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樂章

隔年春天，一則新聞再次獲得衆人關注。

東京地方法院全面承認全着聯方主張，判定其向三笠等大型音樂教室請求著作權使用報酬，爲正當行爲，駁回原告。

「音樂教室聯合會」得知判決結果，欲繼續上訴。

橘樹因過往案件引發的深海，現在仍會不時重現。

「你剛纔的點心在哪買的？滿好喫的。」

看你平常那個悶樣子，倒是滿會挑點心的嘛。磯貝沒有惡意，呵呵笑道。橘繼續清理辦公桌周遭，回答：「在車站大樓裏買的。」他細心擦拭熒幕後方以及電線，污垢比想像中更明顯。

橘差不多清理一遍，回頭望向歸還物品的檢查清單。總務遞來給他A4大小的褐色信封，已裝有健康保險證、公車和電車的定期票。剩下的物品還是帶在身上，直到下班，以防搞丟。像是辦公桌鑰匙、置物櫃鑰匙，還有員工證。

他發現檢查清單上有公司徽章，拉開辦公桌最上層的抽屜。

鮮紅徽章輕巧地滾進信封，他摺好信封封口。

「好，差不多要去開小組會議。」

橘聽見湊發號施令，再次確認自己需不需要參與會議，湊笑道：「你就免了吧。」

「何必把今後的工作進度，告訴一個今天就要辭職的傢伙？啊，你要幫接手的人好好整理給外國團體的英文信範例交接資料。」

橘的後任跟在湊的身後。橘聞言，不禁心想，這傢伙直到最後一天相處，還是滿嘴諷刺。「那橘，就麻煩你看家了。」磯貝也離席之後，附近忽然變得空蕩蕩。他同時向仙台分會認識的同事送出離職問候，早早就沒事做了。他喝了一口濾掛咖啡，不知何時，咖啡已經涼掉了。

自己應屆畢業之後，總共在這個職場待了五年。儘管在職期間的狀況曲折離奇，也算是努力過了。

橘等着最後的午休開始，第二資料課課長離席已久，忽然從通道另一頭走來。資料部並不忙。這個忠於神樂坂派的男人，想必又爲了其他目的，在背地裏祕密行動。

一個組織，宛如生態難以捉摸的深海生物，隱藏其龐大的全貌。一場官司結束，他們仍會繼續潛行。

今天，在那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恐怕又開始別的計劃。

「橘，你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啊。已經決定下一份工作了？」

鹽坪一和橘對上眼，蛇蠍般的面孔勾起了笑。他厚着臉皮，假裝關心從未交流過的年輕人，橘也跟着勾起嘴角。

就在上週，橘終於完成資料庫檔案的標題電子化工作。

「……咦？你離職了？」

「我已經離開全着聯，沒必要刺探三笠。我在那之後就換工作了。該怎麼說，總之想劃分好界線。」

要將自己的真心化作語言，還是很讓人害臊。

《深海生物大事典》，佐藤孝子着，成美堂出版。

他迅速把大衣掛上衣架，從琴盒拿出紅磚色大提琴。

「橘先生，這次重新參加課程，有沒有特別想用大提琴演奏的曲子？」

「說什麼想像……少在那裏說大話。」

「……我今天其實是最後一天上班。」

音樂教室的師徒關係，可否替代？

淺葉往前湊去，鬆開了手，呆若木雞。

音樂有力量，能夠無條件撼動人心。如同撞見飛蟲振翅的瞬間，又好似跳高選手令人着迷的高跳時刻。

時間只會向前邁進，不允許倒退。

「我剛纔在總務部聽到這件事了。」

「我自己認真考慮過，才得出這個結果。還有，我也沒你想得這麼年輕。」

《流氓，有時來點鋼琴》，鈴木智彥着，CCC MEDIA HOUSE。

《黃色等於匈牙利的顏色—布達佩斯遊記》，瀨川知惠子着，新風舍。

別以爲自己能夠輕易取回曾經毀壞的信任。

我下班前會寄。穿長大衣的美女說完，早橘一步走向正門。然而橘等到下班時間，仍然沒有收到三船的郵件。

「不知道你是否能想像……對老師而言，您的師父只有漢斯老師一個人。而對我而言，『師父』也只有淺葉老師一個人。」

我只是想做得合情合理，以免死了還要後悔。淺葉聽了橘的回答，先是移開了視線，緊接着，他又再次望向橘。

電梯門隨即敞開，人羣往大廳四散。

「橘先生，您這次是重新加入會員，希望進行大提琴高階個人班課程。很高興再見到您。課程時間已到，請您直接上樓，前往最內側的教室。」

「很遺憾，沒辦法跟你再有工作上的往來。保重。」

《JASRAC概論—音樂著作權法與管理》，紋谷暢男編，日本評論社。

你又打算來爲上訴錄音？淺葉的語調不像開玩笑，雙手緊緊扣在胸前。橘否認，解釋自己今天並不是來臥底。他隨即聽見對方的冷笑：「事到如今，誰信啊？」

齒輪彷彿緩緩咬合，過往的景象逐漸重現。

淺葉用力皺起臉。「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問你是不是在玩詹姆士•龐德的哽。」橘低聲說，自己沒看過○○七。接着他得到一句隨興的吐槽：「你居然還沒看啊。」

從樂器店直上三樓，眼前的景象頓時開闊。

《深海生物形態大解析》，北村雄一着，秀和SYSTEM。

《調查情報》雜誌第538、550、551號，TBS媒體綜合研究所。

自己碰到每個學生，都會這麼問。淺葉故意說得不帶情緒。看來再次加入會員的人，和第一次加入時相同，都會聽到一樣的問題。

「我現在手上只有錢包，等一下我會用公司信箱寄給你。」

淺葉的眉間微微抽動。

漆黑大提琴盒的琴頸，比橘的頭部再高了一點。

「我其實一直希望老師能教我巴哈。我之前來上課的時候，其實已經買了樂譜，但是自己練習根本無法進步。」

小野瀨的網誌文章第一段，是從三笠講師的發言開始。

叩叩兩聲，橘敲了敲門，門內傳來冷淡的招呼聲：「請進。」

橘從全着聯離職隔天，一則新聞引發了話題。

《百種古典樂的味道—維也納的演奏好聽，更好喫》，平野玲音着，彩流社。

「謝謝妳以往的關照。」橘簡單地行了一禮，三船也回以標緻的微笑：「我也是，謝謝你。」她的舉動帶有一種生疏的美，彷彿那一晚從未存在。

「我最近終於買了，是在老師之前告訴我的樂器店買的。」

「我要去音樂會表演。在輕井澤。」

挑高設計的寬廣大廳，設有風格時尚的休息區。沿着溼度適當的空間走去，櫃檯人員抬起頭來。

「廢話，我當然驚訝！單就工作地點來說，全着聯根本是超優良企業。你算過在那邊一輩子能賺多少嗎？要我說，你這簡直要完蛋！你可能還年輕不懂事，差不多要認真考慮以後了。人生剛開始就得意忘形，之後可是很辛苦的啊。」

橘去其他部門打過招呼，晚了點午休，在通往地面的電梯中遇見三船綾香。午間的電梯中十分擁擠，員工們披着外套，不着邊際地閒聊。

《專爲初學者設計—簡單大提琴入門》，鷹棲光昭、升田俊樹着，DOREMI樂譜出版社。

「我是橘，橘樹。」

「這位再次加入的會員，請問你的名字是？」

「鹽坪先生，非常感謝您以往的照顧。」

「不過，這裏是三笠音樂教室，來者不拒。不論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你想拉大提琴，我就會教你。這裏就是如此開明。」

《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BWV　1007-1012樂譜》，J•S •巴哈着，Bärenreiter出版社。

《大提琴家的故事》，柯林•漢普頓着，瀧川鬱久譯，春秋社。

《著作權是什麼？》，福井健策着，集英社新書。

「我想學巴哈。」

「……我的名字原本就是本名。」

橘起身，深深鞠躬。你不需要這麼畢恭畢敬。對方的用詞一如往常，充滿誇飾。這個男人和橘一樣，不太擅長與人交流，也着迷於《皺鰓鯊》電影。

淺葉垂下目光，「還不錯。」

橘久違地坐回這張椅子，自然而然抬頭挺胸。

「我知道你買了自己的大提琴，也明白你對巴哈的熱情。但是大提琴教室隨處都有，你可以找到更多比我優秀的講師。更別說對你而言，這個地方有太多不好的過往。你又何必離開全着聯，跑來向我低頭？」

《娛樂與著作權—從基本到實踐—③　音樂商業化之著作權（第2版）》福井健策編輯，前田哲男、谷口元着，著作權資訊中心。

《大提琴之森》，長谷川陽子着，時事通信出版局。

他在那之後開始做諮商，感覺差不多可以揹着自己的樂器在外面走了。橘說得斷斷續續，淺葉卻沒有干擾他。

《與另一個自我相遇—音樂治療》，內田博美着，ARC出版計劃。

閒聊就到這裏，調絃。淺葉望向牆上的時鐘。

多虧他的反應太逗趣，橘稍微容易開口了。

「所以，那傢伙是？」

「請問老師的老師，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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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坪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在這正午的資料部樓層裏，橘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鹽坪有了像樣的對話。

「那真是太好了。祝你去新的地方也能順利。」

橘的目光回到大提琴譜，音符宛如滴滴雨絲，無限延伸。

橘說得太高高在上，之後的沉默實在刺人。

老師與學生之間，存在信任，存在情誼，存在綁定的關係。這一切無可替代。

「漢斯老師？」

還有，這個月底我帶的班會辦酒會。橘收到一張手繪傳單，全新的行程登時萌芽。

「咦？」

「好，那我現在就要問你一個問題，很重要的問題。」

橘開始演奏《無伴奏大提琴組曲》之前，淺葉櫻太郎說道。

「……我第一次聽說。」

主要參考文獻

他明明可以上報橘的犯行，卻不知爲何沒有這麼做。

「去年音樂大賽上，給一些大人物留下了印象，他們願意給我機會。不過這些事都還早。」

「那個，假如妳不介意，可不可以給我妳的聯絡方式？」

我一直希望能順手地演奏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從第一號到第六號。橘說得明確，淺葉訝異地抬起頭。

大樓梯讓人聯想到豪華郵輪的內部裝設。走上樓，穿過和緩的圓弧狀通道，沒多久便抵達那間琴房。等到房門近在眼前，橘緊張地呼吸急促。對方很可能不會原諒自己，甚至直接把自己掃地出門。

淺葉重新問：「橘，你爲什麼要選擇這間教室？」

《詳解音樂著作權商業經營—基礎篇第五版》，安藤和宏着，RITTOR MUSIC。

淺葉身旁，只放了一把蜜糖色提琴。

簡潔的房內，有兩張面對面的椅子。內側的椅子上，男人一臉囂張，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朝着來人抬起下巴。不到三坪的小琴房內，彷彿化作偉人的宮殿。

官司當晚之後，橘就越來越少撞見三船。

你要呆呆站在那裏多久？淺葉斥道，橘隨即把大提琴盒放在地上。

新聞報導也提到，小野瀨網誌文章的標題如下：

淺葉從橘開門的瞬間，就很好奇橘身後的樂器。

這問題碰到了最適當的時機，橘不禁竊喜。

「所以？你今天來幹麼？我聽說我們教室跟貴聯盟還在激烈抗爭中。」

《間諜教戰手冊》，Wolfgang Lotz着，朝河伸英譯，早川文庫NF。

「是，我已經平安找到新工作了。」

三笠音樂教室二子玉川分校，從東急田園都市線的二子玉川車站出發，稍微走一段路，就能抵達。建築物外牆別緻新穎，從大道上望去，十分引人注目，一樓的樂器店面積，在東京都內屈指可數。沿着銅管樂器展示櫃往內走去，最內側有一道電梯，直接連通到頂樓的音樂廳。

「你這是在搞笑嗎？」

一瞬間，他起了錯覺，誤以爲自己又回到臥底的時候，但這不可能發生。

「我辭職了，不過我也用不錯的條件找到現在的工作。不需要這麼驚訝……」

小野瀨晃對音樂教室問題提出諫言。

巨大的樂器支撐着橘的背脊，陪他一起面對未知的現實。

《夢魘症》，西多昌規着，幻冬舍新書。

《拼上性命！鯊魚圖鑑》，沼口麻子着，講談社。

另外參考其他大量資料。※

注：以上資料皆爲暫譯。

筆者撰寫本書時，

得到CITY LIGHTS法律事務所的

水野祐律師、前野孝太朗律師多方協助。

在此衷心致上真誠的感謝。

另外，本書內容之所有文責，皆歸屬於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