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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樂章 6

《間諜靜靜執起琴弓》 · 安壇美緒 · 1.8萬 字

有件事,發生在氣溫開始驟降一週後,某個稍嫌寒涼的秋夜。橘抵達琴房,正把大衣掛上衣架,身後傳來大提琴聲。不過不是直接演奏,而是智慧型手機裏的琴聲。

只見淺葉播放的影片裏,花岡正凜然地拉動琴弓。

「這是什麼時候的影片?」

「去年的發表會。大家每年都會興匆匆穿上正裝,像這樣站上舞臺。梶山先生這天可是穿燕尾服咧。」

花岡一襲黑色長禮服,宛如女演員,氣勢十足。她渾身散發少見的年輕氣質。

影片播完後,淺葉滑過一張張照片,梶山、蒲生、佳澄、琢郎,每個人都精心打扮。

「橘也來參加發表會吧。」

「今年也會辦。」淺葉開口邀道,橘不禁遲疑。

「正式發表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地點在教室大樓的五樓表演廳。畢竟是辦在聖誕節前夕的星期六,有人搞不好早有約了。」

「我目前是沒有行程……」

「那就來吧。」

知道要站到臺上之後,上課自然會更專心。淺葉說着,遞給橘一張宣傳單,上頭寫了發表會的細項。橘接過,低頭讀起來。這張傳單並非之前謝師派對的手繪傳單,而是三笠的正式版面。

「要不要參加當然是看學生意願,但你如果有空,最好還是來一下。擁有舞臺對演奏者很重要。曲子的完成度絕對會更上一層樓。」

淺葉再三勸說之下,橘不禁答應了。淺葉笑說:「好,很棒。」

臥底調查開始之初,鹽坪已經告知過,三笠音樂教室每年會舉辦一次發表會。既然喬裝成學生,能參加自然是好。

不過,橘不擅長參與公開場合。除了他容易緊張過度,兒時參加大提琴發表會時,完全沒有好回憶。

他真的很討厭有不特定多數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發表會……要演奏什麼纔好?」

「流行歌、古典樂,什麼都可以,橘喜歡什麼就拉什麼。」

淺葉提到有時候是講師選,橘當下便想麻煩老師。淺葉聞言,神情隨即變得沉穩。

「喂,你有看見鹽坪嗎?」

「我沒看見他。」

「學才藝很需要能量。自己挑選想學的種類、比較教室好壞、一邊工作一邊學習,很需要毅力。真佩服您這麼有毅力,我自己光是上上體驗課就滿足了。」

「因爲那位牙醫預約很滿。」

電影與樂曲同名,同樣遠近馳名,但是橘並沒有看過電影。印象中,這部電影的上映時間,比自己出生之前還早。現今媒體提到《戰慄的皺鰓鯊》,多半是指電影的主題曲。

「……我預定那一天看牙醫。」

這並非人人能共感的恐懼。

「兩個月前就定了?」

設計深沉美麗的樂譜,好似深海。

皺鰓鯊,是指什麼?

不過淺葉聽完橘的請求,也不自覺開始思考曲目,橘最後還是交給淺葉選曲。

醫師並未追究這句話的含意,提議試着從這次開始減少藥量,橘卻希望保持目前的藥量。

畢竟小野瀨還有很多其他的作品。橘問道,刻意揚起笑容,淺葉則是彎起手指,頂端靠在下巴,仔細沉思。

橘確實很喜歡那首曲子。之前聽到淺葉的演奏時,橘真心覺得這是首好曲子。

這張CD的封面圖冊收錄許多電影場景照片,角色服裝也很帥氣。淺葉笑得像個下課後的中學生,得意地解釋:「當時的小野瀨還很年輕,卻已經爲海外的著名導演提供樂曲了,很厲害吧?」

不太想拉古典樂,這話剛到橘的喉頭,出口前一刻忽然靈機一動,改了說詞。

《戰慄的皺鰓鯊》。

橘低聲應了一聲,喉嚨不自然地上下鼓動。無數推測在心臟周圍打轉。對方該不會察覺什麼破綻吧。

橘睜開眼,聽淺葉詢問感想,他言不由衷地贊好。淺葉將手機放回桌面,說:「你喜歡就好。」

三笠音樂教室二子玉川分校的聖誕發表會,將會辦在三笠二子玉川大樓頂樓的三笠表演廳。這座表演廳很大,容納人數超過三百人,甚至設有二樓席位,音響設備更是廣受好評。

「您用了什麼方法助眠?還是生活起了變化?」

漆黑封面不帶光澤,設計時尚。外觀和目前用的《快樂演奏大提琴—流行音樂篇》天差地遠。

淺葉剛播放曲子,橘隨即想了起來。

琴房一如往常,橘卻突然覺得無比狹小。

「您這次回診距離上次有一段時間了,睡眠狀況感覺有改善?」

「我不太看電影。請問諜報題材電影的結局,都長什麼樣?」

「原來您也擅長彈鋼琴。」橘答完,凝視着漆黑樂譜。淺葉爲什麼爲自己選擇了這首曲子?

「那首曲子,對我來說太難了?」

對方都已經準備好樂譜,自己事到如今也說不出討厭。更何況,橘恐怕說不清爲何討厭。

「如何?小野瀨的作品裏,我特別喜歡這一首。」

「變化嗎……」

「對對對,咦?你沒聽過這首?」

湊故意探頭觀察橘的辦公桌,「聖誕節還用熒光筆畫起來,你要去幹麼?」橘不由得瞪了上方一眼。桌曆頁面下方附了後兩個月的迷你月曆,橘用橘色熒光筆,在發表會的日期上做記號。

「上課。」

橘聽見湊主動詢問,驀地抬起頭。到底跑去哪了,這麼久不回位子。對方的碎念聲低沉又粗魯,橘實在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這首主題曲很有名,被用於各種場景。想必很多人就算想不起特殊的曲名,也對旋律有印象。

「我選當然好,但以我的喜好,曲目自然會偏古典樂喔。」

他明明用「想拉流行歌」當藉口上課,實際上毫不在乎流行歌。以防萬一,他早就配合人設準備好答案,但現在隨便說歌名,未來也許會露餡,橘還是比較想讓淺葉幫忙選曲。

「不過,找教室之類的預備工作,都交給別人幫忙了……」橘說。

故事描述一名隸屬間諜組織的孤獨男人,在臥底敵國時尋得自己的歸處。橘聞言,見到淺葉直爽的笑容,不自覺止住了呼吸。

「大家都喜歡小野瀨晃。像是之前老師爲我演奏的《雨日迷宮》,那首原本也是以大提琴爲主調,您覺得如何?」

橘隔了好一陣子,去失眠門診領藥,醫師問候了聲:「好久不見。」他這次戴着綠色橢圓形的耳環。

「老師,您爲什麼爲我選了這首曲子?」

好想早點回家,好想拉大提琴。

「喔,那太好了。」

「電影是什麼樣的故事?」

聚焦在震動的琴絃上,眼前的世界便會隨之模糊。他唯有專注到眼前朦朧如散光,才能徹底遮蔽根深柢固的恐懼,屏去微小的憤怒。

「不是難度問題,只是我覺得……橘難得要上臺拉一首,應該有更適合你的曲子。」

樓層內側傳來呼喊聲:「湊先生—」湊舉起單手,表示有聽到。「果然有吧?」、「有的、有的。」不知前因後果的對話,聽起來特別刺耳,橘的手指無謂地按了幾次滑鼠按鍵。

「不是,也不是說完全不可以。」

更何況那天只是二十三號,不是聖誕夜。湊聽橘反駁,冷哼一聲:「我管你的。」

「原來……那是間諜片。」

臥底調查期間爲兩年。開始臥底之後,已經度過幾個月,過了年末發表會後,就正式滿半年。

「我開始……接觸音樂。」

橘知道這是一部老電影,從尾巴的名詞發音猜想,以爲是什麼地理電影,但仔細想想,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單字。

湊粗聲命令橘,叫他看到鹽坪馬上說,橘這下也有點火大。湊對誰都是一副粗聲粗氣,偏偏特別針對橘。他似乎想追求總務部的三船,但這跟橘無關。

緩緩握起辦公桌上的左手,摸得到想像中的琴絃。A弦、D弦、G弦、C弦,指尖輪流按住四根琴絃,大提琴就能奏出各式各樣的旋律。

「一大早的,他怎麼就鬧消失。我中午前沒找到他就完蛋了。」

拉奏大提琴的期間,可以忘掉所有煩憂。

「我決定好橘要拉的曲子了。」

橘一打開琴房房門,就見到淺葉喜孜孜的。「請問是什麼曲子?」橘放下公事包,隨即拿到一本大本樂譜。

醫師停止輸入資料,微笑道:「接觸音樂,很好啊。是彈鋼琴或吉他之類的?」橘隨口稱是。

「不過,請您今後還是別按照自己的判斷減少藥量,要按照時間定期回診。」醫師仍溫和地提醒,橘回答:「我明白了。」

「卡薩爾斯會在一天開始之際彈鋼琴。我模仿他的習慣,每天早上也會彈鋼琴,算是一種小魔咒。」

自己並非單純想學才藝,纔去三笠上課。自己只是去臥底。

「我沒看過。」

醫師意外表示了尊敬。橘感覺自己配不上對方的敬意,有些窘促。龜背芋的葉片,在視網膜上顯得格外翠綠。

橘這天第一次察覺,診間放了一盆很高的植物。

「聽說是諜報片,也就是間諜片。」

不過,淺葉卻意外面露難色,橘突然感到羞愧。

「咦?你喜歡小野瀨嗎?」淺葉問。

「我記得這是以前的電影配樂?」

「我覺得這首曲子的鋼琴部分有點特別,今天早上稍微練了一下。大提琴的部分當然很好聽,但伴奏讓人印象深刻。」

「也許變化很細微,對橘先生而言卻是很重大的變化。」

「你會在公司的年曆上寫私事啊?」

「我也還沒看。這部被譽爲名作,卻很晚纔出DVD。現在上串流也找不到了。」

「是去上課?還是參加樂團?」

「唸作『戰慄』……這樣對嗎?」

「我很容易猶豫不決,不太能自己決定這麼重大的事。」

「不可以?」

橘真正喜歡、想演奏的曲子,是巴哈。

「現在想想,橘有點像年輕時的小野瀨。」

現在他只會每週發一次電子郵件,寄送調查報告書給鹽坪,都快忘記自己到三笠上課的緣由。

公司內謠傳明年開始,聯盟的理事人選有變,之後橘見到鹽坪的機會就少了。原因不太可能是資料部工作繁重。看鹽坪時不時長時間離席,橘猜想可能頂樓發生了自己難以得知的狀況。高層的動靜不可能告知基層員工。

「和以前相比,改善不少。」

「發表會有人幫忙伴奏?」

「標題我有印象,應該聽過。」

「從標題看不出故事齁?我是先認識曲子,才知道電影。」

「呃、那首啊……」

「我等下會拉一次當示範,但你可以先聽聽看附伴奏的音樂。演出當天應該也有鋼琴伴奏。」

「橘,你看過這部電影嗎?不知道你看不看電影?」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不自己挑表演曲,這樣好嗎?」

「對。」

封面偏下方的位置,以反白字勾勒出標題。

「啊,不然您覺得小野瀨晃的樂曲,怎麼樣?」

樂曲曲調漸漸沁入耳內,橘忽地察覺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大提琴的聲響莫名深沉,彷彿一步步潛入地底深處,難以言喻的恐怖油然而生。

「看曲子。順帶一提,我的學生演出,多半是我負責伴奏。」

「大帥哥就是大帥哥,只想着把自己弄好看。你乾脆也去美容外科整一整如何?」

「我也沒看《皺鰓鯊》,不知道。大概不是主角死掉,就是歡樂大結局吧?」

「老電影了,我也只知道簡介。聽說拍得很好看,但現在曲子反而比電影有名。」

「這首曲子很華麗。華麗之餘卻很沉重,漆黑、幽靜,帶有獨特世界觀。」

淺葉用「華麗」來形容這首曲子尖銳的陰晦之處,橘卻害怕它的銳利。

每日上班時間,稍縱即逝。不開會的日子,橘甚至能不和任何人說話,直到下班。

橘馬上打開樂譜,內容是一段段附了鋼琴伴奏的大提琴譜。眼睛掃過序曲的音符,腦中卻想不起曲調。

獨具特徵的鋼琴前奏。

他的眼神太過直率,彷彿擅長無意間觸及真實。

「因爲你很有那首曲子的氣質?」

「這……什麼意思?」

「電影裏孤寂的間諜,很帥啊。」

「我覺得你能表現出那種孤寂的氛圍。」淺葉說完,他撐起自己的大提琴,伸出纖長手指,向橘要了樂譜。

「這首曲子的中段滿難的。很多段落容易被左手的指法拉走注意力,要小心。一直注意自己有沒有按錯,反而沒辦法呈現樂曲的優點……」

「請問,『皺鰓鯊』是什麼意思?」

橘從未這麼強硬打斷淺葉,淺葉回望,有些意外。

蜜糖色的大提琴靠在主人懷中,等待奏響的瞬間。

「皺鰓鯊是魚的名字,這種魚很醜,棲息在深海中。」

淺葉對真相一無所知。他解釋:「電影裏那些間諜隱姓埋名,潛入一般百姓和平的日常生活中,就被稱爲『皺鰓鯊』。」

「順帶一提,電影原名直譯就是『皺鰓鯊』三個字。據說日本譯名比較傳神。『戰慄』的意義,除了因恐懼發抖,在日文裏也有聲音震動的意思。也就是說,譯名的含意和那段獨特的鋼琴前奏莫名契合。」

他又一次,笑得如同純真少年:「我也是從CD圖冊裏知道這段故事。」

課程時間很緊湊,平時上課並不會閒聊太久。偏偏不知爲何,今天的淺葉特別健談。

「間諜故事很贊。國家機密配上轟轟烈烈的動作場景。橘,你喜歡○○七嗎?」

「我也沒看過○○七。」

「那你下次找時間看看,內容應該就如你所想。電影的槍戰很刺激耶。」

每個人都曾想像自己成爲詹姆士•龐德。淺葉說着,橘卻靜靜地撇開目光,說:「那種又酷又帥的間諜,在電影裏纔看得到。」

《戰慄的皺鰓鯊》比目前教過的任何樂曲都困難。過了樂曲中段,總共有五處棘手的和絃。手指滑向正確位置之前,總是多了些許遲滯,硬生生截斷曲子的流暢感。不論重拉幾次,總是無法順暢度過同一個段落。

每當自己差點丟開琴弓,質疑到底有誰能演奏這首曲子,總會想起課堂上的景象。淺葉也是第一次演奏,卻拉得輕而易舉。就是有人做得到。

「這倒不會,只是我比較不懂變通……」

「只是第一次參加酒會的時候,我沒想起來。」橘解釋,佳澄恍然大悟,搖了搖頭。

淺葉用力抓了抓後頸:「我就說,對不起啦。」

「所以佳澄也會彈鋼琴啊。」

「聲音響在腦袋,感覺卻像是深入腹部。」

「每一位幼兒園老師真的都會彈鋼琴?」

橘低聲回答,是小野瀨晃的電影樂曲。鹽坪又繼續追問電影名稱,橘不禁感到意外。他告訴鹽坪,是《戰慄的皺鰓鯊》的主題曲,鹽坪的雙眼登時定住。

「彈鋼琴不是考執照的必要條件,但找工作的時候就會用到了。」

「那地方沒有光線,空無一人,伸手不見五指。在那冰冷深邃的海中,一條孤獨的大魚屏息以待。牠有一張醜陋的面孔,直瞧着我,靜靜等待我的動作,彷彿在告訴我,『我正看着你』。」

「我那時候,拉的是愛情連續劇的主題曲。曲調明亮又快樂,副歌有一段大高潮,是一首非常幸福又活潑的曲子,感覺讓人能一跳跳到大笨鐘上。所有細節,都和《皺鰓鯊》很不一樣。」

見到香檳金色的大提琴盒橫躺在一旁,橘想起了第一天來到三笠音樂教室時的情景。

淺葉搶過琴弓,橘的右手沒了東西。

橘回答,自己是做區公所的內勤工作,隨即傳來尾音拉長的應和聲。

真希望現在的生活能持續下去。念頭每次掠過腦海,討人厭的預感總是讓心底一涼。

不對,你是公務員。橘見淺葉自己更正,莫名失笑。他脫下大衣,掛到衣架上,淺葉忽然從身後問:「對了,你是做什麼工作啊?」

接着又跳出新訊息:「請問大家的行程能配合嗎?」橘回覆自己兩天都能參加。蒲生隨後也回覆了,接着是梶山,佳澄最後傳了一個活潑的貼圖。

深邃的聲響,簡直要探入地底。甘美的音符,沁入身心。

橘聽着主管的鼓勵,下意識摸向胸口口袋。錄音筆,一如往常插在西裝口袋中。

「以前的電影院不會定期清場。進去之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小時候在電影院等父母,看了不少電影,其中《皺鰓鯊》特別好看,那個孤寂的感覺很不錯。」

「您等一下要去上課嗎?我是還有很多時間,打工提早下班了,也得寫作業……」

畢竟你現在不是準備參加大賽。淺葉苦笑,但橘覺得發表會和比賽差不多。三笠表演廳很寬敞,自己要到那種大舞臺上拉琴,一定會緊張到全身僵硬。他絕對不想毀了表演。

低沉的震動圍繞住橘,意識飛走片刻。

「也就是說,演奏方式會隨着自己對樂曲的印象改變。所以你不要光注意指法,應該着重在腦中的形象。」

自己在三笠度過的時日,全收納在筆中的檔案。

「你這次比上次連得更順了。指法很難到位的部分,總之就是練習再練習。只能用身體記住手指在每個音階的動作。」

「應該算普通。」

對方突然提起有點久遠的往事,橘不禁疑惑。

「咦?橘先生。」

「地下室果真比較冷,差不多該回去了。」

鹽坪又問橘是否看過電影,橘答了沒有。主管消瘦的雙頰扯了扯,自嘲似地嘆道:「只有曲子留到現在了啊。」

「你這次參加的場合,不會因爲些微失誤,就被評審雞蛋裏挑骨頭扣分。弄錯一點點無所謂。」

「您不覺得這首曲子,會打亂自己的座標?」

謝師派對的通知單,每一次都是由淺葉發給同學。童稚的手繪文字,四周畫上花朵、鳥兒,新同學看了也有好印象。

「反正我骨子裏就是無聊又陰沉。無趣的人演奏音樂,怎麼可能有氣質?」

「對了,我在這裏看過妳的大提琴盒。」

鹽坪詢問橘,發表會準備是否順利。橘點了點頭。

訊息上方顯示着羣組名稱「謝師派對」。

智慧型手機熒幕亮了,橘暫且停下手。他把琴弓放在桌上,拿起手機,望向新訊息通知。

「少騙人啦,我知道你有實力。」

橘發呆的時候被突然一問,赫然回神。「您是指?」他回問,主管挖苦似地揚起薄脣:「我說臥底調查的日子。」

訊息畫面接連更新,咚咚地響着。橘凝視手機熒幕,不自覺閃過一個想法。自己現在才活得像個人。與他人交流、適量睡眠、練習大提琴。儘管仍會偶爾夢見那深海的惡夢,半夜驚醒的次數已經比以前少了不少。

佳澄問橘是不是也選巴哈,橘低聲告訴她,自己的表演曲是小野瀨晃的電影配樂。佳澄神情明亮地說:「真好,是小野瀨!」橘聽了,差點脫口坦承,自己比較羨慕她能選巴哈的曲子。

「我不是在說職稱,我是問你實際上做什麼工作?」

「呃……」

「怎麼會?只要多把注意力分過去就好。」

不知不覺間,距離發表會只剩十天。

「『第一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前奏曲。」

熟悉的柔軟嗓音呼喊着橘,一看向休息區,便在那發現佳澄。她披着米色羊毛衣,一頭樸素的中長黑髮。筆記本上放了幾枝有色原子筆,她應該是正在寫大學的作業。

「佳澄要在發表會上演奏什麼曲子?」

三笠大廳出現高大聖誕樹,將大廳妝點得更加華美。那是一棵潔白的聖誕樹,統一掛上金色裝飾。

橘稱讚她很厲害,佳澄聞言,又羞紅了臉。有人從大樓梯下樓。差不多到了上一批學生離開的時間。

「你看起來很累。」一打開房門,淺葉隨即說。橘勾起嘴角,答:「沒這回事。」

橘的琴弓是向三笠借用,出租用的普通琴弓。儘管不是高級貨,每次淺葉拿在手上,忽然就能發揮琴弓的潛力。

「橘是爲了誰才上臺?你這次是參加發表會。所謂的發表會,只要能暢快地演奏就謝天謝地了。反過來說,你要是拉琴拉得不夠暢快,反而會搞砸。你想怎麼演繹這首曲子?只爲了一、兩個小失誤怕得氣餒,不去嘗試將大提琴拉得更優美。把這種無聊的念頭扔遠一點。」

我演奏這首曲子的時候,身在陰暗深海里。橘一聽,體內登時打起哆嗦。

「佳澄在大學專攻什麼科系?」

「我選了巴哈。」

「請您別在意。我擅自記住您而已,真不好意思。」

「巴哈?」

「我從頭示範一次,你仔細看好持弓的方式。」

空了一拍後,淺葉的目光下放,望向大提琴琴腹。片刻之後,琴弓開始動作,琴房中的空氣驟然一變。

「我不是氣餒,只是無法像老師拉得這麼靈活。」橘嘀咕着,淺葉不禁尷尬地笑了笑,說:「抱歉,我說過頭了。」

「我沒這麼靈巧……」

「……記得。」

「很遺憾,我就是不厲害的大提琴手。」

一早市中心也下了雪,交通陷入混亂。橘今天得從目黑車站搭電車,不然上課一定遲到。

「我把話題拉回來。大提琴這種樂器,最重要的就是『回聲』。回聲是大提琴的一切。就算不按弦的一個音,只要能夠美麗地延伸回聲,就是一個厲害的大提琴手。」

「你別想太多,這樣不太好。比起一、兩個指法錯誤,整體的印象與回聲更重要。」

「實際做下去,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是吧?」

橘專注練琴,以逃避早已定案的結局。

橘上個月也參加酒會,結果從此被列入謝師派對成員。他與這羣人只見過兩次面,加上下次就是三次。除了這羣組的聚會,橘沒有其他約定,他們可說是橘現在最親近的一羣人。

「該怎麼形容?老師的琴音,平時應該響在更高的位置。」

久違的地下資料庫,空氣感覺莫名冰涼。無論何時前來,資料庫中,灰白光景依舊。

「可是,那是大音樂廳啊……」

「是幼兒教育。」女孩害羞地悄聲回答。橘一開始不解對方爲何害羞,隨即會意:「所以那些手繪傳單是妳……」佳澄靦腆地笑了笑,點點頭。

尤其是今天,他想流暢地連結所有段落。

「只是啊,我看得出你努力的痕跡。看你練得認真無比,卻太過沒自信,我覺得很可惜。」

「運弓時,只要放輕力道,注意力自然會移到琴弓。這麼做就能和左手取得平衡,聲音一定會更好聽。」

這個月的聚會應該會安排在月底的週六或週日!

呼出的氣息開始明顯可見之際,二子玉川車站前的燈飾開始亮起。處處可見冬之燈火,邁向年末的體感速度也開始加速。

冬天的卡拉OK很冷,開了暖氣,橘仍渾身發涼。週日午間客人三三兩兩,橘還揹着大型樂器,於是店員又把橘安排到派對包廂。大包廂擺了紅黃相間的沙發,還附舞臺,一個人用起來太寬廣。

「我記得之前有說過……就是公務員。」

「大學的作業,很困難?」

「那個、好久不見。」佳澄問候道,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橘也打了招呼,說我離上課也還有點時間。他剛拉開隔壁桌的椅子,佳澄便迅速收拾筆記上四散的筆。

注意力要放在運弓上。淺葉再次提醒了同一件事,橘苦惱地低吟:「我還做不到。」

暫時借用的大提琴與琴弓,絕不會爲橘所有。

演奏結束之後,體內仍留有古怪的感受。他察覺自己起了雞皮疙瘩,不知爲何,渾身猛顫了一下。

「你最近工作又忙起來了?」

注意力再被指法拉走,又要被淺葉唸了。琴弓的力道渙散,聲音就不夠響亮。差不多該伸展手臂,要讓手的肌肉休息。

「那可能代表我有表現出自己對樂曲的印象。」淺葉將琴弓還給橘,儘管這也是一把借來的琴弓,總有一天要還給三笠。

鹽坪這陣子不太關心三笠的臥底狀況,也許是其他案子讓他忙不過來。也因此,他大概沒有仔細確認課程的錄音檔。

指法只能靠反覆練習。練十次滑不到位置,就練一百次,一百次不夠,就練一千次。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按下指板上的琴絃,讓身體記住順序。

「你是說,回聲的位置很低?」

琴弓如同翅膀,輕巧推拉。橘凝視着,忽然感受到奇妙的暈眩。琴音在腦中迴盪的位置,和其他曲子不太一樣。

發訊的人是佳澄。

「聽說是聖誕發表會啊,你要拉什麼?」

「你還記得大笨鐘那次嗎?」

整個空間開闊、寬廣,休息區卻很溫暖。

「你的『普通』,可能是別人的異常啊。我不知道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步調,但你千萬不要被工作追着跑,連午餐都不喫。」

「撐過半年,之後就是一轉眼的事。習慣會麻痺人對時間的感覺。心情上,之後的臥底工作差不多就剩一半時間。你就當作已經距離終點不遠,接下去好好加油。」

正統平實的間諜電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淺葉說着,面帶笑容,橘卻沒能擠出笑意回應。

「一個年輕人居然知道《戰慄的皺鰓鯊》,這曲子很老了。」

橘總是見到佳澄和長輩說話的樣子,本以爲她個性比外表成熟,現在重新觀察,倒覺得她的舉止很符合年齡。

「打亂座標?」

淺葉將譜架轉向橘,「你也要想像着那片漆黑深海。」悸動不停敲打心門,久久未停歇。

「你回家會經過二子玉,工作地點離教室算近?世田谷區?」

「是目黑區的區公所。」

「欸?真的?我住在中目黑那附近。我以前也去過目黑區公所,去領住民票※。橘,你需要做窗口嗎?平時都做哪種工作啊?」

住民票:爲日本特有的身份證明之一,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地區申辦,主要記載姓名、性別、生日以及居住地址。

去有侵害著作權嫌疑的企業調查、蒐證,供官司使用。這段話剛擠上喉頭,橘又硬是嚥下去。

「我平時負責管理綠地、公園或行道樹……恐怕沒機會在窗口和民衆見到面。而且我只負責文件,不太去實地管理。天天都在辦公大樓做文書工作。」

這段人設出自鹽坪親戚的工作內容,不太可能出紕漏。橘當初聽完所有職務細項,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管理公園啊,聽起來真不錯。假如賞花季聯絡你,你能幫忙搶好場地嗎?」

「這不是我的職務範圍。」

「喔,好官腔。」

橘聽着淺葉調侃,爲自己想像了另一條人生道路。

自己去目黑區公所上班,在各單位轉調一番,最後來到道路公園科,開始學大提琴放鬆心情;講師教學技巧精湛,個性和自己合得來,自己還能定期參加聚會,和一羣善良的同學開懷暢談。

辦公大樓陌生又寂靜的樓層景象,在腦中特別鮮明。

「好,上週之後,你練得怎麼樣?雖然我提醒過很多次,還是要再提醒你,小心別練過頭。」

淺葉全身靠向座椅的靠背,打算先欣賞橘自主練習的成果。橘停止無謂的幻想,迅速調整琴腳。

自己今天一定要進展到收尾,不然會趕不上發表會。發表會前的課只剩下下星期。得趕快克服中段的難關,讓淺葉修正後面的部分。

自己私下練習再多次,自學總有極限。自己演奏上的缺點多如繁星,例如姿勢不良、演奏時的壞習慣,必須讓淺葉修正,示範給自己看,纔會明白盲點。

橘很需要上課。

他輕柔地持弓,琴弓與琴絃呈現直角之際,一股預感油然而生。自己這次做得到。

低音悠緩響起。經過慢板的前段,主調轉向鋼琴。琴鍵的光輝於海面點點閃耀,大提琴此時像從背後襯托鋼琴聲,節奏一口氣加快。那一段困難的和絃,猶如立於前方的五根高樁。

隨後,淺葉要橘演奏杜超威,橘疑道:「咦?」

「但我最近沒特別練習那首……」

不論曲目的形象是深海、是地獄,演奏家就該讓樂聲確實傳向通往外界的窗口。淺葉又抓了抓後頸,有些害臊。

橘平時不太提自己的事,要他坦白自己的想法,需要破釜沉舟般的勇氣。

「順帶一提,我第一次參加發表會,還因爲指法錯誤中斷演奏咧。」梶山大笑着說,橘一聽,斜倒咖啡罐的手登時僵住。「呃,你聽了可以笑啦。」梶山吐槽一句,橘雙頰的肌肉尷尬地抽了抽。

「我想到……小時候見過的一幅畫,是泉水的畫。」

「早,結果我還是拖到快遲到。」

大提琴老師家中掛了幾幅畫,其中有一幅林中泉水,氛圍類似這首練習曲。橘說着,眼神不住遊移,難爲情的感受越發強烈。

「當然會啊。我老婆、兒子都會來,我想讓他們欣賞帥氣的一面,也不想把大提琴當作單純的興趣。雖然這的確只是個興趣。」

老子都四十二了,還是緊張得要死。高大男人說着,坐到橘的身旁,橘看了他一眼。梶山似乎是某間化妝品公司的業務主任,在橘眼中,他是一名沉着、從容的成年人。

學生觀看、聆聽老師的演奏,音樂才能一代傳一代。光留下樂譜,無法傳承技術。

「好,那就來最後一次。希望你回家的時候,雪沒有害電車停駛。」

衆人喫着外送食物,蒲生說:「真羨慕您能演奏《皺鰓鯊》。」

「拉得很好,聽起來莫名清爽。像是從熱血運動社團集訓回來,隔天第一次擲球的感覺。」

「青柳同學,妳也很美。總之你們趕快過去舞臺,不然我會被罵。」

突破難關之後,所有問題頓時迎刃而解。

三笠表演廳的表演者休息室擠滿人與行李,試音聲此起彼落。今天是大提琴、小提琴、中提琴的絃樂共同發表會,參加表演會的三笠學生手提樂器,一個又一個走進休息室。

「妳選了大提琴盒顏色的禮服?」橘問道,良久,佳澄才低着頭說對。

「趕上了!出門前有一大堆事要做,花了我不少時間。」

這次臥底調查,究竟會爲音樂教室這方造成多大規模的影響?念頭偶然掃過橘的腦海,他又使勁抹消。

「第一次發表會前的小建議。正式上場演奏時,自己的琴聲要傳到稍遠的小窗後。」

橘微微拉開陽臺窗門,微風緩緩溜進屋內。他平時從來不開窗透氣,今天心血來潮,就開了窗。

橘今天也特地租了一套正裝,午夜藍色澤的正統西裝。

「我想說誰還拖拖拉拉留在休息室,怎麼全部都是我的學生?」

之後,橘又演奏了幾次《皺鰓鯊》,指法已經沒有問題。淺葉不停稱讚橘:「你放得越空,琴弓的動作就越來越輕巧。」

淺葉一襲音樂家的正式服裝,乍看還以爲是某個樂團的成員。

前所未有的緊張情緒,正在心臟周遭來回狂奔。

「在呈現一首樂曲時,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你的想像力。精準的想像才能賦予音樂靈魂。想像力和職業、業餘無關,你要將自己培育的想像力,灌注在琴絃上。」

休息室一時變得寂靜,洋溢獨特的亢奮。

花岡和佳澄在最後匆匆來遲。

不論在小琴房,還是大表演廳,最後要注意的點都差不多。留有稚嫩的雙頰高高揚起。

「看你的表情,就是想趕快進駕駛艙啊。」

「你演奏的時候,腦中浮現了什麼景象?」淺葉又問了一次,一股難以形容的羞澀登時竄上橘的背脊。

「解釋起來有點困難。『深海』其實只是想像,是曲子的世界觀,對不對?只要有聽衆在,我們就要稍微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盡力將世界觀傳達給聽衆。」

「就是你在體驗課上拉過的那首,杜超威的練習曲。你現在重新拉一次,一定比當初更優美。」

「怎麼可能。」

「很不錯啊。中段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卡頓,音色流暢之餘也變得很渾厚。單就正確拉奏樂曲這點,你算是畢業了。」

自己還來不及數數,已經跨越第四根,等自己踏上最後的木樁,難關猶若遠去。

淺葉相信橘之後,也會一直演奏大提琴。

「佳澄,妳穿起禮服真好看。」

「是很勤……」

彷彿漆黑液體即將滿溢,任何光明都進不去那地方。

緊張、興奮,讓體感時間顯得特別緩慢。一切景象推移像是變慢,每一個畫面彷彿剛補好色彩,色澤鮮豔奪目,深深烙印在腦海裏。

「你剛纔想到什麼?」

黑暗究竟會延伸至何方?他從腦中拖出那片深海的碎片,要潛多深,才能觸及其底?

佳澄平時打扮樸素,如今只是盤起頭髮,氣質頓時判若兩人。

只要能和杜超威一樣,對樂曲想像出同等鮮明的情景,就能掌握《皺鰓鯊》。橘聞言,腦中閃過那足以壓潰人心的惡夢。

淺葉一開始拉奏,橘的雙眼便拚命捕捉那每一次纖細的運弓。

「當然有,關係可大了。」

畢竟這首曲子,要呈現一個間諜潛入深海,隱隱顫抖的場景。淺葉拉過自己的大提琴。橘知道,淺葉只要拉奏這首樂曲,琴房便會逐漸陰暗。

「原來如此,你想像的是這種畫面。」

響亮的嗓音響起,橘回頭看去,只見淺葉站在門外。

最後一次練習時,橘想像琴房的隔音牆多出一扇小窗。窗外靜靜下着雪,城市的燈光化作西洋畫框,框起那濃黑的河岸。

「是啊。」

「梶山先生也會緊張?」

餘響消失,淺葉同時朝前方傾身。

淺葉舉起兩隻手指,解釋:「橘的強項,是你會抱着一股傻勁勤奮練習,以及你精確的想像力。」

橘順從地拉奏杜超威,音色柔軟、清澈,宛如清水。聲音和體驗課上的演奏判若雲泥。彷彿一幅古老圖畫逐漸恢復色澤,鮮豔且絢麗。

「你在體驗課上的演奏,其實稍嫌稚拙。畢竟你十年以上沒有拉琴,技巧不到家理所當然。然而你當時的琴音卻感覺得到若隱若現的形象,猶如點點清泉,清澈透明的杜超威。」

發表會當天,冬日晨陽顯得特別清透。一拉開窗簾,朝陽把房內照得白亮,牀邊的大提琴盒拉出長長的影子。

長影前方有剛買的垃圾桶,堆起一小層可燃垃圾。

「深海和遙遠的小窗,感覺不太相關?」

「再完整演奏一輪,就差不多該下課了。開頭的四小節要更加細膩,中段注意節拍,對了,還有一件事。」

「發表會很讓人緊張吧?」

見到那個坦率的笑容,橘當下察覺了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小樹!來,給我們可愛的小公主讚美一句。」

「總之,你現在只要把這件事放在腦袋的一角就好。就算今年的表演顧不了這麼多,還有明年、後年。橘,你還有很多機會在別人面前演奏大提琴,所以表演會上儘量放輕鬆。」

「我跟你提過小窗的事了?」淺葉問道,橘搖了搖頭。

香檳金色的禮服,勾起橘和佳澄初次見面的記憶。

橘半年前對於大提琴的恐懼,如今已徹底遺忘。

「你之前練得很勤?」

「駕駛艙?那是什麼意思?」

「快走吧。」梶山催着兩人,花岡急着放行李、拿琴。休息室到處都是行李,費了點工夫才找到放大提琴的空間。謝師派對成員還在匆忙準備,其他學生已經手持樂器,一一走向走廊。

「……可是這首曲子的琴聲,應該要像從昏暗深海傳出來?」

「咦?」

花岡一把拉過橘,他下意識答應了。佳澄知道花岡是故意逗自己,羞紅了臉,焦急地說:「別這樣啦。」

橘滿頭霧水,不懂淺葉的意思。淺葉覺得橘的反應很有趣,望向天花板。

橘坐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長椅,聽着《皺鰓鯊》的原曲。曲聲每一次結束,他便抬頭望向走廊的時鐘,坐立難安。

接下來便如同沿高梯飛快滑下,不知不覺已奏完尾聲。

「演奏技巧大致上合格,現在只剩下呈現方式。你拉得夠流暢,自然是好事,但到正式表演上,可不能讓你這麼拉。」

第二根,第三根。

淺葉拍了拍手,命令衆人立刻出發。他一手按在耳邊的無線電,通知其他工作人員:「我們六個現在要過去了。」橘也立刻來到走廊,沿着樓梯快步走向後臺。

「運弓輕柔,餘響深且長,一開始的四小節需要紮實演奏,剩下就看你的呈現能力。橘,你心中的深海,是什麼顏色?」

自己的行爲絕非錯誤。更何況,三笠這些大型音樂教室早就透過侵害演奏權,嚴重損害聯盟旗下著作權人的權益。

橘奏響沉重的絃音,思考着。

「我那時候也真的嚇死了。」

一罐罐裝咖啡遞到眼前,橘拿下耳機,道了謝。梶山的橄欖球員身材,配上一襲燕尾服,莫名有魄力。

燕尾服底下的襯衫、西裝背心純白、有朝氣,手腕的白蝶珍珠蛤袖釦隱隱發光。稍長的瀏海整面梳向後頭,露出額頭,清爽乾淨,五官也有模有樣。

剛纔那次演奏之前的難關,已經不再是難關。感覺很類似之前失眠到受不了時,聽淺葉的大提琴聽到入睡。

「我剛纔隨便想像了那一幕……已經能讓我嚇得背脊發毛。」

自己未來還有沒有機會,感受這種興奮?

輕巧越過最初的木樁,視野登時清晰了起來。

「聽說演奏家在音樂會發出第一聲的瞬間,腦波和飛機駕駛員離陸、着陸的時候一樣。雖然這是說職業獨奏者和交響樂團合奏的狀況,但對我們業餘音樂家來說,發表會也是差不多狀況吧。」

乾爽的風一陣陣吹來,他感覺意識一次比一次更加清醒。

你這次順順地拉完了。淺葉微笑道,橘應着:「是啊。」

這身衣服從上到下都是租來的。梶山聽橘這麼一說,豪邁笑聲如雷,說道:「我看你穿得活像電影明星,還嚇了一大跳!」

橘感覺到,自己握住咖啡罐的掌心已泛着溼氣。

「我想像的畫面,和發表會有關係?」

「老師好帥!」

「不是,真的不用……哎唷,花岡太太!」

休息室大門敞開,梳妝鏡前的座位擠滿了人。有些女學生搶不到座位,直接補起妝,加上粉霧,室內整體色彩顯得灰白。梶山的燕尾服也是黑色,聽說是三年前訂作的正式服裝。

蒲生難爲情地笑着。他剛抵達不久,琢郎也到場了,隨口打了招呼。橘和梶山也回休息室拿大提琴。工作人員高聲提醒表演者,全體人員要移駕舞臺拍攝紀念照,以及總彩排。休息室的氣氛頓時慌忙起來。

陷得越深,就只能堅信自己是正確的,不然根本撐不下去。

梶山很會照顧人,內向如橘,也敢和他聊上幾句。

「橘,順帶問一下,你那套也是自己的?」

「橘先生果真琴藝出衆。我也很喜歡那首曲子,但真要自己演奏實在難上加難。年輕人也許覺得《皺鰓鯊》很古早味,但我們那個年代說到現實路線的諜報片,就會想到這部片。《皺鰓鯊》有很多忠實老影迷。」

「電影很好看?」

橘剛問道,和蒲生同年代的花岡從旁插嘴,說自己不太喜歡。蒲生吞下一口火雞肉三明治,答:「我就很喜歡《皺鰓鯊》。」

「故事很悲情,所以喜不喜歡見仁見智。男主角啊,雖然是能力高超的諜報員,卻是一生形單影隻。他喬裝普通人潛入敵國,卻在敵國體會了普通人的生活。當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也有機會和鄰居孩子烤麪包,之後可難過了。主角內心的感受千真萬確,他的一切卻全是謊言。」

琢郎繫着圖案古怪的領帶,詢問「皺鰓鯊」是什麼。花岡皺起眉頭,答:「是一種很噁心的深海魚。」琢郎聽了,露出小虎牙,笑說:「深海魚不都又大又惡?」

「請問這種魚有什麼特徵?」橘問。「我只能就記得的部分告訴你。」蒲生先是說了這句,繼續解釋—

「聽說皺鰓鯊的孕期全世界最久,長達三年半,是一種非常謹慎的生物。電影也是依據皺鰓鯊的謹慎特質,用來譬喻諜報員。一名思緒縝密的間諜,必須在漆黑海中屏息以待,臥底時間久得令人煩悶,持續累積敵國的情報。」

「當真是櫻太郎老師幫你選了那首曲子?」花岡問道,橘答了對,把三明治卷的包裝紙揉成一團。

「那男人在想什麼?看着這張帥臉,居然會聯想到醜死人的深海魚。」

「他說……我看起來很有間諜的氣質。」

「他的標準太怪了!」花岡傻眼地高喊,在場所有人齊聲大笑。琢郎調侃道:「像你這麼帥,身邊卻沒女人,怎麼會像間諜啦。」

辣醬從包裝紙滲出,無聲無息地滴在指尖。橘有些心不在焉,鮮豔的紅花了點時間,才進入他的視野。

他用紙巾擦掉辣醬,紅色卻執拗地沾染手指。

「連小樹都能當間諜,那人人都當得起間諜啦。他一看就不太會說謊。」

「我若想說謊,也是能騙得了一、兩個人。」

「是嗎?我倒覺得你做了壞事,會直接寫在臉上,但這也是你的優點呀。」

老人家的觀察力可是很準的。花岡調皮地拋了個媚眼。她身後的門自動打開來,是佳澄回到休息室內。

「佳澄,距離開演沒剩多少時間,妳來得及喫午餐嗎?」

「我緊張到喫不下,今天就直接上臺了……」

橘收拾完午餐垃圾,在桌上攤開《皺鰓鯊》的樂譜。樂譜的尖角都發捲了,漆黑封面留了幾道細痕。

「橘,你今天這套該不會是高級訂製服吧?」

「有你這麼帥的間諜,哪個國家都逃不過你的魔手。」淺葉讚道。橘見他還有心情開玩笑,也不禁笑出聲,一解緊張情緒。

清澈雙眸中帶着嚴肅,已不見任何一絲調皮。

他想努力表演。

橘回過頭,示意淺葉開始,不久後,鋼琴奏響。旋律化作黑暗,逐漸吞噬一顆顆光粒,引出大提琴渾厚的低音。

換作平時,橘的週末午後只能虛度時間,現在卻多了點踏實,漸漸轉化成特別的時光。

佳澄向橘搭話,但橘的意識還在遙遠彼端。

橘也執起琴弓,進行最後的練習。開頭四小節要紮實演奏,運弓要輕,餘響要飽滿、延伸。

如同海水逆流河川,橘的深海流向小窗的另一頭。

距離演奏結束,彷彿只有短短一剎那。

「反正有樂譜,應該還過得去……」淺葉下意識說出心聲。橘抬頭看向淺葉,疲憊的面孔正好面向了橘。

「花岡大姐他們應該已經待在觀衆席,但願有人幫忙拍。」

「難不成你其實有考潛水執照?」

淺葉再次來到休息室,已經是開演前一刻。

「你又參考了哪幅畫當靈感來源?」

「咦?」

「我其實一開始,不太想重新再碰大提琴。」

「早知道應該找人幫你錄影。」

「節目表上寫着布拉姆斯的歌曲呢,《五首歌曲第一號》。」

「您還好嗎?」

前一個節目是小提琴班的成果發表。著名古典音樂的旋律,鑽入腦內。萬一自己忘譜了怎麼辦?腦中閃過新的擔憂,橘大口吐氣。

「淺葉老師。」

這裏是三笠音樂教室的發表會舞臺。

橘剛走到門前,聽見淺葉喊他,驀地抬起頭。淺葉說:「剛纔的表演很精采,真是太可惜了,沒留下影片。」

橘感覺在這一刻,自己惶惶等待登臺的期間,才能純粹做一個來音樂教室一年的學生。

連我都感受到那無依無靠的寂寥景色。橘聽淺葉說完,才終於感覺到自己做了一場好表演。

那景象四散、分解,那條巷弄中的恐懼瞬時閃現。就在此時,某人的話語宛如電影字幕,在漆黑中悄然亮起。

「呃,我趁彩排確認比較要留意的部分,一不小心錯過午餐時間……」

音樂一旦奏起,必定迎來終結。

「老師要演奏什麼曲子?」

開頭四小節要紮實演奏,運弓要輕,餘響要飽滿、延伸。

一踏入舞臺,燈光一點一點灼燒自己,彷彿麻痺了什麼。橘緩緩環視廳內,彷彿在尋找世界的盡頭。

艾爾加(Sir Edward William Elgar):一八五七年生的英國著名作曲家,代表作爲《謎語變奏曲》與《威風凜凜進行曲》。

「橘。」淺葉喊了他:「你今天有拜託別人幫忙錄音嗎?」

「可惜,這只是租來的西裝。」

中場休息,學生們穿着表演服,漸漸填滿觀衆席,表演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華美。謝師派對的老成員坐在一起,橘就坐在佳澄身旁。也許是節目進行得比預期還快,現在時間比表定還早。

橘正要將鏡頭對準佳澄,梶山突然站起來。

「橘先生,請問……」

「……我沒請人錄音。」

這一天如同有人施了魔法,既匆忙又美麗。

橘還搞不懂自己爲何捱罵,梶山已經搶去手機。「再靠右一點。」橘聽從梶山指示,和佳澄並肩站在一起。

其他人登臺前,也像自己一樣?

因爲這是他自己親眼見過的景象。淺葉聽了,笑問:「什麼意思啊?」

「收到。」

漆黑的樓梯盡頭,淺葉竊笑着調侃。「聽得見我的聲音嗎?」橘默默點了頭。

「謝了,我今年接太多任務,本來以爲表演會搞砸,幸好平安完成演出。」

腦中一片空白。

「你今年接太多人的鋼琴伴奏了,麻煩其他老師不就好了?」

每踏出一步,就彷彿有什麼漸漸脫落。

「我的托特包裏應該還有點心。哎唷,你不好好喫飯,體力撐不到最後呀。」

哪怕自己不被允許停留在這個地方。

「我緊張過頭……完全不記得表演怎麼了。」

眩目閃光圍繞全身,眼睛一陣刺痛。通往舞臺的大門敞開,無數事物彼此交織,一切漸漸變得不太真實。

淺葉悄聲耳語道:「表演只需要注重這一點。」每一位學生的演奏時間不長,再過一會兒,這首曲子就要結束了。

橘拉奏的聲音響起,又隨即消逝,並未在演奏後的舞臺留下任何痕跡。曾幾何時,那龐大恐懼的片段,構成了無盡的惡夢,如今卻悠悠融化於音樂,隨着餘響逝去。

「要麻煩老師稍微再慢一點點。」

要注意容易僵起肩膀的部分,指腹要完全橫放。還有音程容易不穩的一節,或是老是拖太長的段落。

「鋼琴就按照彩排時的步調,可以嗎?」

需要謹記的提醒,一個個剝落。至今一再熟讀樂譜,在哪一處要注意什麼,現在這一刻,所有雜念不知去向。

三笠音樂教室每次舉辦發表會,都會支付表演樂曲的著作權使用報酬。學生也會從正式管道購買練習用的樂譜。

所以只有今天,橘沒有蒐證。

「樂器演奏的聲音,只會短暫震盪地面的空氣,轉眼就消失。音樂,正是由每一個短暫瞬間組成。」

狹窄的側臺角落,只有音控器材亮着微光。來到隔開舞臺與後臺的大門前,緊張也達到最高點。

自己的琴聲,要能傳到稍遠的小窗後。

「也不是錄音,該說錄影?拍下自己演奏的模樣,有助以後的學習。我完全忘記提醒你。」

發表會落幕後,衆人回到休息室,淺葉捧着花束,召集大提琴班的學生。也許是因爲他從早忙到晚,一撮瀏海垂了下來。

難得見到老師不苟言笑的陌生表情,再加上無預期的發言,橘登時全身涼了半截。

「總之先深呼吸,放鬆。把小事都忘光。」

淺葉害臊地笑說。中提琴班的學生早早就地解散,接連經過他身旁,離開休息室。衆人放鬆的語氣喚回日常景象。彷彿有什麼破開了似的,休息室漸漸褪色。

他對全體表演者宣佈完事項,便一邊伸展手指,一邊接近橘一行人所在的區域。休息室內的氣氛已經比早上輕鬆許多,在座學生經過短暫休息,神情比較和緩。

「我說我拍照比你強啦,我可是做過公司內部刊物的攝影工作。哎呀,總之你站過去。」

橘行了禮,坐上椅子,將大提琴抱進胸前,忽然感覺至今爲止的濃厚時光,即將化開、渲染。

橘側眼瞥過女孩雙眸的光彩,暗自希冀着,千萬別開始演奏。

「上臺後,享受你奏出聲音的每一個瞬間。」

語畢,淺葉便去翻找托特包。花岡正在調絃,要淺葉想喫什麼隨便拿。梶山在一旁清潔大提琴的琴身。蒲生正在琴弓上塗松香,琢郎不停練習艾爾加※的曲子。佳澄神情緊繃地翻看巴哈的樂譜。

「老師的布拉姆斯也很棒!」

前一個學生的演奏結束,厚重大門的另一側傳來掌聲。橘按着胸口,做好準備。

因爲我學琴時沒有什麼好回憶,橘囈語似地說。淺葉聞言,微微瞪大了眼。小提琴班的學生從另一頭走來,看起來像慢動作畫面。

佳澄握緊了手機,詢問可不可以拍張照。橘隨即答應,伸出右手。他接過那支偏大的智慧型手機,保護殼是少見的卡通圖案,保護殼背面的插圖非常吸睛。

淺葉抱怨着肚子餓,花岡關心地問:「你沒喫飯?」

至少現在這一刻,他不想去想其他事。

「這次跟畫沒有關係。」

怎麼能讓工作害老師沒時間用餐。橘一臉嚴肅地關心,淺葉一時失笑:「你怎麼會現在關心這個。」

「啊,說是確認,也只是我的自我滿足罷了,都是很細碎的細節。你放心,正式上場的時候鋼琴聲絕對不會停。」

「你來啦,備受期待的新星。」

橘追隨那令人戰慄的絃音,逐漸墮入自身的深淵。不見潛水艇,不見醜陋的魚,深不見底的海洋。

從現在開始,表演廳將化作那片深海寂景。

「橘這次拉得比目前任何一次都棒。我看得出來,你已經在心中爲樂曲創造了明確的想像。」

「自己登臺的時間之外,可以在觀衆席欣賞別人的表演,也可以在休息室練習。任憑各位自由選擇。我基本上都待在側臺。」

演奏大提琴的時候,各種景色總是流轉過腦海。各種事物支離破碎,浮現、又隨即消逝。

「大家都表演得很出色。雖然我在課堂上一聽再聽,但大家今天的表現,的確是最好的一次。」

自己現在只想專注在正式表演上。

他定睛看向表演廳最深處,輕吐一口氣。

「嗯?」

「傻蛋。」

「真期待老師的表演。」

那是由昏暗想像編織而成,不存在於任何角落的遙遠之地。

橘收到出場通知,在休息室的鏡前調整領帶。接着,他提起大提琴與琴弓,來到走廊上,自己的腳步聲莫名響亮。

遙遠的小窗外,確實存在自己以外的他人。

從明天起,所有人又會遵循日常,回到平時的生活。

橘朝觀衆席行了一禮,回頭望向淺葉。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揚起雙頰,臺上的氛圍忽然變輕鬆了。

從觀衆席看去,舞臺很遠,他已經想不起自己剛纔上臺時的感覺,也早早失去持弓的觸感。

「我不是關心伴奏……」

「十三號,大提琴個人班,橘樹先生。鋼琴伴奏,淺葉櫻太郎老師。曲目是由小野瀨晃作曲的,《戰慄的皺鰓鯊》。」

表演者、伴奏者、聽衆,全都如同一家人,在這裏,沒有敵人。橘的表演之後,是講師帶來的表演,淺葉要演奏布拉姆斯。

「我沒有考執照,但有差不多的經驗。」

淺葉羨慕地喊着想潛水。橘這才終於放鬆肩頭,展露笑容。

活在海面下數千公尺,謹慎藏有利牙的皺鰓鯊。

醜惡的間諜,遊於孤獨中。

「還有,你之前在側臺提到的那件事。」

幸好你又開始學大提琴,對吧?淺葉問道,橘答了是,點點頭。

橘心想,真希望今天別結束。他不想等到下週,不想繼續在課程之前按下錄音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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