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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樂章 4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1.2萬 字

橘確認過,全着聯辦公室的辦公桌都是出自一間興津公司之手。他隨即打電話到興津公司,假裝自己弄丟座位的鑰匙。對方告知只要知道辦公桌型號、出廠編號、鑰匙孔編號,就可以重新訂做鑰匙。得知情報後,他立即申請加班。

下班時間之後,資料部樓層空無一人。橘站在鹽坪的座位前,緊張得口乾舌燥。他單膝跪在地毯上,緩緩拉開辦公抽屜櫃,出廠編號的標籤就貼在櫃子正後方。他用手機拍下標籤,小小的快門聲響起。橘下意識肩膀一跳,又一次環視整個樓層。

每一次課程的錄音檔,橘都是用電子郵件寄給鹽坪。所有檔案應該都整理好,存放在全着聯共享資料夾的某處。鹽坪做事嚴謹,他想必也用其他方式備份了音檔。

畢竟那是重要的證據,事關三笠一案的官司走向。

橘指望備份用的儲存媒介存放在鹽坪的辦公抽屜櫃,下訂了備用鑰匙。備份用的儲存媒介應該是普通的硬碟。從物理面處理掉的方法很多,要麼偷走,要麼掉包。

然而重點是共享資料夾裏的檔案,橘遲遲想不到怎麼銷燬檔案。橘的ID不可能登入實地調查委員會的資料夾。

他必須儘快湮滅所有證據,能多快就多快。

關東地區進入梅雨季節,這一天是星期五,橘在三笠的休息區瞧見佳澄,她正在唸書。熒光綠的髮圈,將中長黑髮束成一束馬尾。她就如同普通學生,東西很多,筆記本旁邊散落着筆和便條紙。

橘告訴佳澄,自己搶到票了,她的反應很激烈。

「咦?你搶到了?一般售票耶!」

「託妳的福,總之就搶到了。」

女孩稍稍圓潤的稚嫩臉蛋綻放笑容,害羞地說:「我又沒有幫上什麼忙。」她接着追問橘搶到哪一天的票,橘回答是第一天,佳澄十分惋惜。她的票似乎是第二天的場次。

「妳還是來上課了。我還以爲妳會休息到筆試結束。」

「上大提琴課算是我唯一能喘口氣的時間,而且在這裏也能念點書……」

佳澄的公立幼稚園筆試,就在這個月月底。正好和淺葉報名音樂大賽的日期沒差幾天。

看來這個月應該無法舉辦「薇瓦奇」的固定聚會。

「抱歉,找妳多聊了幾句,打擾妳唸書。我差不多要上去教室了。」

「不會,怎麼會打擾。」

與其說是打擾……佳澄嘟囔着,話語卻沒了後續。橘和佳澄道別,走上大樓梯,乾爽的空調感覺十分舒暢。

銷燬音檔之後,就按照預定計劃,向三笠申請退課。

鹽坪從正面走過來,繞過橘的辦公桌旁,直接坐上自己的座位。

入了夜,橘更新資料庫,一路工作到辦公室沒有其他同事。鹽坪忽然間冒出來,橘的心臟登時漏了一拍。下班時間的三樓空間,燈光已經關了一半,昏暗且安靜。

萬一事蹟敗露,一定會被懲處。萬一聯盟報警,就全盤皆輸了。

三船又問:「話說回來,你搶到小野瀨的門票了?」

不過橘始終猜不到主管會使用的密碼。他不會那麼笨,用自己的名字或生日當密碼。鹽坪的興趣、嗜好,甚至家人的資料,橘一無所知。

完成刪除工作,橘用手機確認時間時,過快的心跳,不知何時已恢復原有的速度。

「是橘啊?」

鹽坪起身,辦公椅猛地倒向後方。

請輸入密碼。

橘開始祈禱發生什麼大災難,地震也好、火災也罷,最好讓整個樓層陷入混亂,鹽坪的電腦就可以維持在登入狀態。

「鹽坪先生外找,要你趕快到地下資料庫。」

自己若是不多管閒事,好好融入組織,人生應該是一路順遂。

Chlamydoselachus。

他現在停下腳步,不過對方早就發現他了。

「你還在公司?這時間該把工作告一段落,趕快回家了。」

「因爲……我白天忙着處理電話,工作還堆了不少。」

「你怎麼特地走逃生梯下樓?」

橘道了歉,聚精會神地聆聽身後細微的聲響。是快速敲打鍵盤的聲音。

不巧的是,女子還是三船綾香。

鹽坪開口閉口都是公司,只有那次,他主動提到了別的話題。

橘輸入皺鰓鯊前半個學名,靜靜按下輸入鍵,資料夾隨即開啓。

橘照下硬碟外觀,確認商品名稱,當場用手機訂購相同硬碟。硬碟明天就會寄到家裏,後天就能調包。他把硬碟收回抽屜櫃,順便打開鹽坪辦公桌上的電腦,想當然耳,他沒辦法登入電腦。

「是。」

用鑰匙打開鹽坪的辦公抽屜櫃,備份用的硬碟擺放在相同位置。橘用自己帶來的全新硬碟調了包,再次鎖上抽屜櫃。

橘緊張過度,簡直快吐了,但他仍拉過辦公椅椅背。他重新坐好,從電腦桌面的捷徑打開全着聯的共享資料夾,馬上從常用資料夾裏找到實地調查委員會的資料夾。點選署名「鹽坪」的資料夾之後,隨即出現名稱爲「三笠臥底調查」的資料夾。橘用力點選資料夾,熒幕中央立刻顯示另一個小視窗。

她用清澈如湖水的聲音低語,我其實很喜歡音樂。

輸入電影的原文標題,資料夾依舊未開啓。用日文搜尋了「皺鰓鯊」,顯示了魚的圖片。那是一條擁有三叉型利牙,猶如長蛇的深海魚。間諜僞裝身份,潛入敵營,人們用這魚的名字,輕蔑地稱呼醜惡無比的間諜。

來到走廊最內側的琴房,打開房門,只見淺葉隨興地舉起手打招呼。他的身旁一如往常,橫躺着兩把大提琴。

你要拉什麼?

下一秒,橘抓起自己的公事包,飛奔到鹽坪的辦公桌前。他猛地雙膝跪下,仰頭望向熒幕,用力點了幾下滑鼠,人事管理軟體的視窗登時點亮。

橘聽見有人喊自己,抬起頭,只見湊站在面前。現在是上午十點,衆人才剛開工沒多久。

鹽坪打開自己的電腦,輸入自己的ID。

快想。

橘看着臥底的痕跡無聲無息地消失殆盡,腦中不斷重複着一句話。

耳邊傳來毫無脈絡的臺詞,橘下意識回頭看去。鹽坪拿着手機,語氣嚴肅。

「我馬上回去。不,現在就過去。」

橘一見到這排文字,右膝隨即撞上腳邊的抽屜櫃。

橘在密碼的輸入畫面裏,輸入了「戰慄的皺鰓鯊」的羅馬拼音。資料夾沒有開啓的跡象。輸入「皺鰓鯊」,也打不開,但橘的信心莫名明確,他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搜尋電影原文標題。

他反射性喝了口咖啡,心臟的躁動卻遲遲未平復。他已經感覺不到味道。思緒也無法正常運轉,一個勁地想,自己終於被逼進死衚衕了。自己明明心意已決,橫膈膜卻丟臉地微微顫抖。

「……什麼事?」

鹽坪正在查看人事管理軟體,溫和地提醒橘。橘低聲說不好意思,語調差點發顫。

仔細想想,就只有那個時候。

「改到明天再做就是了。我可是管理職,上頭鄭重吩咐過,要嚴格管理部下的加班狀況。」

音樂大賽又如何?

我們那個年代說到現實路線的諜報片,就會想到這部片。蒲生的話語言猶在耳。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臥底相關資料從自己的電腦刪得一乾二淨。最後拿起胸前口袋上的錄音筆,刪除裏頭的所有資料,錄音筆變回單純的原子筆。

顯示燈始終停在頂樓。橘低下頭,不再盯着顯示燈,來到電梯間正後方的逃生梯,推開鐵門。他彷彿漸漸掉進陰暗長筒之中,心無旁騖奔下樓梯,答答答地響着腳步聲。

你幹了什麼好事啊?湊不懷好意地低語。橘登時全身寒毛直豎。

「嗨,辛苦啦。外面還在下雨?」

嚇我一跳。女子說着,回過頭的瞬間,橘不禁縮了縮。

「真有人會等不到電梯,就走樓梯啊。」她調侃道,但是橘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總不能直接問對方在樓梯間做什麼。

然而這標題不知爲何,敲開了記憶的大門。

我的戰場就在這裏。

「不,我現在在三樓。」

就算自己給淺葉添了麻煩,那也不是自己的錯。官司、臥底調查,都是組織擅自定案,無關自己的自由意志。上級要他做,他只能硬着頭皮做。就算自己的工作毀了別人的人生機會,也跟自己無關。說到底,淺葉也不一定能在音樂大賽獲得滿意的結果。他現在開始認真,真能得獎?就像琢郎所說的,音樂領域沒這麼輕鬆。自己被突如其來的使命感牽着鼻子走,爲了保住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賭上條件絕佳的飯碗,實在蠢到極點。

橘見到那冗長的學名,反而恍然大悟。

一旦負責臥底的員工拒絕出庭,不知道全着聯會如何應對官司,自己的處境又會變得如何?在處理完所有紛擾之前,他不能輕易回來上課。

全着聯的共享資料夾保存在雲端,無法輕易出手。早年公司的伺服器都設置在自家辦公區內,如果跟以前一樣,他就可以物理性毀掉資料。他想到這,自覺那些想法已經徹底跨越道德底線。

腦中不停播放巴哈的旋律。

三笠的課程音檔最後方,存放了橘剛繳交的調查報告書。橘選取所有檔案,按右鍵選擇「刪除」,清除這龐大的資料,需要些許時間。等待刪除的期間,橘從電子郵件的往來紀錄,刪除所有挾帶音檔的信件,也檢查過下載檔。清空垃圾桶之後,所有檔案確實消失了。

對方眼中沒有眼淚,脣邊甚至帶着一抹笑,他卻尷尬不已,像是自己偶然撞見別人痛哭。

他想起當時的對話,心頭莫名鼓譟。那是隱藏在日常中的些微異狀。橘告訴鹽坪,自己要演奏《皺鰓鯊》時,他平時面具般的笑容,不知爲何有些僵硬。

「你果然從上週開始,加班次數稍微多了點,注意一下。」

一個人會躲在這種陰暗角落,肯定是想逃避別人的目光。

「咦?好厲害,你真幸運。」

是小野瀨晃的電影樂曲。

鹽坪急急忙忙穿過通道,走向走廊。態度十分慌亂,甚至把橘拋諸腦後。

那孤獨的男人,慎重、做事面面具到,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的確會使用這種密碼。

這裏是我的戰場。

即便橘拒絕出庭,上級仍手握臥底得來的證據。他們在打官司時動用證據,一定會查到淺葉那裏。資料還保留在共享資料夾裏,只調包備份硬碟沒有意義。

他昨晚徹夜未眠,全身沉重又疲憊。

「我一不小心就想趕工……到一個段落我就會回去了。」

橘一愣,嘴離開手背,鐵鏽味竄過舌尖。

「橘。」

「……電梯一直沒下樓。」

打開三笠臥底調查的資料夾,需要另一個密碼。橘下意識咬了手背,痛楚讓意識頓時閃白。對方徹頭徹尾地小心謹慎,令他恨得牙癢癢。手抖個不停。萬一鹽坪現在回到座位,一切都完蛋了。

他察覺共享資料夾內狀況有異?還是發現硬碟遭到調包?或是他電腦早就設定過,一旦有大量資料遭到刪除,就會傳警訊給管理者?還是說辦公室內裝了監視器?假如真是監視器,自己百口莫辯。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機會。

快思考。

興津公司寄來備用鑰匙之後,橘再次申請加班。全新鑰匙順利打開鹽坪的抽屜櫃,所有隱私全都曝光。

「小野瀨晃相關票券」,橘一見到標題,差點想把手機扔出去。現在可不是買票的時候。他氣得怒火中燒。

快離席,現在,立刻!

儘管如此,自己還是不希望因爲這件事,未來有一天死不瞑目。

震動聲響起,橘嚇得全身一跳。他從西裝褲拿出手機,售票網站又傳了DM過來。

這一天的工作很緊湊,公司內外的洽詢需求比以往更頻繁。

使用鹽坪的ID,應該能輕易查看實地調查委員會的資料夾。

反正除了這條線索,橘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密碼。

只要消除這些檔案,就結束了。萬一聯盟在法庭上亮出錄音檔—

「我買到票了。」

「你最近好像經常留得很晚?我們部門很少需要加班。假如是工作分配不均,你可以找我商量。」

「你就是太認真了,是不是給自己立了比別人還多的工作目標?」

資料部樓層頓時一片安靜。

行得通。

橘小心翼翼翻找櫃內,在最下方的抽屜發現疑似音檔備份的硬碟。回到座位開啓硬碟,便見到一整排以日期爲標題的音檔。橘調小電腦聲音之後,點選其中一個檔案。是淺葉的聲音。這些音檔確定是橘繳交的三笠課程錄音檔。

「辦公室可不值得你待得這麼晚啊。」

橘光想到全着聯的法律顧問即將開始正式討論官司應對,就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倘若他沒有儘快銷燬錄音檔,對方可能會把檔案複製到手邊。萬一資料流出,橘就無計可施了。

矮瘦的中年男子一如往常,露出略帶深意的笑容。

她抱着雙膝,蹲在原地,緩慢地前後搖晃。回憶起平時的三船,很難想像她會有如此純真的樣子。

「請別露出那麼討厭的表情。我又不是在哭。」

按了按鈕,等了一陣子,電梯還是遲遲沒下樓。

橘把滑鼠按得喀嚓喀嚓響,幾乎要把手背咬出血來。

調包用的硬碟,已經藏在橘的公事包裏。

他甚至動了念頭,乾脆從旁邊推開鹽坪,強搶鹽坪手上的滑鼠。雲端上的資料刪除之後,就無法再復原。只要能確實清除那些檔案,他不惜動用暴力,就算自己百口莫辯也無所謂。

橘看工作進度完全沒進展,厭煩極了,卻也慶幸多了加班的藉口。他尚未想到方法銷燬共享資料夾的音檔,與其懷抱擔憂回家,不如在公司行動。乾脆再動用那把備用鑰匙,翻找鹽坪的辦公桌。

橘來到往地下最後的轉角處,下一秒瞧見有個女人蹲在樓下,頓時大驚。轉瞬之間,差點脹破的心臟猛地縮小。

橘感受到一股來歷不明的危機感,卻又對這感覺有印象,他思考着這是什麼。最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聽見的旋律。小野瀨晃的《落難》猶如漣漪,悠揚地接近。

他生出一股神祕的預感。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某種龐大的事物正蠢蠢欲動。

「我國中的時候參加管樂社,學長笛學了很久。古典樂、爵士樂、流行樂,什麼音樂我都喜歡。我並不想成爲演奏家,只是希望將來可以做跟音樂有關的工作。所以這裏很符合我的需求,就算只是做行政,我還是對工作有一份自豪。」

你能懂嗎?三船問道。橘低聲回答:「大概吧。」三船聽見他模棱兩可的回覆,輕輕笑了。

瞧了瞧樓層標示,她待的地方已經是地下室。

「小野瀨的公演,是什麼時候?」

「九月中旬。」

「這樣啊,早知道我也去搶搶票。總覺得只要有一個寄託在,未來發生什麼事都能撐過去。」

「你要去資料庫,對不對?」三船低聲說,緩緩站起身。橘下意識回看貌美的她,三船不再開口。

陰暗的階梯彷彿生物,從頂樓一路貫穿,直到地底。

明目張膽向三笠進行諜報行動。

全着聯派遣美女員工臥底,以如山鐵證證實其侵害「演奏權」。

橘看到這段標題的第一眼,彷彿聽見世界徹底崩毀的聲音。

鹽坪把發售前的週刊推給橘。橘只能怔怔凝視上頭的印刷字體。令人耳痛的沉默之中,只剩下老舊空調的些微聲響。

「請問,上面說的臥底員工是指……」

「總務部的三船。」

「三船小姐爲什麼會……」橘悄聲說到這,就再也說不出話。

面對意料之外的發展,思考仍未跟上現狀。他伸手扶住喉嚨,讀着報導,腦中一片空白。

著名音樂著作權管理團體,全日本音樂著作權聯盟(簡稱全着聯),針對大型音樂教室三笠進行臥底調查。雙方因爲「演奏權」問題對簿公堂,全着聯疑似爲蒐集三笠侵權相關證據,派遣旗下員工潛入。該女性員工喬裝成普通學生,於三笠長笛高階班進行一對一課程。課堂上使用之練習曲,包括衆多受全着聯管理之樂曲,全着聯將以該員工證詞,用於佐證三笠侵害旗下樂曲「演奏權」。

官司的證人確定換成三船,自己的名字就不會泄漏給三笠方。這麼一來,他就不會給淺葉添麻煩,淺葉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全心投入音樂大賽。鹽坪總有一天會發現課程音檔遭到銷燬,但官司已不需要自己提供的證物,也許連毀損資料一事也會跟着不了了之。

他耗費了漫長歲月,結局卻如此隨便。

「消息是從哪裏走漏給這間週刊的?」

爲什麼公司徽章會在這裏?

橘見到對方可笑的模樣,稍微恢復冷靜。但這感覺終究是錯覺,其實現在他甚至不知道,也說不清是什麼打擊了他。

之前佳澄說,您的簽名以後一定會值錢。橘笑着說,打開公事包。淺葉也模仿橘,淺笑道:「你幹麼一邊笑一邊說啦?」橘把《小野瀨晃名曲集》樂譜遞給淺葉,只見淺葉羞得連手指都紅了,又輕輕搔着後頸:「我現在手邊沒有油性筆。」

淺葉恢復原本的站姿,目光也落在指尖上的徽章。

橘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但對方直接聊起這話題,還是讓他很不好受。

「……那個,不好意思,我知道這麼說有點突然。」

淺葉剛纔已經去櫃檯,歸還租回家使用的大提琴。

橘爲了不起疑,胸前仍插着那枝不鏽鋼原子筆。

「咦?」

「你老家在哪裏?」

「你怎麼表情這麼怪?」

橘本來預定再去三笠上課數次。他徵詢意見,鹽坪只扔下一句「我確認一下」。一秒、十秒,隨着時間流逝,心情漸漸蒼白,橘甚至想幹脆放掉一切,什麼也不想做。

只要自己能隱瞞間諜身份,就算不去三笠上課,還是可以偶爾去「薇瓦奇」露個臉。

「是CD附贈的周邊?他們又不是唱片公司,著作權什麼鬼的公司出周邊,誰會要?雖然唱片公司出自己公司的徽章當週邊,我也不要……」

儘管不太光彩,但也算是不錯的結局。

這不就剛纔提到的那玩意?橘聽見淺葉半開玩笑地嘀咕,登時渾身僵硬。

「我之前每次參加『薇瓦奇』的酒會,總是過得很愉快。畢竟我沒什麼機會參加聚會。請您幫我告訴大家,謝謝他們每次的熱情邀約。我很慶幸自己又回來接觸大提琴,不但學會喜歡的曲子,老師也很親切地指導我。淺葉老師,我真的、受到您太多關照了……」

「長野,長野縣的松本市。」

「三船綾香,我知道她和赤坂派關係不錯,原來是因爲她當了間諜。是誰派她去的?三笠的臥底調查本來是神樂坂派推動的計劃,而且是花上好幾年時間縝密設計整個計劃的。現在居然讓赤坂派搶先一步,開什麼玩笑!」

全着聯的間諜報導,在網路上鬧了好幾天。

「合奏團表演的時候,我會回來聽。」橘悄聲說道,感覺這小小的預定行程變成希望,催生出新的光亮。這份光宛如路標,靜靜地指引自己方向。

「你怎麼了?怪怪的。」

「要說什麼……」

我會幫你好好向大家道別。橘聽淺葉這麼說,彷彿一段幻想的故事迎來大結局,他終於鬆了口氣。

橘目瞪口呆地問,鹽坪壓抑着情緒,說:「我們原本也認爲間諜只有你。」

我必須回老家。橘說了謊。淺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說是那方面的事啊……橘不小心把氣氛搞得更沉重,雖然現在內疚太晚,還是會良心不安。

你怎麼呆呆站在那裏?淺葉指着橘平時用的椅子。但橘已經沒心情悠哉拉琴。再繼續待着,自己會露出馬腳。他無法確認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

「青柳之前真的說過簽名的事?」

「對了,大提琴。」

「所以,淺葉老師,我今天是來向您道別的。畢竟老師照顧我很長一段時間。」

對方的提議坦率直白,心絃忽地動搖。

聽說是一羣嚷嚷著作權的傢伙,派了間諜來三笠臥底。淺葉的語氣彷彿在分享電影簡介,橘簡單應了一句,移開目光。

「聽說間諜是以學生身份去三笠的教室上課,還長達兩年。發生地點是在自由之丘的分校,跟這裏滿近的。」

其實我剛剛已經去歸還大提琴了,橘開口說。淺葉抬頭望向橘問出咦?爲什麼?他語氣輕鬆,根本沒想到橘會退課。

橘說個不停,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彷彿自己即將與淺葉永別,胸口一陣刺痛。他已經不清楚哪些話是真心話,哪些話是謊言。誰能料想到,每次進入琴房前,總會果斷按下錄音鍵的人,會如此感慨萬千。

西裝外套掛在橘的手腕,而淺葉從外套胸前口袋抽出那枝筆,一瞬間,橘勉強安撫自己的不安。錄音資料已經刪除,那已經是單純的原子筆。就算對方察覺筆夾內側的祕密按鈕,也不需要恐懼。

自己身上不知道有沒有簽字筆?就在橘分心的這一刻,正面傳來一句聲音:「啊,用那個也可以啦。」橘還來不及思考「那個」是什麼,眼前的男人以帶有親密的失禮態度,伸出了手。

這溫度也容不得你們減少衣物節能減碳吧?淺葉笑着指向橘的西裝。幾天前開始,氣溫一口氣下降,這星期五下了雨,橘也久違地穿上西裝外套。

這麼做,自己會比較安心。

自己也能去聽合奏團演出。

淺葉搶先一步察覺異狀。抽筆的同時,發生了意外插曲。

這下,一切都結束了。事情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對了,能不能請老師幫我籤個名,當作給我的餞別禮?」

淺葉要幫忙撿,蹲了下來,徽章閃過焰火般的光芒。

「簽在翻開封面的第一頁如何?這一頁的話,一般的筆也能籤。」

「……不是隻有我去三笠臥底?」

他當然也知道,那是全着聯的公司徽章。

淺葉把決定性的證據拿到橘的面前,橘的腦袋卻如同當機。

「我現在纔不管學費。你出了什麼事?」

「雖然我之後也會忙翻天,有機會再一起去喝一杯。」

「鬧得很大喔。新聞跟我們教室有關,大家都在討論。」

他一抽出筆,橘的西裝胸前口袋就有東西掉了出來,發出堅硬、細碎的聲響,滾到琴房地板上。

儘管自己是基於古怪的理由開始上課,他還是學得很快樂。

這段描述,活脫脫就是過去兩年間橘在三笠做過的所有行動。

講師的演奏就如同音樂會演奏,迷人又精采,讓人如癡如醉。

那標誌很有名,只要有在關注新聞,一定記得這標誌。尤其最近幾天,臥底員工的報導紅透半邊天,有更多人認識這個標誌。

「那也不算遠。有空回東京,記得說一聲。也許有人有機會去長野旅行或出差。沒什麼事,偶爾也要記得聯絡我們。又要搬家、又要找工作,應該很辛苦吧?之前讓你聽我訴苦,該怎麼說,假如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儘管說。」

「……這什麼東西?」

他要回老家重新找工作,所以要拜託淺葉代替他向大家打聲招呼。橘說着,也自覺扯過頭。自己現在把狀況設定得這麼嚴重,沒辦法輕易回到教室。但他在這坐立難安,只想在露出破綻之前,把所有關係一刀兩斷。

「今天突然變得好冷。我本來以爲已經夏天,換了季,現在找不到衣服穿,慌了一下。」

「呃,我在問你,這是什麼?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啊。」

淺葉的臉上失去笑容。

「是你家人出事了嗎?橘,你心情還好嗎?」

「的確很近。」

甚至打從心底認爲,人生能有如此奇妙的一段回憶,其實也不壞。

「我會……找時間聯絡你們的。」

記者在報導裏推測,臥底員工上法院時的證詞大意如下:

「那是我第一次去酒會。花岡太太那時候還說我的簽名什麼的,佳澄就接着說。」

「對了,你知道那個新聞嗎?」

「我很好,而且事情沒有老師想得那麼嚴重,只是很多事湊在一起。我今天其實也要馬上離開。」

他還得去歸還樂器,橘嘀咕着。鹽坪卻沒有任何回應。

這是什麼?對方抬起頭的當下,橘明知道自己該找藉口矇混過關,但他想不到任何藉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因爲各種因素,我沒辦法繼續上課了。」

清除所有證據之後,那枝筆已經沒有任何危害。

橘背對着帶上房門,茫然地望着熟悉的琴房景象。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橘急促地低聲說,視線不由得逃向腳邊,西裝外套還掛在左手上,感覺莫名沉重。

週刊輕薄的封面貼在掌上,觸感很不舒服。報導內容只是陳述事實,無奈的心情卻壓迫着他。文字的力量一把勒住頸部,令他一陣反胃。一想到整個社會都在斥責他們的行爲,腦袋便逐漸發涼。

「我原本還匯了半期學費,是到秋天爲止。不過不用退款了。」

「……我最近完全沒看新聞。」

橘當下沒會意過來,那「東西」是什麼。

「你說道別,難不成今天是最後一次見面?這也太突然了。」

「我們還在確認。這些混帳媒體,不懂內情就亂寫一通!」

鹽坪神情苦惱地罵道。他的憤怒有些幼稚,和橘的情緒大相逕庭。這個主管真的滿腦子只想着組織內的派系鬥爭。

「別這麼見外……怎麼會說是受我關照?橘,你很積極,又有自己的品味,我教起來很有成就感。真是太可惜了。」

淺葉滿臉疑惑,刺痛着橘的心頭。

「不要閉着嘴,說話啊?」

你不需要再去三笠上課了。橘聽見鹽坪宣告,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本來以爲自己會更感傷一些,現在卻激不起半點情緒。

清爽的房間地板,橫躺着兩把大提琴,兩張椅子面對面,扣掉譜架、小桌子,沒其他物品。桌子上蓋放着藍色樂譜。那應該是淺葉的私人物品。他可能連剛纔短暫的休息時間,都用來練習音樂大賽的曲目。

「那個著作權團體的理由好像是,想在音樂教室練習流行樂曲,就要付錢給他們。連這麼狹窄的琴房裏,一對一課程也要付。我知道有演奏權這玩意,但不知道會演變成這狀況。但比起是非對錯,對方的手段很難讓人接受。以學生身份潛入教室,這算犯規吧?負責的講師太可憐了,發現來上課的學生是臥底,以後搞不好都不敢相信別人了。」

橘本想好好上完最後一堂課,再離開三笠,但他現在更想盡快離開教室。

曝光了。全着聯員工去三笠臥底的事,曝光了。

三笠的教室裏有間諜。淺葉坐在椅子上,眯細了眼。他的態度,彷彿在聊一件跟自己無關的八卦。

我們都是普通人,至少比文章的描述更普通。

「既然赤坂派打算派三船作證,很可能已經和律師討論完畢。報導已經曝光三船的性別,就不好再把證人改成你。不然讓外界得知實際上存在多名間諜,可能會再次招來抨擊。諸位理事現在已經直接受輿論批評,他們不願意再繼續激化輿論。」

地下資料庫開會時,鹽坪提醒了他,自己當場就拆下徽章,之後呢?自己怎麼處理?

你不回答,我怎麼知道?他乾笑着問,橘甚至忘記如何呼吸。銳利的眼神如箭,漸漸失去溫度,深邃、透明的平靜目光,令人聯想到地底湖面,終究映照出了橘的真實身份。

「抱歉,我好像弄掉你的東西。」

「咦?」

「……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橘脫下外套,手正要伸向衣架,頓時全身僵住。

內文將「臥底員工」描寫得冷酷無情,既不符合橘所知的三船,也不符合自己的形象。

全着聯的鮮紅標誌。

「一定有,你應該要跟我說點什麼吧?」

你至少想得到一、兩個藉口開脫。淺葉的語氣漸漸透出怒氣,魄力逼得橘雙腳發軟。

淺葉的雙眼瞪大,用力得像要浮出血絲。

「你就算說這是周邊也行。我又不認識那間公司,你只要說是別人給的,我就會乖乖相信。畢竟話是出自你的嘴,我也只能信了。」

這是什麼東西?是誰的?淺葉逼問道,橘回望着恩師。

「這是……公司徽章。」

「……是誰的?」

「毫無疑問,這是我的公司徽章。每個全着聯的員工都有一個。這算是滿重要的標誌,不可能買得到周邊。」

請你還給我。橘說着,從淺葉手上搶回徽章,扭曲的勇氣忽然沸騰似地升起。宛如狗急跳牆的勇氣。

他挺起胸膛,用力握緊手掌,徽章緊緊陷進掌中。

「全着聯,就是老師剛纔提到的著作權組織。全日本音樂著作權聯盟。我們代替專心創作的創作者,爲他們嘔心瀝血製作的樂曲,徵收著作權使用報酬。輿論把我們講得像壞人,但我們可是正派組織。倘若沒有人承擔這份討人厭的工作,這個國家的音樂市場就會跟着崩潰。」

有人只相信網路上那些討論,我們也很困擾。橘罵道,勾起嘴角。現在和方纔那令人感動的告別場景落差太大,他幾乎要昏厥。

「這次也是,媒體把這件事炒作成間諜云云的,但我們是依據法律採取行動。有人未經許可使用旗下管理樂曲,進行非法獲利,我們也只能採取相對的行動。因爲那就是我們的工作,我們也得向創造智慧財產、創造音樂的著作人交代。是不是街坊巷弄的音樂教室、一對一課程無關。不準擅自使用別人創作的曲子,非法賺取利益。」

全着聯和三笠的官司,想必是全着聯獲勝。

三船一定會做好工作。

我方的立論沒有失誤,鐵證如山。只要是著作權使用報酬相關訴訟,全着聯不可能敗訴。

所以,早知道自己今天應該還一還大提琴,早早就離開。

「我純粹是依據正當方式來三笠上課。從不拖欠學費,而你們教室的宗旨,應該是來者不拒。至於我在教室內見證的演奏權侵權行爲,官司會判出個是非……」

「你現在是在對誰說這些?」

想演講,就滾去別的地方演講。對方的語氣令人膽顫心驚,橘再也吐不出半句話。淺葉以往從未展現過這種態度,這是他真心發怒的語氣。

幻想的大團圓結局已經毀得一塌糊塗。

他誤以爲,下星期自己再打開這扇門,會一如往常地開始上課。

「不準露出那種表情,好像你纔是受害者。現在受傷的人是我。你滿嘴謊言,把別人捧上天。什麼區公所員工,什麼想拉流行音樂?你當然想了,你只要拉一拉流行樂,就可以拿去當證據,讓公司賺上幾個億。你真幸運啊,碰上我這種好騙的講師。」

「我之前曾稱讚你有什麼想像力之類的,對吧?我收回那句話。你根本沒半點想像力,至少那些想像力,你從來沒用在別人身上。」

「我也沒辦法去聚會。」

「我不打算裝好人,但我絕不會欺騙別人。我甚至沒哄過女人,也從不討好那些有權力的人。我因爲這個性喫過虧,但我心甘情願。嘴上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只會扼殺自己的心靈。」

「滾出去。」淺葉命令道。無意義地虛張聲勢,脫口而出:「我本來就會離開,用不着您說。」橘正要離開琴房,下意識又仰望了牆上的時鐘,在這裏養成的習慣已經在體內生根,令人生厭。

「音樂大賽,希望您能多加油。」

淺葉用力踢飛椅子,巨響頓時響徹琴房。

眼前的男人怒氣漸盛,令人生畏。

「對。」

橘發現自己忘了拿傘,但他已經無法回到三笠。

穿過圓弧狀走道,來到寬廣的大樓梯,視野忽然開闊起來。橘俯視華美的大廳。

您已經上完課了?一旁傳來明亮的嗓音,橘望向休息區,是佳澄。對方的態度一如往常的親切,橘不禁懷抱起任性的妄想。也許時間已倒退到前不久。

「……我從來沒有錄影。」

也許是自己缺乏想像力,感覺仍難以跟上現實。

橘隨即來到走廊,走廊上充滿樂器的聲音。對面、隔壁的每一扇琴房門內,隱隱傳出各式各樣的音樂。

一見到這景象,全身頓時氣力盡失。

「那個……雖然最後再說這話也無濟於事。」

橘暫時關上房門,以備等會可能迎來的怒吼。

人生的盡頭,也不過如此。

不合季節的寒冷,使得抓住西裝外套的手不住顫抖。

「還有,很遺憾,我沒辦法去看合奏團表演了。」

「麻煩你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我大概明白狀況了。所以你會努力和我,和花岡大姐、梶山大哥他們打好關係,也是基於分內工作?」

「要打贏官司,應該需要一些證據。對了,比方說課程的錄音或錄影,你每次上完課,都會向公司繳交那些證據?」

「你來上我的課,也是爲了調查?」

「你說不是因爲工作,那是什麼?你沒必要特地爲這個問題撒謊吧?沒意義。」

「我說啊……這些事根本無所謂。我纔不管誰是正義。我不懂法律,網路、輿論也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在三笠工作,他們要和誰打官司,我其實根本沒半點興趣。」

「咦?」

「啊,橘先生。」

「是要我加油個屁啊,混蛋!」

何必這麼驚恐?淺葉厭煩至極的神情微微蒙上陰影。

反正都已經一塌糊塗,他只想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佳澄,考試加油。」橘拋下這句話,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門也同時敞開。抵達一樓之後,他快步走過擺滿銅管樂器的樂器店展示櫃,走出大門時,外頭仍下着雨。柔軟雨腳沙沙落下,淋溼夜晚的大道、來去的車輛。

看來你和我不一樣,淺葉低喃。這一瞬間,彷彿有層薄膜碎了一地,清一色的氣餒席捲全身。深鎖在體內的陰影,宛如投出的大網,瞬間擴散。

夾帶輕蔑色彩的眼神投向了橘。橘感覺到,自己最害怕的事物從天而降。

佳澄說到一半,問:「您怎麼了嗎?」橘這才驚覺,自己已經無力僞裝,撐過與佳澄的對話。自己究竟多窩囊,居然讓小自己這麼多歲的女孩子操心。

一切的一切都漆黑無比,而在那黑暗中,已經聽不見任何樂聲。

「換句話說,就是有錄音了。」淺葉終究笑出了聲,橘緊張得幾乎要作嘔。他的視線逃向琴房的地板,只見地上擺着兩把大提琴。

「我沒有說謊……」

「你爲什麼這麼害怕?」

我現在問的纔不是這些廢話,淺葉怒道。橘完全不敢和他對上眼。明明是自己單方面長篇大論,卻極度害怕對方赤裸裸的情緒。他一旦退縮,就再也無力振作。

我只是想平靜地,在這裏奏響大提琴。

這一晚,橘久違地夢見那深海的夢。

「是。」橘想說得堅定,聲音卻帶着顫抖。

橘拿出手機,點選層層疊起的通知,通訊軟體顯示在熒幕上。他進到謝師派對的成員一覽表,一一封鎖每個人,接着退出羣組,手上的手機登時輕得像要飄起來。

另一方面,腦中仍不停迴盪着那聲巨響,一切幻想逐漸瓦解。

「您看了剛纔的訊息了?現在是梶山先生幫忙策劃下個月的『薇瓦奇』聚會。想說也許月初大家還有機會調整行程。我應該是沒辦法去,橘先生您……」

淺葉問他,幹這種事,到底是什麼感受?

「新聞報導提到全着聯派來的臥底員工,你就是其中一個,只是爲了調查三笠,纔來到這間分校。YES?」

「不是。」橘從喉頭擠出答覆。「怎麼不是?」淺葉噗哧一笑,頭倒向一邊。他的舉動如同喝醉酒,甚至更誇大。

「……好。」

「是嗎?您工作忙的話,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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