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那份確信的名字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1.7萬 字
1
怪物心想:
——自那之後過了多久?
自從名爲希帕蒂婭的那個女性死後,自從由她取名爲阿茲·塔爾斯的怪物【我】知曉孤獨之後,已經過了多久?
怪物定好了能成爲自己主人的人類所需的條件,必須具備三種特質。
第一是誠實的學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學的學者。
第二是相信教育。在知道自己一個人無法揭開世上一切真理的同時,對那事實並不絕望,將知識傳給後世的人。
而第三是將怪物——將未知視作親密的朋友而非敵人。
意即,怪物在尋求希帕蒂婭,想要與給怪物取名「A和Z之間的民間傳說【Az Tales】」的她那美麗哲學重逢。
歐斯卡·韋爾斯。
——他具備成爲我主人的特質嗎?
沒必要爲此煩惱。
畢竟答案已經出來了。
*
以下是稍早之前的事情。
離開卡佩盧洛那天,莉薩·梅傑來到了阿茲·塔爾斯的房間。
「可以聊一下嗎?」
阿茲沒有對她的提問點頭,取而代之的是以手掌示意咖啡桌對面的椅子。這是個非常晴朗的日子,窗外是清新的無垠藍天。然而那片藍色並不預兆着什麼。戰場上血流成河的日子也會放晴,善良夫婦生下嬰兒的日子也會陰雲密佈。
對面座位上,莉薩的眼睛充血得很厲害,應該是哭了一晚吧。她那通紅的眼睛彷彿瞪視般看着阿茲。
「對你來說,歐斯卡是什麼?」
對這問題,阿茲之所以打算老老實實回答,是因爲知道她愛着歐斯卡。
「歐斯卡·韋爾斯是人類某個側面的象徵,那是在我眼中看來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美的側面。」
「嗯,對於弱小的人來說是這樣。」
聽見了莉薩屏住呼吸的聲音。那是或許連她自己也聽不見的細微聲音,但怪物聽得見。
「以兩萬五千個人爲對手的話,倒或許還能掙扎,還能從現在起看看書學學守城方法。不過,敵兵如果都是吸血鬼的話那就束手無策了。」
「如果貓能說話,那就會用同樣的詞來稱呼人們吧。」
她對歐斯卡說過「是我認爲的知性本身」。所以,大概並非完全相同吧。不過很像,象徵與其本身很像。
——歐斯卡·韋爾斯已經接受了死亡。
歐斯卡苦笑着回答:
以牢固的石頭所建造的那座古城卻有一半已經遭到毀壞。這是清教徒革命時期保皇派的據點,是議會派在勝利之後決定摧毀的一座城。半數城牆以及七成屋檐都已經坍塌,尚能遮風擋雨的只剩少數幾個房間。不過由於築有高臺,視野很好,應該不會看漏從東邊進攻的replica吸血鬼軍隊。
「你想說歐斯卡在你看來就像那隻貓嗎?」
莉薩搖頭。
「嗯。」
「不會。他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
「沒有異議。所以呢?」
「歐斯卡·韋爾斯不是貓。完全不對。能夠交流、在學問方面擁有的能力遠遠比我優秀很多、談論着夢與理想、在困難中也持續尋找希望、即使焦躁着也依然踏踏實實走下去,並且把我這個怪物叫作朋友,他是這樣的人。要是你對貓也抱有愛意,那我把他當作朋友這能有多奇怪?」
「歐斯卡叫我在打算製造新的replica吸血鬼時事先告知他。關於把你變成吸血鬼的討論大概會要花很久。」
因此歐斯卡的願望只有一個。直到殞命那一刻爲止都持續當學問的探尋者。無論放棄其他任何事物,唯有這一事不想放棄。
聽到歐斯卡這樣說,阿茲微微側頭。
明白了——阿茲答道。
「不明白嗎?」
儘管被問到,她也還是保持沉默。
歐斯卡身處多塞特西部一座古城的房間裏。
「我不會這麼做。買來的東西是主人的吧?」
不過,即使如此。假使連歐斯卡·韋爾斯也背叛了,名爲阿茲·塔爾斯的怪物也要尋找讓他存活的道路。
「不清楚,情況很糟。」
過不久戰爭就要開始。
「不,不是。」
莉薩只說出這個詞,就再度陷入了沉默。阿茲從容地翹起二郎腿等她說話。
不,完全不好,但應當捍衛之物的價值過於龐大,無可奈何。
夠了——莉薩說。
「我也還是懷疑你。不過,接下來能夠幫得上歐斯卡的,我想也只有你了。」
「嗯。我打算不論犧牲什麼都要讓他活下來。」
一六八八年十一月。
「按照計劃的菜單分給大家了。」
終於,莉薩開口:
其實,把這時間用在和他聊聊也好。既然很快就要死了,比起研究,還是把朋友放在更優先的位置上或許纔是正常的吧,歐斯卡尋思。不過,歐斯卡執着於自己以學者的身份死去,這任性得無可奈何。阿茲輕輕點頭後離開了房間。
莉薩·梅傑的自我評判是對的。她雖然並非完全沒有想象力,但可以說是「不太有。」
沒錯,完全沒錯。
「可是……」
「你偷聽?」
「事到如今,爲了什麼?」
阿茲回答:
「那強行給我血不就行了。」
「貓在邊上沒有離開,就這樣在你所住的家門前安家,然而傷還沒痊癒的貓連捕食也做不到,這樣下去很快就會餓死了。於是你分給那貓一小片面包。」
「換作你的話能贏嗎?」
「足夠絕望了啊。」
那是想置歐斯卡於死地的戰爭。歐斯卡在這半頹的城裏內被殺之際,奧蘭治親王威廉率領的軍隊會攻入倫敦、做好奪取英格蘭的準備。
她似乎正非常煩躁,毫不掩藏那情緒,瞪着阿茲。
「然而你對歐斯卡有某種程度的……」說到這,她躊躇了一下,但沒多久就繼續道,「看似非常大的敬意。」
怪物很明白這件事。自從在劍橋與牛頓再會的那晚起,濃濃的死亡氣息就臭得不得了。
「就像你懷疑我那樣,我也懷疑你。小心駛得萬年船。」
「嗯,因爲他是朋友。」
「莉薩·梅傑,那不可能的。畢竟你對他的愛意也是相同性質的。歐斯卡·韋爾斯就是我認爲的知性的象徵。」
雖然並非開心,但還是露出了笑容。這與其說是愛意,更不如說是禮節上稍微裝作人類。
「我還有不知道的事情。不需要其他什麼理由。」
「這倒是一種辦法,不過,效率不高。」
「不太有。不過,要是完全沒有,也就不會愛上知性了。」
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那不可能的。」
終於,莉薩說出極其簡單的疑問:
「兩萬五千是人的數量,replica吸血鬼估計五千左右。」
——所以,唉,我死了倒也還好。
2
「好幾天、好幾周、好幾個月,你都餵了那隻貓。貓已經完全康復,還能撒開四條腿跑來跑去。但某天,你收到主人這樣的指示——剛纔貓跳到了那邊的馬車前,你能不能去洗掉髒了的車輪、收拾屍體?」
「怎麼不高了?比處處監視要更簡便吧。」
「可你是怪物吧?」
「莉薩·梅傑,你對自己的想象力有信心嗎?」
「沒有多麻煩。」
「按照歐斯卡的研究,你完全不是人類,我只能用怪物來描述。」
「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想要繼續研究。」
好一陣,莉薩一副不悅的表情。阿茲看着她那拄着臉、眉頭緊蹙的動作與表情。
「吸血鬼之血的研究?」
阿茲說着「那麼,請想象這樣的場景」,開始講起一個長長的比喻。
「即使那主人是歐斯卡?」
「你在大街上走,這是照主人吩咐購物之後的回家路上。然後,對面有隻瘦瘦的貓邊走邊喵喵叫着,它步態奇怪,因爲腳受傷了。你想到手上的東西里有麻布,用它包紮了貓的腳。」
這回答不賴。
莉薩低下頭,然後很輕聲低喃了一句「抱歉」。
阿茲回答她:
她的提問很自然。但沒有人問過阿茲同樣的事情,至今爲止還一個也沒有。
義父給歐斯卡準備了七千兵力,這數量絕不算少,但國王軍似乎光是在距此不遠處的索爾茲伯裏(Salisbury)就集結了兩萬五千兵力。
「是嗎,謝謝。」
「士兵們的伙食情況呢?」
「不明白。」
莉薩不滿地抿緊嘴角。
阿茲·塔爾斯之所以回想起與莉薩·梅傑的對話,是因爲她離開房間時的話。
歐斯卡對於統治者的名字沒有任何興趣。那是詹姆斯也好,威廉也罷,都無所謂。但必須要捍衛劍橋,如果是爲了正待在那裏的天才、接下來會誕生的天才以及追尋他們足跡的諸多學者們的未來,那麼付出多大的犧牲都不要緊。
阿茲不等回應就繼續說下去。
莉薩似乎很老實地想象着阿茲所說的一個個畫面。憑她視線的移動以及抿住嘴脣的力道就可以知道。
難以想象阿茲·塔爾斯的敗北,但也沒理由懷疑他的話。歐斯卡嘆了口氣。
「什麼意思?」
歐斯卡閉上眼睛思考。
聽到這樣突如其來的提問,她似乎有些困惑,像是在試探阿茲真實想法那樣仔細看着他的臉,略小聲地緩緩說道:
「在三年前的多塞特——」阿茲說,「你和率領着十倍兵力的蒙茅斯公爵打得很好。和當時比起來,可以說這情況尚佳。」
「怪物會對人類抱有友情嗎?」
「那就假設這麻布是你給自己買的吧。一開始,貓有所警惕,但在明白因爲你的包紮而緩解了傷痛之後,就能信任地依賴你了。你對那隻貓也會抱有些許愛意嗎?」
——所謂吸血鬼之血是什麼?
連牛頓的《原理》也沒有記述、人類尚不知曉的自然哲學的原理。歐斯卡猜測那或許是微觀世界;莉薩認爲那或許與時間相關。哪邊是正確的?兩邊都錯了嗎?又或者說……
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顫抖,歐斯卡緊緊握拳。
——世界上明明充滿了如此有魅力的未知,但爲什麼……
爲什麼我非死不可啊。
*
當晚,阿茲·塔爾斯站在荒頹古城勉強留存下來的屋頂上。
時間是日落與拂曉的正當中,夜色正深。
——啊啊,來了。
首先察覺到的是氣味。
無論是逐漸迎來入冬的清新空氣裏,還是皎潔的娥眉月色中,都混雜着血的氣味。緊接着氣味而來的是聲音,五千個怪物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他們手持火槍裝彈的聲音、腰帶上所掛刺刀搖晃的聲音。
不過,無論對於氣味還是聲音,他都沒有什麼想法。畢竟,火槍、劍以及仿造的怪物之獠牙來得再多,也無法傷及真正的怪物。
——來了,逃吧,快點逃。
阿茲在腦中如此低喃,頃刻間,就聽到古城所在山丘的山腳原野傳來嘈雜聲,是七千叛軍士兵們逃走的聲音。
歐斯卡指示的是在他們的伙食裏摻入少許血液。要想讓這些士兵們毫不猶豫、毫無混亂地迅速逃離戰場,把他們變成最初期的replica吸血鬼是最合適的。
阿茲·塔爾斯蹬離屋頂。眼前五千個怪物逐漸逼近,視力良好的他們沒有帶照明。黑夜中,一排排火槍的微小火焰搖曳,飛出的子彈經過了阿茲的身體。無痛也無傷,只是槍聲太吵。
阿茲落地後走在replica吸血鬼們的隊列裏,刺刀從四面八方刺來,不過他並不會因此負傷。這個怪物彷彿沒有實體的幻影——正如其名,彷彿民間傳說【tales】那般在戰場上行走。
有聲音傳來。
「阿茲·塔爾斯。真正的怪物。」
是吸血鬼克拉拉·塔娜的聲音。
她位於五千大軍的最深處,身着一襲黑色禮服,坐在沒有頂的馬車中一張豪華如同王位的椅子上,以手肘拄着臉。
「你把血給歐斯卡了吧?」
歐斯卡爲了捍衛英格蘭的學問,打算接受死亡。
「當然,你說我們和人類有多大區別?」
「這樣啊。第二件事呢?」
「那就錯了,你給歐斯卡的血沒那麼多。」
當時的話毫不摻假。
想憑視線佔上風的那模樣,倒也像是自尊心很強的少女。
「沒錯,知道啊?」
——啊啊,到此爲止了嗎?
「照你那樣想的話,那麼阿茲,一開始就肯定是我贏。你只能服從我。」
克拉拉·塔娜比較麻煩。雖然打起來他不會輸,但她也不是輕易就殺得掉的對手。對她窮追不捨會把歐斯卡暴露在危險之中。
隨即開了槍,只有一發。從槍口發出的子彈擦過阿茲的臉頰,濺起黑色血液。阿茲摸了摸臉頰時,傷口已經在癒合了,但指尖沾染了他自己的血。
「子彈裏摻了你的血嗎?」
「什麼交易?」
對於活了漫長時間的怪物而言,「死」這個詞曾是甜美的。
要是阿茲與克拉拉戰鬥,必然是阿茲勝利。吸血鬼就是這麼一回事,那優劣關係絕不會對調。
「這是你弄錯的第三件事。我不是爲了把那男的變成replica吸血鬼,只是破壞了直連心臟的血管,用我的血補了上去。」
克拉拉舒了口氣笑道:
「好久不見,艾莉森大人。」
「也就是說你是來儘早殺了我的?」
「那你是想說這場戰鬥平局嗎?」
「不對。你殺不了歐斯卡。畢竟如果打出那張牌,你就失去了能從我尖牙之下保護你的東西。」
歐斯卡從凳子上起身,對她微笑。
然而,那思考突然中斷了,因爲聽見了敲門聲。
「沒錯,給我停下。我早在三年前就給你戴上項圈了。」
微觀世界,時間這個概念,「原理」空白之處、人類尚未抵達的自然哲學之原理,以及,吸血鬼的血——這些在深層方面有所關聯。流數法的構造、歐斯卡自己設想的差錯定理、彗星的橢圓軌道、週年視差與光行差,這些都處於同樣美麗的規則之中。
「你活了差不多一千年也還是能說出同樣的話,那可能確實沒多大區別吧。」
「不,艾莉森大人什麼也沒錯。」
在從窗戶灑進來那微弱月光的照射下,艾莉森一如歐斯卡記憶中的那樣,依舊是個高貴美麗的女性。歐斯卡割下食指的地方也已經再生。不同的只有沒戴眼鏡。
「沒有這種東西。不過你只能求我。」
「我一死,歐斯卡·韋爾斯也會一起死。甚至不用我操縱那個人。」
克拉拉似乎有些不悅。
然而那疑心在與艾莉森面對面時就瞬間消釋了,因爲她那悲傷蹙眉的面容實在是太像人類了。那雖然並非歐斯卡所知的艾莉森的任何表情,但也還依然是她的印象。
歐斯卡·韋爾斯在古城裏的一個房間裏,彎腰淺坐在硬邦邦的木凳子上。
「歐斯卡·韋爾斯很重要?」
如果克拉拉的話屬實,那在殺了她的瞬間,歐斯卡體內,心臟的血就會湧出去吧。肯定連她自己都沒法做到在歐斯卡活着的情況下把自己的血從他身上去除。
「你說。」
「要是你希望支配英格蘭,那我就實現你這願望,把叛軍全殺給你看吧。作爲交換,我想讓你的血從歐斯卡體內排除出去。」
「你對區區一個人愛得還真是深哪。」
「抱歉。久違地想起了憤怒這回事。」
阿茲怒視她。
「研究得挺詳細嘛。」
「用這個國家的未來交換歐斯卡的命。」
克拉拉趾高氣昂地俯視阿茲。
「歐斯卡也做過同樣的實驗。」
克拉拉不知何時縮起下巴弓起了背。她自己大概也注意到這點了吧,她再次挺直背脊,恢復俯視阿茲的視線。
睜開眼回頭看去,那邊站着一位女性——艾莉森·韋爾斯。
阿茲用手指一抹,那裏的血污就消失了。
original吸血鬼一死,那血也會消失。
「血消失的話,replica也會崩潰。」
「就假設我交出血,那有什麼證據能保證歐斯卡平安無事?」
「誰知道呢。我也做了些所謂的實驗看了看。」
但阿茲和他有約在先,約定了「決不能自尋死路」。如果歐斯卡打破那約定,他就會後悔。阿茲·塔爾斯會堅持不擇手段地保護他。
「比什麼都重要。他的人生纔是我向人類所尋求的。」
「到底怎麼辦到?」
original吸血鬼之間的血會互相強烈排斥。歐斯卡有段時間考慮過用阿茲的血製造藥劑,看能否對被克拉拉·塔娜變成吸血鬼的人起效。但最終放棄了那方法。兩個original吸血鬼的血一旦混合,就會互相破壞,肉體無法承受。
那就好——克拉拉說着微笑起來。
克拉拉豎起雪白纖細的食指,說:「射擊」。
「和量的多少沒有關係。」
三年前,在託基的那一晚。歐斯卡遭到吸血鬼們的襲擊,走投無路之下爲什麼活了下來?阿茲趕到時他已經失去意識,無論克拉拉還是艾莉森都不在了。
「不過,你明白的吧?這也是沒有意義的。」
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士兵一下子包圍起來,一齊舉起火槍。
「沒有意義。憑這東西殺不了怪物。」
「有考慮過怪物會有愛這樣的東西嗎?」
「那就好。不過,下次再做出同樣的事就饒不了你。不想讓歐斯卡死的話,那就聽我的指示。」
「抱歉,讓你因爲我而受了很大的苦。」
「做個交易吧。」
即便是特製的子彈,效果也很微弱,只有落入湖中的一粒雨滴所泛起的波紋那種程度,再來千發萬發也要不了怪物的命。
這回是阿茲笑了,那是苦笑。
「三年前,誘使你從那房間裏出來的是我。要是沒有我,也就不會讓你暴露在危險之中了。」
「臉色真慘,」克拉拉繃着聲音說,「怪物心慌意亂的樣子看着還真讓人愉快。」
坐在王位上的克拉拉微微側頭。
她應該是成了克拉拉·塔娜的replica吸血鬼。既然如此,那她失去自我、被操縱也不奇怪。
「沒錯,你的血實在是太濃了。所以得要先把那血變淡些,要把你的血消除到區區子彈也能把怪物打得魂飛魄散的程度。」
阿茲在寬邊氈帽下直直盯着克拉拉,說:
艾莉森以她那一如既往的悅耳聲音說道:
「不,我有勝算。只要在你操縱歐斯卡自殺之前,把你殺了就行。吸血鬼一死,那血也會消失。」
所以只要她想,隨時可以操縱歐斯卡。大概就連讓他選擇自殺也辦得到吧。
3
「你那天晚上的目的,是用你的血把歐斯卡·韋爾斯變成replica吸血鬼。」
她微微皺起眉頭瞪視阿茲。
「對英格蘭的支配當不了交換條件。畢竟只要殺了你,人類就任我擺佈了。」
original吸血鬼能操縱replica吸血鬼。
「就算這樣也改變不了什麼。就好像花瓶掉下來碎了的時候,抱怨花瓶或重力也無濟於事。」
歐斯卡預感快能想象得到那關聯,似乎在大腦深之又深處、不會浮現到表面的部分已經找到了答案,之後只需拽到一起。然而,思考無法整合起來。快些、快些、再快些。把想象延伸開來,將手伸到感覺與理論的連接點吧。耳邊有誰在低喃——所謂學問,本質並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踏踏實實地持續前進。但即便如此,唯有現在要快些,趁這條命還在。
他雙肘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保持着身體前傾的姿勢不動,閉着眼睛默默思考,如同在年幼時和母親共同生活的那房屋裏的日子。石牆與石地板建成的房間讓他想起地下墓穴,也和那時候一樣。
阿茲停下腳步,就在距離克拉拉的馬車還有約二十英尺的位置。
「給我停下,阿茲·塔爾斯。」
「不管怎麼說,你弄錯了三件事。」
我能夠作爲學者活着的時間。
「給歐斯卡·韋爾斯三年時間的話,能研究的東西他都會研究個遍。」
對於她的提問,阿茲搖頭否定。
阿茲閉上眼,以尋找微弱的希望。
「你以爲有條件命令我?」
只能將那視作規則來接受。因此艾莉森沒有過錯。
然而還不能死,因爲有該做的事。
阿茲在情緒的驅使下揮起手臂,拳頭所及之處的replica吸血鬼頭顱被打飛,落到地上就成了一灘黑色液體。
「想保護那個人的話,阿茲,你就丟掉自己的血吧,丟掉一大堆一大堆,直到沒法維持那俊美的輪廓,直到區區五千子彈就能讓你死。」
「艾莉森·韋爾斯的話會那樣吧。不過給歐斯卡的血很少,無論是老鼠還是兔子,只要得到的血很少,就算那血被奪走也不會死。」
「必須道歉的是我。我尋找讓你變回人類的方法,但,沒找到。」
思考、再思考,即便如此也依然沒能找到答案的話那並非過錯。
問題是在自己的意志下放棄研究。歐斯卡決定爲了學問的未來而送上性命,那種決定纔是過錯。
艾莉森使勁搖頭。
「我對這身體的變化沒什麼好傷心的。不管怎麼跑胸口也不會痛,沒有眼鏡也看得見,還能看清楚你的臉了。」
「是嗎,那就好。」
「要是能讓你不痛苦,那我變成怪物也沒關係。後悔的只是三年前那天晚上。」
「不過,我這三年裏,很幸福。」
能夠埋頭研究工作,過着挺不錯的生活,和莉薩·梅傑以及艾薩克·牛頓也再會了。與義父的再會雖然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但比起面也不見就死去還是更好些的。最主要的是,身邊一直有性格溫和的朋友陪着。
「我的人生很幸福。從遇到你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幸福。」
「不要說這種好像會就這麼死掉的話!」艾莉森喊道,「你就因爲這種事情而死掉一點也不好。一起逃吧。」
同樣的話莉薩也說過。
——要是我逃得了……
那最後的機會應該是那時候吧。要是沒從莉薩手裏抽出牛頓的信,那就可能也會有其他未來吧。
歐斯卡微笑。
「非常感謝。不過,能逃到哪裏去呢?」
「哪裏都行。我會一直保護你。」
「逃不開克拉拉·塔娜的血。」
「我沒事的。自從三年前在託基的那天晚上之後,我就一次也沒有受她的支配。就連現在,也是憑我自己的意志來的。」
這話是真的嗎?
「因爲應該活下去的理由也還一直在心裏。」
「確信?」
「要是我的研究沒錯,」歐斯卡繼續道,「original吸血鬼和replica吸血鬼之間有完全的主從以及優劣關係,這不是傾向而是性質,是絕對無法顛覆的。所以,阿茲,就算原本敵人有五千,對你來說也應該是沒有意義的數字。」
「這個嘛,有大概一千三百年裏許願着想死。」
她用顯微鏡仔細觀察了自己的血。歐斯卡在要離開卡佩盧洛的當天清晨得到了那數據。然後得知莉薩的血液裏就連一丁點與吸血鬼之血同質的東西也沒發現。
古城外傳來射擊聲。
歐斯卡會不會已經吸收了吸血鬼的血呢?——注意到這個可能性的,是莉薩·梅傑。
——歐斯卡·韋爾斯。
隨着那疼痛,身體一點一點地消融。克拉拉再次說了句「射擊」。
槍聲響起。
艾莉森發現不知何時有隻小老鼠悄悄接近了自己腳邊。那老鼠不可能說起話來,但感覺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
「阿茲,如果你會失敗,那就是因爲我吧?是因爲我這身體裏有克拉拉·塔娜的血吧?我是人質,是束縛你的鎖鏈。所以,今晚我的工作只有一個。」
你殺得了我嗎?
包括歐斯卡體內摻雜了克拉拉的血這件事,包括只要放棄救他就能殲滅五千replica吸血鬼的事,以及阿茲決定比起這個國家的未來更寧願讓歐斯卡獨自活下去這件事。
「說了也沒意義。你要是想找活下去的理由,那就請用自己的眼睛和頭腦來找。」
阿茲·塔爾斯丟棄了自己大半的血液,這些都給克拉拉·塔娜也無所謂。阿茲的意識已經不在槍林彈雨之中,而是轉移到了古城一房間內,藏在小小老鼠身上的一滴血中。
「等一下——」艾莉森下意識地問老鼠,「沒聽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要知識的流動不停止,人類就能去往任何地方。甚至終有一天能夠解開這世界的一切。
取而代之的是歐斯卡開口說話:
*
歐斯卡雖然收集了各種動物的血,但人類的就只准備了一份。歐斯卡只用自己的血開展研究。如今回想起來,那並非作爲研究者的正確態度,即,深信自己是純粹的人,一次也沒有懷疑過那個前提。
血在流。
「是我逃不開克拉拉·塔娜的血。」
那聲音像是在悲傷、像是有所放棄,也像是沒有任何含義的嘆息。
「抱歉,我很貪心的。所以比起我自己的命,更想讓大得多的東西存活下去。」
——請帶着歐斯卡逃吧。
阿茲·塔爾斯在看着這房間?
「那,爲什麼活下來?」
「喂,阿茲,」克拉拉說,「你其實挺久以前就想死了吧?」
——克拉拉·塔娜。
不知何時,歐斯卡手裏握着火槍,那是燧發槍【Flintlock】式的火槍,槍身很短。
「要做什麼……」
——就算我消亡了,那也不是個壞結局。
——今晚流了很多血,我得稍微睡會兒,就一會兒。不過要是和這老鼠一起逃,克拉拉·塔娜就不會殺歐斯卡。只要她明白我總有一天會恢復,那她就應該不至於丟掉歐斯卡這張底牌。
就在她那混亂的頭腦努力消化情況時,阿茲繼續道。
是嗎——克拉拉說。
她輕輕舉起手。
「阿茲,你在那裏吧?」
吸血鬼之血的粒子有三個核【core】,而吸血鬼能自由變化那核的數量。
然而他以一己之力抵達了真相。
「我想得到一種確信。」
「射擊。」
——給我吸血鬼之血的,究竟是誰?
——不行,只有你不能死。
「一直以來,非常感謝。要是還能再說一句任性的話,那希望你保護這個國家的學問。」
那麼餘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三年前在託基,歐斯卡得到了克拉拉·塔娜的血。
克拉拉問:
沒理由聽從他的制止,她明白即使被擊中,這身體也不會受傷。然而艾莉森收住了腳步。
「別動。」
手腳都已經動彈不得,也無法進行任何思考。在五千replica吸血鬼與一個original吸血鬼的注視下,怪物緩緩地消亡着,闔上眼。
阿茲緩緩搖頭。
阿茲·塔爾斯右手伸向前方,手指耷拉下來。
——我也會同行。在克拉拉·塔娜沉迷於槍擊遊戲期間,從這裏逃出去吧。
應該不是阿茲,畢竟他一直拒絕給歐斯卡血。
從中指流出阿茲那又細又長的血,以同樣的速度落向地面。
歐斯卡當然也有增加人類血液樣本的想法,但他同時也覺得,若沒有充足的理由,不能從他人那裏奪取血液。歐斯卡絕非虔誠的信徒,如果上帝存在,那歐斯卡應該會很驚訝吧。但他也並非完全沒有信仰。據聖經所說,血即生命本身,原本是人類不能涉足的領域。
那個數據有誤。
*
看來歐斯卡被那邊吸引了注意力。不過艾莉森突然之間因耳畔傳來的聲音而僵直。那是沒有實體的聲音,是與空氣振動所不同的聲音。克拉拉·塔娜?不對,這是……
「艾莉森大人,能從這荒唐事裏逃出來的,就你一個人。我的研究已經全部寫成信,寄給劍橋的牛頓老師了。要是接下來,你因爲身上流着的血而煩惱,那就請找那位吧。」
血繼續在流。
這是阿茲·塔爾斯的聲音。
——人類血液裏也包含極微量與吸血鬼之血同質的東西。
在聽到開槍聲的同時,阿茲感到胸口一陣銳利的疼痛。
艾莉森連忙想跑向他。
每一下,阿茲·塔爾斯都一點、一點地損傷下去。
「像你這樣的怪物,到底是因爲什麼理由活着的?」
「爲什麼?只要有一點點存活的可能性的話,就兩個人一起逃吧!」
怪物看着她。
不該給歐斯卡·韋爾斯三年的時間。他是迄今爲止的人類之中最能正確解讀吸血鬼的人。
他拇指抵在扳機上,槍口對準自己的胸膛。
如果是爲了捍衛那未來,那交出這渺小性命會有什麼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阿茲用那弱小生物的眼睛看着他。
知識即血流,並非某一個人的,而是人類全體所流淌着的血。
恐怕已經流了比一個人的重量還多的血。
阿茲原以爲今晚的真相對他保密了。
指尖流出的血,形狀變了。
阿茲·塔爾斯苦笑起來。
同樣的速度下,他開始乏力,肉體的輪廓已經開始波動。
只要是爲了保護歐斯卡,死了也無所謂。但克拉拉不可信。自己死後,沒有什麼能保證他得到保護。
好幾聲,接連好幾聲,一直持續,像是大批軍隊在對抗。
阿茲想朝歐斯卡伸手。
——啊啊,不行。
歐斯卡換了隻手持槍。
歐斯卡似乎顫抖着擠出笑容。
*
歐斯卡的研究中有奇怪的數據。
按照曾經從阿茲那裏聽到的描述,據說對吸血鬼之血有很強適應性的人在大量吸收吸血鬼的血後,會成爲original吸血鬼。艾莉森是成了original,擺脫了克拉拉的支配嗎?
那麼就只能設法活下去。阿茲·塔爾斯如此下定決心。
無數、無數的子彈貫穿了身體。
與歐斯卡·韋爾斯度過的日子很幸福。
他一直是一種知性。並不完美,但很美,是愚直的知性。
他顫抖得很厲害,無論聲音還是身體,抑或是手裏的火槍都如此。說到底,他槍口究竟是要朝向哪裏?憑那短短的槍身,子彈能好好發射出去嗎?艾莉森不清楚,什麼也不明白。
不管怎樣,艾莉森大錯特錯了。
變細的血在流出時還是接連的線狀,但隨着下落,就斷成了小小的水滴。阿茲想思考那原因,但腦子轉不動。
阿茲沒有意識到這點。就像動物無意識地肌肉收縮就能讓身體動起來,操縱血液很自然,包括丟棄血也是,讓從身上流出的血變成不再是自己的所有物就像眨眼一樣簡單。
然而,阿茲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
——按照歐斯卡·韋爾斯的研究……
視野變得模糊,快到結局了。
阻止一個人的自殺原本是件簡單的事,就連在他扣下扳機到子彈飛出去的短暫時間裏奪下火槍也應該做得到。然而,如今的身體動彈不得。
血流失得太多了,受傷太嚴重了。阿茲·塔爾斯這個存在已經要逐漸消亡。
——我又救不了嗎?
要再一次咀嚼與一千三百年前同樣的痛苦滋味嗎?以及這一千三百年份的那種孤獨時間?這想象很恐怖。阿茲·塔爾斯在數千年的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了名爲恐懼的情緒。
——歐斯卡。
他正如同阿茲·塔爾斯的理想。
和理想的一樣聰慧,和理想的一樣愚蠢。
所以才殞命了,就像一千三百年前的她那樣。
4
其實打算打穿腦袋的,但沒能這麼做。
畢竟要是大腦壞了,就感覺什麼也無法思考了。
歐斯卡·韋爾斯切切實實地打穿了自己的胸膛。
傷口中流出血,痛覺擴散開來,然後在斷命之前短短時間裏思考的,是研究的事情。
*
「原理」的空白之處。
那會不會既是微觀世界,而且也與時間相關?
——微觀世界。
假設在那世界中爲數衆多而人類尚未能抵達的領域,物質以與牛頓所揭開的自然原理完全不同的方式運轉。如同吸血鬼之血那樣,粒子反覆忽然出現、消失,換種說法像是呈現有與無的疊加狀態。然而人類的視角無法觀測這點,那並非由於它們是過於微小的個別現象,而是隻能作爲整體傾向上把握。
意即,微觀世界的現象需要通過概率這個濾鏡鏡片才能呈現在人眼之中,而概率遵循正態分佈,排除了例外的情況。通過概率從微小的粒子們混亂的運轉中只提取出的典型運動就成了《原理》所寫的世界觀。
——時間。
正如莉薩·梅傑所指出的,時間是《原理》中並未得到充分說明的現象之一。例如將加熱的石頭放入冷水中,隨着時間的流逝,石頭冷卻、水變暖了。重複好幾遍結果也相同,二者溫度趨於平均。這變化的原因在《原理》中沒有記載。但這也能由基於微觀世界與概率的典型運動的抽樣來說明。
假設熱就像是極小的粒子,那熱粒子在石頭與水之間自由移動。對於熱的本體能否用粒子來表示,歐斯卡雖然並不具備正確的知識,但就算是玻意耳以及胡克假設的熱是微粒子的運動,爲計算而假設,還是可以成立的。
他在臨終時刻所描繪的這世界之景,尚無人知曉。
人形的血塊崩毀,濺溼的大地上灑着娥眉月的清輝。
——究竟是在做什麼?
那麼世界會是多麼美妙哇。
那已經不成人形,伏在地上,手腳殘缺,臉也半毀。他已經沒有眼睛鼻子,只是黑色的血勉強聚成類似人形的東西。
艾莉森·韋爾斯愣愣地站着。
一小粒一小粒似的黑暗。那些是拇指大小的蝙蝠。成百上千的蝙蝠從阿茲·塔爾斯身上產生、飛旋。數以萬計、十萬計的蝙蝠匯成一片濃密的黑暗,佈滿古城裏的這間房。
人很弱小。要是逐個看着他們,那就像熬不過一個季節就凋零的花。但欣賞花圃者應該不會把今年開的花與去年開的相比較並悲嘆那是別的花吧。在阿茲眼裏,人類也是一樣,像是反覆凋零的一個龐大生命。
最愛的弟弟倒下了,還浸在他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到底是爲什麼?總之要趕緊治療纔行。
那不是希帕蒂婭,不是歐斯卡,也不是艾薩克·牛頓或其他什麼天才。不是個體的人,而是人類這個總體。
一發子彈射穿了曾是怪物眉間的地方。那是最後一發了。
阿茲·塔爾斯抱起歐斯卡。
怪物弓起的背脊突然噴湧出一片黑暗。
模糊的視野中,一隻老鼠靠近歐斯卡。那動作極其緩慢,晃晃悠悠的,彷彿剛出生沒多久似地爬着。老鼠把鼻子湊近血泊,在那邊停下腳步,一時間動也不動。
然而,腳動不了。自己到現在都還沒跑向他,實在不可思議。視野很模糊。因爲沒戴眼鏡?不,不知何時淚水流了出來。
畢竟,在宏觀【macro】世界,大自然遵循着美妙的秩序;在微觀【micro】世界,物質充滿了極具魅力的可能性。
無視基於概率分佈的秩序化,微觀世界的混沌原樣呈現在宏觀世界——人類目所能及的現實。
明明應該這樣,但艾莉森就那麼呆呆地站着,僅僅望着他。
在一千三百年間,阿茲·塔爾斯一直希冀着與希帕蒂婭再會。與她完全相同的人在這世上覆活應該是沒可能的吧。不過,一直能感覺到與她同質的事物。在得以傳承的知識中、在每晚面對未知而苦惱的那些人們的知性中,人類一直潛藏着希帕蒂婭的側面。
——是在喝血?
然而,在這沒有敵人的世界,到底該怎麼活着纔好?
——歐斯卡死了。
*
「歐斯卡救得回來嗎?」
——如果這想象完全錯了……
那麼理應立即跑過去的。得要扶起歐斯卡,設法止住他胸口流出的血,怎麼說也要抱怨一句。
她就這樣靜靜地凝視着剛纔怪物的所在之處。
——怪物在哭。
5
「放下槍吧。」
克拉拉說:
——我一直以來都從微觀世界來考慮吸血鬼之血。
死亡過程在物理規則內完成。
與血泊收縮相對地,老鼠的身體鼓了起來。
吸血鬼之血或許是極微小粒子們之間的運轉在極大化之後的結果。
——阿茲·塔爾斯。
艾莉森勉強問道:
透明的淚沾溼了他的臉。
眼前發生的事情,她怎麼也理解不了。
艾莉森注意到歐斯卡的血泊正在收縮,簡直像是時間在倒流——不,不對,歐斯卡的血像是被那一隻小小老鼠吸收了,正在消失。
他張口,其間能看見異常尖銳的牙齒。
二者一定都不算錯。
但,那或許錯了。
——啊啊,如果這想象哪怕只是略微正確……
*
這樣一來,吸血鬼之血的本質會不會就是超越那概率範圍的事物?
——吸血鬼的血。
那又進一步變大,終於從軀幹上生出長長的手腳,伸長脖子,出現和人非常相像的臉。重新誕生的那些部分很白,也像是從黑色的卵中孵出白皙肌膚的人。
艾薩克·牛頓所著《原理》,也就是剔除了可能性的世界,證明一切物質只按照力學的固定規則運轉。
人類擁有各種各樣的側面,擁有如同辭典所收錄的所有詞彙那樣多的一切側面。混沌的他們之所以看上去也還是猶如一個生命,應該是因爲相繼傳承培養着一以貫之的知性吧。怪物認識的好幾個人都把那知性稱爲「學問」。
怪物的兩根牙湊近歐斯卡的脖子。
微觀世界的混沌經過時間流逝而呈概率分佈。然後剔除例外,就以正如《原理》所寫的秩序那樣呈現在世人眼前。
——這樣一來,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我的敵人。
這麼低喃着時,他已經成了記憶中阿茲·塔爾斯的樣子。石地板上殘留的歐斯卡之血在他周圍打着旋消失後,衣服和帽子也都和以前在託基見到的他所穿戴的一樣。
那模樣看上去不像攻擊也不像捕食,更像是久久地親吻。
艾莉森的視野很快就被怪物的黑暗籠罩了。
然而吸血鬼之血反駁了它,主張原本這世界充滿了諸多可能性。
克拉拉·塔娜感覺似乎第一次理解了阿茲·塔爾斯的孤獨。
學習之事、思考之事、解讀之事、誤解之事……
沒多久就大得像貓似的那東西已經不再是老鼠的模樣,在那裏的是從未見過的黑色野獸。沒有尾巴,沒有從頭上凸出的耳朵,也沒有毛髮的那東西與艾莉森所知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在更爲龐大的這世界的原理【principia】中,二者沒有矛盾地共存着。
正因如此才愛着他。
吸血鬼絕非牛頓力學的飲竭者。
歐斯卡·韋爾斯的身軀受重力吸引而倒在石地板上,不再動彈。
然而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就這麼抱着歐斯卡,緩緩別過頭去。看到那異常慘白的臉,艾莉森屏住呼吸。
克拉拉·塔娜望着那曾是怪物的一灘東西。
胸口流出的熱血緩緩擴散,隨即冷卻。
眼瞼仍張開着,眼球微微反射着月光。
在那淚水中,她纔想到一個可能性。
艾莉森對怪物的姿態從本能上感到恐懼。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她身上流淌着的那些並不屬於人類的血液如此察覺到。
——歐斯卡·韋爾斯。
艾莉森知道那怪物的名字。
阿茲·塔爾斯垂下頭,抱緊歐斯卡。
阿茲·塔爾斯在尋找解開名爲怪物的未知的人。
即,這兩者通過概率一詞相互聯繫。
這種情況下,石頭裏面的熱粒子還留在原地的概率極其低。例如石頭與水體積相同,如果一千個粒子隨機決定去向,那這些粒子在兩邊各有五百個的概率比全都在石頭那邊的概率要高十的三百次方之多。更何況,在微觀世界,熱的本體只有一千個這麼少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加熱掌心大小的石頭,那應該也不止一千萬個吧。
真的?這種事情,不可能。畢竟……畢竟,雖然不知道理由,但不該會這樣。
緩緩而又寂靜地刺入歐斯卡的皮膚。
——唯有殺了你是我活着的意義。
士兵們按照克拉拉的指示,依次射擊。附在五千發子彈上的克拉拉之血將怪物破壞殆盡,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如同削皮一般仔細。
6
艾莉森當場癱坐在地。他是因爲歐斯卡死了所以在哭。明白這一點時,她全身失去力氣。
——微觀與時間。
他就是那些的表現。
會是多麼洋溢着喜悅啊。
「阿茲·塔爾斯。」
那麼世界會是多麼充滿魅力呀。
對於克拉拉而言,他是唯一的敵人。
是怪物從希帕蒂婭那邊感受到的美存續於人類知性之中的證明。
歐斯卡死了。確實死了。然而那死亡能讓他這個存在損去多少?
完全不會損去!完全不會!
就像艾薩克·牛頓死後他的《原理》也會留世,就像即使某天那本書腐朽了自然哲學的原理也依然不會從人類的知識中消失,歐斯卡·韋爾斯的知性也一直存在於人類之中。如同他自己證明了希帕蒂婭的知性存續於人類知性之中,接下來還會有人證明歐斯卡的知性氣息。那姿態一點點地變化着,但也強大、耀眼。
這得以傳承的偌大知識之流,正是人類最美的側面,是解開名爲怪物的未知的人呈現的姿態,比任何事物都更值得驕傲。
歐斯卡·韋爾斯很美。
——那,有爲這死而悲傷的理由嗎?
阿茲·塔爾斯抱緊他的遺骸。
垂着頭,拖沓着腳步,流着淚。
——有啊,當然有。
他是朋友。
*
黑暗從荒頹的古城中傾瀉而出。
黑暗從窗口、從龜裂的牆壁、從坍圮的屋頂飛奔出去,像是要塗黑世界似的。
五千replica吸血鬼武裝軍隊已經等不及克拉拉·塔娜的指示。經絕對之血的洗腦而本應消失的情緒從他們之中湧上來,那是恐懼。
槍聲響起,一波又一波,但隨機被黑暗擊潰。
子彈、槍身、握槍的手、踏在地面的腳、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孔,都在碰到小小蝙蝠之際就崩潰。
刺刀也已爛掉,銳利的尖爪或獠牙也都派不上用場。強韌的軀體、能迅速癒合傷口的恢復力也都沒有意義。虛假怪物軍隊遭到真正怪物單方面的殘酷蹂躪。
那並非戰鬥。那並非戰場。怪物的殺戮極其寂靜。無數蝙蝠甚至振翅無聲。
那是遮雲蔽月、匯成大一塊黑暗前進的現象。其所到之處什麼也沒有留下,就連悲鳴的渣滓也沒有。
*
在將一切歸於虛無的黑暗中,阿茲·塔爾斯只是走着。
不能擅自定義未知現象。現在還是要靜靜傾聽他的聲音。
怪物自己把血吸乾之後,他的身體幹如枯槁,眼睛裏不再閃着知性的光芒。
曾是他們支配者的克拉拉·塔娜看着逼近自己的濃密黑暗,在她最後一刻這樣問道:
——那份確信的名字,就叫學問。
椅子上坐着的朋友遺體低頭沉默着。
但,未必能抵達證明的終點。
似乎開心、快樂得不得了。
在自己消失時,她露出苦笑。然而怪物就連那苦笑也沒看見,因此也沒有思考她爲什麼笑。
歐斯卡驕傲地宣告。
縱然是吸血鬼也沒有聽到死者聲音的能力。至少,迄今爲止一次也沒有觀測到過這現象。即使喝了歐斯卡再多的血,那血裏面也不可能存有記憶吧。那麼這是幻聽嗎?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是看着那些記述走過來的。
「吸血鬼的血打破了那概率的壁壘,選取微觀世界中滿溢的可能性,引發了一直以來自然哲學沒有考慮過的現象。我認爲,將極其微小的可能性最大化的,就是吸血鬼。」
究竟是對什麼祈禱?不是對上帝,是對歐斯卡·韋爾斯這轉瞬即逝的人生。他一動不動,也不知目的,一直祈禱。
怪物流着淚苦笑。
站起來仰望天空,就看見羣星的光芒被眼淚沾溼了。看着那些光,他想起好幾年前的事情。
只有抱着朋友遺體的怪物站在那裏。
*
在劍橋埋頭於學問之中的他就是歐斯卡·韋爾斯給人的印象本身。
——畢竟,要是我的考慮沒錯,那總有一天會有誰想到同樣的事情。只要任何人都可以學習、持續思考的世界能夠得到保護,那就肯定會的。
爲什麼?
在託基那天夜晚,握着白皙食指倒在地上的他那模樣,真讓阿茲·塔爾斯久違地動搖了。
歐斯卡繼續說着。
終於,忽然間聽到了聲音。
淚水從怪物臉頰滾落,滴在他臂彎中那曾是人的物體上。
那是歐斯卡的聲音。
*
黑暗將所有敵人趕盡殺絕之後才消散。
不過,歐斯卡·韋爾斯這個名字不能留下來真是遺憾。
歐斯卡的聲音似乎很活潑。
在卡佩盧洛的時光很安穩。阿茲爲埋頭研究的他做飯菜,並回想起等待希帕蒂婭來訪期間時間慢下來的感覺。就連那感覺也是心情愉悅的。
他具備一切。
那很愚蠢。歐斯卡具備成爲怪物之主的所有特質,但他不是主人,一直是怪物的朋友。
在託基自個兒房間牀上不悅地盤腿坐下的他、在去倫敦的船艙裏苦於暈船的同時還翻着書頁的他、遊園會上不安地低着頭的他,也都記得。
與其他一切物質一樣,在重力的作用下,怪物的悲傷往下落。
大約三年零五個月。
怪物很瞭解那聲音,是和希帕蒂婭很像的聲音。不過,甚至不需要回想一千三百年前的事情,這也是聽到過好幾次的歐斯卡·韋爾斯的聲音。
——哎,阿茲,我想到了。
爲什麼?
怪物單膝着地,一隻手彎在胸前,腦袋低垂。
——歐斯卡,你不是我的主人也好。
——嗯。人類這種存在一定是在持續書寫那證明公式的。從久遠的過去誕生那時候開始,跨越無數現在,直到遙而又遙的未來,一直持續。
畢竟他說的這些意思,怪物大半都理解不了。
只是那麼一丁點的時光,在記憶中無比悠長。
怪物閉眼祈禱。
——就算沒有名字留下來,也會有別的東西留下來。終有一天人類抵達世界的真理時,描述那真理的證明公式裏一定有你也有我。
——在微觀世界,物質的微小粒子們在進行充滿可能性的運動。不過由於那受概率分佈的約束,所以宏觀世界只表現出典型的值,就看起來像是遵循着牛頓老師所說的那種秩序。
和希帕蒂婭一樣。所以他才遵循自己的知性而死。
寂靜至極,靜到耳朵發疼。
即使欠缺多少特質也無妨,只要能當這怪物真摯的朋友那就好。
——論文確實重要。不過,肯定沒關係的。
得要把這些靈光閃現的東西傳給後世。
只有一個人留下。
然而黑暗不作回答。如同黑夜一般吞噬了克拉拉·塔娜。
阿茲·塔爾斯睜開眼。
不,不對,怪物在內心否定。
感覺會是很漫長的證明啊。
那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不懂的事情並非令人不快的事,而正是值得高興的。
——不,肯定會抵達的。
或許是這樣。
想起在多塞特戰場上發抖的他。想起在這臂彎裏看到夕陽從西方天空升起時潸然落淚的他。
臂彎裏抱着朋友的遺骸。
——我腦中浮現出了將吸血鬼之血納入自然哲學的原理【principia】的畫面喏。那既是微觀世界的原理,也與時間和概率的作用相關。
——畢竟,我的一切還有你的一切都是那證明公式的一部分。即使只是像高大到觸及星星的山上極其微小的砂礫那樣,也確實是。
怪物讓朋友坐在了那椅子上。
全身癱軟、靠着椅背的他那模樣一點也不像歐斯卡·韋爾斯。
人類接下來一定也會繼續像你一樣走下去吧。
阿茲回想起與他共度的時光,仔細地接連回想着一個又一個微不足道的場景。
那是和朋友定下的小小約定。
*
「把我們趕盡殺絕之後,你還留有什麼?」
啊啊,歐斯卡,你不能死的。
五千吸血鬼軍隊已經一個也不留。
看向剛纔克拉拉·塔娜還坐着的椅子,就連血的痕跡也沒有留下,只有娥眉月的清輝灑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