騷,接着蹲下身來,手撐着門。從下仰視真誌喜。
「還好意思說呢,你這個人,沒事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不是說要走嗎?那走啊。」
溼冷的鐵門,隱約湧出血的氣味。晨靄靜悄悄地往林間深處退去。真誌喜從報筒裏拿出一份散發新的油墨香氣的報紙。
說着,瀨名垣輕輕捏了把他的臉頰,真誌喜下意識發出一聲呻吟。瀨名垣微微一笑。接着閉上眼睛,雖然,他想在這個家中睡得安穩是不太可能的。
秀郎這種讓人家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的輕挑態度,從高中到現在一直都沒變。他是『無窮堂』的常客,別說是在課堂上了,即使是體育節慶和文化節慶,也都像是與他無關似的,每次總見他一個人悶着頭看書。從他現在的模樣,實在很難想像當年他的頭髮可是紅色的呢!現在的他,頭髮是梳得服服貼貼,西裝也平整得看不到一絲縐折。而且還打了條保守的領帶,戴了副黑框眼鏡。看來,他已經從扮演一個稱職的市公所職員中發現到了樂趣。
「難道沒事就不能來嗎?」
還真是大意不得呀,真誌喜氣呼呼地鑽進被窩,背對着瀨名垣。瀨名垣卡着喉嚨暗笑,從被窩中伸出手去拉開面後院的紙門。冷冽的月光,用它清澈的銀色手掌往屋裏一抹,室內的溫度又降得更低了。玻璃門和紙門之間的長廊,看起來溼溼亮亮的。池塘的水面彷彿像盛滿了水銀般,沉重的掀不起一絲漣漪。
聽到瀨名垣的這句話,真誌喜才緩緩將視線移回屋內。
「你來找我一定是有事吧。」
「買書嗎?」
「睡衣,謝囉。」
「什麼不重要,那可是我的酒耶。你不懂嗎?我是要你別再暴殄天物了!」
真誌喜一手拿着報紙,身體倚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用剛起牀尚不太清醒的腦袋,凝望着在白茫茫中漸行漸遠的男人。本以爲會慢慢消失在馬路盡頭,變得模糊的輪廓,突然間又具體了起來。原本打算穿越產業道路的瀨名垣,不時看向西邊,又折回到了門口。
瀨名垣回答得有點心虛。「那戶人家是村莊裏的望族,多少總會有些好東西吧。到時候要是有適合放在你目錄裏頭的,你大可以拿去。」
真誌喜聳聳肩,逼着瀨名垣快去洗澡。「小心心臟麻痺哪。」
「冬天的月亮看起來好悲涼,感覺挺差的。」
瀨名垣背對着產業道路,有些尷尬地杵在那裏。真誌喜抬頭看着瀨名垣好一會兒,終於嘴角還是露出了戲譫的笑容。
被他這麼一說,秀郎反而靠得更近了。真誌喜感覺出瀨名垣話中的挑釁味道,直接就拿起手中的報紙往他頭上輕輕一敲。秀郎假裝沒看到,走到了瀨名垣身旁,有禮貌地向真誌喜道了聲早安。
背對着後院和瀨名垣的真誌喜,別過頭去看了一眼。
瀨名垣睡不着,留心起院子裏的動靜,池塘的水面響起一種悶悶的,似有有重物向上推舉的聲音,原來是平時難得現身的池塘魚精——大鯉魚,被月光引出水面來了。
「所以我才說是『遊戲』嘛。」
然而這時,外山秀郎眼看就要打門前經過。先前在霧靄中看到人影的他,停下了腳步。
對喔,真誌喜毫不掩飾他對這句話的認同,然後旋即轉身離開。還用報紙很優雅地遮住呵欠。
瀨名垣大罵回去,四周的空氣都動了。視線拉回到產業道路,秀郎的背影已消失在霧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