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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樂章 1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7224 字

全日本音樂著作權聯盟的資料庫,位於不見陽光的地下。電梯顯示燈始終停在頂樓,橘樹見狀,無奈之餘,只能快步走向電梯間內側的逃生梯。

橘從陰暗的樓梯間奔下樓,一邊確認時間。如果會議室和資料部在同一層,就不需要趕時間。對方指定的地點太麻煩,更倒楣的是連電梯都不動。頂樓是理事室,今天大概又有名人拜訪。

橘任職於全日本音樂著作聯盟,簡稱「全着聯」。顧名思義,全着聯負責管理日本國內的音樂著作權。

「你來啦?不好意思,勞煩你跑這一趟。」

他推開沉重鐵門,來到地下一樓走廊,只見鹽坪信宏正在資料庫的玻璃門前等候。就是他找橘過來。橘的新主管是個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裝,舉止張揚。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啊。你特地爬樓梯下來?」

「因爲電梯遲遲沒下樓。」

矮個頭的男人懷裏抱着兩個資料夾,伸手打開資料庫的門,笑說:「高層真辛苦,還得招待貴賓。」

地下一樓除了寬敞的資料庫,沒有其他主要房間,充滿獨特的寂靜。橘分發到總會已經一年,期間完全沒機會來到地下室。資料庫外緣沒有幾位員工。

兩人走進資料庫,鹽坪隨即彎下腰,鎖上門。

「關上門不要緊嗎?」

平常在辦公室一對一面談,不需要特地關起門來談。甚至爲了避免爭議,有些人會堅持開一條門縫。在會議室關門倒可以理解,來到佔地遼闊的資料庫,卻要鎖上出入口,感覺事情不太單純。

「嗯?」

「也許有其他人需要用資料庫……」

鹽坪走在橘前方一步,聽到疑問,背影傳來輕笑。橘的問題得不到解答。今年春天,橘剛調來資料部,不太清楚主管的爲人。

沿着鋼製書桌之間的通道走向資料庫深處,傳來絲絲嗅不慣的氣味。老舊紙張擠在同一處的氣味。聽說資料庫裏最古老的樂譜,是寫在二戰之前。

全着聯管理的樂曲數量,國內外加起來超過四百萬首。

「橘,你是從宣傳部調過來的,對吧?」

「是。」

而「音樂教室聯合會」由大型音樂教室爲主,超過兩百五十個音樂相關經營者組成,聯合會之首正是業界龍頭三笠。由於全着聯主張在音樂教室課程中演奏樂曲,需要徵收著作權使用報酬,業界人士爲了抵抗全着聯,一同組織了「音樂教室聯合會」。

目光偶然落到書架下層,每一份資料夾封面的固定位置,都貼上一張鮮紅貼紙。那是全着聯的標誌。

「大致上知道聯盟的主張與論述依據,還有輿論強烈反彈。」

「算是。」橘老實回答,鹽坪又揚起了笑。他仰望身材高挑的橘,勾起嘴角。

「該案的爭論點在於誰纔是『演奏主體』。」

「應該適用。」

「不過這場訴訟不可能敗訴。」

「不,你畢竟參與過著作權專題研究,我就想麻煩你教教我。」鹽坪半開玩笑地說。橘覺得很古怪,不懂鹽坪葫蘆裏賣什麼藥,更不懂他爲何特地找自己到地下室面談。

「我久沒接觸……已經生疏了。」

大多數人並非過着自己期望的人生,橘也一樣,他並非心懷大志才進入聯盟工作。他純粹是想去某個文科科系,選了法律系;著作權專題研究比較好加入,就進去了;全着聯福利不錯,又可以在應徵動機善用著作權專題經驗,他才順勢應徵。

三笠旗下事業衆多,又以經營音樂教室最著名。國內學生總計超過三十五萬人,從幼兒到成人,爲廣大年齡層提供音樂教育。三笠音樂教室存在於大街小巷,任何小城鎮都看得到招牌。

聽見主管口中冒出意料之外的詞彙,橘的呼吸登時一滯。

全着聯的業務,是專門管理著作權。管理內容是音樂,不代表需要要求員工擁有突出的演奏技術。

「三笠」是指「三笠股份有限公司」,主要製造、販售國內的樂器、音響設備,是世界最大的樂器製造商,聞名國內外。

「順便請教一下,三笠方的主張是?」

大提琴,5~13,能拉第一次聽的簡單曲子。

「不好意思,我是時候該告辭了。」

「嗯?」

呼吸突然變得很難過,他下意識壓住喉頭。

「依據判決先例啊……」鹽坪重複了橘的話,語帶玩味。

橘問道。鹽坪似乎早在等這個問題,舉起另一本資料夾。資料夾封面也印有顯眼的紅色標誌。

橘聽從呼喚,來到牆壁與書架之間的狹小空間之後,毫不期待地問。高大的書架,爲這附近蒙上一層朦朧陰影。

對方遞出一份檔案,橘翻開資料,指尖隨即僵住。

第二十二條(上演權與演奏權)

他努力回想,但人無法翻找不存在腦海的記憶。

「這怎麼行?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啊。」

「進宣傳部之前是在哪?」

對方另外主張音樂教室內演奏音樂,並非「爲直接聽聞之演奏」;以及音樂教室使用著作,是爲正當利用文化資產。但教室內演奏是否該當「爲公衆」之演奏,將成爲本次官司最大的爭論點。鹽坪唸完,將資料夾遞給橘。

「請問……」

「仙台分會。」

整理書架反倒令他輕鬆,至少不用天天與他人交流。

「你只是不記得了吧。二○一四年,也就是平成二十六年的七月十五日,全着聯的最終面試上,你確實說過自己會拉大提琴。我手邊留有筆記,你說若是曲子夠簡單,第一次接觸的曲子也能演奏。」

雖然橘馬上點頭,鹽坪仍翻開資料夾,宏亮地朗誦條文。

「你在學期間學過大提琴。從五歲到十三歲,說是小學期間比較貼切啊。自幼拉了八年琴,算是學得很久了。現在給你樂器,搞不好還拉得出一、兩首曲子?」

「著作權法的『公衆』定義有二。一是特定多數人,二是不特定人。這次音樂教室的案子是套用後者。三笠音樂教室不採會員制,只要支付學費,任何人都能輕易走進教室上課。換句話說,假設音樂教室爲『演奏主體』,哪怕一位講師在狹窄的密室,只針對單一學生示範演奏,都算是侵害樂曲演奏權。原因在於該教室是向無數人敞開大門的『公衆場合』。」

橘的發言沒什麼特別之處。全着聯的每個員工都知道這些道理。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

「不過,橘,你缺了『公衆』的解釋。」鹽坪笑說。橘輕微地嘆了氣,以防主管察覺。

自己在面試的最後一關,真的只提到這些?除了自己從幾歲到幾歲學過大提琴、能夠拉第一次聽到的簡單曲子,是不是還說了什麼多餘的事?

「假如對方勝訴,無法徵收的金額會是多少?」

「你春季之前都待在宣傳部,應該知道音樂教室那件事?」

著作人就其著作,專有爲公衆直接見、聞之目的(以下稱「公開」),上演或演奏之權利。

「你會拉大提琴,對吧?」

「您是指,聯盟要開始向大型音樂教室徵收著作權使用報酬?」

兩人的對話內容甚至算不上閒聊。聊着聊着,資料庫最深處已經近在眼前。鹽坪突然在通道盡頭向右彎,來到了一個死衚衕。

「也就是說,這次案子的『演奏主體』並非實際以樂器演奏樂曲的講師或學生……而是音樂教室本身?」

橘問得冷靜,內心卻充滿恐懼。

「若沒有意外,應該是聯盟勝訴。」

「聯盟的人應該都知道……滿月具樂部那件案子,也就是『卡拉OK法理』會成爲立論依據。」

橘不曾聽聞聯盟打輸征收著作權使用報酬的相關官司。他說完,鹽坪微露粉紅色牙齦,很滿意橘的回應。

「你的能力大概算業餘高級?初級頂多能拉出聲音,拉了八年,總不可能停在中級。哎呀,稍微忘記拉法也無所謂,重點是你不只能拉『拐機拐機』的聲音就好。」

「店鋪本身成爲『演奏主體』,提供設備供女服務生、客人歡唱,侵害演奏權。而擴張解釋使用主體的方式,稱之爲『卡拉OK法理』。」

滿月具樂部方主張「演奏主體」是店內女服務生與不特定多數的客人,他們纔會實際在店內使用卡拉OK機唱歌。

「無關我個人的意見,本來就該依據判決先例。」

「三笠率領的『音樂教室聯合會』準備向東京地方法院提出訴狀。他們希望請法院裁定,音樂教室裏演奏音樂不涉及著作權,沒有義務支付著作權使用報酬。萬一法院判他們勝訴,聯盟可就損傷慘重了。」

「我想聯盟會以這套解釋應對官司。」

符合此兩點的「演奏主體」,正是滿月具樂部這間店。橘平淡地解釋完,只見鹽坪點了點頭:「這角度倒是挺特別的。」

「三笠方的理由是……以成人爲客羣的音樂教室,多半以五人以下的團體班爲主,或是個人班,講師與學生一對一教學。不論前者、後者,才藝課程基本上都辦在每週的固定日期,在場成員也是固定。音樂教室內的琴房等於極小型密室,又是在五人以下的固定成員面前,並不該當『爲公衆』之演奏條件。」

鹽坪聽完橘的回答,心情變得更愉快。

「你聽到這,覺得聯盟會贏?還是三笠會贏?」

話題突然遠離橘的經歷,他才鬆開了肩頭。

「所以你同意,音樂教室的講師只要是爲複數學生示範演奏,聯盟就能徵收著作權使用報酬,是不是?」

「……請問我學過樂器,和資料部的工作有什麼關聯?」

「不過法院不會因爲單一要因下判決。全着聯把焦點放在滿月具樂部的管理、掌控與利益。」

「所以你把音樂教室當成主體,講師、學生等同演奏流行音樂的樂器?這觀點真是太特別了,我大概一輩子都搞不懂法律人在想什麼。」

正題?橘回問,對方從裝履歷的資料夾裏抽出一張摺疊的彩色簡介。橘接過那張折成三折的光滑紙張,翻到正面,一枚黑色商標映入眼簾。商標寫着「三笠音樂教室二子玉川分校」。

「您是聽誰說我會大提琴?」

音樂家作詞、作曲之後,會將樂曲的著作權讓渡給音樂出版社,以提供音樂出版社宣傳該樂曲的正當性。音樂出版社成爲權利人之後,多半會將著作權信託相關機構管理。其中最大型的音樂著作權管理機構,就是橘所屬的全着聯。

「我沒有印象。」

怦!橘的心臟彷彿提到耳際,發出巨響。怦、怦、怦,心跳逐漸加速,越來越激烈。

「簡單說,那些傢伙堅稱在音樂教室內演奏音樂,並不該當『爲公衆』之演奏條件。你應該很清楚演奏權相關的法律。」

依照全着聯數個月前發表的授權規章,日後將會徵收音樂教室每年學費收入的百分之二點五。橘也能預期,假如法院公開否決全着聯沒有權利行使規章,會嚴重影響全着聯的營運規劃。

鹽坪可能覺得橘緊繃的語調很有趣,又一次勾起嘴角。

基於前述主張,被告男子只是經營者,並非「演奏主體」。

橘不會在職場提到自己的隱私,更別說大提琴,他不可能主動說給人聽。

「所謂的『管理、掌控』,是指究竟是誰設置、操作卡拉OK機。『利益』則是指是誰以卡拉OK爲賣點,招攬客人到店消費,提升營收。」

「下個月,對方要對聯盟提起訴訟。」

鹽坪背對潔白牆壁,面對着橘,揚起如蛇蠍般的淺笑。

這是招募應屆生的履歷,上頭貼着橘學生時代的大頭照。空白處有人快速寫下紅色字跡。

橘原以爲這句話只是藉口,實際上是想讓部門新人整理資料庫書架。他早知道資料部工作清閒,才主動提出轉調,分內工作只有整理書架也無妨。

自從全着聯宣佈,即將向大型音樂教室徵收著作權使用報酬,就越來越常登上媒體版面。網路上倒是偶有批評,說全着聯利慾薰心,想從民衆手中搶走音樂。

「我稍微看過你的履歷,你在大學待過著作權相關的專題研究會啊?你原本就對音樂著作權有興趣,纔來聯盟應徵?」

「關於這件事,你瞭解多少?」

「被告並未使用卡拉OK唱歌,卻被判侵害演奏權?」

「是嗎?」

「不,我不算是特別有興趣。」

「著作權法的『公衆』不能顧名思義,這不是指不特定多數的人。用一般口語的印象解釋會造成誤解。」

「是聽你說的,你自己主動提到這回事。」

橘的視線順着話語上提,只見主管仍面露微笑。

「管理、掌控與利益?」

今天早上,主管突然對橘說「有事找你」。

「所以你只是隨波逐流?」

「沒有人能完美記下所有記憶,更別提自己幾年前面試的問答內容。大部分人都記不得。八成是面試官當下裝作閒聊,問你:『很多學過音樂的人來應徵我們公司,你也學過樂器?』面試官難得主動問問題,找工作的學生不可能放過機會,甚至因爲緊張過度,主動講出自己的小故事。」

「你真謙虛,但是時候該收起你的美德。會拉大提琴很不錯啊?你也長得不錯,讓人知道就更受歡迎了。」

換句話說,一旦全着聯管理的樂曲著作權,遭受任何形式的侵害,他們有權利、也有義務針對非法使用者採取相應行動。

全着聯標誌很有名,比較關心時事的人,一定記得這標誌。

主管提出要求的當下,四散各處的拼圖碎片,彷彿在腦中拼湊成型,橘登時全身僵硬。

橘察覺空調發出切換聲,不自覺望向天花板。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感覺兩人的對話遲遲沒進展。

「所以你是說,音樂教室的案子也可以套用卡拉OK法理?」

「粗估一年就少十億。頂樓的諸位高層想必會昏倒。」

「關於演奏權的部分,只要他人演奏自己的著作,著作人就有權向使用者徵收使用報酬。一個作者做了某一首音樂,只要有人基於任何目的演奏該音樂,作者就能向演奏者要求相應費用。也就是說,有人使用全着聯管理的樂曲,我們就有權請求合理的金錢報酬。」

這個國家很少人正確認識「著作權」。

「橘,我要麻煩你去三笠音樂教室臥底。」

「滿月具樂部是一間小酒館,店內設置的卡拉OK歌唱區侵害了樂曲演奏權,全着聯要求支付著作權使用報酬,稱爲『滿月具樂部案』。被告是經營具樂部的男子,但男子從未使用店內的卡拉OK設備唱歌。」

音樂著作的權利結構很複雜。

怦!心跳聲再次鼓譟不已。

「你要成爲三笠音樂教室的學生,像其他學生一樣上課,實際調查教室內的上課狀況。」

「……您要我去當間諜?」

「沒錯,我希望你到時親自上法庭作證,分享你在臥底期間的所見所聞。我們要準備好未來的證人訊問,一舉反擊三笠方。」

橘難以呼吸,伸手扶住胸口。鹽坪見狀,似乎誤會了什麼。橘這份緊張代表什麼意思,外人無從得知。

「說是當間諜,也不是叫你去敵國刺探消息。對方不是美國中情局,不是蘇聯國安會,更不是反社會組織,只是一間坊間的音樂教室,你不會遭遇任何危險。橘,你只要下班後,繞到那間教室,拉一拉擅長的大提琴,這就夠了。上上才藝課,療愈身心,一邊打聽消息。這不是很簡單?」

「面試場上的那些問題……」

「嗯?」

「聯盟是爲了這次臥底,特地從幾年前就開始尋找間諜的合適人選?」橘氣若游絲,低聲問道。也許是爲了保存重要文件,地下資料庫的空氣特別乾燥,他的喉嚨異常乾渴。

聯盟是個大組織。鹽坪一副事不關己,語帶深意地低喃:

「大組織的每個計劃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你知道,卡拉OK法理的判決出爐後,已經過了幾十年。著作權法修正案施行,舊著作權法附則第十四條遭到廢止,也撤除公開播放錄音著作的限制。司法會隨時代改變。你以爲聯盟從第一步開始需要多少步棋,才能着手向音樂教室徵收使用報酬?」

鹽坪直到幾年前都參與了人事工作,他笑着說:「我先聲明,會不會彈奏樂器和麪試合格與否無關,免得你誤會。」

「不過啊,當初錄取應屆生時就在合用的人選做記號,我認爲自己的確下了步好棋。畢竟派間諜這事不能曝光,又得一個個調查員工有沒有學過樂器,想必讓人傷透腦筋。橘,就拿你當例子好了,假如我午休時間隨口問你,你大概不會老實說。」

「臥底也是資料部的分內工作?」

橘短暫吸着氣,粗魯地問:「憑什麼我得去臥底?」

一份特別任務落到自己頭上,還要求自己久違十二年重新演奏大提琴。必須重新碰琴,比間諜云云更令他慌亂。

「這工作無關資料部,是直屬『實地調查委員會』。」

「『實地調查委員會』?」

「這個委員會由跨部門人員組成,我就是其中一員。委員會負責主導音樂教室的臥底工作。」

「三笠不是歡迎新手入學?更何況,聯盟內不缺會彈鋼琴的同事,我只不過是小時候學過大提琴,何必指名我?」

但臥底時間再長,頂多幾天時間,橘從未聽說聯盟內的臥底工作需要花上兩年。

對橘而言,臥底算不上大事。他只要按照鹽坪說的,下了班,繞去三笠上上課就好。他就算上了兩年課,也不會建立多特殊的人際關係。

「不,有經驗的人比較適合,而且要技術好一點的。你想想,臥底時間有限,又得在臥底期間抓出非法使用管理樂曲的現行犯,找個人臥底,結果間諜前半年都在上運弓課本,浪費時間。我要能輕鬆拉出流行音樂的人選。」

橘身在不斷升高的電梯,意識卻無止盡下潛。在不見一絲光線的深邃海中,一道幻影浮現,好似那蜜糖色的大型絃樂器,稍縱、即逝。

「我不知道三笠的講師會怎麼上課。」

橘驚呼一聲,主管露出細尖的齒列,說:「對。」

這股驚悸席捲全身的當天,一定會夢見深海。

「是我推薦你擔任間諜。這份工作說難不難,還是有適性問題。一個容易被情緒牽着鼻子走的人,再怎麼擅長樂器都做不來臥底。畢竟這次臥底時間長達兩年,足夠讓你在教室建立人際關係了。」

鹽坪指着橘手中的簡介,說:「你的臥底地點,就在三笠音樂教室二子玉川分校。」

橘怔怔地望着大提琴的輪廓,主管又拋來文不對題的鼓勵。這名古怪主管想必誤會了,以爲眼前的部下害怕當間諜。

但加了一句「在臥底地點演奏大提琴」,就另當別論。

「假如對方問你有沒有想練的曲子,你就這麼回答,『古典樂很無聊,我想練流行音樂』。」

氣氛詭譎的地下資料庫角落,橘的心臟不斷喧鬧,聽在他自己耳裏,彷彿一聲又一聲爆炸聲。但他抬頭挺胸,面無表情,絕不讓別人察覺自己有多慌亂。

臥底工作在全着聯並不少見。基於工作需求,聯盟經常派人祕密調查轄區的餐飲店。僞裝成客人,實地調查酒吧、咖啡廳是否違法使用聯盟管理的樂曲。橘待在仙台分會時,偶爾也會負責臥底。

「兩年?」

「您去找其他員工,應該不少人做得到。」

他心想,這是不祥的前兆。

「您要我在三笠拉大提琴拉到兩年?」

上頭也出現一把大型絃樂器,可以抱進懷裏的大小,是大提琴。

「這間分校幾年前纔剛重新裝潢,也就是旗艦店。學生、僱用講師的人數都不少,正適合調查三笠的教學內容。」

兩人走進空無一人的電梯,等待電梯門關上時,鹽坪悄聲說。不自然的胡椒薄荷香氣飄散,令人不悅。

翻開簡介的三摺頁,第一眼便是精緻優雅的休息區。另外還登了幾張可教學的樂器小照片,鋼琴、小提琴、鍵盤樂器、管樂器、絃樂器,甚至是電吉他、鼓。

「沒問題,我相信你能公事公辦。」

「就是這麼回事,橘,你只要去拉琴。能用聯盟經費學才藝,不壞吧?」

「臥底的事千萬要保密,別說溜嘴。今後你有事報告,就直接約在這吧。我負責管理這個資料庫,想談臥底的事,隨時可以來這開會。」

橘出了資料庫,按下電梯按鈕,顯示燈號隨即往下降。他仰望顯示燈,看着燈光緩緩下降,一再重複過淺的呼吸。

橘個性內向,不愛參與各種應酬或交際活動。他甚至沒有能隨口聊天的好友,更別提在臥底地點和人多親近。單就適不適合長時間臥底,橘的確算是合適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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