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汽車引擎發出喀噗喀噗的刺耳聲音停了下來。

琉璃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想要檢查引擎，就必須下車，但這裏是殭屍牧場的正中央，可以的話，她實在不想下車。

琉璃拿起手機撥打。

「目前無法接聽電話……」話筒裏傳出答錄機的留言。

「我被困在殭屍研究所外面的『殭屍牧場』了。再聯絡。」琉璃留下訊息之後又打電話給研究所。

「喂？」是豬俁的聲音。「這裏是

Ultimate Medical公司細胞活性化技術研究所。」

「我是八頭，我在你們的牧場裏拋錨了。可以立刻來幫我嗎？」

琉璃的話還沒講完，電話就掛斷了。

她想再打一次電話，卻發現收不到訊號。

怎麼可能突然收不到訊號？

琉璃望向研究所。

屋頂上的天線似乎是手機用的，也就是說，如果研究所出了什麼狀況，手機就無法通話了。

那麼現在發生了什麼狀況？

汽車停在牧場中央太突兀了，很可能會引起殭屍的注意，如果一大羣殭屍圍過來，她就沒辦法下車了。想要修車只能趁現在了。

琉璃下了車。她打開引擎蓋，沒有看到明顯異常的地方。或許是電瓶出了毛病。如果是這樣，就沒辦法在這裏修理了。

琉璃觀望着四周。

放眼望去所能見到的建築物只有研究所，距離大約五百公尺。

去那裏求助是最合理的方法。但她很在意研究所天線失靈的事。

這個策略必須達成幾項條件。她下車以後，必須從艱屍羣中擠出去，如果在過程中被抓住，她就玩完了。甩開殭屍的手會耽擱個幾秒鐘，其他的殭屍們在此期間也會陸陸續續地抓住她，這樣她一下子就會被啃食殆盡。

全速奔跑的話不用擔心會被殭屍追上，但琉璃發現殭屍的數量非常多，或許草叢裏還躲着更多的殭屍。不對，殭屍不會故意躲起來，只是她自己看不到罷了。總之，如果她被包圍，無論殭屍速度再慢，她也逃不掉。

她一邊踢開殭屍的手，一邊賣力地爬到殭屍羣的上方。

快想啊。一旦放棄思考就必死無疑。

似乎勉強勾得住。

那具殭屍往後倒下，連帶又撞倒了兩、三具殭屍。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到底是吉是兇。

車門只開了二十公分就不動了。

車子周圍都擠滿了殭屍，所以他們只能往上爬。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她發現車子裏出現一股殭屍特有的淡淡酸甜味道。

殭屍的手腕伸了進來。

殭屍的體重和活人差不多，如果每具平均六十公斤，十幾人就超過一噸了。看來是支撐不了太久。

汽車開始喀噠喀噠地搖晃。

琉璃好一陣子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車頂還是有好幾處接連往下凹。

或許她有兩個選擇……現在她只想得到兩種方法。

所以要繼續躲在車裏嗎？說不定這樣還比較好……

她有辦法不被抓住、順利地衝出包圍嗎？

殭屍們都愣住了，但它們盯着琉璃一陣子以後就回過神來，紛紛把手伸向她。

她心中默默想着，原來在擠得滴水不漏的殭屍羣上奔跑會發出這種聲音。

網子是金屬製的，所以應該多少有些彈性。

雖然收不到訊號，她還是試着打電話。

「呀！」

如果車體扭曲，或許車門就打不開了。不只是這樣，說不定車門隨時會被擠開。

琉璃朝着大門沒命地狂奔。

跑了十幾公尺之後，殭屍的密度變得比較稀疏了。

就算是這個局面，殭屍也不會想到要用石頭打破車窗，它們只是徒然地拍着車窗，想要抓到琉璃。

不能再躲下去了。

如果是某人刻意關閉了基地臺，會怎麼樣呢？既然有人對她懷着敵意，就算她到得了研究所，或許會進不去。如果不是蓄意爲之，而是因爲研究所內發生了某種意外，她也可能進不去。最壞的可能是研究所內出現了生化危機。

她若繼續待在車上，十秒以後就會成爲殭屍們的大餐。

只要不去在意，就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些東西沒有智慧，絕對想不出闖進車內的方法。

琉璃開始想像研究所的門開到一半、她就被成羣殭屍襲擊的畫面，不由得全身發抖。

殭屍的智商很低，它們只不過是看到了車子裏的琉璃就聚集過來，如果她突然衝出去，殭屍在短時間內應該反應不過來，只要能趁亂突破殭屍羣的包圍，她就有望得救了。

圍繞在汽車周遭的一圈圈殭屍奮不顧身地往車子擠來，所以靠得比較近的殭屍都被壓爛在車外了。

車頂傳來可怕的聲響。有一個地方凹陷了。

殭屍們不在意其他殭屍的存在，依然絡繹不絕地湧來，離得近的殭屍被擠得貼在車窗上，有的還被推到引擎蓋上。

可是她的手指卻拔不出來。

過了幾分鐘，車子周圍就擠滿了殭屍，大約有上百具，他們全都發現了琉璃，正慢慢聚集過來。看來「殭屍牧場」裏確實有很多殭屍。

爲了慎重起見，琉璃選擇躲在車內。

被她踩在腳下的殭屍不會一直髮呆下去。頂多只能拖個兩、三秒吧。

車子旁邊的殭屍被外圍的殭屍往車頂上推，已經有幾具殭屍爬到車上了。

沒事的。沒有通電。

琉璃不顧會被殭屍碰到，把腳跨到座位旁邊，全身往外擠出去。

殭屍不斷地湧來，連車頂上都爬滿了。

幾乎每具殭屍的手都受了嚴重損傷，所以車窗沾上了黏稠的黃褐色體液。它們的血管內幾乎不剩半點血液，所以體液不是紅色的。

琉璃渾身沾滿泥巴，好不容易跑到門邊。

最後總算是勉強插進去了。

如果用指甲呢？

然後她才發現。

琉璃沒有再轉頭，因爲知道殭屍距離她多近也不會影響她的行動，回頭反而會浪費時間。如果有時間回頭，還不如專心思考該怎麼翻過這扇門。

琉璃像在跳房子一樣踏過兩、三具殭屍的頭頂，然後降到地面，滾了一圈卸掉衝擊力，當她起身時，殭屍已經逼近到幾十公分之外。

琉璃從門縫中鑽出去，朝着眼前的殭屍一頭撞去。

貼在車窗上的不只是殭屍的手，還有它們的臉，那些臉正張開嘴巴，想要啃食琉璃，還用破爛的舌頭舔着窗子。

殭屍聚集得越來越多。

她輕輕地摸了摸大門，因爲擔心門上可能爲了防止殭屍靠近而通了電。聽說殭屍不怕電，但不見得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她轉頭一看，殭屍距離她大約十公尺。

車頂又發出軋軋的聲音往下凹陷，接着破了一個洞。

殭屍的力氣再大，頂多也只是和活人一樣，不太可能徒手打破車窗，所以她可以等着手機恢復訊號再向人求救。

再跳一次，還是滑了下來。

因爲殭屍擠得非常緊密，所以就算被琉璃全身的重量壓住也沒有倒下。

一具殭屍抓住了琉璃的腳。

殭屍們突然被她踩到頭上、肩上，似乎覺得很困惑。爬到車頂的殭屍發現了她，也打算從夥伴們的頭頂走過來。

車頂猛烈地下凹。

「嗚哇！」她忍不住喊出聲。

啪喀。

門上有細細的網目，看起來不太好爬，但是現在有殭屍在背後追趕，琉璃沒時間計較這點了。如果停在這裏猶豫，一下子就會被包圍了。

琉璃壓住前方殭屍的頭，把自己的身體往上舉。

琉璃用力把手指插進網目裏。

車窗全貼滿了殭屍的臉和手，外面的光線照不進來，車裏變得一片漆黑。

琉璃試着用指甲承受體重。

琉璃開始後悔自己選擇了躲進車裏。

琉璃做了個深呼吸，試着讓自己冷靜下來。

車子四周擠滿了殭屍，它們緊密地靠在一起，看起來根本鑽不出去。

琉璃打開門鎖，把車門踹開。

她把那隻手當成起跑架，用力一踢，踩着殭屍羣的頭和肩膀邁開腳步狂奔。

後方傳來沙沙的聲音。琉璃沒有回頭，繼續思索着下一個計劃。

琉璃打開了車內燈。

殭屍傷痕累累的臉孔被用力按在車窗上，眼球和牙齒都被擠掉了，那些臉孔潰爛的景象伴隨着骨頭碎裂的咔哩咔哩聲響在她的眼前上演。

好啦，現在該怎麼辦呢？

殭屍們開始摸汽車。

琉璃完全無法想像外面到底有多少殭屍。

在高大雜草的掩護下，殭屍們已經來到離她幾十公尺遠的地方。

第一種是繼續待在車子裏等候救援。

另一個方法是開門下車。

車頂開始扭曲蠕動。

殭屍不會奔跑，所以比較不會被泥濘絆住，它們緩慢而確實地朝着琉璃走來。除此之外，草叢裏還會突然出現埋伏的殭屍──話雖如此，其實它們並不是刻意躲起來的──好幾次嚇得她差點跌倒。

下車也有可能變成大餐，但她如果能在一、兩秒內找出逃脫路線，說不定有機會得救。

網目太小了，手指根本勾不住。

指甲脫落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人類的指甲不可能承受這麼大的重量。

情況似乎不太妙。

車窗外的殭屍羣擠成黑壓壓的一片，根本找不到半點縫隙。

琉璃攀上門扉，但立刻就滑下來。

琉璃思考了一下，要爬過十公尺高的大門太難了，或許還是該返回研究所。正想到這裏，她突然意識到旁邊有動靜。

這個行動乍看很魯莽，主動跳進殭屍堆裏和坐在車子裏等着殭屍闖進來似乎沒啥兩樣。

不用說，當然打不出去。

琉璃鎖上所有車門，又檢查看看車窗是否緊閉。

沒錯，就是往上。

很好。這麼一來只要把左右手的手指輪流插進去，或許就能爬上去了……

往上？

這是生死關頭的抉擇。百分之零點一的生存機率雖然很低，但總是比零更吸引人。

但她不知道車頂還能支撐多久，而且車窗在這麼劇烈的擠壓下隨時有可能裂開。如果車頂和車窗破了，殭屍就會立刻湧進來，想要在狹窄的車子裏和它們對抗是不可能的。如果被這麼多殭屍攻擊，她恐怕一下子就會被撕成碎片。

現在她踩的不是殭屍而是地面，所以跑起來比較輕鬆，但溼地的泥濘絆住了她的腳，而且到處都長滿了比人還高的雜草，所以視線非常差，她無法確認大門的方向，跑得歪歪斜斜的。

這裏距離牧場的門也是大約五百公尺，到了那邊還得想辦法突破大門，不過只要出得去就安全了。

她最好可以確認外面的情況，事先擬定逃脫的路線，可是車窗都被殭屍的臉遮住了，她無法得知外面的情況，也無法判斷殭屍的數量。也就是說，她只能在開門的一瞬間觀察情況，迅速地規劃好突破包圍的最佳路線，而且開門之後殭屍就會湧入車內，她想再躲進車子裏也辦不到了。

琉璃確認手指能不能勾住網目。

慘了。這樣別說是爬上門了，或許還會被卡在原地，我做了一件蠢事。死定了。如果雙手能自由活動，還能打倒一、兩具殭屍全力逃脫……

不，現在沒時間後悔了。

琉璃死命地拔出手指。

唰的一聲，她指腹的皮被刮掉了一層。因爲指甲也掉了，所以手指的正反面都是鮮血。爲什麼她會落到這個局面呢？

她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

到了這個地步，不想回頭也不行了。琉璃轉身揍倒了一具殭屍。

殭屍當然沒有痛覺，也不會昏倒，所以又緩緩地爬起來。

它後面又有一具殭屍逐漸逼近。

這裏的殭屍很稀疏，不可能踩在它們的頭上逃走。琉璃在心中規劃起逃跑的路線，但她想不出任何好主意，不管往哪裏逃都會撞上殭屍。

事到如今，她只能再打倒兩、三具殭屍繼續往前跑了。雖然在對付殭屍時很有可能被追上，但她沒有更安全的做法了。

此時，她的眼前突然垂下一條繩索。

琉璃一腳踹飛了一具殭屍，回頭一看，有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外。

是竹下優鬥。

「我聽到妳的留言就立刻趕來了，不過還是很驚險哪。」優鬥悠哉地說道。

「你能不能用槍或什麼東西來掩護我？」琉璃說道。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而且子彈也打不進門和柵欄吧？」

「那你就過來一起作戰啊。」

「我過去又有什麼用？只會兩個人死在一起吧。」

「那你打算怎麼做？」

「抓住那根繩子，我把妳拉上來。」

「是啊。」

「我聯絡不上研究所。」

「等我們回到市區太陽都下山了。」

琉璃陷入沉思。

「要我先回市區找一張牀墊嗎？」

「你打算怎麼回去？」

「妳剛纔說這裏距離市區十公里？」

殭屍停止動作，所以它還是不停地掙扎。

「不可能啦。」

「如果停電的話，基地臺也沒用了。」

「那我就再叫計程車吧……哎呀！」

「就是現在，拉繩子吧。」

「那又怎樣？」

沒多久，琉璃就升到了門上。

這麼一來，繩子的兩端就跨越大門、固定在外面的木樁和內側的殭屍脖子上了。

優鬥一副理解的樣子。「可以請牧場的人送我們回去嗎？」他按了按門邊的對講機。「奇怪？沒反應耶。是不是停電了？」

「我還沒想到那裏。」優鬥抬頭說道。「妳腳下有沒有地方能綁住繩子？」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快點走吧。」

「瞭解。」優鬥拉起琉璃。

「一片光滑，什麼都沒有。」

「車頂凹下去了，車門開着，裏面也是一塌糊塗。」

「搭計程車啊……」

琉璃把繩子打了一個圈，朝着殭屍所在的那一邊垂下。爲了不讓殭屍抓住繩子，她拉起又放下好幾次，總算套住了一具殭屍的脖子。那是一具體格壯碩的男性殭屍。

「嗯。還有幾具在裏面掙扎，所以車子沒辦法開了。」

「計程車在哪裏？」

「在那裏。」琉璃指着門裏面。

殭屍的腳浮起幾公分，看起來像是上吊。不用說，光是吊住脖子、並不會使

「怎麼了？」

「跳下來呢？」

「這裏的基地臺似乎沒有。」

「妳的車子呢？」

「快一點，我快要擋不住了。」

「找個地方綁住繩子的另一端。」

「那就要搞到三更半夜了。等一下……我想到了。」

「接下來要怎麼辦？這裏有十公尺高耶。」

「啊？已經走了吧。」

琉璃抓着繩子慢慢地降到地面。

「這裏距離市區有十公里吧。」

「你是怎麼來的？」

「等一下。」優鬥找到一根木樁，就把繩子綁在上面。

「被殭屍搞的嗎？」

琉璃把左手和左腳纏在繩子上，用右手和右腳繼續和殭屍奮戰。

「這方法真聰明。」優鬥佩服地說。

「基地臺應該會有備用電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