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沒人會特地去殺殭屍》 · 小林泰三 · 5239 字
「我說過了,不要把孩子帶到工作的地方。」八頭宏對妻子友惠抱怨,因爲他拿着咖啡回到研究室就發現女兒們在這裏。
「可是現在都這麼晚了,附近又亂得很,總不能叫她們回去吧。」友惠解釋道。「反正研究室今晚只有我們在,讓她們待在這裏應該無所謂吧。」
「這是越權行爲,而且我們的研究是高度機密。」
「沒事的啦,別讓沙羅她們看到實驗內容就好了。」
「妳說得倒輕鬆。」
兩人在爭執時,沙羅到處參觀着實驗室。
「我才正在說咧……」宏不悅地說道。「不要隨便到處看。」
「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把看到的事情說出去。」
「我不是懷疑妳,但是這裏的資料相當危險,光是知道內容,妳就有可能受到危害。」
「爸爸,你們做的是這麼危險的實驗嗎?」
「實驗本身不危險,但是這個研究和全人類有關,如果運用在錯的地方會導致毀滅;如果運用得好,也可以帶來巨大的進步和繁榮。」
「你自己纔是在泄漏機密咧。」
「這幾句話哪有什麼。但是……」宏看看四周。「我今天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你在擔心什麼?」
「晚上只有我們在這裏可能不太好。話說她們到底是來幹麼的?」
「沙羅和琉璃吵架了。」
「她們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吵架嗎?」
「可是……那個……」
「什麼啊,把話說清楚啦。」
「有件事很難對你說出口。」
「妳是認真的嗎?」沙羅說道。
「對我也不容易說,但是至少比對你說容易。」
幫沙羅脫下衣服後,他們才發現她的心臟附近有一個被刺穿的傷口。
「我們幫不了她們,她們只能靠自己走出來。」
沙羅睜大眼睛看着他們兩人。
「所以到底是什麼問題?」
清脆的聲音響起。友惠打了沙羅一個耳光。
沙羅的身體再次跳起,但心臟還是沒動。
「哪有?我們纔是一直在受折磨的人,我們被折磨了將近二十年,爸爸媽媽多少也該受點苦吧。」
宏噴出了咖啡。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沙羅。」
「爲什麼要把我們生下來?」
「心肺功能停止了。琉璃的情況如何?」
「她們不是已經對妳說了嗎?」
「妳以爲我們一點都不苦嗎?」
「琉璃又沒辦法談戀愛。」
「廢話。我是問那是她們兩人哪一個的男朋友。」
「也好,切開吧。」
「妳在說什麼?」
「我去拿
「妳在說什麼啊?」
沙羅摸摸琉璃的額頭。「我們是一體的。妳就這樣想吧。只要這麼想,我的幸福就會成爲妳的幸福。」
友惠沒有在聽宏說話,她注意到了警報裝置面板上的變化。
「老公,冷靜點,我們本來還以爲沙羅不可能談戀愛,現在應該要高興纔對啊。」
「那我們該怎麼做呢?難道要把琉璃摘除嗎?」
「好,我知道了。我答應妳。救護車就快來了,妳要撐住。」
沒有煙,也沒有火,聲音也很小。
「危險!快逃!」宏對沙羅叫道。
「難道爸爸以爲我們很幸福嗎?」
一道強光閃過。
宏低下頭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就算不幸嗎?」
「琉璃是靠着我而活到現在的,所以這條命就給她吧。我爲了不讓琉璃難過,一直努力地想把她的心凍結起來,結果卻做不到,琉璃的心還是一樣溫熱。我只希望她能幸福。答應我。」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友惠顯得不知所措。
「謝謝……」沙羅還睜着眼睛,但已經不動了。
友惠本來想追她,卻被宏制止了。「讓她自己靜一靜吧。」
「什麼啊,我們家沒有需要隱瞞的事吧。」宏啜飮着咖啡。「雖然我們隱瞞了一件大事,但那是對外人隱瞞,對自己家人沒什麼好隱瞞的。」
「喔喔,這是當然的。」
突然傳來沙沙的摩擦聲。
兩人轉頭望去。
「自動報警功能呢?」
沒有反應。
「是嗎……」宏失落地垮下肩膀。「可是沙羅怎麼能如此任意妄爲,竟然在妹妹面前……」
「就是因爲這樣才……」
「那該怎麼辦呢?」
「沒有爆炸。」宏吐出了安心的發言。
「快救救琉璃。」
「沙羅,別再說了。」友惠說道。「妳想要折磨爸爸嗎?」
沙羅的身體猛然一顫。
「如果只能救一人,你們要救琉璃。」
「爸爸只會說風涼話。」沙羅的眼中噙着淚水。「再這樣下去,連我都會一輩子談不了戀愛,更不用說結婚了。」
「可能是電路被人切斷了。」
「有人入侵,警告燈亮了七個。」
「夠了,別管我了。」沙羅從兩人的身邊跑開。
「不行,還是不動。」
「我又沒有這樣說。我只是叫妳稍微顧慮一下琉璃。」
「我明明在場,姐姐卻跟男朋友……做了……那種事……」
「她們是在吵男朋友的事。」
「誰的男朋友?」
AED回來了。
「要等檢查過後才知道,我猜多半也被切斷了。」
總之先讓她放心吧。
「爸爸媽媽擁有讓妳們存活下來的技術,所以救了妳們的命。我們沒有做任何選擇,生命不是能選擇的事,也不該選擇。」
宏和友惠想要跑向沙羅。
「冷靜點,又不是說我有男朋友。」
AED。」友惠跑了出去。
AED。「妳退開。」
「爲什麼我要道歉?我纔是受害者耶。」
「琉璃沒事吧?」
「好,我立刻報警。你們待在這個房間裏,絕對不要出去……」
「心臟可能被刺穿了。如果不先堵起傷口,就算心臟還能跳,也會失血過多。」
友惠帶着
不可能只救一人的。宏心想沙羅大概是意識不清了。
「沒事的,只是擦傷。」宏撲在沙羅身邊,握住她的手。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沙羅!」
「我們沒有選擇。」
琉璃閉着眼睛。不過沒有外傷。
「沙羅!」宏拍打沙羅的臉。
「可是孩子們還未成年。」
「再試一次。」
「這個……」
「她昏過去了,但是應該沒事。」
沙羅全身僵硬。
宏幫沙羅做心臟按摩。
放炸彈的人可能還在附近,但現在已經沒時間擔心這點了。
沒有反應。
「可是那孩子誤會了。」
「得先確認心臟的情況。」
「沙羅,快向爸爸道歉!」
「沒時間做心臟手術了,心肺功能已經停止兩分鐘了。」宏組裝起
「不用在意啦,爸爸。」琉璃說道。「我本來就不可能談戀愛。」
宏趴下去聽她的心跳,友惠也同時檢查她的呼吸和脖子的脈搏。
友惠從放置實驗器材的地方拿來了手術刀,一口氣劃開沙羅的胸口。
「是爸爸媽媽決定讓我們活下來的吧。」
「慢着,那爲什麼警報器沒有響?」
「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琉璃說道。
但沙羅卻倒在地上,胸口和背後冒出大量鮮血。
沙羅用雙手護住腹部,蹲在地上。
一個近似手機大小的物體從地板上滑過來。大概是從門縫下面丟進來的。
「那我該怎麼辦?」沙羅問道。「難道要我一輩子都不談戀愛嗎?」
「哎呀,髒死了。」
「可是你們如果什麼都不做,我們就……」
「……我想也是。」宏說完之後才發覺失言。「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琉璃。」
「已經是大人了。」友惠說道。
「不幸?」
「心臟損傷嚴重。」友惠以醫用
U型釘幫她縫合傷口。「把AED的貼片貼在心臟上。」
沙羅的身體再次跳起。
「不行,還是不動。已經過了三分鐘。」
「既然如此,只能讓她部分活性化了。」
「你是要讓孩子們變成殭屍嗎?」
「正好相反,這是爲了不讓她們變成殭屍。」
「可是還沒有人體實驗成功的案例。」
「沒時間慢慢想了。如果什麼都不做,她們再過幾分鐘就會死了。」
「好吧,先送進手術室。」
「沒時間了。就在這裏處理。」
「在地上?」
「對,就在地上。沒時間殺菌了,工具用水洗一洗就好……不,不用洗了。」
「先處理血管。大動脈和大靜脈沒有和心肌直接連結,可以晚點再弄,問題是冠狀動脈和冠狀靜脈,和大動脈、大靜脈之間得先插進過嫌器,避免殭屍化。」
「來不及插入過濾器了,還是直接切斷吧,在大動脈和大靜脈那一邊用
U型針止血。等部分活性化成功之後再縫合也不遲。」
「會不會太草率了?」
「現在分秒必爭。」
宏沒有洗手也沒消毒就直接動手。他用手撈出胸腔內的積血,灑在地上。他額頭的汗水滴在裸露的心臟上,但他根本無暇在意。
「血管的應急處置完成了。」
「不,不對。」宏看着儀器上的數值說道。「不是全身,只有一部分變成殭屍。」
「接下來要提升患部的殭屍病毒濃度,但這個步驟就省略吧,時間已經不夠了。」
電流太強了嗎?
他會幫忙保守祕密的。妳們生下來時也是在那間醫院……」
「可是我不能替妳承受這些,我能做的只有儘量讓自己幸福,而妳也只能把這樣當成自己的幸福。」
沙羅繼續咳了幾下,噴出一些血沫。
「可是姐姐一向只在乎自己的幸福,她從來不顧慮我。」
失敗了嗎?
「琉璃!妳醒了!」
「生命跡象如何?」宏問道。
「好,做完了。」
「肺開始動了。雖然很微弱,但她開始自發呼吸了。」
「沒時間討論了。儘量均勻地注入五、六管吧。」
「我們怎麼了?」琉璃說道。
「姐姐沒事吧?」
友惠翻開沙羅的眼皮,觀察她的瞳孔。
但是姐姐卻拒絕了那個選擇,她決定和我這個妹妹共用一個身體、共享一人份的幸福。她裝出一副活得很好的樣子,讓我以爲自己沒有造成她的負擔。姐姐想都沒想過要把我切除。
「沒有。我來做人工呼吸。」友惠開始做人工呼吸。
如同噪音的低沉聲音傳出,冒出一縷蒸氣。
「沙羅大概是不行了。」友惠說道。「眼睛已經變混濁了。」
「騙人。」琉璃的眼中流出淚水。
「沙羅還活着,繼續叫吧。」
「答應姐姐?」
「隨便省略步驟真的可以嗎?」
因爲胸腔還是打開的,用肉眼就可以看到肺葉在每次吹進空氣時規律地膨脹。
「人體裏面本來就有不少殭屍病毒。雖然會降低成功機率,但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我沒辦法相信。」
「該怎麼說呢,這情況太離奇了。心肺功能已經停止了將近十分鐘,就算腦死也不奇怪。雖然能自發呼吸,但不確定是因爲腦幹活着,還是因爲那些部分已經殭屍化了。」
「先前的實驗結果確實都是如此。」
「立刻電擊吧。」
既然她能呼吸,就表示腦幹還活着,那麼大腦皮質可能也還活着。
「不要慌。如果有生命跡象,生理監測儀應該觀測得到。」宏盯着儀器上的數值。
「等一下。」友惠指着沙羅的肺下方。「橫膈膜是不是有輕微的抽搐?」
「我也聽到了。」友惠說道。
「那我們都沒救了吧。」琉璃閉上眼睛。
「我也不確定……」
「沒有變化。」
「一百毫安應該沒問題。」宏像是在說服自己,同時按下了開關。
「我必須過得幸福,妳也必須把我的幸福當成妳的幸福。」
沙羅咳了一下。雖然很輕、很小聲,但她確實咳嗽了。
「沙羅和妳是一體的,所以沙羅無法獨自過得幸福。她不可能永遠對男朋友或丈夫隱瞞妳的事,到時她不可能不受傷。可是沙羅還是願意承擔受傷的危險,因爲她希望妳也能幸福,就算那只是一種錯覺。如果她不這樣做,妳們姐妹就只能一輩子互舔傷口了。」
「不知道。你決定吧。」
「現在就把沙羅……把琉璃送到醫院。不用擔心,那裏的院長是我的老朋友,
「我沒有騙人。」
「瞭解。然後是讓組織壞死。」
友惠發出慘叫。
宏用滿是鮮血的手抓抓腦袋。
「也就是變成了半殭屍?」友惠問道。
「如果大腦完全地殭屍化了,應該會出現殭屍的行動。可能是因爲大腦已死,但免疫系統還在運作,所以抑制了大腦的殭屍化。」
混帳!如果現在重來,就算心臟開始跳動,腦死恐怕是無法避免了。
沙羅的眼睛變得混濁了。
姐姐一直在扮演壞人。爲了讓我擺脫最壞的處境,她一直在扮演一個只在乎自己幸福的壞人。如果她不這麼做,我就會永遠自責下去,覺得是自己害姐姐變得不幸。因爲只要把我當成腫瘤割除,姐姐就能過着正常的人生。
這條命就給她吧。我只希望她能幸福。
「半殭屍不是無法長久維持嗎?」
「雖然跳得很慢,但心臟已經開始跳了。血液也開始流動了,正在輸送到全身的組織。」
「沒錯。」
宏發現沙羅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了起來。如果是因反射動作而閉上的,那就是好兆頭了。
友惠停止人工呼吸,觀察着沙羅的情況。
「咦?」
「姐姐變成殭屍了?」琉璃的臉因恐懼而扭曲。
「騙人。」
「不妙了。」
「因爲她沒有其他方法。」友惠說道。「她只能裝出幸福的樣子。就算只是做做樣子,只要她幸福,就可以保護妳。」
「姐姐呢?姐姐怎麼了?」
「怎麼會……血液明明開始輸送了……」宏確認着儀器。
「電流一百毫安可以嗎?」
「那麼,先把免疫停止劑注入肌肉組織。」
「雖然有呼吸,但是叫她卻沒有反應。」
「沙羅……還沒恢復意識。」
「我們都是不公平的世界的犧牲者。」
「炸彈的碎片刺進妳們的胸口了。」宏說道。
「沙羅說,要以保住妳的命爲優先。」
宏直接把電極接在心臟上。「心肺停止幾分鐘了?」
「沙羅?沒事吧?」宏叫着她。
「姐姐……」琉璃呼喚着沙羅。
「肺的情況如何?有呼吸嗎?」
「我們活下來了?」琉璃問道。
「五分鐘。」
「不,我會救妳的,我已經答應沙羅了。」
「唉,本來就只是賭賭看,我知道不一定有用,但我不可能簡簡單單地就看開了。」
不,冷靜點。可能是哪個地方錯了。只能從頭再來一次。
「沙羅!沙羅!」兩人不停地叫喊。
「沒有自發呼吸的徵兆。」宏說道。「但是心臟已經開始跳了,接上人工呼吸器應該就能保住命了。」
「該怎麼說呢……」
「怎麼回事!」友惠大叫。「竟然有這種事!」
「她變成殭屍了嗎?」
當他正在猶豫,時間依然一點一滴地流逝。
「從哪裏打比較好?」
「老公,冷靜點。」友惠說道。
「把電極拿過來。」
宏有些猶豫,如果電流太弱就不能造成組織壞死,無法引起殭屍化,心肺功能如果沒有復甦,就會導致無法挽救的腦死。如果電流太強損壞了細胞,也無法引發殭屍化。
「不是啦。」友惠搖搖宏的肩膀。「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