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復生的〈飛鷹〉

情況還在惡化。

在給〈柴郡〉進行治療的過程中，凡田想着。

在這裏能做的充其量只是應急處理。如果可以在校內收集到需要的器材，興許能做到縫合。

但也僅止於此。

出血正在切實削弱着柴郡的體力。冰冷的手，發燙的傷口。還要考慮感染的可能性。雖然家裏預備了些抗生素，但現在大概起不到任何作用。

迫切需要專業醫生。

是該叫救護車嗎？現在應該將身份不明的〈柴郡〉送入醫院嗎？

在被追蹤的情況下，在性命受到威脅的現狀下，這一行爲過於危險。從槍傷來看，很容易就會暴露她正牽扯着各種事件。情報會泄露到各處，最後被『組織』所知。如果他們有意，甚至可以在醫院內實行刺殺。又或者突然從醫院裏被人帶走，在被社會遺忘後發現屍體。那時，人已經遭受拷問，榨乾了腦內的最後一絲情報。

最安全的方式，我必須親手帶走她。

並且還要瞞住身份不明監視者的眼睛。

一直存在於他被害妄想中的監視者終於伴隨實體出現。一定是他們派出了明希星。然後，通過明希星的情報和日本這個地域，凡田想到了他們的真實身份。

《御伽衆》，冷戰殘渣。

他們直到現在，仍在某個角落監視着凡田純一和芹沢明希星。

「……她該怎麼辦？」

凡田轉身回頭。

明希星背靠在牆上，手裏垂握着槍，一動不動地凝視着凡田。她已經恢復了冷靜，現在大概是猜疑心正在湧動。

凡田湊近明希星，低聲說道。

「想辦法先讓她逃走。我們就和平常一樣度過今天，從正門回家。現在只要想這件事就好。」

「…………」

「我去做接她的準備，幫忙照顧一下她。」

「誒？稍等下……」

「……啊？」

直到現在，我纔想明白了原因。

「要說哪裏……用美人計，目的是錢，我完全聽不懂……」

「沒有時間了，先聽我說完，問題留到之後再問。」

「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次。你認真的？」

他的身影與那個神經質、膽小、亂蓬蓬頭髮、黑框眼鏡、駝背、講話小聲的凡田同學相重疊，無法分開。

2

聽到明希星的話，凡田馬上又恢復到充滿壓迫感的眼神。

明希星集中精力後，凡田講述起『劇本』。

「對哦？」

「……我們不『只是朋友』嗎？」

「從上週二起，芹沢明希星表現出對凡田純一抱有好感，並試圖接近他。」

「……」少女輕聲說了些什麼。明希星未能聽清，將臉湊近少女，她說道。

她從槍裏取出彈夾，裏面只剩下一顆子彈，而膛室空空如也。

「午休我們再匯合，到操場上來。在那裏說明作戰計劃。」

「等下，等下，等下。你該不會是這個意思吧？」

「所—以—說—！」

哪怕知道自己說的是謊言，但還是不得不教給孩子們，然後強迫自己也要相信，那副大人的表情。

她想起老師也會偶爾露出這副表情。

「在解釋作戰計劃前，首先確認下『劇本』。」

騙人。

「美人計……？錢……？」

「……好的。」

「『劇本』？」

他一直在恐懼着什麼。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不要考慮多餘的事情，我們回到平常就可以。如果做不到，就只有死路一條。」

「……什麼？」

她奪來的槍裏，僅剩下一顆子彈。最後一發。如果少女用到它，肯定會想要自殺。凡田害怕的正是這點。

走廊裏一片寂靜，遠方傳來同學們在操場上的聲音。

接着，明希星反問少女。

眺望着他的背影，明希星想着。

少女細小的呼吸聲傳入耳中。她微睜着眼，不安地看着明希星手中的槍。這也難怪，畢竟剛纔明希星還在和凡田互相殘殺。明希星將槍放到地板上。

「……這不對吧？」

說完，他蹲到少女身旁。

在觀察凡田爲少女處理傷口時，明希星的心緒也在不斷變化，時而安心，時而不安，很是奇怪。

「我們先離開這裏。」

「不是，我沒在耍心機……！」

「你在上學路上埋伏了我，成功和我有了接觸。但你的真實目的是錢。爲了從我身上撈到錢，你選擇設下美人計。凡田雖對追求女性很不積極，但對女性還是普通的沒有抵抗力。所以很容易就上鉤了，還興高采烈地來邀請你看電影。」

『不要讓她接觸任何東西。』

「再說一遍。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如果你半吊子應對，只是在減陽壽而已。」

明希星說完之後，少女生硬地笑了笑。就好像要在不安之中，盡全力去相信明希星。

「不是這樣嗎？」

幾分鐘後，門無聲地打開，凡田手拿着垃圾袋回到了視聽室。

凡田一臉認真地問着明希星，她用混亂的大腦思考過後，終於答覆道。

即使是明希星，也能發覺凡田說明中的不合理之處。

可這個少女不僅被追殺，還身負重傷，成爲他的累贅。剛纔離開的那段時間，他本可以逃走。

「聽好了？不要和我耍心機。」

「也就是說，在你眼裏，其他學生也認爲我們只是『偶然』在上學路上撞見，以此爲契機關係要好起來，成爲『只是朋友』，是嗎？」

然後，凡田以〈柴郡〉聽不見的音量繼續說道。

明希星收起表情，問道。凡田情緒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地回答。

「你的真實意圖無關緊要，關鍵是周圍的人怎麼看。」

可我做不到。

「我收到的命令是『和凡田成爲朋友』。所以才裝作『偶然』在上學路上撞到你。然後，兩個人又『偶然』都是邊緣人，就成了朋友。有什麼不對嗎？」

3

明希星說完後，凡田的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你一直以來，都抱着『只是朋友』的打算來接近凡田純一的？」

「共享的信息出現一絲偏差就會危及性命，這便是我們生存的世界。不要忘記這一點。」

「……知道了。」

好像明白了凡田說那句話的原因。

「你呢？」

「……你沒有逃走啊。」

但其實並非如此。

明希星迴問之後，凡田凝視着她的眼睛，說道。

「哪裏有問題嗎？」

即使他不再是凡田同學，他仍在恐懼着。恐懼周遭的世界，恐懼自己的身份暴露，恐懼少女會選擇自盡。

「球技大會上，凡田爲和你獨處，逃掉了應援，邀請你去視聽教室。你也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這就是剛纔十五分鐘內發生的事情，到此爲止有疑問嗎？」

乍看之下，這個男人很強大，永遠不會動搖。

凡田離開後，室內便只剩下明希星和素不相識的少女兩個人。

午休時，操場上零散分佈着一些學生。

我唯一明白的是，大概，我殺不掉凡田同學。僅此而已。

這個男人真實的部分，只是恐懼。

聽完，明希星盯着手機，喫起了麪包。由於緊張，放到嘴裏也是食不知味。凡田一如往常地，低頭向她說道。

如果只是想要自己逃走，那方法一定很多。

「也就是對外的原因。我們消失的這段時間裏做了什麼，編造一個讓周圍接受的藉口。從現在開始，按照劇本行動，扮演好你的角色」

「只是朋友。」

「……」

她全身心地信任着凡田。所以，即使把命交到對身爲陌生人的我身上，也想要投以信任。

「看着我的眼睛，說能做到。」

「嗯？爲什麼……？」

凡田制止住明希星的提問，繼續講述着。

凡田，你很受她的喜歡呢。明希星想着。

明希星下意識大喊出聲，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接着，她湊到凡田耳邊小聲說道。

「是呀。」

凡田獨自坐在遠離他人的草坪上，在明希星坐到他旁邊後，和氣地說着。

「…………」

少女的表情瞬間僵硬。

「不要讓她接觸任何東西。槍、刀具、布料，只要她想碰什麼東西，把它搶走。」

明希星稍加思索，回答道。

爲什麼會這樣想，我也說不清。

凡田向少女下達完指令，回頭看向明希星。

雖然明希星還是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說什麼？」

他不是凡田同學。

凡田按住明希星，問道。

明希星聽到第一句話就卡住了。

「別被讀脣了，要和平時表現得一樣。」

「抱歉，我不會再問了。」

「其他人不也這樣想嗎？」

我認識的凡田同學並不存在，那隻不過是凡田在學校的一個僞裝。我試圖這樣想着，試圖這樣相信。

明希星看着凡田的眼睛說完，凡田突然一踉蹌。

「……凡田同學？」

「沒事沒事，我在思考。沒有問題。」

凡田還是低着頭，嘴裏叨唸着什麼……完全不像沒問題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凡田抬頭看向我，他的眼神既傻眼又驚恐。這種表情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對了，在我完全學不會教學內容時，〈老師〉也是這麼一副表情。

「你……是小學生嗎……？」

「……嗯？」

「哪裏偶然了……！」

這次他發起火來。

「我剛不是說過，那條巷子被封鎖着嗎……！任誰都能看出你在埋伏我啊……！」

被說成小學生的明希星也生氣地瞪起眼睛。

「不那麼擔心也沒問題啦，哪有人會在意這些問題。」

「聽好了，哪怕退一百步講，你撞到我真的是偶然。我們也沒有『只是朋友』的理由啊……！」

「怎麼沒有。既是同級生，還是鄰班的。」

「光憑這種理由，普通的高中生怎麼會相信……！你不覺得必須有更深層次的理由嗎……！」

「爲什麼不會信啊……！」

「像你這種既可愛又受歡迎的女生，突然接近毫無特點又不起眼的凡田純一，怎麼會不奇怪！」

可愛。聽到這個詞，明希星有點被嚇到。

「欸……？謝，謝謝……」

「我不是在誇你……！我是叫你客觀掌握現狀啊……！」

隨後，出現了一名學生。

她漫不經心地拿起滾動在地上的排球，向籃球筐投去。接住彈起的球，運球，而後上籃。

比賽還未正式開始，球場之內，有一個女生正在獨自玩球。

「……嗯，好吧。」

該不會，是學校裏的某人吧？

「凡田同學，接球！」

明希星假裝無事般，走進體育館。

只有做了。

加速播放錄像。

『代號A』。

看罷，明希星也做好覺悟，開始作戰。

不管怎麼想，都無法得出答案。他不得不壓上一切。

即使用盡所有手段，面對必定會出現的未知障礙，自己能夠像當時一樣應對嗎？

突然，臉頰有些發燙。

排球直擊凡田面門。明希星故作慌忙地，跑到了凡田身邊。

「凡，凡田同學！對不起！我還以爲你看到了……！」

「欸，欸，這不對吧!? 我纔沒有說過喜歡你或者想要錢呀……！況且誰會認爲那是約會啊！那根本不是約會能看的電影……！」

穿過灌木叢，就能到達面向住宅區的小道。從教室和操場上無法看到，也不在監控攝像頭範圍內。並且如果麪包車在停車線前停下，來自住宅區的視線也會受到遮擋。

4

「我當時也說過我可以去看兩次，不用在意了吧……！」

凡田在通向體育館的連接通道俯視樓下。

小清水出現在畫面裏。她拿着相機，大概是去拍攝取證。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來約我呀……！虧我以爲你想要卡片才陪你去的耶……！」

校內所有的攝像頭畫面聚集在屏幕上。主校舍、特別教室樓、體育館、出入口，在來回走動的接近千人學生中，尋找着凡田的身影。

儘管如此，黑姬仍一動不動地看着錄像。

就如我存在於此一般，你不也立於彼處嗎？

「要麼是故意示好，想要騙錢。要麼是真心想追求，就這兩種情況了。」

只要能到達那裏，便可以借真仁的幫助，將〈柴郡〉接走。就能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將〈柴郡〉送至安全屋。

難道最後的流亡者是得到了校內某人的幫助，才一直找不到的嗎？

「我就是以爲你會拒絕，才選的那部電影……！」

那個後門牆上並不在監控範圍內。

這是在萬一情況下，凡田爲自己能逃離學校而準備的逃生路線。

距離最後一次行動已經過去兩年，他回到了當初的那種感覺。

自己能夠克服嗎？

午休時間，學生會中僅有一人。在昏暗的室內，平板上放映出影像。

爲什麼〈飛鷹〉能夠自然地接近當地的孩子們？那是因爲，〈飛鷹〉也是個孩子。

雖然早已知曉，攝像頭畫面裏並沒有畫塗鴉的犯人。

「嗯……？」

凡田捂着臉，努力回覆着。鮮血從他指縫間流出。明希星大喫一驚，這不是僞裝。確實是血的味道。

上午，絕大部分時間裏，凡田都不在攝像頭之下。

這點從外觀上也看得出來。監控攝像頭的作用之一是威懾犯人，於是校內的攝像頭往往會設置在校外也能看到的地方。外部作案避開攝像頭，留下塗鴉並不困難。

片刻之後，小清水再次經過後門。接着，凡田也走了回去。

凡田純一。

自己的身份一定遭到了懷疑。但是，對方到底有多大的確信？他們是因爲沒有確信，才監視了一年而無行動？還是在放長線釣大魚？〈柴郡〉事件只是偶然嗎？背後是否存在着陷阱？

哐嘡，疑點間好像形成了完美契合。

即使是已經沒有比賽的學生，在下午比賽開始後，也都被老師們趕去加油。這時，本校舍周邊就沒有了人影。

……結果不還是在誇獎嗎？明希星雖然被罵，但感覺還不壞。凡田傻眼地嘆了口氣。

但是，爲什麼選擇畫在這所學校？

一如事前商量好的，凡田來到體育館爲班級應援。他沒有和自己對上視線，扭扭捏捏地動着手指。

『下午的比賽即將開始。同學們，請繼續……』

接着，她不經意向球場外一瞥。

有可能發生嗎？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作爲工作指揮官在世界上完成無數行動，粉碎了核武走私集團。

然而，此時某種疑慮在黑姬腦海中揮之不去。

芹沢明希星一臉緊張地，看向凡田。

凡田如影子般走進體育館。

黑姬看着視頻，向真相迫近。

5

「……我清楚了。理由先放到一邊，設定是我們在上午逃過應援，這樣可以嗎？」

退一步講，畫塗鴉是要讓誰看到？

所需要的是數分的間隙，以及運氣。

「那班裏的女生有沒有問過你有關我的事情？沒有那種不是很熟，或者幾乎沒有交流的人，突然問你『有沒有和凡田交往』之類的話嗎？」

校內揚聲器流出聲音。

不管哪裏，不管哪裏，不管哪裏，都找不到。凡田就如完美掌握住攝像頭位置般，消失無蹤。

是逃跑，還是繼續計劃，決斷時刻終於到來。

沒有。

「咦……？那，那大家是不是……都以爲我喜歡你啊……？」

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你不是嗎？

漸漸地，各班的學生都聚集到體育館內，比賽或者加油助威。

兩年前，〈飛鷹〉消失在世界裏。數月後，在雙輪高中的入學式上，兩人邂逅。

「沒事……！沒事……！」

他剛纔在看那幅塗鴉，有這種可能性，但也僅此而已。

雙輪高中西側，游泳池旁的空地。那裏是一個完全的死角區域，可以作爲接頭地點。

留意到別處傳來的目光，兩人沉默下來。從稍遠處，學生們奇怪地看着他們。

「沒事的，等一會兒就自己恢復了。」

計劃於午休結束後進行。

「也沒有………………啊。」

「沒有吧……？」

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自己能力的劣化。增加負擔後的大腦隱隱作痛，變得過敏的神經帶來嘔吐感。這是兩年前所沒有的感覺。

◆

畫面中是校內監控攝像頭的畫面。學校的安保系統與警衛公司同步，對組織來說，獲取數據易如反掌。

電話一端的薰子呼喚着她。

「等等……！哪裏沒事啦！你都流血啦！」

『大小姐？大小姐？』

凡田低下頭，恢復了往常的低沉，終於解說起『作戰』。

『監控錄像已經發給您了。』

「回想一下，你有沒有聽班上同學談論我們的緋聞？」

「爲什麼要看兩次相同的電影啊？那不是傻子嗎！」

凡田純一，〈驚世之飛鷹〉，永遠的孩童。

當然可以。黑姬想着。

想起來了，這麼說起來好像確實有人問過。

裝作一時興起玩了起來。

『下午的比賽即將開始。同學們，請繼續努力取得總冠軍！』

明希星裝作剛剛注意到凡田，朝他喊了一聲。在凡田抬頭的一瞬間，排球從明希星的手中飛出。傳球慢慢繪出一條山狀弧線……

千人的活動路線映入腦中，與去年球技大會的情況所重疊。現在，誰在哪裏，狀況把握率超過九成。作戰計劃可行。

黑姬沒有任何回應，掛斷了電話。

電話的另一邊，薰子對黑姬報告着。

這是作戰開始的暗號。

揚聲器發出蜂鳴，宣告着下午比賽的開始。耳邊傳來走廊裏學生們走動的腳步聲。

「那怎麼行！趕緊去醫務室……！」

背對着周遭的些許騷動，明希星攙扶着凡田的肩，朝着本校舍走去。

「打擾了——」

明希星走進醫務室，觀察着裏面的情況。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操場的樣子。

「沒有人在。保健老師在操場的帳篷裏，上午並未出現受傷或身體不適的學生。」

凡田低聲斷言後，走入保健室。他走向洗手檯，開始洗臉。

「……這是真的血吧？」

「只是擦破了鼻中隔前下部，很快就會恢復。」

凡田拿起從外面看不到的消毒液瓶，像滴眼藥水般將其倒入鼻腔，然後從口中吐出。染紅的雙氧水流入洗手檯。

嗚啊，這不疼嗎？肯定疼吧。

明希星看得目瞪口呆，用紙巾幫凡田擦着臉，這時感受到一道銳利目光。

意思是，繼續演戲。

「那個……再稍微休息一下吧。」

明希星讓凡田坐在牀上，拉上了簾子。這樣就完全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凡田在簾子裏說道。

「重複作戰流程。」

「我現在去倒垃圾，門要開着。絕對不要慌張。然後我回來，在你回來之前，我在這裏打發時間……」

明希星重複完計劃，準備進入下階段作戰。

「那我去倒下垃圾。」

「芹澤同學。」

凡田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明希星。

「哎呀，我只是帶他來保健室而已。剛纔稍扔了下垃圾，不知道他跑哪裏去了。」

明希星逃也似的離開保健室，朝體育館方向走去。

心臟彷彿被人牢牢抓住，一種不快感緊緊覆蓋在心靈表面。

不要去那裏。明希星在心裏不知緣由地默默祈禱。可是，似乎適得其反，黑姬走向了側門方。

「指示裏沒有聊天一項，認真點。」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我們正在被人監視。如果有人試圖查出我的位置……』

她裝傻地看向牀鋪。

明希星跑了過去，和橘並排着說道。

四樓，她貼着牆移動，進入了視聽室。

好險……！

「！」

「……還好嗎？」

白色牀簾已被拉開。

在門口左右確認，沒有人注意到這裏。作戰繼續。

明希星穿着體育館鞋，走向校舍外。穿過通往游泳池的走廊，朝垃圾場走去。那是一個帶小屋頂的空間。她按照凡田的指示，將袋子放到角落。

「這樣，也就是在一起『過』對嗎？」

對方沒有回應，就這樣幾秒鐘過去。感覺像是度過了永恆。終於，世界史老師轉過身去。

回頭看去，有人站在那裏。是誰來着!? 對對對，世界史！是世界史老師！

就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

帶着狂跳不已的心臟，明希星繼續走向側門。

至此，計劃已經完成一半。凡田接下來要從這裏帶出那個女孩，送到接送地點。我只需要回到保健室，等待他回來。

接下來要向校舍西側前進。將垃圾袋扔到垃圾堆裏，轉移給先行一步的凡田手中。然後自己返回保健室，如果有被誰看到……

「……有、有事嗎？」

一直在做的『平常』，在此時變得不知所云。越是有意識去做，越是感覺做不到。

前方，無人。後方，無人。通道上，也無人。

「咦？不在嗎？剛纔還在這裏睡覺來着。到底去哪裏了……」

她用吉利服中附加的輔強用塑膠繩連同袋子一起綁起來。抓住繩結，少女的重量傳到手上。看上去很輕的袋子，實際上有一人重。她接下來的任務便是必須讓它看起來很輕。明希星在軀幹上使力，挺直了身體。

絕對不能奔跑，不能着急，不要東張西望。

明希星差點語塞，接着猛然回神。

明希星下意識身體一顫。

明希星走在走廊上，不斷在腦內重複着這句話。漸漸地，弄不清楚『平常』的意義。

「扔完垃圾趕緊去應援，別到處亂晃！」

「芹沢！」

和平時一樣。

自己演得不錯呢。

袋子中傳來回聲。

「現在他在哪裏？」

在被『垃圾』訓斥後，明希星將帶來的垃圾袋壓在少女身上。

在空蕩蕩的牀前，站着一位長髮女孩。

然後她拿出手機，裝出要聯絡的樣子。

那怎麼可能。

明希星迅速從連接通道返回，來到了本校舍一樓。第一關卡通過。

「不知道耶？大概是回去應援了吧？」

「你不去應援，要去哪？」

「那個……！凡田同學受傷了，鼻子出血，造了很多垃圾。我要去把垃圾扔到垃圾場去……！」

「怎麼了？是找他有事嗎？」

「我知道他的號碼，幫你聯繫一下吧。」

「這個作戰計劃是基於學校內沒有監視者的前提製定的。但是，如果有除小清水以外的人試圖找到我的位置……」

「馬上要發生什麼了嗎？」

本校舍內沒有學生的氣息。

老師帶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垃圾袋。如果讓他看到袋子裏的東西，就完蛋了。那樣的話……

無法忍受地，明希星迴頭一瞥。

不知如何是好的，明希星僵在原地。

6

「…………」

橘同學是監視者？

她回想起凡田的話。

「接下來可能會有些不舒服。」

下個瞬間，明希星彎下腰，朝特別教室樓衝去。爲避免映照在窗戶上，她把身體壓得很低。不發出任何腳步聲，兩秒內就衝進了特別教室樓。然後貼着拐角，確認四周，這裏同樣沒有其他人。明希星走上陰暗的樓梯。

她在腦海中反覆思考着步驟。

她切換腦中的劇本，假裝自己只是稍微移開視線，凡田同學就跑去廁所或其他地方了。

「……我知道了。」

如人偶般的視線，緊緊烙在明希星身上。

可能是生來第一次這麼緊張。

糟糕。凡田應該馬上要前往集結點了。

「好的……！」

微風穿過背後，明希星忍不住回頭一看。但背後已經無人，保健室內凡田的氣息也已消失。

強忍住自己內心的動搖，明希星笑了笑。回憶起格鬥訓練時，〈老師〉說過的話，在困難時笑一笑。

「對了，比賽已經開始了呢。我也要趕回去應援了。」

凡田告訴她，那裏有監控攝像頭。雖然叫她不要去在意，但怎麼可能做到。

「凡田同學在哪兒？」

冷靜下來……！回憶理由……！

對了，如果被人看到的情況下……！想起凡田所交代的臺詞，明希星勉強開口說道。

橘黑姬的背影出現在視野內。她朝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西側走了出去。

明希星下意識要叫住她。可是，對方的步伐並沒有因此停下。

難以置信，學生會里的優等生竟然是組織裏的人？

明希星將擦拭凡田血跡的紙巾捏成一團，扔進袋子裏，朝保健室出口走去。

「那就是敵人。如果用謊言無法搪塞過去，可以認定我們的身份已被揭穿。屆時立刻終止作戰，前往集結點。」

『過』，橘同學格外強調了這個字。

觀測手少女用垃圾做好了完美的僞裝，和袋子中的垃圾融爲一體。

她如人偶一般的美麗，即便是穿着運動服，也絲毫不減美感。

橘同學停下來了。很好，順利應對。這樣可以爭取幾秒鐘。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們一起去找吧？』對，這樣就不會顯得太奇怪了。接下來就是……

橘黑姬凝視着她。

「稍等一下！」

房間的角落有一個垃圾袋，她走近裝滿紙屑的袋子，輕聲問道。

凡田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語氣聽起來有些猶豫。

走到三樓特別教室通道時，明希星停了下來，確認四周。

環顧四周，沒事，沒人看到。

明希星迴到保健室，打開了門。

明希星沒有關門，徑直走到走廊上。

背後刺來一道目光。雖然能感受到，她還是裝作毫無知覺地繼續前行。她會不會跟來？如果跟來了就沒關係。總之，千萬不能讓她靠近那裏。

「你在隱瞞什麼？」

「橘同學！」

「你沒有和凡田同學一起嗎？」

明希星體內湧起一股涼意。彷彿從白天的世界中，感受到了黑夜的冰冷。

「沒問題。」

一股不祥的預感充斥全身。

怎麼回事!? 說話就是不順暢！

明希星渾身一顫。

橘同學的眼睛緊盯着她。漆黑的眼眸，彷彿無止境的黑暗。

好可怕，明希星心想。

與〈老師〉所帶來的恐懼不同，她的一字一句都刺嚮明希星所不願觸及的地方。與當時的『凡田同學』相像。

但要比那時可怕得多。對方的語言直擊她的心靈。

「……從剛纔你都在說什麼呀？虧我特意來幫你忙。」

不要恐懼。發火，發火，快發火，用怒火來消除恐懼。不要讓她看穿你在想什麼。

橘黑姬再次邁開步伐。

穿着體育館鞋，橘黑姬走出側門。然後筆直地穿過走廊，朝着游泳池邊的集結點走去。

……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看穿人心的。

「我話還沒說完呢！」

必須阻止她。明希星憤怒地大吼着。橘黑姬沒有回頭，繼續前行。

「你是看不起我嗎？啊，真是夠了。怎麼真有這種人。」

不要繼續走了，爲什麼你不聽我的話？

「不管你是學生會幹部還是什麼，不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好嗎？」

說什麼都行，盡情咒罵吧，讓她的注意力轉向這邊。

即便如此，橘黑姬依然沒有停頓。她穿過走廊，徑直走向游泳池邊。漸漸地，橘黑姬越來越接近那個不能接近的地方。

明希星迴天乏術地呆望着她的美麗側臉。

明明我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卻反過來被她的情緒所引導。爲什麼，我的語言會如此無力？哪怕她的語言多麼嚇人，我的話語就無法阻止她嗎？

『她是敵人。』

電影……原來如此，那時他們是一起看了電影嗎？不對，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信息。必須裝作不知道……

黑姬揮開明希星的手，衝向泳池旁的空地。

「咦……假的吧……？」

我是完美的人類，我可是橘黑姬。

快點重新站穩腳跟，振作起來，現在這副樣子可不像橘黑姬。

芹沢明希星，二年E班，凡田的朋友。

但一定要否認，發出聲音！

你一定在隱瞞着什麼，一定隱瞞着和〈飛鷹〉有關的情報。

「我只是說了『想一起喫午飯』而已！怎麼就變成喜不喜歡他的話題了！你腦回路也太奇怪了吧！」

我可是橘黑姬，不可能輸給這種小姑娘。

她說着一些意義不明的話語。

我很奇怪？

「從剛纔開始就在叨唸什麼凡田同學，凡田同學！難道你是喜歡他嗎!? 」

再堅持幾秒就好。拖延住時間。說話更有力些，說的話再狠毒些，再有用些。盡全力去掩飾一切，讓她生氣，讓她轉移注意力。

「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只是普通朋友！」

是眼淚。

當回過頭去時，明希星此時並未展示出怒意。而是帶着喫驚，膽怯的表情盯着她。

芹沢明希星正注視着我，彷彿很是驚訝的樣子，瞪大了雙眼。

然後，我回過神來。

「都告訴過你了，爲什麼還要自作多情地誤解，自作主張地嫉妒呢!? 」

這一刻，世界變得一片空白。

我可是橘黑姬。我可是《御伽衆》的首領。爲了成爲大家所希望的樣子，我需要大家所期待的理由。

我一直一直在嫉妒你。嫉妒剛出現，就能輕而易舉接近他的你。嫉妒能在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和他要好的你。

嫉妒！竟然說我嫉妒……！我……

芹沢明希星低聲嘟囔着。

亮麗的黑髮在空中舞動。

但不管怎樣！

這怎麼可能。因爲不管怎麼看，你那行爲都是喜歡他的。普通的高中生可不會做出那種行爲。

什麼提醒我要小心！什麼叫對方是敵人！

明希星用力抓住橘黑姬的手臂。

咦……？假的吧……？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和我說話的人是誰，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誰。

7

明希星用力收緊腹部筋肉，盡己所能地發出謾罵。

演繹完美的自己。

已經無法思考了。明希星的感情達到爆發。

「喂！你停一下啊！」

「我說過了啊，我和他不是那種關係！」

拐過牆角，走進了空地。

不對！不對！不對！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毫無疑問，你不想看到的東西就在那裏。你所隱藏的那裏，一定有什麼東西。

誤解，先入爲主，邏輯跳躍。最終，她透過一種只能被稱之爲『直覺』的方式，穿越迷宮般的間諜世界，抵達了真相。

將拍攝世界的攝像頭縮進，黑姬的姿態客觀展現於此。

人家只是單純喜歡你而已啊！

用僞裝包裹自己。

我在做什麼，在那之後過去了多少秒？

現在還來得及，重新僞裝起來，重新找回自我，變回完美的橘黑姬。

「等下……！」

再一次建立整個世界，以全視角來掌握一切。

明希星身體失去了力氣。

因爲她以爲你和我在一起，以爲我們會獨處在一起，以爲你在和我……做些下流的事情。

我的視力變差了？爲什麼？是藥物嗎？我什麼時候被下藥了？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無法捉摸她的感情。

雨滴？不對。

現在還來得及。

什麼都沒有。只有些零食袋子，盒子，以及散亂的漫畫書。要說的話，只有兩個人逃課跑到這裏玩的痕跡。

但是，那樣就結束了。那將是我的終結。

那個笨蛋！那個笨蛋！那個笨蛋！

雖然那表情轉瞬即逝，但明希星的眼睛確確實實地捕捉到了。

記憶如火山爆發般復甦於腦海中。所以那時在學生會室裏，她要問我們有沒有在交往！所以在球技大會上，她才關心凡田的位置。

她已經確信不疑，我的內心已被看穿。

橘黑姬白皙的脖頸映入眼簾，明希星握緊拳頭。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我在沉默什麼，趕快否認啊。告訴她，像凡田純一這種人，橘黑姬從來不會有任何想法。

回到原來的自己。

只要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不想這樣！現在還不行。我知道那天終會降臨，但我絕不想現在結束。

芹沢明希星怒火中燒。

「你在……」

但是我發不出聲。身體好熱。我的身體究竟怎麼了？行爲無法完全靠意識所控制嗎？能感受到聲帶在顫動，可完全發不出聲。

你怎麼還記得那個時候，我一直在希望你能忘掉。

我到底在動搖什麼？那隻不過是小學生級別的羞辱而已。

嫉妒過。

她的瞳孔，似乎像是被嚇了一跳般，擴張着。

一個無法對心上人表白，只好私自煩惱的，嫉妒和心上人親近的人，向她發火，被看穿後遭到責備的，最終悲傷地哭泣，孤單一人的孩子。

在啞口無言的空檔後，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殺了她，現在還能做到，必須殺了她。

同時，她也知曉了自己的失敗。自己的身份被識破，背叛組織的行爲被揭發。

「難道還要理由嗎!? 想和他說話就去說！想和他見面就去見！有什麼猶豫的！」

橘同學，只是單純喜歡凡田罷了。

「對不起，剛纔大聲喊你，我有點……慌亂了……不，我不是有意這樣……」

在她旁邊，發現了一個孩子。

「啊！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們沒有在交往！」

畢竟芹沢明希星，也是個怪物。

依靠卓越的戰鬥技能支撐的超強視力，她捕捉到了橘黑姬表情的變化。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能猜到橘黑姬將會在那裏看到什麼。

黑姬回過頭來，在那一刻，她的臉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黑姬張開了嘴。

明希星的喊叫令她肩頭一顫。至今從未有過這種感受，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自主神經亢進，心臟狂跳，身體顫抖。

我一無所知地，走向終結。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出生，爲了什麼而接受訓練，爲了什麼存在於此，一無所知。

她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呢？像個傻子一樣。

我在哭嗎？明明我不想的？爲什麼身體背叛了我？

「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起喫午飯而已！一起看電影而已！我和他可是朋友！凡田他，他可是想要附贈的卡片呢！」

那一刻在腦海中復甦，絕不會忘記任何事物的大腦，喚醒了當時的記憶。

在這一刻，明希星找到了真相。

水滴落到手背上。

是的，快坦然說出來。用充滿自信，用令說話本人都無比確信的語氣，去嘲笑芹沢明希星，讓她感到羞辱，蔑視。告訴她，你的世界裏全是這種錯覺。爲什麼像我如此光芒萬丈的人，會去喜歡那樣不起眼、普通的男生呢？

回過神來，黑姬已經逃離了此處。

在哭泣中，無法言說地奔跑着。

8

凡田抱着垃圾袋，朝植栽的陰影走去。

袋子中傳來〈柴郡〉的聲音。

「飛，我一個人可以去的。」

「別說傻話。」

這麼嚴重的傷，怎麼可能正常行動。而且真仁並不知道〈柴郡〉的長相。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他也必須完成自己應盡之責。

穿過灌木叢，抵達了集合地。

西側的樹籬有一道縫隙，通向巷口。

手機震動。

是真仁發的信號，要他配合時機。

幾米遠處，一輛貨車暫時停止。

一瞬間，各種景象交織在一起。

被探照燈照亮的廢墟。槍林彈雨的戰場。從高樓頂開始的斷崖。

牆上沒有繩索，門在自己眼前關閉，直升機飛向上空。

凡田舍棄猶豫，一口氣跳了出去。

五、四、三、二、一。

一直到即將撞到車上時，側滑車門纔打開。

車裏的一隻手把袋子拉了上去，然後塞給凡田一個新垃圾袋。

「哎呀，小胖。你居然想要這種東西，還真是怪胎呢。」

學校中無數的人偶，與迄今爲止所見過的沒有不同。

明希星的怒聲傳了過來。是在對誰發火？凡田努力聽着，但還是聽不清具體內容。

她在哪裏？

每個人都像玩偶，簡單的形狀，簡單的反應。

他微微蹲下，看着她。在蓬亂頭髮下的黑框眼鏡，在黑框眼鏡下的無神眼睛。那眼神似乎在說。

她被教導着要扮演人偶們期望的樣子，被教導着實現人偶們的願望。

她將自己塑造成完美人偶，以成爲完美的操偶師。

芹沢明希星說的話令人費解。

只需要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繼續看着你的僞裝。

於是，她掌握了操縱人偶的方法。

那是四月的某日。

突然，黑姬掉頭離開了這裏。只剩下明希星一人留在原地。

說到底，他和橘黑姬有過接觸機會嗎？

「怎麼了？出什麼事情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掌握它們。

不久，有人走進了空地。

但是，我不能察覺到這點。

凡田一陣愕然。

「她去哪裏了……!? 」

「……我不知道。」

「我被她纏上了！我被她誤認爲和你交往！我剛剛都快嚇死了！差點就把她給殺……！」

突然，凡田聽到了異音。他手拿着漫畫書，緩緩彎下身子。

哎呀，你自己站得起來吧？

算了，今天就摔倒一次吧。這樣一來，也能滿足下你的小小心願。作爲交換，就從在場的人身上撈點同情心吧。

好無聊。

黑色的長髮，麗質的容顏。

男生伸出了手，他戰戰兢兢，似乎很害怕。黑姬握住他的手，攙扶了起來。那個男生好像特意避免周圍學生的嫉妒和羨慕般，離開了這裏。

「是來找凡田同學的。」

只需要再一次，哪怕只有一瞬間。

「聽着！橘同學喜歡凡田同學哦！」

「你，你沒事吧……？」

讓我確信，在這個世界上，我並不是孤身一人。

「已經被接走了。比起這個，橘黑姬爲什麼會來這裏？」

眼前火花四濺。

「你不知道？你得醒醒，那傢伙可能是敵人，爲什麼不追上去……」

明希星一耳光，差點讓凡田意識渙散。他勉強保持住了站立。

然後。

男人沒有任何回答，代之以真仁說着，關上了車門。

坐在後排的真仁咧嘴笑着。凡田看向駕駛座，一個頭發斑白的男人側臉映入眼簾。

9

明希星低聲回答。

橘黑姬？

他完全搞不懂明希星在說什麼。

如果你知道我已察覺，肯定會從我面前消失的。

眼前，一個男學生經過。

作爲一個完美的學生行事，補足他們期望的世界，支配這裏。

讓我看到你的真實模樣。

起初，周圍沒有人表現出關心。只有少數人稍微看了一眼。但當他們發現摔倒的是橘家小姐後，都僵在了原地。接着，有幾個人準備伸手幫忙。

接着，橘黑姬絆了一下腳，摔倒了。

緊隨其後的，明希星也走了過來。她現在沒有生氣，而是試圖安撫似地對橘黑姬說着話。

◆

這番話讓他很是震驚，爲什麼她要來找凡田，難道……

芹沢明希星再次陷入了情緒不穩定狀態。

該向誰尋求幫助呢？

在走廊上閒逛的高年級學生朝她伸出腳來。他是想要展示自己，告訴他人自己並不是害怕橘家的軟弱之輩。但他不知道，他周圍的人並不這麼看。你難道不知道嗎？你所屬羣體的權力平衡。除了你，誰都知道對橘家的人出手意味着什麼。幸運的是，我會相信你不是故意出手的。當做沒看到就好了吧？

現在該怎麼辦？凡田猶豫到最後，還是追着橘黑姬，向主校舍跑去。

那個男生並沒有伸出手。

「閉嘴！想知道爲什麼自己去找啊！」

他擺放好託真仁買來的幾萬日元的垃圾，堆起漫畫書。這是僞裝自己在逃課看漫畫。爲萬一被人發覺凡田逃跑的時刻而設置的預防措施。

雖然自己時常有機會能看到她，但她怎麼可能注意到……

橘黑姬喜歡凡田純一？

凡田在校舍奔跑着。

她總是孤身一人。

「…………什麼？」

一切都按她的意願進行。

從那時起，無數問題在她的腦海中縈繞。

所以，我只需要看着你就好。

哎呀，你看到我了吧？這次就准許你向我伸出援手嘍。

凡田用數秒回到院子裏。回頭時，貨車已經消失不見。

「你那邊纔是，別忘記給錢哦。」

可很快地，她就知道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那個姑娘呢？」

有過，僅有一次，他和橘黑姬接觸的瞬間。

爲什麼，你要用看小孩子的眼神來看我？爲什麼，你要拼命掩飾？

凡田突然想起。

「芹沢同學？」

明希星的臉漲得通紅，眼裏含淚，緊盯着他。凡田走近明希星，小聲問着。

「拜託你們了。」

文武雙全的學生會成員，橘家的千金，爲什麼她會來這裏？

別說傻話了。沒有緣由。作爲學校內最上位的存在，喜歡上凡田純一這種最低邊人士，完全做不出合理解釋。果不其然，明希星作爲間諜就是二流以下。

爲完全否認這一觀點，凡田搜尋着記憶。根本寥寥無幾，甚至用不着五根手指頭都能數清。

回到游泳池旁的空地後，凡田開始了僞裝。

那時，他已經恢復了僞裝。

明希星的聲音顫抖着。

你就永遠不會再讓我看到那副樣子了吧。

她以爲上了高中以後，情況會稍微改變。以爲只要走出家門，就能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無聊的世界。

明希星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

難道，你也和我一樣？

「哪有那種事……！我和她之間根本沒有……」

◆

我的世界已經破亂不堪。

我不再知道任何事情。

我是誰，我在哪？

我的腳步變得遲緩，體育館用的鞋帶鬆開了。我想要重新綁好，手卻停在了半空。我不知道該怎麼系。其實我知道系法，但那真的是正確系法嗎？我沒有自信。

我一直都做錯了嗎？

祕密間諜機關《御伽衆》，統領組織的〈翁〉。

全部都不存在。難道，其實我只是一個妄想狂，那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嗎？

我曾自認爲完美的僞裝，其實早就被大家看穿了對嗎？薰子是不是也認爲我是個小丑，在暗地裏偷偷嘲笑我？

黑姬雙腿失掉力氣，倒在地板上。

這裏到底是哪裏？我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但我不能確定，我沒有那份自信。

黑姬在原地無法動彈，蜷縮在地上，放聲大哭。

「你，你沒事吧……？」

黑姬抬起頭來。

他就在那裏。他，伸出手來。

◆

不可能。

是那個時候？是那個時候嗎？

從未經歷過的惡寒，令凡田的胃部翻騰，冒出大量冷汗。

她一瞬間就看穿我的猶豫了嗎？僅有一瞬間的，以看小孩子般的眼神看向她的那個時刻。

果真如此的話，她就是個怪物。

是一個不應存在的存在。光是與她同處一個空間，就直接關係到自身安危。

他朝着那條走廊，那個與橘黑姬接觸的地方走去。祈願着，橘黑姬不要在那裏。

那個黑髮怪物像個孩子般抽泣着，看向了他。

直覺告訴着他，自己不該來的。她還記得這個地方，她知道我的隱藏一面。

凡田被黑姬緊緊擁抱着，呆若木雞，無法動彈。

這不可能，無法理解。

「你，你沒事吧……？」

爲了抹去那股不祥的預感，凡田飛奔上樓梯。

「…………凡田同學！」

橘黑姬在那裏。

倒在地板上的她露出了白皙脖頸，只要伸出手……

橘黑姬緊緊擁抱住凡田純一，令他完全動彈不得。黑姬把臉埋在凡田的胸前，泣不成聲。

晃晃悠悠地，凡田走近了黑姬。

他走到樓上，環顧四周。

『橘同學喜歡凡田同學哦！』

我必須殺了她，就在這裏，就在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