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她們的密會·絕招

「凡田同學，你喜歡哪種類型的泳裝啊？」

這天，芹沢明希星帶着僵硬的笑容，如此問道。

那是午休時分。經歷過院子長椅事件，再加上待在外面更加顯眼，凡田改變了作戰計劃，選擇在教室喫午飯來規避風險。接着，他又發覺到該計劃的錯誤之處。

芹沢明細星在桌上攤開泳裝型錄，給凡田展示着。

「果然還是比基尼吧？還是連衣泳裝比較好？」

「我不太懂這些……」

他儘可能用不讓其他學生聽見的聲音回應着，但周圍已經有了豎耳偷聽的跡象。凡田感覺自己與獅子共處於動物園籠子內，煎熬無比。

「我是想聽聽男生意見啦。比如說，你是喜歡這種突出胸部的，還是喜歡這種刻畫臀部線條的？」

「…………」

「凡田同學，你這麼害羞就沒辦法當作參考了，你好好看看嘛。」

他越來越搞不懂芹沢的目的了。

芹沢明希星明顯對這種事情興致缺缺。與昨天興高采烈地談論漫畫劇情時不同，她現在內心似乎異常煩躁。

這是對她的懲罰遊戲嗎？

如果是，那下命令的人在哪？在這個教室裏？還是用手機或是竊聽器監視着？亦或者，只是給芹沢下好命令，之後就放手不管了？那還算懲罰遊戲嗎？

◆

將明希星的新問題清單簡而概之，就是：

去問凡田色情話題。

凡田有沒有做過『那個』呀，做過幾次『那個』呀，全是這種問題。這是不是針對我的懲罰遊戲啊。

面對這個難題，明希星絞盡腦汁後，最終得出的計劃便是『通過展示泳裝型錄，試探凡田反應』。以購買新泳裝爲引子，藉此試探凡田的性嗜好。

而「做過xxx嗎？」「xxx過幾次？」之類問題——

實在難以啓齒，暫時放一放。還是先調查出凡田『對何種事物會產生性興奮』，那種問題等以後再問。

在走廊裏，凡田搖搖晃晃地走着。必須要逃走，去一個無人發現的地方……

「不，不是……」

「……是。」

好險！沒去過海邊卻讓他看泳裝型錄，肯定很可疑啊。

「是有些事情想問你。你和芹沢同學以前認識嗎？我記得你不是一中或二中的吧？是和她一個初中的？」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明希星含糊回應一句，不清楚這時該說什麼好。說到底，她根本不清楚對方爲什麼在聽自己說話。

「嗯？芹沢同學想去海邊嗎？」

「哦，對不起。我正跟凡田同學說話呢。」

我漸漸感覺煩躁了。組織那邊強人所難，凡田也沒有個準確回答。也對，這完全就是個性騷擾嘛。

停下來，別關注我，不要對我感興趣。

這不就是在說，你除凡田純一外，任何男生都不放在眼裏嗎？

一如既往地，橘黑姬以完美姿態在黑板上寫下了算式。

你們看不出來嗎，那只是芹沢明希星的表演。如果明白，就不要再被那傢伙的任性搞得團團轉了，總之，這與我無關。

山川現在對凡田顯示出了興趣。正確來說，是對芹沢明希星感興趣的凡田純一抱有興趣。

完全不需拒絕。先加入他們的團體對話，再趁機溜走。在他們牽制明希星的時候安然度過午休時間。

「嗯？」

凡田滿臉通紅，泳裝型錄也只是偷偷瞥了一眼。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可這是組織的命令，不得不從。再加上凡田也是個男生，可能真的喜歡這種東西吧？

突然，有人向這邊搭話。

「有，有事找我嗎……？」

「那麼那麼，凡田同學覺得這兩件哪件更好？」

明希星打斷男生們的話。

明希星內心流着冷汗，久違地對組織感到憤怒。

走進特別教室樓的廁所，確認周遭和往常一樣沒有別人。檢查可能放有竊聽器的場所，並無發現。於是凡田終於扭開了洗手檯的水龍頭，往臉上撒了些水。

橘黑姬毫不費力地寫完規範解答後，回到自己座位。

「方便的話，我們也可以陪你商量。要不要過來？凡田也一起。」

頭疼，神經緊繃。

「就是芹沢明希星和那土氣傢伙。」

「我，我有點趕時間……！」

黑姬的耳朵敏銳捕捉到了這句話。同時，背後突然竄過一股不祥預感。

◆

「沒錯，正確答案。請回座位。」

這是之於橘黑姬的一場豪賭。對手是一羣正處於人生自我意識最爲膨脹階段的高中生。在這一階段，人對自己和他人的外表的敏感程度將會登頂。不過雖提心吊膽，但似乎確實騙過了他/她們的眼睛。

好，這樣就可以繼續作戰了。

「…………」

一柳這個人是個標準的『優質男生』。既擔當着足球部二年級的王牌，還備有人望。有傳言說他曾試圖追求芹沢明希星，但對方完全不理他。儘管如此，在明希星開始親近凡田後，他仍伺機再次接觸明希星，相當有毅力。

所以爲什麼我非要調查這種問題不可啊!?

側腹處突然一涼，能感受到一柳投來的冷酷視線。

「我現在正跟凡田同學說話呢。」

其實，她的裙子要比昨天短一毫米……！

「那你和她之間發生過什麼嗎？你們突然變得那麼要好……」

「剛纔聽到你們好像是在聊選泳裝。」

凡田的肩頭一顫。

「大家看，就如橘同學所寫的算式，這道題……」

凡田快步穿過走廊。

總的來說……是要問凡田的性癖啊？只要調查他喜歡胸，還是喜歡臀部之類的就行吧？

是坐在稍遠處的男生們。名字是……果然一個也不認識。

不行！我不應該這樣。我需要堅決否定，提供對方想要的信息，然後離開現場纔對。

「啊，哦哦……抱歉。」

「對不起，我想上個廁所……！」

明希星重新面向凡田，開口問道。

窗外也站有學生。一瞬，感覺他們也看向了自己。

她集中精力繼續聽着。

凡田勉強搖了搖頭。

走廊上，山川（壘球部）和石渡（田徑部）站在那裏。雖然凡田和他們已經同學一個月，座位也靠得很近，但他們從未有過對話。而他們現在卻饒有興趣地向凡田主動搭話，眼睛裏閃着興奮的光芒。

這對凡田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稻草。

話說一半，明希星漸漸沒有了聲音。

按這個節奏繼續縮短，預計到暑假前能整整縮短三釐米。平時相見的人或許不會發現這微小的變化，但對於不經常見面的凡田同學就不一樣了。他一定會發覺到我突然出現的清純與性感交雜的非協調感！

真是的，怎麼這麼煩人。我現在沒心思理你。

爲什麼你要用這麼無情的拒絕方式，爲什麼要露出這樣甜美的笑容？

或許這在你看來無所畏懼，但切實與我性命攸關。

因爲不知該跟誰回話，明希星馬上便回過頭去。見狀，其中一個人趕緊說道。

我勉強笑了笑，凡田點了點頭。

強行打斷對話，凡田徑直從他們身邊穿過。

所以，別再關注我了，不要再向我搭話了。

在五節課過後的休息時間，黑姬確信了自己的計劃確實無人發覺。

在不遠的位子上，以籃球部的向爲中心的小團體正在閒談。

「那麼那麼，凡田同學覺得這兩件哪件更好？」

明希星在思考時，凡田突然發問。

明希星拒絕之後，男生們這樣說着，又回到了原本的話題。

「芹沢同學去年去過海邊嗎？」

哎，嚇死了……

「好像是呢～」

走廊裏一片嘈雜聲。他們在討論什麼？其中夾雜着有關凡田純一的信息嗎？

「那兩人好像已經開始交往了呢。」

「芹沢……拒絕風間學長告白的那個？」

接着，明希星又回過頭來，綻出笑顏。

2

逃也似地匆匆離開了教室。

「對不起。」

你的目的是什麼？爲什麼要對我窮追不捨？

「喂，喂，凡田！」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那……」

不要總說這種精度極低的情報，快點給出他們正在交往的證據。還有，我不想聽到芹沢明希星很受歡迎之類的傳聞。

表情平靜，心跳保持一定節奏。用餘光偷偷關注周圍學生的反應，未有明顯的變化。

我做了什麼多餘事情嗎？真做過趕緊告訴我啊？

——「嗯？芹沢同學想去海邊嗎？」

「哦哦，那個很高的女生。聽說排球部也發掘她了？」

「方便的話，我們也可以陪你商量。要不要過來？凡田也一起。」

「沒去過啊，怎麼……」

「……應該說去年沒去過，所以今年蠻想去的。」

不等明希星迴答，凡田立刻站了起來。

凡田剛要開口，明希星突然插了進來。

「聽奈奈說，她昨天看到芹沢明希星和凡人君一起去了車站前的羅森漢堡。」

然後，目光轉向了這邊。

每次你關注我，班裏的女生就會起鬨大笑。每次你向我搭話，男生們的敵意就向我襲來。

正當凡田陷於無間地獄之時，以足球部一柳爲中心的小團體突然插進話來。

「不是她又在胡說八道嗎？」

「還有呢，他們還在談些一起去海邊，挑泳衣的話題。」

「欸～海邊嗎，好羨慕～」

黑姬呆若木雞。

什麼？芹沢要和凡田同學去海邊？

連休還是剛剛結束呢？這就要定下暑假的計劃了嗎？在那之前就連定期考試都還有兩回呢？學生的本職不是學習嗎？去海邊是想做什麼？在凡田同學面前賣弄裸露的肌膚？說到底，『海邊』是指哪裏的海？肯定不是雙輪市的海灣吧？那裏可不是海濱浴場哦？那就是市外嘍？難不成，兩人還要在外面過夜嗎？

黑姬在表面上仍是風平浪靜，但心中早就尖叫不已。

進展比想象得快太多了……！

實在是低估了戀愛領域大神的含金量。她幹嘛這麼主動，如果太強硬被討厭了怎麼辦？

在我忙於工作和學生會事務的時候，他們竟然發展到了這種程度。凡田同學比起認真正經的女孩，更喜歡那種戀愛大師類型的女孩嗎…………？

放學後，黑姬坐在學生會室，眺望着院子中的長椅，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接下來要進行有關下週舉行的球技大會相關事宜的商討。話雖如此，三年級學生忙於備考，實際主導權掌握在二年生手中。而另外一個學生最近也忙於模擬應考，今天預計不會前來。她要和顧問小清水老師一對一交談，完全是無所事事的時間。

……我爲什麼要競選學生會呢？

但像橘黑姬這樣優秀的學生會不去競選學生會嗎？無論作爲橘家的千金，還是作爲成績優異的學生，都需要這層僞裝。

……那爲什麼要選擇『完美學生』這個人設呢？

至少應該選擇擅長戀愛的人設。如果頭髮再輕盈點就好了，打一開始就把裙子改短一些也不錯。

「欸？只有橘同學一個人嗎？」

小清水推開學生會室的門，露出臉來。看到她，黑姬感到了一絲不安。

「是，上原同學在補習……」

「原來是這樣……其實我也有個臨時的教職工會議，沒法參加今天的工作……」

而長桌的另一側，黑姬則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對黑姬的咒罵無從得知，小清水說完便快步離開了學生會室。

之後再慢慢套出想要的情報，利用迄今爲止獲得的情報打入。說不定還能交換聯絡方式（雖然早就知道了）。然後……然後……那個……偷偷尋找機會……來色誘……

「……哦，知道了。」

利用凡田同學是個邊緣人制定策略，只要我也暫且加上一個孤獨人設就好了。

黑姬短暫僵在原地，然後站在凡田背後的高個子女生探出臉來，向她點頭示意。

「……嗯，確實。」

「您家族裏並沒有那種醉酒大叔吧？」

「……最近您不覺得自己一扯上凡田，智商就有所下降嗎？」

她很努力地想要尋找插入對話的機會，但凡田同學是人際關係中的大陸孤島，而芹沢明希星不僅除了凡田同學之外不對任何人感興趣，似乎還對她持有戒心。如果強行插入，大概會引起凡田同學的警惕，讓他不敢說話的。

「啊？對，對了，作爲替代，我在班裏找了個幫手過來。」

她冷淡地說完，抬起臉來。銳利的眼神緊盯着明希星。

好討厭的感覺。

這樣下去完全不行。完全進入怠工狀態了。這便是擁有超一流間諜技能的超人，所施展出的超一流欺詐技術。

經過一段猶豫不決的時間，一個駝背男生畏畏縮縮地走進了學生會室。

明希星差點沒忍住大叫出來。

「唔啊啊啊啊啊……！」

「兩位在交往嗎？」

「真拿您沒辦法，那屬下也爲大小姐傳授一些戀愛技巧吧。」

3

「那個，有關〈飛鷹〉的資料已經收集好了……還有來自〈火男〉的催促也……」

一、傾聽並專注於情報收集。

這種優等生範兒的人，雖在漫畫裏見過幾次，沒想到現實中還真有。

「姑且還是介紹一下。這兩位是F班的凡田和E班的芹沢明希星。哎呀～放學之後能來幫忙真是太感謝了，那之後就看你們的啦。」

這個無能老師無能老師無能老師無能老師無能老師！

小清水老師，你這不是很能幹嘛！雖然大概率完全偶然，只是叫住了方便使喚的凡田同學而已。但黑姬還是第一次將小清水作爲教師表示尊敬。

「你們關係很好呢。」

大概就是因爲長得好看，自己纔能有點印象吧。每次看向她都覺得像個漂亮人偶，現在也是這樣。她腦袋還聰明，跟別的世界生物似的。

什麼!?

「我瞭解了，我會盡量推進工作的。」

◆

「最近我經常能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

「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吧！」

開始工作後十分鐘，明希星便開始後悔來幫忙了。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本想和凡田作業的同時順便套出情報，但實在沒有那份餘裕。

黑姬此時已經打開了鐵門，回頭看着薰子說道。

「沒什麼，只是稍微有些在意。」

「真的!? 教我教我！」

明希星對她的長相有印象。應該是早會之類場合，她站在臺上過。

「我去趟洗手間……」

小清水雙手合十，用抱歉的語氣說道。雖然是這樣說的，但內心大概覺得「終於從這麻煩工作裏解脫了，真是好運！」黑姬完全沒有表現出內心的憤怒，而是用優等生標準回應着。

「你們兩個都認識她吧？她是學生會成員橘黑姬，希望你們能多多指教。」

「下週，您學校裏不是要舉行球技大會嗎？如果可以，屬下可以教您一些在校內活動中能用到的技巧。」

凡田同學和芹沢並坐在長桌前，緊靠着一起推進工作。

總有些害怕這個黑髮女人。身上散發出一種只要搭話就會發火的感覺。該說這就是優等生氛圍嗎，在工作時也一句不吭，似乎對她沒有任何興趣，只是一個人默默工作。

《御伽衆》統帥〈翁〉，橘黑姬低吟着。

「我們沒在交往，問這個幹嘛？」

「我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兩位在交往嗎？』，我又不是喝醉酒的親戚大叔……！」

這人在扯什麼呢？我剛和凡田同學交談不久，怎麼可能進展到交往呢？算了，這個人也不知道這點吧。

薰子嘆了口氣，說道。

「我在說一般情況啦！一般情況！」

黑姬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看着這個平平無奇的男生駝揹走進室內。

二、儘可能嘗試插入對話。

黑姬眼睛發亮地看着薰子，靠近了一些，這還是薰子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眼神。

真是個美人呢。

「薰子……！有你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

欸？兩個？

「我是和你同級的橘黑姬，一個人辦公實在寂寞，能和我一起工作嗎？」

「畢竟，作爲學生會成員，我也需要關注校內風紀。我雖不否認自由戀愛，但你們現在還是學生，希望能有所節度。」

薰子說道。

「您怎麼這樣驚訝。請不要擅自將屬下與您歸爲同類。」

「知道了，我馬上去做！」

4

「你也會戀愛技巧……!? 」

「打，打擾了……」

這種情況需要格外謹慎。黑姬確認了優先順位。

「只不過，週末前您不把〈飛鷹〉的事情處理好，可能趕不上球技大……」

就用這個！

「但如果你在騙我的話，會讓你消失的。」

橘家宅邸，地下室。

如果真的正在交往，我又該怎麼辦呢？雖完全想不到答案，但無論如何，必須確認情報真僞。我可是橘黑姬，不能被一些精度極低的情報所左右。

凡田走出房間之後，明希星就想伸個懶腰，突然覺得不對，連忙回到了作業。

學生會的人。名字是……橘來着吧？

「不，是在高中認識的……」

「好像是爲不讓兼擔裁判的學生和自己參加的比賽場次衝突，需要進行確認。這邊的名單……」

黑姬邦邦敲着鋼桌，再次趴了下去。

這就是所謂閒聊吧。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回應纔好？不太明白。見她沉默不語，橘開口問道。

突然，橘開口了。但由於她還盯着手邊，剛開始，都沒意識到是在對我說話。

「好……」

「希望您不要繼續開這種玩笑。」

黑姬猛然抬起臉來。

「我原本想問得更輕快一點的……我絕對被當成『漫畫裏出現的優等生範兒討厭傢伙』啦……」

三、確認兩人是否處於交往狀態。

「雖然您在誇獎屬下，不過至今爲止的貢獻從沒得到過您的肯定，還是讓屬下感到十分受傷。」

「嗯？這裏該怎麼做？」

凡田同學！

真是僥倖。當然，我還沒有做好與凡田同學接觸的準備。不過，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作爲《御伽衆》統帥〈翁〉，這種時候總能想出什麼策略。

「是一個初中的？」

她瞥了一眼長桌對面的女生。

薰子嘆了口氣，目送着黑姬哼歌上了樓梯。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凡田同學站起身來。

「芹沢明希星那個賤女人，絕對會跟凡田同學告狀……我也會被他討厭……」

……好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