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樂章 1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9198 字
物換星移,橘樹開始去三笠音樂教室上課之後,第二次的春季來臨了。臥底調查展開後,經過近兩年光陰,橘投注在大提琴的時間,累積成龐大的數字。
週五晚間上課,其餘閒暇時間獨自出門,自主練習。
他某一天偶然發覺,平凡無奇的日子便是如此日積月累,形成了「人生」。
淺葉的學生聚會在那之後也持續舉辦,成員依舊不變。學生接連升學年,佳澄升上大學四年級,琢郎唸完研究所碩士班。橘的歲數也來到二字頭後半段,開始從的新員工身上感受世代隔閡。
自從橘開始融入謝師派對,他刻意避免去認知自己原本的單位。他甚至特地瀏覽地區新聞,只爲了催眠自己,「自己正在目黑區公所上班」。小小的謊言積沙成塔,他漸漸不知道哪邊纔是真正的自己。
誰也不知道,橘正是全着聯送來的間諜。
「我抽到小野瀨秋季音樂會的門票了!」
在餐廳的喧鬧中,佳澄興奮地放大音量,「我已經三年沒搶到票了,好開心喔。」週六夜晚的「薇瓦奇」依舊生意興隆。也許是到了迎新會的季節,團體客人比平時常見。謝師派對的餐桌在餐廳內側,從橘的座位可以清楚環視整間店。
羅勒的翠綠,將披薩裝飾得鮮豔可口,圓形輪刀徐徐切過披薩,分成等分。
「妳真行!聽說小野瀨的音樂會搶票搶得很兇。」
「妳加入他的粉絲具樂部啦?」花岡高聲問,佳澄的笑容更加燦爛。兩人的歲數差距等於是祖母與孫女,卻情同好友,佳澄也經常自己光顧「薇瓦奇」。
「是家母有會員,透過具樂部的先發售票才抽中門票。我自己申請的普通預售票全軍覆沒。去年、前年都沒抽中,我這次也嚇了一跳。」
「哎呀,那不錯呀。可以去欣賞活生生的小野瀨晃,真好。」花岡說。
「真有這麼厲害?」蒲生白淨的臉頰一笑。梶山拿着披薩輪刀滾過披薩,露出大顆牙齒,笑道:「那等於一票難求的貴賓門票啊。」
「小野瀨晃也會辦音樂會啊。」
橘淡淡說了一句,加入話題,佳澄隨即面向他。
「之後也會進行一般售票唷!」
「一般售票?」
「若要等一般售票的時候搶票,一定要事先準備,還要看網路頻寬夠不夠強大!」佳澄激動地湊上前。看她比平時更積極,橘有些喫驚。
對橘而言,小野瀨晃只存在於耳機,很難想像他會舉辦音樂會。他的音樂彷彿只有事先錄好的音訊,單就這點,這位音樂家和巴哈、布拉姆斯同等級,形同歷史偉人。
波佩爾(David Popper):一八四三年生的捷克作曲家、大提琴家,由於作品講求技巧,難度極高,又稱「大提琴之王」。
「不知道櫻太郎老師會不會也去搶小野瀨的音樂會門票?」
橘是在前年六月,開始進入三笠臥底。印象中,第一堂體驗課的那一天下了雨。
「還在討論,就只是有這個想法。我和外子都喜歡音樂,這一帶也不少人在學樂器。我和附近的人聊到裝潢的事,忽然想到來提供演奏場地。有現場演奏感覺也挺開心的。」
「抱歉,我其實不太懂先發和一般售票差在哪裏。」
今年春天,在東京之前會先舉行地區公演,想當然耳,該場公演門票已經售鑿。由T響負責管絃樂演奏。說到T響,就是淺葉以前和人起爭執,憤而離開的樂團。橘不是淺葉本人,又是過去的事,橘卻爲淺葉惋惜。淺葉實在錯過了難得的機會。
「抱歉,打擾您談話。」花岡聽見服務生呼喚,回過頭。「裝潢公司來電。」橘聽見服務生這句話,不禁抬起頭。
「梶山先生呢?會衝到公司旺季?」
「公立幼兒園的職缺這麼競爭。」
謝師派對的成員堅信,季節將會流轉不止,春去夏來,夏走秋至。然而橘腦中的日曆只寫到六月臥底結束,無力繼續翻頁。
「順便問,公立幼兒園的考試是什麼時候?」花岡問道。
「那我們就等到四月下旬的黃金週假期,再來開會討論吧。佳澄接下來也要忙了,對不對?至少要提前決定好曲子。」
等到合奏團能夠演出,橘的臥底調查期間早就結束了。他之所以不小心隨口答應,是因爲衆人理所當然地將他列進團員,實在令他開心。
「淺葉老師之前曾經參加過這類職業級課程?」
午休時間,橘忽然想起佳澄的提議,重看了訊息。佳澄昨晚傳給他的網址,他還沒好好讀過內容。
假如在一切落幕之後,保有一項值得自己能期待的事物,自己或許有辦法撐下去。
「我只希望能考上某間私立幼兒園就好。我也打算去考公立幼兒園,但錄取機率低得可怕。」
「你要去小野瀨的音樂會?」
佳澄的手舉到肩膀高,接着環視在場成員的臉,詢問他們的意願。梶山開懷笑道:「合奏團,感覺不錯。」
橘回答了湊的問題,但他沒有繼續追問。外國樂曲的權利人通常是複數,確認的確比較花時間。
「筆試是六月後半月,假如筆試通過,後面還有術科和麪試。考完之後還要接着應徵私立幼兒園,總之就是抽不出空。」
啊,我剛纔的意思是淺葉老師的師父喔。蒲生調皮地補充,橘不禁感覺有些奇妙。
幾天前,淺葉告知要缺席這次酒會。
一般售票開賣日是星期六,早點起牀應該有機會搶票。公演上一定會演出小野瀨的代表作《雨日迷宮》;《皺鰓鯊》的忠實粉絲很多,也許聽得到現場演奏。
等到公演當下,證人訊問早就告一段落。看來橘離開三笠,和衆人道別,站上證人臺之後,日常生活仍會持續不斷。
「大師班是不是要上到晚上十點?上真久啊。」
「接着,橘。」橘已經聽見有人點名,卻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湊像是看準那半拍,低聲譏道:「你都沒在聽啊。」負責主持會議的女同事名叫磯貝,她笑着糾正湊:「你說過頭囉。」橘的部門長年只有男性成員,就在半年前,這名資深女同事休完產假,調到這個部門以後,部門的氛圍漸漸改變。
「維持原樣不好嗎?我已經看習慣了,改裝潢總覺得有點失落。」
「我很不擅長數學推理測驗。」
「我可以配合行程調整。」蒲生開心地舉手說。琢郎纔開始念博士班課程,他說:「我應該要看論文進度啦。」
臥底調查結束後,自己大概不會再去附近的卡拉OK。
橘不由得嘀咕,蒲生也和藹地笑着同意。梶山不知道這傢伙的人生觀長什麼樣,語帶羨慕。花岡捧起水晶瓶倒滿紅酒:「放眼看看整個世界,厲害的人到處都是呢。」
「我也不是要徹頭徹尾翻新裝潢。不過,我未來會讓兒子夫妻接手餐廳,總要整修一下。而且反正都要裝潢了,我也想設一個小空間,可以讓樂團現場演奏。」
花岡小心拿起披薩,莫札瑞拉起司牽起一條絲線。琢郎從另一盤披薩拿了一塊,說道:「學音樂的人裏頭,也太多小野瀨晃的粉絲了。」
那麼,自己也許很欠缺想像力。畢竟自己甚至無法想像再往後一些的未來景象。
橘在近兩年的時間裏,和大夥一起來了這間餐廳好幾次,充滿回憶。
「我很好奇,大師班會怎麼指導像老師這級別的人?我是不知道那位第一線的大提琴家有多厲害,但老師的等級遠遠高我們一大截耶。」
「這資歷看起來好像漫畫人物。」
橘已經徹底熟悉資料部的工作,每一天的工作內容也激不起任何感受。
不只是那間卡拉OK,他到時也不會再去「薇瓦奇」餐廳、二子玉川車站,當然更不會踏進三笠的休息區。
「先發售票是抽選制,一般售票是看購入順序。一般售票和粉絲具樂部先發預售票不同,每個人都可以從各個售票網站申請購票。運氣好的話也許搶得到!我有朋友也是等一般售票,搶到偶像的現場演唱會……」
所謂的「大師班」是一種公開課程,能夠直接接受第一線演奏家的指導。大師班和一般課程期程不同,多半是一定時間內的短期課程,比較接近教學講座。淺葉這次參加了針對職業大提琴演奏家的特別課程,要連三天上課。
佳澄語速之快,可見她有多喜愛小野瀨晃。感覺她再繼續逼近,會直接握起橘的手。「我運氣不太好,應該是搶不到。」橘說得消極,佳澄的表情卻依舊認真。
「我也不太會算。」橘說。
「花岡姐,纔剛到新年度,妳也太猴急。」
而且只要店裏準備好表演環境,在場的成員也許能組成大提琴合奏團。花岡說完,臉上洋溢笑容,餐桌的氣氛也一口氣熱烈起來。
「東京都內地競爭特別激烈呢。」佳澄聽見橘的嘀咕,答道。橘去年經常在三笠的休息室,聽佳澄分享幼兒園實習的故事。
「我這裏也正在進行新資料建檔。已確認約有四份申請書漏登。從上週開始,國外團體的諮詢數增加,導致建檔進度落後,但預計能趕上月底的資料庫更新。」
淺葉當然也有自己的大提琴老師。
「The Play」小野瀨晃音樂會。
東京都算特別區,競爭應該也很激烈?對方忽然問起,橘頓時冷汗直流。他爲了僞裝身份,早就調查過假身份的工作內容,但完全不熟公務員考試的具體細節。
「應該沒問題,不過有些日子會沒辦法配合練習。」
「數學果然只能多算、多練?」
淺葉曾說,想像力會賦予音樂靈魂。
「淺葉老師還真有辦法滑壘擠進那位大提琴家的大師班。主辦單位是大提琴協會。也許是去拜託老師的老師也說不定?」
「……我也沒問題。」
佳澄升上大學四年級之後,接着就是幼兒園的教職員甄試。
他們演奏被全着聯管理樂曲的可能性,也許很高?思考拉走橘的注意力,忽然被喊到名字,他才赫然回神。
這位就是老師今晚的老師。這句話聽起來莫名饒舌。
「他是柯蒂斯音樂學院史上最年輕的入學生,又是天才。十歲便開始在全美各地舉辦獨奏會,現在是世界頂尖的大提琴家之一。」
「那個『大師班』,實際上到底在學什麼?」
橘當然也想聽聽看小野瀨晃的音樂會,但從衆人的說法來看,門票應該不好買。
隨便說一些像樣的建議就夠了。橘隔了一次呼吸,回答:
花岡聽見梶山問起,點了點頭。這間餐廳的印象並不老舊,但對方提到裝潢二字,突然也感覺到處處出現裝潢劣化。
梶山拿起啤酒杯,「我根本不想想起安排好的工作內容啊。」一轉眼,草莓義式冰淇淋已經端到眼前,今晚的聚會即將落幕。
「咦?好。」
「能不能幫我告訴他,請他明天重打?還有,說我們已經收到壁紙樣品冊了。」
「我認爲不論題型,只要反覆寫題庫,就能漸漸明白如何解題。那類題目多半沒什麼新意,也不需要考生寫出特別的亮點。總之就是反覆做,記住解題的模式。」
那我先來發訊息,佳澄隨即說道。橘不禁佩服她的精明。佳澄乍看之下乖巧順從,實際上卻很能幹,謝師派對的日期也都是佳澄幫忙協調。橘知道她只是學生,卻覺得她很優秀。
橘幾乎沒把握搶到票,他仍然想試着搶看看。
橘只是隨口講一些話矇混過關,佳澄卻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睜大烏黑雙眸,彷彿得到了重大的提點。
「您是說……現場演奏?」
再過不久,自己就得告別這羣人,也必須歸還大提琴。
「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五。我等於去考個經驗當紀念,但我想挑戰一下。橘先生以前考公務員的時候也很辛苦?」
「我們也在發表會演出過幾次,是時候可以自己辦些演出了。店裏要夏天才開始裝潢,就等裝潢結束再辦活動。還有半年,我們可以做些表演準備。各位秋季有什麼預定行程嗎?」花岡問道。
橘重新點進售票網站的頁面,公演詳情出現在眼前。
橘拿起熒光筆,在桌曆上做記號時,手機就放在辦公桌上。小野瀨舉起指揮棒的放大畫面,與按鈕上的「門票種類」字樣,正亮在熒幕上。
花岡望向上方的時鐘,說:「他會不會上課上到肌肉痠痛痛死?」梶山隨即吐槽花岡,認爲老師又不像他們這些學生,這麼弱。橘凝視着衆人聊天的景象。他看了快兩年,已經徹底習慣他們的悠閒,也因此,他實在難以想像。
也許連淺葉老師都會被老師訓得滿頭包?梶山問道,花岡疑惑地側了側頭,頸煉上的光澤跟着一晃。「我也不知道大師班是什麼樣子呢。」
站在表演第一線的大提琴家,實力和淺葉究竟有多大差距?
「有哪些國家?」
「韓國和英國。」
橘昨晚的課程也因此延期。
「細項我之後可以髮網址給您,要不要?」
東京公演在九月中旬,總計兩天,對橘而言,形同遙不可及的未來。
「每年年末,我們餐廳會碰上尾牙旺季,忙得不可開交。合奏團安排在十月的話,沒多久就要開始練習年度發表會,不然我會來不及表演呢。我乾脆買一套新禮服,激勵一下自己。」
「我印象中以前的確是靠這招。」橘一邊含糊帶過答案,一邊思考如何應對。「開始工作之後,考試內容之類的全都會忘光,您說是不是?」他問向真正的東京都政府人員,蒲生眯起溫柔敦厚的眼角,刻出深紋:「我去考試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當然忘記了。」
假設房間忽然變得空曠,自己當真受得了?
磯貝望向窗外天空。湊一臉嫌惡地說:「總覺得看了頭都要痛起來了。」磯貝跟着聊起天氣,說自己也很受不了氣壓變化。橘側眼看同事莫名聊得起勁,腦中思考歸還大提琴之後的生活。
「今晚算是史上第一次『淺葉老師缺席的謝師派對』啊。」
「只有琢郎暫時保留呀。那你行程訂好再通知我。」
衆人乾杯後過了一陣子,淺葉不在場的狀況還很突兀。
橘聽到「現場演奏」,頓時凝視「薇瓦奇」的老闆。
所以如果可以,合奏團的表演日可能要安排在十月以後。花岡聽完佳澄解釋,和善地笑說:「那就配合妳的時間了。」
蒲生開玩笑道,花岡則是張口大笑:「終於變成謝不到師的聚會啦。」甜菜沙拉色彩繽紛,讓人耳目一新。佳澄把沙拉裝進小盤子,跟着笑說:「老師第一次缺席了呢。」
上午的會議室內有些陰暗。目前只有幾個人使用會議室,顯得太寬廣,內側有一半空間關着燈省電。這幅冷清的畫面,有點類似自己獨自凝望的那間卡拉OK派對包廂。
「裝潢?是指這間店要裝潢?」
橘問道,花岡輕笑了聲,表示不知道。橘用自己的手機查看大師班的網頁,上頭記載了課程內容與參加方式。課題用曲目爲海頓的大提琴協奏曲,以及波佩爾※的練習曲。倘若課程按照行程表進行,淺葉現在應該正在挑戰海頓。
說起來,妳要開始找工作了。梶山感慨萬千地眯起眼。佳澄困擾地垂下眉角,微笑說:「等到秋天,結果應該都出爐了。」
「合奏團!我一定會參加!」
梶山故意語帶滑稽地說。蒲生隨即遞出手機,說明該老師的地位,似乎很了不起。橘也探頭看了手機熒幕,一名大師風範的西方人抱着大提琴,在熒幕中微笑。這照片很像古典音樂CD的封面圖。
「那麼,本週也要全體同仁一起努力完成工作。天氣感覺好怪,沒下雨,外頭卻陰陰的。」
「小樹也可以加入?」
橘通勤期間會聽的幾位作曲家中,只剩小野瀨還在世。
「方纔我已經去電作詞家海部先生,但他正好不在,之後應該會回電。新資料正按照行程進行建檔。以上,是我的部分。」
橘聽見鏗鏘有力的嗓音,抬頭一看大驚。總務部的三船就在面前。
「我之後是要搶票……」
「小野瀨客羣很廣,要搶票應該很辛苦。從長年追星的熱情粉絲,到能去現場就去的路人都大有人在。」
三船問橘是哪一類人,他回答自己算後者。全着聯的第一美女咧嘴一笑,微露美齒。
「妳來三樓有事?」
「有人回報那邊的事務機有問題,我正要叫修。」
橘馬上就感覺到湊的目光,正覺得麻煩,三船隨即結束對話。「祝你能順利參加音樂會。」她說完,瀟灑轉身離去。橘已經很久沒有和三船說話。還記得她以前有一陣子常常追着自己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她膩了,很少遇見她。
註冊完售票網站的會員,寶貴的午休時間也結束了。午後工作時感覺身體很沉重,做什麼都沒幹勁。
橘的腦中,一直迴盪着巴哈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睽違兩週,淺葉前所未見的消沉。
「抱歉,上星期突然缺席。這次是講師請假,所以可以補課。橘什麼時候有空就告訴我,平日、週末假日都可以。」
他語氣平靜,態度卻有些冷漠。橘不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惹淺葉不開心,但毫無頭緒。淺葉平時總是開朗活潑,現在突然沒了笑容,感覺有點詭異。
也許對方只是沒來由的心情差,橘不敢確定。
「大師班的課如何?」
聽說來了一位很高超的講師?橘主動提話題,淺葉卻只隨口應了一聲,就沒下文。忽然間,不明所以的責任感逼着橘努力找話題。他本就不擅長創造氣氛,越努力反而越不停空轉。
「酒會上大家都很在意,不知道那位老師怎麼上課。我記得是上特定曲目?」
「上課是拉海頓和波佩爾。」
「這樣啊。」
「我不太擅長海頓的曲子,算是正合我意。」
「原來如此。」橘把大衣掛上衣架,期間的短暫沉默實在令他尷尬。他拿起大提琴之前的時間,久得彷彿毫無盡頭。橘開始來三笠上課之後,第一次碰到這麼沉悶的狀況。
他本來打算在補課的這一天告訴淺葉,自己不會再來上課了。
「是說,橘,你幾歲啊?」
「喔,她有說餐廳改裝之後要辦表演什麼的……」
「橘,你立大功了。雖然這不是特別困難的工作,但看你每週到三笠報到,假裝滿懷熱情,甚至參加發表會,應該很辛苦?」
他表現過度興奮,彷彿在逃避什麼。
淺葉神情靦腆,口中的志向卻十分高遠。
說自己對大提琴失去興趣,大概騙不了他。
「日期將會訂在七月。總之你先整理報告書,我們還得和律師討論你的證詞內容。我希望你整理一下用字,假裝成實地調查委員會提出的報告。依照當初計劃,你就在六月退掉三笠的會員。」
「原來小野瀨還會辦音樂會,我一直以爲他不太出現在幕前,很喫驚。聽說之後要開放一般售票,我也想挑戰看看,不知道搶不搶得到。」
「下週的星期三如何?」他隨口說了個日期,淺葉翻了翻單線簿,說:「晚一點也可以的話,我那天有空。」
淺葉喊了橘,語氣沒有半點抑揚頓挫。橘已經打開一半琴房房門,直接回過頭。
橘被淺葉牽着鼻子走,實在不敢說自己不會再來上課。但看這氣氛,他也不敢隨口爲淺葉加油。
「這一首你已經練得差不多了,腦中的畫面要再明確一點。你覺得這首曲子要呈現什麼樣的情景?是傾盆大雨,還是點點雨珠?你演奏的方式會按照情景改變。一場好的演奏,是可以將具體的想像複製給聽衆。不能模模糊糊地拉,要強化自己腦中對於曲子的印象。」
「你這一段顫音過頭了,聽起來太沉重。C弦比較粗,但不需要在下方按太緊,輕輕揉動。」
「接下來就要迎接夏季了,乾脆來教《落難》好了。別看標題這麼誇張,曲子可是悠然美妙。也許想表現暴風雨前的寧靜?很有小野瀨風的風格。」
「合奏團預定辦在十月,老師有空來聽表演?」
「橘,你夏季到秋季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嗎?」
自己一開始就知道有此結局,卻隱隱懷抱奢望。作着不切實際的美夢,以爲也許有辦法改變結果。
週一,各方人士開始傳來大量洽詢信件,拖延到新資料的建檔工作。橘也因此抽不出空處理調查報告,逃避近在眼前的難耐現實。
「我跟您年紀應該差不多。」
今天也許能把《雨日迷宮》收尾。淺葉隨即轉移話題,橘也錯失表達想法的時機。淺葉翻起樂譜,嘀咕着:「下一首曲子該教什麼好咧?」
對方的疑問突然直中核心,橘的心臟漏了一拍。橘下意識重複對方的問題:「您說夏季到秋季?」
「啊,你要什麼時候補課?」
橘耐不住話題之間的沉默,拚命接話。以往都是淺葉自然而然帶起話題。事到如今橘才深深體會到,自己之所以不擅長與人交際,就是因爲不懂如何主導話題。
「對了,您知道我們要組合奏團了?不知道花岡太太有沒有告訴您。」
「我還沒有和教室調整好行程,還需要保密。但我不想像之前一樣,突然給學生添麻煩,總之先提早告訴你。」
「好小。」
自己至今專注於大提琴的時光瞬間變質,一切彷彿背地裏存有目的。橘下意識搓了搓左手的指尖。
「不會,只要不提早,幾點結束我都可以配合。」
「聽說佳澄用具樂部的先發預售資格抽到票了。」
「你是忙着處理賞花季過後的剩餘活動?我記得區立公園好像辦了什麼。」
「我個人沒有什麼特別行程,就是普通的上下班。」
淺葉示範同一段,指法仍舊精采,眼神卻莫名空洞。橘按照淺葉指示重拉一遍,試着模仿對方手指的動作,不知爲何,連自己都有點坐立不安。
主管把自己所有的表現說成逢場作戲,橘聽着,心情越來越糟糕。
淺葉櫻太郎,畢業於匈牙利國立李斯特音樂學院。
當鹽坪提到證人訊問的日期,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羞恥,一口氣竄上橘的背脊。
「和活動沒關係,純粹是各種工作的期限近在眼前。」
「看狀況吧。」淺葉不悅地望了望時鐘,橘趕緊套上西裝外套。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今天還是早早回家地好。
地下資料庫的角落,位於灰色的鋼製書架之間,只有牆壁格外白淨。毫無季節風情的景象。陽光進不了地下,彷彿整個空間的時間早已靜止。
課堂上,淺葉難得顯得心焦氣躁,雙手不停環抱在胸前。
橘覺得淺葉的要求仍舊困難,但可以接受剛纔的糾正。自己聽了這首曲子無數次,從未想像過雨勢強弱。
大提琴琴藝變好了?橘聽見鹽坪開玩笑似的問題,一股火氣差點衝上腦。鹽坪的細眼眯得更細,笑說:「很好,看你學得挺快樂的。」
橘把公事包靠在琴房牆邊,答說自己加了班纔過來。淺葉一如往常地笑道:「辛苦啦,加班加這麼晚。」看他笑得若無其事,彷彿大病初癒,心情好得不得了。橘不禁懷疑,上週課堂上的淺葉,該不會只是自己產生幻覺。
淺葉也許懷抱着和橘不同的焦躁,在他體內悶燒着。
橘觀察淺葉的臉色,盤算着如何開口。區公所單位不需要定期調動。橘是單身,也不存在家庭因素。
「……我今年二十七歲。」
「我打算參加大賽。今年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你何不繼續學下去,當作嗜好?當然,只能去三笠以外的教室學就是了。」
指腹無數次按壓堅硬的琴絃,多了些厚度。
下課時,橘試着問淺葉有沒有抽到小野瀨的音樂會門票,淺葉淡淡答了一句:「沒,全掛了。」淺葉心情低落歸低落,連帽上衣胸前的圖案倒是很誇張,寫着大大的「MARVEL」字樣。
他目光銳利,像是不允許任何人阻擾。橘見狀,不禁想起從前的某一天,他在三笠網頁讀到的那篇講師簡介。
「沒有,我只是想稍微花時間認真練琴。」
「……您說得是。」
「喔?運氣真好。」
他們從去年開始使用的大提琴譜,標題是《小野瀨晃名曲集》,裏頭收錄小野瀨所有著名的樂曲。橘練習《雨日迷宮》好一陣子,淺葉也花時間仔細地教導細節,橘感覺自己已經拉這首曲子拉得很熟練。
「我希望你另外把非法使用樂曲列出一覽表,這會成爲關鍵證據。」
「你今天過來之前,去哪裏打發時間啊?應該等很久了吧。」
自己纔不只把大提琴當嗜好!橘想對鹽坪大吼,然而他一表露情緒,卻只有客套笑容。
手指足以長繭的所有努力,只爲了上法院作證。
他以爲淺葉要重遊過往的留學地點。
還不確定,淺葉低聲說。橘下意識反問他是不是要出遠門。因爲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淺葉也許要回匈牙利。
「瞭解。」鹽坪聽了橘的回答,高高勾起嘴角,難得一副清爽的神情。橘本來還不解他的反應,但仔細一想就知道,他的態度理所當然。
「記住剛纔的前提,再聽一次。」橘聽從指示,從頭細細聽完淺葉的《雨日迷宮》。聽着聽着,隱約明白淺葉呈現的雨天景象。
淺葉突然轉了個話題,橘覺得自己的老師今天果真古怪。這個男人沒了開朗的情緒,簡直判若兩人。
「資料庫更新日近在眼前,你可以等連假結束之後再繳交報告書。畢竟資料部的工作也很重要。還剩下幾次課程,有勞你了。」
那是清晨的太陽雨,大滴、小滴落下,發出點點的悅耳聲響。
「我說不定那陣子會請長假。」
「八點開始上課,會不會太晚?」
「那麼,謝謝您今天的指導。再見。」
「如我們所想,三笠的確非法使用聯盟管理的樂曲,但你親眼目睹這件事發生,這才重要。你是全着聯的員工,花了整整兩年,在三笠音樂教室上了課,這可是鐵錚錚的事實。」
老師您大我兩歲而已,橘笑着說。那就下星期三見了,淺葉說完,靜靜關上房門。
「一般售票一秒就賣完了,光想就沒機會。」
「練琴?」
自己耗費近兩年的光陰,順利完成了工作。
淺葉態度古怪,指導卻依然精準。
他並未察覺,眼前男人坐在椅子上,環抱胸前的雙手比以往緊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