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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樂章 5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1.5萬 字

好的,這下讓人難睡的季節終於來了。各位聽衆過得如何?我啊,之前買了新的七分睡褲喔。當初買得很衝動,穿起來卻舒服得不得了。睡覺的時候感覺很贊啊。清清爽爽,不卡腳。以前我可是穿着運動服睡覺,而且是學生時代穿的運動服。現在就比較重視舒適度了。我也長大了耶。那麼,我們來到本週第一封來信。來信暱稱—

都會有這種煩惱啦。我懂,我很懂喔。我家孩子也一樣啊。他現在已經是三十幾歲的大人,還會嫌烤肋排很鹹,但他國高中的時候,做便當麻煩透了。一直喊着肉肉肉,但做父母的還是會擔心孩子營養均不均衡。

等等,這是驚喜?我都不知道。騙人,我不相信。我一直是粉絲耶,喜歡很久了。

於是,常去的拉麪店關門了。我真的要死了,真心想死。

橘隨着通勤電車左右搖晃,不停切換廣播軟體的頻道。所有頻道聽一聽,馬上就覺得刺耳,他最後切換到多益的學習軟體。耳機開始播放商業會話,分不清是美式英語還是澳式英語,緊接着,意識忽然開始迷茫起來。尖峯時間的人口密度擠到令人作嘔,盛夏的冷氣落在衆人頭上。

出乎意料,自己很快就習慣沒有大提琴的生活。

橘把樂譜和琴絃收進衣櫃深處,再也沒碰過。他扔掉附近的卡拉OK會員卡,也很習慣沒有大提琴的房間景象。平日夜晚、假日無事可做,但要自己打發時間倒也不難。玩玩手機遊戲,洗一洗堆積的衣物,偶爾去健身房游泳,瞬間就能耗掉閒暇時間。對於一個沒有像樣的興趣,也不加入特定團體的人,現代社會活起來輕鬆舒適。

他心想,就只是迴歸兩年前的生活罷了。

自己只是恢復原狀,並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時隔十幾個月,再次拜訪失眠門診,診間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您之前有一陣子不需要安眠藥就能入睡。最近失眠症狀卻突然復發?」

橘表示自己手邊的藥差不多要喫完了。「那我會開一樣的藥物給您。」醫師輕巧地敲打鍵盤。短髮耳邊露出耳環,耳環造型依舊誇張。

「您的工作又變忙了?」

「工作狀況算是相反。」

工作量比以前少了。「治療上最困難的,還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害您失眠。」對方聽見橘的低喃,隨即回以和善的笑容。那是訓練有素,醫療人員特有的笑容。診桌前方,龜背芋的寬大葉片呈現鮮豔的深綠色,宛如人造物。可能有人天天都在擦拭葉片。診間內安靜無聲。

眼前的景象,和自己最後來拜訪的時候相比,毫無變化,一股神祕的感覺席捲了橘。龐大的時間之流,彷彿中間有了空缺。

他怔怔地坐在失眠門診的圓椅上,不由得心想,自己去三笠音樂教室上課的日子,是不是隻是一場夢?

「畢竟周遭環境的變化,不論正向、負向,都有可能造成壓力。我們還是暫且藉助藥物協助,繼續觀察狀況。」

對了,橘先生,您還在繼續彈吉他嗎?醫師又問,橘抬起頭:

「……您居然還記得。」

像是上級終於認可自己的能力。總務部的美人望向夜晚的窗外。餐廳對面是一棟獨棟房屋,可以看到大門處圓滾滾的燈光。

「那我還比你早去三笠上課。」

三船微微轉了上半身,指向掛在椅背上的深藍色夏用外套。聽她一說,橘這才發現她的衣着不同以往。以前在公司見到三船時,她總是穿着白色系的服裝。

橘正經八百地慰勞對方,三船噗哧一笑,問:「我們這算是什麼聚會呀?」她纖細的頸子微微斜了斜,嘻笑道:「間諜夥伴小聚會嗎?」

「兩年,真的好久,對不對?我們的兩年,太沉重了。那些高層以爲的兩年,和我們度過的時間完全不一樣。」

三船緩緩拿起紅酒杯,靠向脣邊。「我這種新人基層,怎麼可能搬出派系大名?」橘也拿起茶杯,不過杯裏是烏龍茶,喝起來無趣,沒辦法裝模作樣。

「也不需要你跟我道歉。」三船又是嫣然一笑。橘在上班時間看到的三船,笑容形同銅牆鐵壁。她這抹笑雖然不太一樣,倒也不像她私底下的表情。

「三笠方有四名證人,全是長笛講師。我覺得對方知道我的資料,才刻意派出這羣人馬。我的老師也在其中。我剛和老師對上眼的時候,罪惡感逼得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但說實話,我當時根本沒心情管自己的內疚。我和律師練習過答辯,我當下只擔心自己沒記熟答辯內容。當時聯盟高層也到場,我緊張得很。由於原告證人要優先作證,之後才輪到我,我根本不記得三笠方陳述了什麼內容。但是等到老師開始作證,我感覺自己的心臟漸漸開始凍結。」

您說得對。橘悄聲說,凝視着診桌另一頭的小窗。從這個角度只看得見隔壁大樓的牆壁,卻意外照得見陽光。

「好不容易逃過出庭,卻因爲無聊的小意外暴露身份。我的老師氣瘋了,氣到不能再氣。他痛罵我,說我沒有半點想像力,至少我的想像力從沒用在別人身上。我覺得他沒說錯。剛纔也是,三船是不得不上法院,我還在妳面前說什麼好不容易逃過出庭,真的很沒同理心。」

橘目睹那讓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禁陷入錯覺,彷彿自己正在面對一面鏡子。

「我接到臥底調查的時候,其實有點開心。」

「橘,這場間諜夥伴小聚,你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其他教室?橘回問,醫師親切地附和對呀。

三船又說:「對了,我之前不是約你喫午餐,約了好幾次?」對方突然翻出往事,橘不知該如何反應。他本以爲三船對自己有好感,從現狀來看,自己真是傻瓜一個。

飲料先送上桌,兩人總之先乾了杯。

「說到官司。」

「老師人很好……大提琴琴藝很精湛。」

她忽然間沒來由地提了話題,「聽說上班族也可以向公司申請治裝費。」橘聞言,不禁疑惑,她想說什麼?

「是嗎?」

「很累人,我已經累翻了。參與官司期間,我真心不懂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全着聯的員工多達五百人以上,爲什麼偏偏選到我?我大概暗自埋怨了一百次,怎麼不是你來出庭。」

「還是其實不是吉他教室,是鋼琴教室?因爲您之前開始學音樂,失眠症狀就改善了,我印象很深刻。」

「……不好意思,讓妳代替我。」

不過,三船比橘更清楚組織的內部權力狀況。

「怎麼會?」

「電影配樂啊,真好。」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自己學的並不是吉他,也不是鋼琴,而是大提琴。先不論臥底調查的事,自己之前應該確實糾正對方,說清楚自己學的是什麼樂器。

老師人如何?三船的問題直中核心,喉嚨深處彷彿被鉛球堵住,胸口頓時一陣難受。

我們的舉動,影響就是這麼深遠,橘果斷地說。良久,三船抖動着肩膀,低聲笑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兩人停下手上的叉子。

義大利麪上桌,再次倒滿紅酒之後,三船綾香問:

「出庭辛苦了。」

「橘,你在三笠的課堂上,學過什麼曲子?」

就算不當間諜,他也是滿嘴敷衍。

並非討厭卑劣的手段,纔不想去三笠臥底。他只是害怕再拉大提琴,想逃避一切。現在回憶起來,自己接下任務後,走了好長遠的一段路。

「我前不久就不再去了。人際關係出了問題。」

「學了一陣子之後,又開始學小野瀨晃的名曲集。」

「她說,老師與學生之間存在信賴,存在情誼,彼此的關係是綁定的。這一切,無可替代。」

「什麼什麼派,說得好像很偉大,其實只是員工組成的小團體。辦公室政治聽起來好聽,結果不過是分組競賽。居然有這麼多人認真投入,我覺得他們真的很奇怪。但說歸說,不久前的我也有點怪怪的。」

「不會……我沒有特別想申請公費。」

看淺葉踢飛琴房的椅子,橘當下便明白,背叛他人的信任,就是這麼嚴重。他一提起這件事,腦海便生動地重現當天的景象。

三船囈語似地低喃:「我一直在思考,我爲什麼要買新西裝?」

橘原以爲三船會調侃幾句,她卻直接收回目光。「要選義大利麪,還是排餐?」她慢慢翻看皮革封面的菜單,指尖塗上鮮亮的指甲油,但她精心挑選了接近膚色的顏色,乍看之下並不顯眼。

「現在回想,我真的是很膚淺,我以爲自己被提拔了。畢竟接到任務,跟沒來由地被帶去接待外賓完全不一樣,是不是?我剛開始真的是莫名有幹勁,一心想着要拿出成果。」

他以爲一路累積的歲月有了空白,然而空白的時光卻帶來一個大變化。

「我一開始是用刊了電影配樂的樂譜,是流行樂。」

三船的女低音平靜地,不帶感情的呢喃,「我那一瞬間,覺得自己的一切都骯髒不堪,真的討厭極了。」

「我參加過幾次赤坂派的會議,但也僅止於此。換我問你,橘,你是神樂坂派的正式成員?」

「你要選哪種飲料?」

主管叫你長期去三笠臥底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三船問道。橘低聲回答,自己很不情願。當時最直接的感想,直率地脫口而出。

「……你其實挺正派的呢。」

「證人訊問,狀況怎麼樣?」

橘忽地想起兩人之前在公車站的情景。他現在知道三船當時只是在戲弄自己,也理解當時莫名其妙的狀況。

「我從來沒打過官司,更別提出庭,不小心就太正式了。聽說報社、週刊記者都派人來旁聽,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人會盯着我瞧。我可不希望有人從奇怪的角度,看到我的破綻。」

「他很溫柔?」

「她個性很果斷,又沒什麼表情。我一開始還覺得很倒楣,居然碰到一位看起來很麻煩的老師。可是她上課很積極,教法很好懂,面對我一個外行人,總是很認真教學。我吹得好,她也會稱讚我。」

「真好,我的老師是個很難溝通的阿姨。」

從三船無懈可擊的外貌,很難想像她會表現出那天在逃生梯間的模樣。

「你覺得,我爲什麼要約你?」

橘低聲回答,自己用了像是流行樂曲大全集的樂譜。三船聽了,神情忽然變得柔和。橘不禁聯想到之前在逃生梯間裏撞見的,三船純真的神情。

我的行爲,算是背叛老師嗎?三船再三確認,用詞直接,狠狠挖空了橘的心臟。

橘在路上瞧見大提琴盒時,再也不會受焦慮、恐懼所擾。

他並未向鹽坪報告,淺葉已經得知自己的身份。

三船主動提議,證人訊問之後要不要聊一聊。橘也很在意官司狀況,隨即用公司內部信箱回信。

「咦?」

假設當初按照計劃,今天本來是橘以證人身份出庭。

「……怎麼樣?」

「我有點訝異。她身在這種場合,有必要說這些?連我這外行人都知道,她的道理不適用於法庭。三笠就是一間坊間音樂教室,誰都能進去上課。也就是說,教室的學生是不特定多數,不管人數多寡,教室內就屬於『公衆』。這場官司就是建立在上述邏輯,怎麼會現在還在訴諸情感?她提起這些肉眼看不見的道理,究竟能起到什麼作用?我覺得自己接下來作證作得很順,我很擅長這些。比方說我是什麼時候,在什麼狀況加入會員,上了什麼課程;老師使用哪些樂曲授課,我接受什麼樣的指導;甚至包括我的想法、感受,全都仔細作證了。我也提到,老師的長笛技巧有多精采,深深打動了我;還有實際在眼前聆聽老師演奏,甚至媲美音樂會,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我正視前方,完整說完證詞。」

「假如您並不討厭彈吉他,要不要試着再開始學?難得之前持續了好一陣子,就這麼放棄,很可惜。」

「我感覺快瘋了。橘,都怪你說得這麼嚴肅。」

「您又開始產生失眠症狀,也許是因爲不再學音樂。已經學樂器學了這麼久,真是太可惜了。要不然,您可以試着接觸其他吉他教室?」

「兩年前的五月。」

三船語帶批判,爲橘揭露了真相。這計劃明明是偷神樂坂派的點子,搶功勞也搶太快了。

「我和妳一樣,去三笠上課,當了間諜。假造身份,每次一邊錄下課堂上的聲音,一邊若無其事地和老師談天。我甚至還參加他旗下學生的聚會,不只騙了老師,更欺騙許多人。我的老師提到那則報導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一個老師被學生背叛,以後就再也不敢相信別人了。他說得真對。這種事只要遇上一次,老師就會害怕收新學生。」

「上課指導得很嚴格,但個性很親切。」

「抱歉,我說話不經大腦。」橘道了歉,得到一句毒辣的回覆:「你真的很沒有想像力。」三船轉着叉子握柄,在冷掉的義大利麪上轉了一圈又一圈,「但至少比別人拿一些無趣的發言安慰人,要好得多。」

「換成我的話……」

「我之前以爲……妳只是純粹約我去喫午餐。」

橘在最後一堂課犯了傻,讓三笠的講師知道,自己就是全着聯的員工。他主動坦承,三船緩緩抬起目光。

「我也差不多,根本不清楚詳細計劃。」

三船的目光流暢地滑過半空中,停在某一點上之後,她忽然板起了臉。橘認爲,這是自己第一次見到見到三船毫不掩飾的面貌。

自己之所以不再去三笠上課,並非人際關係的緣故,純粹是因爲他不需要繼續臥底。雖然最後的最後發生了意外插曲,的確瓦解了當時建立的人際關係。

「三船,妳是赤坂派的人?」

妝點完美的脣浮現笑容,「這類費用絕對算是公費,我一定要確實申報。」這話題拿來當進入正題前的閒聊,未免有點古怪。

當天晚上,橘和離開法院的三船,約在公司附近的餐廳見面。這間義大利餐廳位於住宅區內,深受公司同事好評,不過下班時間過後,店內很少看見全着聯的員工。

「那個……我並不是在責備妳。」

「我只是遵照主管命令,每週去三笠上課罷了。」

「我其實早就聽說,神樂坂派的間諜會是你。我覺得很有趣,所以想探探你那邊的動向,結果你完全不給我機會,我好喫驚。」

「總之你就是這個意思吧?我們做錯事,背叛別人。無論拿什麼當藉口,這就是鐵錚錚的事實。事到如今,再反省也於事無補,我們沒有機會謝罪,真的向對方道歉,他們只會覺得困擾。」

曾吹奏長笛的雙脣,隱隱發顫,「你知道我老師說了什麼嗎?」

「你其實不如外表冷酷,還是有良心嘛。」

我想喝紅酒。三船說着,把飲料單遞給橘,橘一秒回答烏龍茶就好。三船聞言,語帶疑惑地說:「你不喝酒?」

「我現在有在喫藥,不太適合喝酒。」

鹽坪說得沒錯,的確是鹽坪這派先設計好去三笠的臥底計劃。

「橘,你會把西裝治裝費列入報稅細項?」

三船輕捂嘴邊,笑着說:「老師講話很高音,總是喋喋不休地問我『有沒有聽懂』。」她嘻嘻竊笑着,像個天真孩子。

七月某日,東京地方法院內召開第二次口頭辯論,當下進行了證人訊問。等到橘結束工作,各大新聞網站已經刊出相關報導。

「我知道橘去三笠上課,是因爲動機和我一樣,我纔想找你套套話。本來只是想問你課堂上的事,你那時候卻完全不告訴我自己在學大提琴。就算和別人提到自己在三笠學大提琴,別人根本不會猜到你爲公司官司去臥底。」

「橘,你是什麼時候被通知要去臥底?」

「……好。」

「其實我也可以穿手邊的衣服出庭,但我爲了今天,特地買了身上這套西裝。」

你的女友也在公司裏?橘聽三船這麼猜測,只含糊其辭地否定。美女信心十足地笑道:「那就奇怪了。」

對方突如其來的評語其實有點失禮,但橘有點遲疑,不知道該不該主動反駁。橘答道我並不是因爲良心苛責,才討厭去臥底。是喔?三船淡淡應了句,移開目光。

「我做了壞事嗎?」

窗外寂靜無聲,沒有任何人路過。

「其實我們這類反省大會,應該可以歪到奇怪的方向去呀?」

奇怪的方向?橘也重新捲起義大利麪。三船拿起紅酒杯,說:「該說奇怪,還是無藥可救呢?」

「像是『我們又沒有錯』,或是『終於給三笠好看啦!』之類的。」

「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是我很討厭這麼態度。我男朋友就這麼厚臉皮。」

橘半是好奇地問三船男友的職業。三船回答是足球選手,橘登時驚訝地抬起頭,她又冷冷地說:「但他只是二軍。」

兩人走出餐廳,看見大道旁的公車站,三船忽然活潑地面向橘:「我的車要來了,就在這裏等吧。」夜晚的目黑大道車流量少,來來去去的車輛不多,兩人輕易來到對向車道的另一頭。

橘無法順利解讀三船這時的表情。

「橘,你也辛苦了。幸好你陪我聊官司的事。」

「妳纔是,今天真的辛苦妳了。」

間諜夥伴小聚會,就此解散。全新外套掛在女子手上,她露出脆弱的笑容。這當下,橘感覺心絃被某種詫異感用力撥動,公車的強光從遠處逼近,打亂了橘的思緒,他下意識遠離了原地。

他們的日子不如電影,也不同於週刊報導,將會平凡無奇地持續下去。

「官司已經平安結束,我會忘記在三笠發生過的事。我也許會失落一陣子,沮喪、再沮喪,到最後就能全部忘記。我得將討厭的記憶放水流,儘快迴歸現實。畢竟明天還有工作要做呢。」

在網路上搜尋「全着聯」三個字,社羣網站上仍然討論熱烈。

「橘,演奏部來電。」

距離上班時間還有幾分鐘,其他部門早早就來電洽詢,橘將手機蓋放在辦公桌上。纔剛拿起電話話筒,瑣碎的問題接二連三丟來,腦袋實在跟不上。

橘又開始夢見深海,越來越常被惡夢驚擾。

「是,我確認之後會再回覆您。您方便收電子郵件的話,就用郵件回覆您。」

他按了按眼頭,驅趕纏人的睡意,手伸向罐裝咖啡。睡前服用的安眠藥藥效似乎延續到早上,他又開始離不開咖啡因。

橘說着,手再次伸向高聳書架的上層。他的手伸得再長,也無法觸及三公尺的高空。

真是太遺憾了,橘。單邊臉頰不自然地揚起。

該不會,你要還我的其實是新筆,裏頭沒有任何資料?鹽坪追問。橘又一次回頭望向鹽坪。

辦公室內從未耳聞過的怒吼,響遍幽靜的地下空間。橘卻毫不猶豫,一臉嚴肅地回望鹽坪。

有血有肉的心靈沒了任何薄膜,徹底暴露出來,而那句話宛如音樂,從記憶中飄然落下。

現在連全着聯的正式會員,都開始質疑我們的做法不妥,您在這時機報警,應該不太妙?橘趁勝追擊,眼前的男人目瞪口呆,開口問:

「我沒有裝蒜。既然我們的臥底資料莫名消失,不就是赤坂派下手?」

究竟是誰讓橘明白,自己的話語其實有意義?

「今天要拜託你做雜務。抱歉啦,在你正忙的時候打擾。我要麻煩你整理書架。」

剎那間,視野忽然徹底開闊,一股稀有的感觸包裹着橘,彷彿眼前的一切都湊到面前。陌生的感觸,讓橘的世界戲劇性地變得寬廣。

「您是夢到溺水了,還是?」

「聽說音樂教室內,存在信任和情誼。」

他覺得自己很丟臉,一直受往事糾纏,害怕不已。

「而且週刊還刊追蹤報導。三船小姐的長相、名字沒有曝光,但她應該很害怕吧?她這周整週都請假,該不會是因爲報導?我好擔心她啊。」

「音樂教室的學生與講師之間,世上存在彼此綁定的強韌連結,無可替代。這是我在新聞報導讀到,對造講師的證詞。但我並不清楚,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這麼堅定的關係。」

「您的意思是,赤坂派動手毀損資料?」

「大提琴是絃樂器,要能拉出不帶雜響的琴音,很困難。右手的運弓技巧,遠比左手按弦的技巧更重要。但是我很神經質,總是太過專注在遵循旋律的軌道,忽視運弓,老師常常罵我這個缺點。」

橘沒有任何開場白,開口問道。醫師晃着正方形的耳環,神情略帶訝異。但是在橘退縮之前,醫師立刻回應:「我知道。」

對方問起尚未歸還的物品,橘停下動作。

橘回頭望了鹽坪一眼,隨即又面向鋼製書架。

自己什麼都沒了。

「今天的會議時間有變。」

假如自己只剩公司、自家,兩點一線的人生,這種人生存不存在,毫無差別。

這聲響近似於嗚咽,聽起來格外哀慼。

「全着聯還在話題風頭上,又爆出內部員工毀損資料、盜取數位裝置。假如事情鬧大,消息肯定會外泄,到時輿論就會關注,那份被刻意毀損的資料究竟是什麼?全着聯派遣的間諜其實不只一人,還保有證人訊問時未提出的課程錄音檔。這條新聞足以讓社羣網站再熱議一陣子。」

他想聊天,說什麼都好。

「喂,你聽說三船小姐那件事了沒?」對方問起,橘貫徹一問三不知的態度。

這人到底在向誰爭取印象分數?湊的語氣像在故意凸顯自己的體貼,很可笑。他在這裏賣力表演,也不會傳進三船耳裏,就算他的心意傳達給三船,想必也改變不了什麼。

「……您知不知道,有一種樂器叫做大提琴?」

小野瀨晃的音樂會會場在上野,橘不常經過,所以提早了一點離開家。他走在住宅區狹窄的人行道,沒多久便全身是汗。他買到票的時候,以爲公演當天已經入秋,但這狀況離秋天還遠得很。

他第一次向這位醫師提起自己的私事。

「看來是藥效太強,我們需要減藥了。但還需要配合入眠需求,總之先減一半,再觀察看看。」

「橘,你少給我裝蒜!」

「一半?」

橘感覺腸胃在翻滾,從辦公桌抽屜翻找胃藥。用罐裝咖啡將藥錠衝進嘴裏,藥錠卻卡在喉嚨深處,難受極了。

「三笠到底用什麼方法籠絡你?你刪除課程的錄音檔,之後又能怎麼行動?」

磯貝小姐下午要外出。橘聽見湊的告知,點頭表示明白。他這時差點打呵欠,趕緊吞了口口水。

不管話題,天氣也好,新聞也罷,他就是想和人說些什麼。

橘低喃道,提到自己最近又開始因爲惡夢睡不好。醫師這時向前湊過來,彷彿在喉嚨深處窺見閃爍光芒的魚刺。「您作了什麼惡夢?」橘聽了問題,眼神不停遊移,像在描繪看不見的迷宮。

「的確是我有失誤,是我不該跟你提起《皺鰓鯊》。我太大意了,沒想到隨口聊到的往事居然狠狠絆了我一交。就是因爲這種事……」

「我忘得一乾二淨……錄音筆在我三樓的座位上,稍後立刻歸還給您。」

橘像要確認自我是否存在連續性,俯視自己的手掌。左手指尖依舊堅硬,渾圓紮實。

橘詢問醫師,人如果受了特殊的打擊,會像這樣惡夢作不停?醫師謹慎地回應:「我覺得有可能。」特殊的打擊,這詞彙猶如迴旋鏢,打到自己身上,揭起古老的瘡疤。

「您說報導的話,我大致讀過網路上的報導。」

絃音,卻能輕易觸及比手更高的天際。

兩人離開地下資料庫的最深處當下,鹽坪這麼問了橘。橘現在聽人問起,其實連他都不清楚自己的打算。自己真心以爲,只要毀掉所有證據資料,拒絕出庭,就能改變結果?三船又是否曾起過相同的念頭?

一顆啊。橘複誦了醫師的話,感覺對話早早就要結束了。需要診斷的部分已經說完了,自然要結束看診。但自己若是直接回家,感覺什麼都無法改變。

「是,深海的夢。」

「你到底是……」

橘從書架取下檔案,開始堆上推車。良久,鹽坪開了口—

他人一點都不值得信任。鹽坪神情堅決地低喃。這句話宛如詛咒,又如同化開的蜜糖,緊黏在橘的心底。

「從結果來看,先後派出兩名間諜算是上策。我沒想到居然會被你背叛,落得被赤坂派幫一把的下場。簡直像是被養久的狗狠狠咬了一口。」

異常糾結的睏意,逐漸干擾橘的理性。被懲處又如何?他已經什麼都無所謂。

他心想,自己只是單純想聽別人回應自己,是不是很奇怪?

對方面具般的淺笑,夾帶從未有過的緊繃。

「就是很大,像小提琴一樣的樂器,對不對?要坐在椅子上拉的。」

「我喜歡巴哈,但我在教室上課的時候,是學小野瀨晃的曲子。」

「原來,大提琴很不錯啊。」

「她似乎是四月中旬離開三笠。她比我們早一步整理好報告,提交給高層,真是能幹。真要說我該反省什麼,就是讓你潛入太久了。沒必要硬是臥底整整兩年。」

橘出社會之後,第一次在平日睡過頭,一覺醒來,時間已來到下午。當他驚覺,窗簾隙縫灑落的陽光類型不同,便茫茫然地心想,自己的狀態可能真的不太妙。

「是,您現在服用的是兩顆,從今晚開始就改爲一顆。」

「我晚上走在路上,突然就差點被拉進車子,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那次是偶然逃過一劫,但恐懼仍然很具衝擊力。我在那之後,彷彿被不知名的焦慮附身,不斷夢見相同惡夢。這裏,這個世界,其實很不安全,每個人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拖進黑暗,對不對?我始終不敢輕信這個世界,一路活到現在。但我差不多到極限了。假如有方法可以治療這種恐怖和焦慮,不管是諮商還是什麼,我都願意接受治療。」

橘想起她提到的,長笛講師的那番話。

「看您排除萬難把話說出口……辛苦了,謝謝您願意相信我。」

睏意沉重地盤旋,壓抑逐漸加快的心跳。橘一次搬起數本厚重的資料夾,堆上推車,接着手再次伸向高大書架的上層,眼前的景象驀地勾起令人懷念的記憶。

「真是非常抱歉……您明明很欣賞我。」

三公尺,究竟有多高?

話語之所以能如泉湧,是基於自己對眼前醫師的信任。然而,是別人賦予橘新的選項,讓他可以選擇相信別人。

「我夢到自己身在黑漆漆的地方,動也動不了。我覺得那是深海,但我並不知道那裏是不是真的是海里。我從小就一直夢見同一個夢,一開始並不是在海里。我剛開始作夢,夢裏的自己是待在夜晚的巷子,但是那巷子越來越黑,後來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橘收到鹽坪的電子郵件,要他到地下資料庫報到,他當下就做好受懲處的準備。

橘在音樂會之前,耳機裏播起了小野瀨晃的曲子。他離開三笠之後,這是第一次聽起了《雨日迷宮》。

「鬧得真大。」

鹽坪威脅橘,視狀況高層會下達懲處。橘下意識瞪向鹽坪,如蛇一般的細眼微微瞪大,他似乎很意外橘的舉動。

「毀損重要資料、偷竊機器,我可以報警抓你。」

九月中旬,天氣依舊炎熱,橘假日總是套着涼鞋。不過這一天,他是要去音樂廳,久違地穿上普通鞋子。

「我其實之前學的樂器不是吉他,也不是鋼琴,是大提琴。」

音樂會準時開場,T響的演奏家們各自準備就緒,小野瀨晃沐浴在全場歡聲中,走上舞臺。從二樓後方的座位往下看,偉大的音樂大師,細小如米粒。

你的故事一點也不遜,也不丟臉。

橘通知公司今天缺席,不自覺打了電話到失眠門診。對方告訴他,今天正好有人取消門診,三小時後有空診。他預約了門診,發現全身一點一滴地放鬆。

橘,那一切,錯都不在你。

畢竟企圖毀損資料的是我,但是鹽坪先生,您設定的密碼,連我這種心懷不軌的傢伙都能破解。鹽坪聽到這,終於失聲笑了出來。無力的嘻笑聲,傳遍蒼白的地下室角落。

「小野瀨晃給我的印象,的確都是用絃樂器。最近好像有車子的廣告也用了他的曲子。我也喜歡那位音樂家的作品。」醫師說。

「就是聯盟和三笠的官司。推特上面燒了很久,聽說現在連綜藝新聞節目都在報這件事。」

報了警,媒體會鬧得更大。橘知道,鹽坪更火大了。橘感覺自己擊中對方的痛處,獰笑道:

「公司的共享資料夾裏,那些你在三笠錄好的音檔,全都消失了。電子郵件的往來紀錄也被刪除。備份用的硬碟也整個被調包,產品序號根本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地下資料庫的通道旁,已經準備了握把脫屑的小推車。真要把這角落所有資料搬到三樓,工作量並不少。橘想到自己得一個人做這些,就更加鬱悶。

久違的大提琴聲入耳,橘還是覺得好聽。

「您就放棄上報實地調查委員會,這對我們都有利。」

他掛斷電話,暫時無力地躺在牀上,獨自一人的房間,很是寂靜。

他無意間仰望行道樹,細小的光暈,從葉片之間的大縫隙灑下。每走一步,四散的光暈隨之閃耀。

「我想換個話題。醫師,您會作惡夢嗎?」

鹽坪向橘宣告,收回將他迎入神樂坂派的決定,橘深深鞠了躬。空調似乎對內外溫差起了反應,空調聲突然放大音量。

「你看新聞了嗎?有沒有看到三船綾香上法庭作證的報導?」

一如臥底調查報告的時候,矮小主管背對潔白的牆壁。日光燈的光線反射宛如虛線,點點照亮他腳邊的地板。

「您要報警,我無所謂。」

「話又說回來,橘,你把錄音筆收去哪了?」

醫師又繼續延續話題,「您都拉什麼曲子?」橘一聽,頓時感覺眼前一片開闊。彷彿戶外的空氣吹進屋子,氧氣漸漸填滿頭腦。

鹽坪拜託橘把一處老舊紙本資料的標題列出,轉成電子檔,但他不認爲這件工作就是鹽坪的主要目的。鹽坪單純告知工作,其實可以只發電子郵件。他特地來資料庫見自己,肯定有別的目的。

睡意重到平日早上起不來,這滿傷腦筋的。戴耳環的醫師點了點頭,橘也苦惱地低說,自己真的很傷腦筋。與醫師簡單對話,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但他感覺自己好像沒有更多話想告訴醫師,不禁覺得慚愧,自己居然大費周章跑來醫院。

「你想堅稱自己的清白,是你的自由。但假如你歸還的錄音筆裏找不到三笠的錄音檔,我會向實地調查委員會上報你的行爲。」

「我其實在小時候,曾經被綁架。」

「那真的是我當初給你的錄音筆?」

「我還想說您很少預約這個時間,原來是這麼回事。」

橘很想睡,想睡得要死。他簡直隨時都會倒下。

不過當時是綁架未遂。橘繼續說,臼齒直髮抖,喀喀作響。

小野瀨舉起指揮棒,全場頓時一片寂靜。

鋼琴的旋律猶如光點,引入大提琴的重低音。曾幾何時,自己極度害怕這犀利的旋律,以爲樂曲映照出自己的黑暗面,擅自妄想,擅自害怕。

正如淺葉以前所說,《皺鰓鯊》其實是一首很華麗的曲子。

演出結束後,橘順着人潮走過音樂廳,忽然有人用力地喊了「請問」,他反射性轉過身。

「我看到您站在放簡介的地方,就覺得一定是您。」

好久不見了。佳澄氣喘吁吁,睜大圓潤的雙眼。女孩的眼神貫穿了他,一瞬間,劃破了孤獨的寧靜。

橘離開三笠之後,其實還不到三個月。

「佳澄……妳不是聽明天的場次?」

「我朋友臨時抽不出空,我換了票。我有想到,橘先生是聽第一天……」

佳澄的低喃漸漸轉爲哽咽,但我沒料到真能見到您……原本逐漸淡去的罪惡感,漸漸恢復濃度。

他不要。

他不希望自己原本割捨掉的、那不安穩的世界,再次回到身邊。

「橘先生,您過得還好嗎?」

「……佳澄,妳呢?」

「我很好,大家也很好。但我覺得與其說過得很好,又有點不太一樣……」

佳澄說,自己從淺葉那裏聽聞橘的工作。橘不禁背脊一陣發涼。

單方面畫下段落的故事,以不合己意的形式,繼續編寫後續。

「橘先生,原來您是全着聯的員工。」

「嗯。」

橘簡短地承認,上臂一陣雞皮疙瘩。

這就是身在駕駛艙的腦波。

您要不要回來二子玉?橘一聽,頓時覺得雙腳一陣軟。

佳澄順勢說着,她原本以爲筆試一定沒希望,卻留到了面試,順利考上了。橘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也覺得自己很努力,比考大學的時候還努力。我寫題庫寫到把題庫背起來,也一直重複做不懂的地方。」

「不,我之前都是用出租的樂器。」

老師說他沒有義務主動報告,但我覺得應該不只是他嘴裏說的那樣。佳澄拚命地說服橘,橘周遭的雜音,忽然入不了耳。

這不算弄假成真,但偶爾也會發生這種好事。佳澄緩緩移開目光。

橘靜靜執起琴弓,還未實際奏出大提琴的聲音,他就感覺到氣息,音樂即將誕生的氣息。他緩緩拉起杜超威練習曲,音色宛如溫潤清泉,柔和地往高處延伸。旋律如同過往在大提琴教室看過的泉水畫,清澈、通透。純淨的絃音向上彈去,即將觸及小小樂器店的天花板。

橘說得越多,聽起來越像無情的藉口。自己解釋得再仔細,也彌補不了自己犯下的過錯。

「喔,是嗎?是在哪裏拿到的?」

橘的強項,在於你精確的想像力。

音樂奏出第一聲之前的緊張情緒,令他回想起發表會當天聽到的故事。

「非常謝謝您……這真是一把好琴。」

演奏大提琴,真的很快樂。

他順利找到皺巴巴的名片,上頭寫着樂器店的地址。

橘反射性向佳澄道賀,佳澄也回道:「謝謝您。」

他把大提琴橫放膝上,調整琴腳長度,接着將琴腳直接刺進滿是坑洞的木地板。以琴腳爲支點,撐起琴身,接着傾斜,讓琴頸靠向身體左側,樂器邊緣輕輕靠上左胸的老位置。

橘在大吊扇下方,止步不動。

「我考上了。」

她果斷地否定了橘。

佳澄像是知道橘會慌張,說話節奏漸漸平穩。

他不想聽見任何消息,覆蓋掉自己在「薇瓦奇」的快樂回憶。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那些人得知臥底調查的事之後,是如何看待自己。

「是因爲橘先生告訴我……公務員考試就是要反覆做題庫。您是在全着聯工作,其實並不是公務員,對不對?但我還是相信您的話,拚命地照做,結果就過了筆試。」

就算不是在這麼大的音樂廳裏演奏,她也會努力表演。女孩勇敢的話語就像在激勵自己,雙眸輕輕轉動。

「可是,淺葉老師並沒有向三笠的管理層報告橘先生的身份!」

「您學過樂器?還是正要開始學?」

佳澄更說,淺葉老師一定也很在意橘。橘聽到對方搬出那個名字,心臟頓時揪緊。淺葉現在正在準備音樂大賽的預賽,應該沒心情想到橘。

「……妳讀過報導了,對不對?」

櫃裏直立擺了幾把大提琴,每一把色澤都不同。有的接近焦茶色,有的泛着顯眼的紅。從側面一眼望去,渦狀琴頭展現了各個工匠的性格,算是新發現。

這一天,橘去了一趟DVD出租店,租了《戰慄的皺鰓鯊》。

「那個……請問試奏是……」

「那個……可是我是外行人。」

「呃,這個真的是、很厲害……」

「職業音樂家反而少來。你願意的話,可以進來看看。」

「讀過了。」

假如淺葉順利贏到最後,橘就不會在「薇瓦奇」碰見他。

「大家很擔心您。除了擔心,心情也很複雜。梶山先生很生氣,但他是氣橘先生擅自封鎖我們。蒲生先生也常常念着,不知道您現在在做什麼。花岡太太和我每次見面,也都會聊起橘先生。」

橘回答自己稍微學過,老闆又問是小提琴嗎?他答道是大提琴。老闆說是大提琴,很好啊。皺巴巴的手轉開綠茶的寶特瓶蓋。老闆可能發現橘不太愛說話,之後就不再搭理。

橘忽地憶起重要的提醒,擴展想像。

「我絕對會做一場好表演,所以,請您一定要來。」

「咦?」

「是熟人介紹您的店給我。」

一曲結束,老闆拍響了手掌,橘赫然抬起頭。

「請您不要……後悔認識我們。」

天亮了,橘發現房間色彩漸漸轉白,他從牀上起身,走向仍然陰暗的家門口。他從鞋櫃上方拿起錢包,從卡夾區拔出一整把卡片,尋找那張純白名片。

試着搜尋其中一首比賽曲目,找到一則交響樂團的官方影片。蕭斯塔科維奇※的大提琴協奏曲。某國的獨奏家坐在舞臺正中央,背後是一整團交響樂團,胸前抱着一把美麗的大提琴。

他感覺像是進到陌生人的家裏,不太自在。

垂吊數把小提琴的店內,有一道空無一物的白牆。他在牆上創造一扇想像中的小窗,將泉水引向窗外。晶瑩透亮的清水緩緩前進,沿着小窗流向外頭。

「淺葉老師正在努力。他在那天之後,一直請人代課。雖然誰都沒有聯絡上他,但他應該正在爲音樂大賽努力。所以,該怎麼說,我講話跳來跳去,總之,我希望橘先生可以回來。」

「梶山先生說過,如果主管要部下做事,部下只能硬着頭皮做。在組織裏,無法貫徹自己的信念或理念。他說他懂你,上班族就是這麼渺小。」

那挑戰似的眼眸,逼迫橘做出選擇。

上網搜尋了一下,馬上就找到「薇瓦奇」的官方網誌。頁面設計稍嫌落伍,而網誌最上方,刊了合奏團演出的細項。

您知道,我爲什麼這麼做嗎?佳澄問了橘,但他完全沒頭緒。

有人從身後搭話,橘嚇了一跳。只見身後有一名高齡男子,手拿寶特瓶,他應該是老闆,剛從樂器店正對面的自動販賣機走回來。

「妳是說……之前提到只有百分之五機率的那個考試?」

他靜靜站在大提琴櫃前,良久,老闆說道:

「您就拉一首曲子,沒關係。現在沒有客人預約。」

「呃、不。」橘下意識搖了搖頭,老闆卻站起身,說:「我可沒有打着如意算盤,要你試奏之後再來推銷。」老闆擅自問起橘要挑哪一把琴,橘只好順從地挑了其中一把。他剛剛一直很好奇那一把大提琴。老闆提起橘挑選的大提琴。

佳澄神情嚴肅地說,我們每次聚會,都很開心啊。

在從未去過的陌生車站,一座恬靜的住宅區內側,有一間小小的絃樂器專門店。這間店風格和三笠二子玉川店一樓截然不同,是一間個人經營的店鋪,比較不起眼。

老闆戴着編得較薄的毛線帽,推開店門等着橘,橘也不好意思拒絕,便一邊行禮,一邊走進店內。

「您現在手上有自己的大提琴?」

蕭斯塔科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前蘇聯時期俄國作曲家。

「沒關係……我已經有貴店的名片了。」

「我們的派對,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喫飯,很快樂啊。雖然不是每次都有什麼特別的活動,光是所有人齊聚一堂,就已經很高興了,不是嗎?至少我很快樂。其他人一定也覺得來聚會很開心,才每次特地配合其他人調整行程。」

上頭寫着「將提供三人樂團與大提琴合奏團的現場演出」。

佳澄喊着:「我還沒出社會,不懂工作,也不瞭解橘先生的工作內容。但我覺得等到事情發生,才說一開始不要認識我們之類的,我覺得這一點也不對!」橘看着女孩一口氣傾吐所有話語,很是驚訝。

些微的接點,彷彿火花噴散,傳來一股熱度。

「真是美妙。您讓我聽到很棒的演奏。」

「我和報導裏面的人不一樣,我是另一個臥底員工。我是爲了調查三笠的上課狀況,才潛入二子玉川分校。因爲全着聯需要內部的某個人上法庭作證,才能打贏官司。」

電影的故事沒什麼高潮。一名以色列男間諜潛入柏林,逐漸融入城市,就只有這樣。

明明只要付清學費,一週一次好好上課,就已經足夠做好調查。假如自己上課散漫又馬虎,淺葉也不會對自己有太多印象。爲什麼自己偏偏要這麼積極、認真學習?

「我雖然說梶山先生很生氣,其實我也很生氣。您以爲封鎖掉聯絡方式,就能徹底消失嗎?橘先生封鎖了我們,大家還是記得您;像這次音樂會,我和您也是在會場巧遇;還有我因爲您的話考過考試,您也不可能把話收回去……」

「都發生那些事……我不可能再回去。」

「原來。」老闆欣喜地彎起嘴角。橘聽到一陣熱鬧聲響,望向店外,一個孩子帶着狗,盡情奔向眼前的道路。秋高氣爽的晴朗天空,在家家戶戶的屋頂上方,一覽無遺。

「可以試奏。」

電影並未直接描寫,男人是否後悔自己的人生。

「那您也需要各種配件。大提琴盒除了店面擺的,還有很多種。您到本店的網路商店,就可以看到全種類,有需要可以逛一逛。」

從玻璃門瞧了瞧店內,現在沒有其他客人。天花板附近吊着一排小提琴,高大的架子裏也擺着幾把大提琴。仔細找找,店裏也有中提琴。

老闆正要遞來純白的名片,橘啊地輕呼一聲。

「您不敢回三笠上課,至少能來花岡太太的餐廳,對不對?我已經找到工作,接下來會加入大家,努力把曲子練好。我希望您可以來聽一聽,當作慶祝我考上。」

老闆從店內搬來大提琴演奏椅,橘坐上椅子。

事到如今,他還是很後悔自己多事。

「不是我有沒有參與官司的問題,而且老師不可能答應讓我回去。我最後一次去上課那天,犯了很愚蠢的小事,老師氣得踢飛椅子,我也直接離開了。」

「對,我不太會念書,本來以爲筆試一定會落榜。」

橘彎腰道了歉,佳澄卻說:「請別這麼說。」

男人僞裝成老實的郵差,在背後默默協助城市的點點滴滴。男人會應鄰居邀請,一起把酒言歡;孤老的太太有求於他,就前去幫忙各種雜務。而男人的下場,是被同伴射成蜂窩,失足摔進運河。

原以爲已經拋開的預定行程,轉了一圈,又回到眼前。

店面正中央,一臺木製吊扇緩緩旋轉。

這個男人只有以別的身份生活的時候,會露出滿足的笑容。

運弓要輕,餘響要飽滿、延伸。

橘改趴在牀上,接着搜尋了「全日本音樂大賽」,網站已經發表比賽曲目。每一首,都是橘不認識的曲子。所有樂曲只標註了作品編號,看起來全都無比高貴,自己像是不小心偷看了另一個世界的面貌。

「但不提臥底調查,是我自己決定要去參加『薇瓦奇』的定期聚會。你們不知不覺間,認識一個會登上電車廣告的案件關係人,應該也會覺得討厭。」

要不是自己魯莽地跑去「薇瓦奇」露臉,對他們而言,所有事情都只是報章雜誌裏的事。橘自嘲着,佳澄卻又一次說:「請不要這麼說。」

「可是,橘先生又沒有出席報導上的官司?」

他第一次見到佳澄如此激動。

當老闆遞出琴頸,橘的緊張指數頓時飆高。

「在老師準備比賽的重要時刻,搞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已經沒臉見老師,而且我也覺得很抱歉,不該把各位捲進這種事。我當初只是想去看看狀況,卻一次又一次去參加酒會……」

「有興趣的話,請進。」

那雙圓滾滾的大眼,覆上薄薄一層透明水膜。

「您要不要試奏其他大提琴,比較一下?我無所謂,距離下一個維修的預約還有點時間。」

「公立幼兒園的教師徵選,我上榜了。」

店內不大,卻能感受到專業風格。

大提琴項目的決賽,辦在合奏團表演日之後。

橘鄭重地婉拒老闆的好意,接着詢問店內大提琴的價格。每一種樂器價格都不同。老闆隨後拿來親手製作的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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