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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樂章 3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9978 字

小野瀨晃音樂會的一般售票日當天,橘把學生時代的筆記型電腦塞進包包,背起大提琴盒,一早就離開家。

卡拉OK剛開店,沒有其他客人。橘在櫃檯拿到寫有房號的單子,記下WiFi密碼。橘的家裏沒有裝網路,只能來卡拉OK借用無線網路。

依照搶票教學網站的說法,電腦搶票的成功機率,比手機搶票更高。橘不知道網站說的是真是假,但值得一試。

橘窩在寬敞的派對包廂角落,靜靜等待開賣時間。窗邊還算明亮,但是橘待的沙發周遭很昏暗。他覺得肚子餓,手機鬧鈴正巧在這時響起,時間來到開賣前五分鐘,橘繃緊神經。自己居然按照搶票網站的教學,設定鬧鈴,未免正經過頭,連自己都想笑。

十點整一到,他立刻重新載入頁面,電腦畫面隨即轉換。從選取座位種類開始,快速決定取票方式與付款方式,馬上就進展到「確定」按鈕。

他還來不及疑惑,直接點下按鈕,智慧型手機隨即收到確認簡訊。

是購票網站傳來通知,代表他買到門票了。

狀況出乎意料地順利,橘不禁有些脫力。他以爲自己只是偶然搶贏,但看了看社羣網站,事實並非如他所想。網路上哀號自己沒買到票的人,多得不得了。再次刷新頁面,門票早已銷售一空。

橘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新手運?

他從包廂內線點了豬排咖哩,店家隨即送來調理包咖哩。稱不上美味,但熱度十足。橘已經很久沒這麼清晰地感受飢餓。他拿起前端有分岔的湯匙,插起豬排,不經意地望向熒幕。

陌生藝人正在對談,聽起來算有趣。

橘吸了一次鼻涕,淚水接着滴滴滑落,絲絲氣息,從緊咬的齒縫間不爭氣地泄出。他弓起背,低聲哽咽,泣音迴盪在採光不足的住商大樓包廂內。一口氣宣泄完高昂的情緒,腦中頓時神清氣爽。橘再次握住湯匙,大口吞起咖哩。

他想好好活下去,直到音樂會的那一天。

一開始調絃,A弦應聲斷裂。橘記得自己有買備用弦,但不巧的是,只有A弦庫存空了。他無奈地離開卡拉OK,發現外頭的一天才剛開始。週末的住宅區,氣氛無比悠哉。

反正只是要買替換的琴絃,跑一趟池袋就罷了。

平時自己並不會特意跑太遠。

橘轉搭電車,抵達二子玉川,在三笠大樓一樓買了A弦用的琴絃。之後在車站附近找了間第一次看到的卡拉OK,在裏面自主練習,感覺心情很不錯。他重複演奏幾次課堂曲目《落難》之後,從大提琴盒拿出另一份樂譜。橘偷偷買了一本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儘管他拉得不太好,但演奏喜歡的樂曲就是很快樂。

不知不覺間,時間接近旁晚,橘的手臂也差不多到極限,準備回家。他在這附近上課快兩年,卻不太認得幾間車站周遭的商店。他本想去站前的複合式大樓看衣服,但一踏進去就覺得麻煩。一樓廣場擠滿親子、情侶,還舉辦新車展示活動,熱鬧非凡。

退掉三笠的會員,自己就不會再到訪這塊土地。

自己該怎麼做,才能讓淺葉毫無後顧之憂?

實際見了面,兩人的交流一如往常。直到剛纔,橘還因爲愧疚不知所措,現在那些愧疚卻煙消雲散。

就如同合奏團邀約的時候,橘實在不懂得當場拒絕別人。

「你在二子玉還有事?我現在過去太花時間,你如果要先回家一趟,那我可以去池袋找你。」

接着,淺葉的氣勢宛如變小的燭火,逐漸消散。他承認,自己現在活在離匈牙利很遙遠的土地上。

有人說「醉漢總是多話」,還真是如此。

「我想您應該很清楚,我不太適合照顧喝醉酒的人……」

這個男人也許格外在乎目光。

「我就說那是開玩笑了。」淺葉笑得肩頭髮抖,一雙大眼看起來比以往更加尖銳。

「他可能讀過我交的簡歷。葛瑞格是美國人,美國和日本一樣重視大賽經驗。在大比賽得了獎,獲得關注,才一步步開闢獨奏家之路。這是最經典的成名途徑。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相信自己會成功,也漂亮地達成目標。」

「我頂多回去卡拉OK等,可以約在二子玉。」

淺葉來到約定地點時,已經有些喝醉。

「我是春天出生,不久前剛過生日。我之前根本不在乎年紀,但知道自己只剩一年,就要脫離二開頭,我再樂觀也忍不住急了。全日本音樂大賽的參加年齡,是二十九歲以下。二十九歲啊,你相信嗎?明明一個人的人生在那之後還久得很,卻直接被割捨了。二十九歲的表演,和三十歲的表演,究竟差在哪裏?還是這之間其實存在某種決定性差異,只是我不知道?」

「你來上課之後,我還沒和你單獨喝過酒,正好啊。我有點碰壁,你來聽我說說話吧。你現在在家裏?最方便去的車站在哪裏啊?」

他真想趕快和所有人斷絕來往,落得輕鬆。

橘坐到內側座位,眼前很類似死衚衕的景色。

又不是在音樂廳裏享受鎂光燈,才叫做音樂家,對吧?橘聽了,點點頭。

您赴約之前都在上課?橘側眼看了淺葉的大提琴盒。淺葉答說,聽課的是自己。淺葉找了更高階的老師上課,以準備音樂大賽。

「我今天趁着一般售票開賣,搶到小野瀨的門票了。」

自己要是現在放棄,以後肯定會死不瞑目。呢喃漸漸融入死巷般的空間。淺葉喝了口氣泡水,接下來,沉默維持了好一陣子。

「……約人喝酒,應該不會先喝過才赴約?」

你每次參加發表會的時候,我都會說一些很自大的話,對不對?淺葉問道,橘卻想不到適當的應和。

「ㄈ」字形的狹小空間,只有一張空無一人的餐桌。橘這纔想起,淺葉在電話裏提到「我有點碰壁」。

「河堤似乎黑得看不見東西,您居然知道旁邊有人?」

「橘,你知道我今天爲什麼找你來嗎?」

兩人點了第二杯酒之後,才談起大師班發生的事。

我剛纔不是說,我人在站前的卡拉OK打發時間?橘無奈地說。淺葉揚起火紅的雙頰,笑道:「那邊的河畔在呼喚我啊。」對方坦承自己在河堤幹了兩罐氣泡酒,橘也懶得做反應了。「別人看到會叫警察喔。」橘嘀咕道,揹着白色大提琴盒的男人悠哉地笑了笑。

「氣泡酒跟我體質不合啦。」

淺葉凝視着琥珀色液體說,當地比較沒有參加比賽的風氣。

「漢斯老師是個好老師。他大提琴的琴藝高明不說,但他對音樂的態度深深打動了我。他討厭權威、討厭比賽、討厭徒具形式的教育,明明在名校當老師,身上卻看不到傲氣。我當時就是個臭小鬼,在國內的青少年比賽小有名氣、能去歐洲留學,就囂張得意,漢斯老師徹底擊潰我的驕傲。我在那之後,就不再參加音樂比賽了。」

舞臺?橘問道,淺葉又重複了一次,沒錯,舞臺。

是淺葉。

「您居然特地打電話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覺得老師應該會羨慕,我可不可以炫耀?橘先開口確認淺葉的意願,淺葉點了點頭。上午的喜悅一點一滴甦醒,嘴邊不禁透着竊喜。

橘窺見淺葉激烈如火的自尊心,驚得連眼都忘了眨。

真的有?橘不解地回問,淺葉怪腔怪調地堅持下面有人。淺葉愛喝酒,卻很容易臉紅,脖子附近已經紅成一片。

淺葉說,自己並不討厭當音樂老師。

「我聽說一般售票基本上不可能搶到,本來還有點怕。該說幸好我讀了不少搶票教學,還是該感謝卡拉OK的網路夠快?總之今天是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一天。」

所有人都在滑手機,看光亮就知道了。橘聞言,問:「也就是說,老師剛纔也在滑手機?」淺葉隨即罵道:「你當我傻了啊!」

「就是你這態度啦。你這樣反而容易被眼紅,對吧?」

「你買票的時候沒有約到人,但誰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事?到音樂會當天還這麼久!哇靠……早知道你會搶到票,我一定事先拜託你幫忙……」

「我最方便去的車站在池袋,但現在在二子玉。」橘答道。淺葉笑問你怎麼會在那裏?橘解釋自己的琴絃斷了,來補買琴絃,隨即聽見對方噗哧一笑,說特地跑那麼遠?

「剛纔幫我上課的那位老師,只教我到我上高中。人有點古板。我現在也經常受他各種照顧,但我們在音樂的感性方面合不來。真問我誰纔是我的『師父』,我馬上會回答是漢斯老師。」

很溫馨吧?淺葉咧嘴一笑,橘答:「的確很溫馨。」淺葉這是第一次提到匈牙利留學時的事。他手肘撐在桌子上,整個人姿勢越來越斜。

「沒事、沒事,我喝醉頂多就這點反應,不會更糟。」

「我去上大師班的時候,葛瑞格,一位世界級演奏家居然稱讚我,說我的大提琴很好聽。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開心。但他馬上又問我,『你是不是對舞臺沒興趣?』」

「那你還有多的票嗎!」

他先是贏得小野瀨音樂會門票爭奪戰,在卡拉OK激動落淚,又爲了買A弦跑了一趟二子玉;他接到淺葉的電話當下,擅自怕得發抖,現在又不知爲何,不顧畏懼跑來和淺葉一起喝酒。

他刻意假裝沒發覺,淺葉的話聽起來像虛張聲勢。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習慣,可是我本來就沒有約人一起去。」

「那裏那麼黑,您居然有閒情逸致,在那裏一個人喝便利超商賣的酒。」

「我來得有點早,突然約人又時間改來改去,我覺得不太好。」

「其實下面有不少和我一樣的傢伙。」

「多的?」

自己原本就只買了一張票。淺葉聽了橘的回答,誇張地按住額頭:「一般人買票不是應該先買兩張嗎?」

橘的意識一點一滴變得朦朧。

「比起教室、音樂酒吧,我想到更寬廣的音樂廳里拉琴。三笠的講師表演,只是僱主『讓』我上臺,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聲吸引聽衆。我一直瞧不起常人的慾望、虛榮,但我也擁有這些情緒。這次的全日本音樂大賽,就是我最後的機會。我要得獎,以成爲獨奏家爲目標。漢斯老師已經去世了,我得自己掌控人生的船舵。」

「你那行李也太大,是什麼啊?」

「……因爲約不到花岡太太、梶山先生?」

才能讓他安心參賽。

「真假?」淺葉瞪大眼問,橘不禁得意地說:「真的。」

從酒吧入口出發,有一處死角,有個三面牆圍起的座位。兩人被領到這處座位時,橘不禁詫異。他以爲外向如淺葉,一定想在吧檯和老闆開心談天。

「我脫離競賽很久了,對方聽到我突然想參加大賽,很傻眼。說我既然想參加全國級比賽,怎麼不早點開始好好練?現在纔開始準備也太晚。」

「那個……我沒有您說得那麼好。」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忽然像是大夢初醒。這場夢,我從匈牙利作到現在,太久了。我不屑地看着日本老友拚命參加音樂比賽,傲慢地堅信,自己比他們更認真面對音樂。」

丟臉到有點難熬的程度。淺葉隨即抓起寬底酒杯喝了起來。他本來就愛喝,但因爲壓力借酒澆愁,未免讓人擔心。

「您今天的課上得如何?」

橘告訴淺葉,裏面是電腦。淺葉又問:「你還帶工作回家做?」牆邊並排着兩個大提琴盒,頓時佔去不少地板面積。

對方很惋惜地問淺葉,爲什麼你沒有參加音樂比賽?因酒精溼潤的雙眸,狠瞪着牆壁。那猙獰的目光,如少年般清澈,卻參雜了成熟大人的陰暗。

嗓音沒了堅持,隱隱顫抖着:「等到自己快要失去音樂比賽的參賽資格,我才終於明白……」

「其實這檯筆電很厲害……」

纔開喝沒多久,淺葉的雙眼已經開始無神,橘暗叫不好。

「……喂?」

如果自己當真毀了淺葉的機會,真能原諒自己?

見到來電顯示名稱,手指登時一涼。

不久後,橘掛斷電話,廣場隨即恢復喧鬧。

「不管是在狹窄的琴房,還是金碧輝煌的音樂廳,只要是演奏給別人聽,音樂不分貴賤。這句話是我的真心話。無論在什麼地方拉琴,都不會動搖音樂本身的價值。我在匈牙利留學時,漢斯老師就是這麼教導我。但我當真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你該不會揹着大提琴吧?」橘聽淺葉一問,答說人應該不會空手去卡拉OK。淺葉隨即吐槽:「大部分人都是空手進去的啦。」

「人生難熬的時候,人根本不想看見光亮。所以我才跑到河堤去,結果一個個在那邊閃啊閃的,氣死我了。這世界就是這麼殘酷,連這點小願望都不滿足我。」

橘沒料到淺葉語帶自嘲,不由得尷尬起來。淺葉察覺橘的態度,苦笑道:「讓你聽老師抱怨自己,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有點糟糕。」

淺葉懷念着過往,淡淡笑道:「那位老爺爺很古怪又彆扭。」

您這是刪除法之後才找我?橘故意說。淺葉隨即厚臉皮地說:「沒啦,開玩笑啦。」他人很好,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就展現親切的個性,至今未變。倘若他有一、兩個卑劣的缺點,自己也許不會這麼良心不安。

「我的老師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我還沒放棄。也難怪他會喫驚,畢竟我和T響鬧翻之後,就甘於當個三笠的音樂老師。」

「大部分的人聽到我認真吐苦水,一定會擅自安慰我。像是『你現在就夠厲害了』、『音樂大賽一定能贏』之類的,說得像是能套用任何人的占卜結果。可是我最討厭聽別人說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橘,因爲你不會隨口安慰人,我才約你出來。」

此時,耳機裏的音樂戛然而止,響起陌生的電話呼叫音。橘平時很少聽見通訊軟體的電話聲,心裏疑惑,趕緊從口袋掏出手機。

淺葉現在想參加音樂大賽會太晚?橘鼓起勇氣問了問。只見火紅的臉頰扯了扯,半掛着笑:「當然晚啦。」

兩人乾杯當下,橘覺得今天真是古怪的一天。

「沒特別做什麼。」橘故作平靜,電話另一頭卻笑了起來。自己太容易疑神疑鬼,對方的任何一舉一動,都覺得對方別有用意。

「至少他們不像日本那麼重視音樂比賽成績。只在短期間練會指定曲目,也很難稱得上理解該樂曲。我也這麼認爲。當地找音樂相關工作也不太過問比賽成績,比起頭銜更重視實力。」

「我教得起的學生,都很積極。平時那些熟面孔對我很好,也有你這麼善良的學生,我喊一聲就過來陪我喝酒。一個待在坊間教室的音樂老師,算不上多受人敬重,但我很喜歡這份職業。」

兩人約在二子玉川車站碰面,但淺葉說想去的酒吧在河的對岸,便沿着附近的橋過河。淺葉說自己剛纔在河堤獨自喝酒,而那片河堤黑漆漆的,向下望去,感覺黑暗深不見底。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覺得他超可怕。身材高大又很沉默寡言,我當下用單字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嚇得發抖。結果他突然開始翻找後面的櫃子,問我『喜不喜歡小野瀨』。他板着臉給我看了幾張CD,我有點摸不着頭緒,但知道他算是用自己的方式關心我。畢竟他知道這個從亞洲來的十幾歲小屁孩,不知爲何被自己嚇到。」

兩個威士忌杯送上桌,橘拿起其中一杯。淺葉說橘每次只喝啤酒太無聊,橘便失手點了自己不一定喝得了的酒。輕含一口,舌尖微微發麻。他只知道度數很高,其實品不出細節,卻感覺自己整個體面了起來。

他不由得開始認爲,和現在相比,間諜、官司云云更像憑空虛構的故事。

「不過……我並不討厭當三笠的老師喔。」

老闆送來菜單,但淺野看也不看,直接點單:「給我麥卡倫雪莉雙桶加冰,還有氣泡水。」橘選了最安全的健力士啤酒,又隨便點了下酒菜。酒一上桌,橘才知道淺葉點了威士忌。他平常沒什麼機會看到洋酒。橘在「薇瓦奇」以外的地方,幾乎不喝酒。

喧囂與寂靜太過相似,橘再度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沒啦,我只是在找人晚上陪我喝酒。花岡大姐要顧店,梶山大哥有家庭要顧,琢郎先放一旁,但我也不可能約青柳出來。那還剩下誰?喔,蒲生大哥也要陪老婆,也很難突然找他出來。」

淺葉推開酒吧門,陡斜的樓梯筆直延伸到地下。橘好一陣子沒去酒館,連煙味都令他懷念。店內大小普通,客人不多不少,四散在各處。店裏很安靜,說話聲並不明顯。氛圍十分輕鬆。

你懂吧?淺葉驀地抬起頭。橘表示,自己懂淺葉的意思。大腦像是復滿迷霧,卻開始慢慢往反方向運轉。

差不多到極限了。

「喔,接通了。你現在在幹麼?」

橘第一次察覺,也許是燈光角度問題,這個男人看起來已經不年輕了。

你絕對是獨生子,淺葉不禁失笑。橘疑惑,這跟獨生子有什麼關係?他一臉莫名其妙,不知爲何,淺葉反而笑得更開心。淺葉這麼懂照顧人,結果卻是老麼,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

「問你啊,你知道《鐵達尼號》這部電影嗎?」

淺葉用手指戳着威士忌裏的冰塊,「在說一艘豪華郵輪撞到很大的冰山,不幸沉沒。」他回到平時的閒聊氛圍,音樂大賽、匈牙利之類的話題,看來已經結束了。

等橘反應過來,醉意已經蔓延全身,沒餘力擔心別人。

「我很喜歡那部電影的某個橋段。郵輪即將沉沒,一羣音樂家下定決心,站在甲板上開始演奏。他們沒有逃跑,演奏到最後一刻。他們奏出的音樂,在那令人絕望的時刻安撫衆人的心靈。」

不覺得他們的人生很令人嚮往?看淺葉說得一臉認真,橘不由得噴笑出聲。淺葉摸了摸後頸,不服氣地說何必挑這種時候笑。

「他們是邊演奏邊沉進大海,這不是死得很慘?」

「我當然不想溺死,可是人總有一天要死啊?反正都要死,我想像他們一樣展現音樂家風範,死得風風光光。不過,我的人生也許不會發生那種戲劇化的狀況。」

難道你就沒有這種難爲情的妄想?淺葉隨即鬧起彆扭,橘的目光瞥向手邊的酒杯:「您突然這麼問,我……」淺葉開始嘀嘀咕咕:「每個人都幻想過吧?自己能拯救人類而死之類的。」

「你就是這點不好,老是頂着一張酷臉,裝作跟自己無關!」

「我又不想爲了拯救人類送命……」

「那我不就看起來像個傻蛋!我明年就要三十歲了,現在卻放大話要在音樂大賽得獎,又自己說被名演奏家稱讚,最後還嚷嚷着想爲他人而死!」

淺葉把酒一飲而盡,放話說自己今天沒挖出橘的丟人事蹟,就絕不踏出店門口。眼前人忽然間變得越來越纏人。橘之前就常聽人說淺葉酒品不好,但剛開始氣氛過於感傷,他不小心大意了。

對方醉醺醺的雙眼,看起來卻格外犀利。

「我講正經的,從我到你的中間,是不是有道牆?」

「牆?」

「有一道高大、厚實的透明牆壁。我對於人與人的距離特別敏銳。橘,你是不是有很重大的事瞞着我?」

喔,你這表情,代表我說中了。淺葉無禮地指向橘。橘不禁被逗笑,「您這話倒是很有趣。」他笑出聲,喝下高度數的酒。

味道真怪,怪得令他止不住笑。

「我都說到這分上了,你乾脆招了吧。反正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師這番話,不就是您最討厭的那種,人人都能套用的占卜話術?每個人總有一、兩個不願告訴旁人的祕密。」

「那個,連我自己平常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您其實不需要這麼認真。我沒有朋友,沒什麼聊這些的機會……」

「其實告訴您我的祕密,無所謂。」

不行,淺葉毅然決然地說。橘不禁噴笑出聲。他笑着問您會不會太嚴格了?淺葉卻不改態度。

他喝了一口新端上的水,仍繼續傾訴着。

橘低聲道了謝,凝視着這張名片。他已經下定決心,堅定不移。

「我下次再找你喝酒,到時候要來啊。」淺葉邀道。這番話花了點時間,才徹底融進橘的內心。「您說得是。」他的回應變得冷漠。吧檯投來的燈光,朦朧不清。

「我會幫您想辦法的,老師。」

未經許可提供流行樂曲給不特定人士聆聽,視爲侵害演奏權。

他質疑着,自己究竟在胡說什麼?

「那你以後再用別的故事補償我。像是對主管做了蠢事、在女孩子面前搞得很遜之類的,這種等級的故事就夠了。」

十幾年份的情緒從框裏鑽出,與現在的心情彼此攪和。

店內幽幽流淌着音樂,是爵士樂,一首西洋老歌的改編版。

橘茫然地望着淺葉,恍然大悟。自己發自內心的那番話,其實是危急時刻的求救訊號。

「……先不論故事內容,我覺得自己很努力擠出這故事了。」

內心的奔流推壓着他,話語無止盡地脫口而出。

「音樂大賽。」

「我其實很想要自己的大提琴。我的確要負擔學貸,但真心想要大提琴,還是買得起。可是從那件事之後,我非常害怕背起自己的樂器。萬一自己背起自己的大提琴,也許又會被砸毀、被燒掉,然後再次被拖進漆黑的地方。我已經不想再被拉進那種地方了。」

橘的下一句話,連他自己都沒料想到。他內心一驚,感覺像是一時弄錯了左右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脫口說出這件事。

對方堅持這不算笑話,反而讓橘開始害怕。

「這是我常去的樂器店,是家好店,維修的手藝很不錯。其實我身爲講師,應該勸你在三笠買琴。橘,你不需要急着現在買,等你有一天準備好,可以迎接自己的大提琴,就去一趟吧。」

車窗映着外頭夜晚的河川,漸漸加速。光耀的旋律潛入海中,不斷下降,直到醜陋大魚潛藏的深度,劃破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那個,這算是說出來給人笑的,您的表情也太老實。」

「您今後的行程會怎麼安排?」

之所以不買大提琴,明明是因爲臥底任務即將結束。

「報名開始的時候,同時會發表指定曲目,這個月底時間就會比較喫緊。等到那之後,我恐怕沒時間喝酒了。我還在和行政單位討論,看看能不能拜託熟人代課。假設可以請人代課,我應該會消失一陣子。」

淺葉用力點了點頭。他的雙頰仍然泛紅,眼神卻很清醒。

橘雙手撐在桌上,低垂着頭。淺葉回頭望向吧檯。「請給我一杯水。」他的一句話喚回了橘,這個世界的聲音漸漸恢復原狀。

這下傷腦筋了。橘乾笑着,手撫上威士忌杯,他感覺得到,自己手肘以下的部位開始隱隱發顫。

想辦法?你能幫我想什麼辦法?淺葉笑道,橘咧嘴一笑,說自己的意思就是幫淺葉加油。他喝乾了杯中酒,腦袋反而清晰起來。

自己的反駁虛弱無力,反而更激起笑意,死衚衕的景色隨之搖晃。自己成了被逼到牆角的溝鼠,這場景也是可笑極了。總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笑得不得了,他不想再撐下去了。

「不好意思,好像讓氣氛有點尷尬。說是差點被綁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時候國一,年紀也不算小孩子?總覺得我的印象有點奇怪。不過等我們成了大人,在路上看到國中生,老會覺得那些孩子比自己記憶中的國中學生還要幼小,對不對?算了,我的印象無所謂,我解釋一下,以免您誤會。事情並不嚴重,畢竟沒有上新聞,家人也沒有報警。而且最後只是綁架未遂就了結了。這種事社會上不是很常見?但說也奇怪,我總是馬上升起一些負面想法。看到有人和自己氣質類似,就會忍不住心想,對方是不是內心也有一些揮不去的陰霾?我之所以害怕他人,原因應該就是那次綁架未遂。我其實也很意外,我並不希望有人抓到當年的犯人。相對的從那天開始,有個念頭徹底改變了我。這個世界,一點都不值得信任。自己只要稍有鬆懈,隨即會被拖進暗處。我也是因爲那件事放棄大提琴。我以前很喜歡大提琴,因爲可以自己一個人拉,還有學琴之後不會被人欺負。小孩子很傻,一個人揹着很大的樂器,他們就會怕得不敢靠近。畢竟大提琴和小提琴體型差很多。而附近只有我一個人揹着大提琴到處走,很顯眼。我家沒錢,屋子卻佔地寬廣,從外頭一看就像個有錢人家。所以有些人會以爲我是有錢人家的小少爺。以前就經常有人拿我的外表說三道四,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哪個纔是主因,害我被盯上。」

「……您之前不是問過我,要不要買大提琴?」

他想告訴對方,你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全着聯派來的間諜。

指尖接過卡片的一剎那,彷彿有什麼靜靜落了地。

「橘,你已經是大人。身高比我高,不會再被人綁架。沒有人能破壞你的樂器,或是探詢你的蹤跡。你可以背起自己的大提琴,平安回到家。」

「……我可以收下這張名片?」

著作權法第二十二條,上演權與演奏權。

橘進店裏之前,忘記確認門上的標示。假如上頭沒有全着聯的鮮紅標誌,他必須向管理總部回報。

心臟像在敲打心門,聲音逐漸逼近。

睡意突如其來,酒杯的形影漸漸模糊。

他會拒絕參與證人訊問。接着,要銷燬提交給鹽坪的調查報告和課程錄音檔。淺葉平安比完音樂大賽之前,絕不能讓三笠方得知,自己就是全着聯的間諜。

「所謂丟臉的故事,是指自己負得起責任,能力所及的範圍以內發生的事。像是工作上犯了常人會犯的錯誤、幹了難爲情的蠢事等等。該怎麼說,應該是更無聊、更無謂一點。你的故事可不一樣。我那些自白可是無聊透頂,不值得和剛纔的往事相提並論。你的故事一點也不遜,也不丟臉。甚至你根本不需要覺得丟人。」

自己現在把淺葉捲進官司,肯定會死不瞑目。

淺葉從口袋掏出錢包,抽出了一張四角捲曲的潔白卡片,緩緩遞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組織話語:「我已經明白你的苦衷,不會強迫你。」

橘莫名覺得很滑稽,不停大笑。可笑,太可笑了,好笑到不能自已。他甚至覺得現在坦白所有事,會比較輕鬆。自首輕罪,與其等到官司資料曝光,自己主動招認,也許還好一點。

「這就是我的祕密,的確沒什麼大不了,我卻因此蓋起一道透明的牆,隔絕他人。十幾年前的意外,我到現在還忘不了,算是有點遜又丟臉的故事。雖然不是什麼拯救世界的幻想,您聽完就放過我,行嗎?」

「向三笠租來的琴,並不會勾起我的恐懼。但一想到要買自己的大提琴,當下突然怕得不得了。下次再被別人盯上,也許不會幸運得救。我大概只是很害怕、很害怕。怕得不行,怕得要死。」

「嗯?」

「假如你真心想要,未來有一天,你就買一把吧。」

抱歉,我不該逼你開口。橘聽了對方的道歉,腦中一片空白。

不知不覺間,淺葉的表情沒了笑意。

「說到大提琴……」淺葉說道。

「給你了。雖然名片有點老舊,拿來送人有點不好意思。」

「……不是,這怎麼笑得出來?」

畢竟還不到夢醒的時候。淺葉說着,仰頭喝下威士忌,不知何時,杯中的冰塊已經漸漸變小。

死衚衕裏的餐桌再次迎來寂靜,酒吧內愜意的爵士樂,悠然撫過耳邊。

「我小時候,曾經晚上走在路上,差點被人綁架。」

反正再過不久,被斥責的那一天即將到來。

「綁架未遂案發生之後沒多久,我開始作夢,而且是很可怕的夢。我在大提琴教室後頭的巷弄裏,被狠狠拖進廂型車。一開始還只是不停重現案發當下的記憶,但不知不覺情景越來越模糊,變成一片漆黑的景象。我不知爲何,把黑暗當成海中,每次被嚇醒,就認爲自己作了深海的夢。這夢一直持續到我長大,直到不久之前,我天天都陷在那場惡夢裏……」

橘在田園都市線車上聽着《皺鰓鯊》,思考接下來的打算。

「哪有什麼提示……」

「看你這麼自信十足,我就是拼着一口氣,也要猜到你的祕密。給一下提示?」

彷彿有一份難得的珍寶,穿過透明牆壁,送到眼前。

一股奮不顧身的情感,猶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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