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上升的落日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1.2萬 字
1
初夏帶着水汽的空中飄着草木青澀的悶溼味。
歐斯卡·韋爾斯以山丘上一座百年以前就被廢棄的教會建築爲據點,在那邊一個小房間裏安營紮寨。
那房間裏已經什麼也不剩了,連桌椅也沒有,看來大概是山賊把所有看上去值錢的東西都儘可能掠去了吧。歐斯卡就地鋪開木棉碎片【rag fibre】造的紙,半跪着握筆疾書。叛軍在兩週前就從荷蘭的泰瑟爾島(Texel)出航,預計再過兩三天就要登陸英格蘭了。必須要在那之前完成所有的計算。在白天也昏暗的房間,地面上的燭火搖搖晃晃。歐斯卡眯起眼睛嘖了嘖舌。
——數字對不上。
預先做的實驗和實地打出的炮彈落點有差異。大概是火藥的問題吧,歐斯卡這樣想。即使是同樣的火藥,性能也會因溼度而變,恐怕,是受了行軍期間的雨水影響。
「裏克,裏克!」
他朝着一小扇採光窗外喊去,一個還很年輕的農夫應道:「請問有何吩咐?」歐斯卡一邊修改算式,一邊問:「那邊情況如何?」
「七十二分一個,六十六分兩個……」
「行。舉旗遊戲暫且到此爲止。搬運大炮吧。」
「請問還要繼續炮擊嗎?炮彈數量有限。」
「開戰前用掉七成。就算留起來,也只會成爲累贅吧。」
「把那些累贅千辛萬苦運到這裏來的人可是我們吶。」
「所以說要讓你們回去的時候輕鬆一些呀。」
歐斯卡把筆夾在耳後,拿來幾張棉紙。
他吹滅燭臺的火苗,走出房間。短短的走廊盡頭是禮拜堂。
一走進禮拜堂,就看見通往屋外的門開着。入夏的刺眼陽光照射進來。那逆光方向迎面走來一名男子。
那是個戴着黑色寬邊氈帽、身材高挑的男子。年齡約莫二十七八歲,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他披着荷蘭特色的披風,服飾不知是否該說是老氣,而布料的品味則比較時髦,裝飾品也價值不菲的樣子。雖然一身裝束像是城鎮裏的名門望族【gentry】,但若果真如此,那他隻身一人在多塞特(Dorset)出沒就很古怪了。
歐斯卡一站定,男子就取下帽子,收回一條腿,低下腦袋。每個動作幅度都很大,姿勢優雅。他是個白皙的美男子,似乎甚至能夠站在莎士比亞戲劇的舞臺上。
「失敬了,」他說,聲音很年輕,「請問這邊到底怎麼了?簡直像是要開戰的樣子……」
「就是這樣。蒙茅斯公爵很快就要在萊姆裏吉斯
※2
登陸了。」
其中半數是一直遙遙觀望,另外半數則站在了蒙茅斯公爵那一邊。
「十進制的7用五進制來表示,會是怎樣?」
阿茲的嘴角露出優雅的微笑,「想到羅馬數字了,不怎麼難。」
「我認得您是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大人的子嗣,歐斯卡大人。」
「您率領的民衆,不諳戰場但士氣很高。」
近年來的英格蘭因王位繼承問題而陷入煩擾。
「是誰呢,不止一個人這麼說。」
「嗬,盡是不認識的詞。」
「不太熟悉的詞。」
歐斯卡嘆了一口氣。
「誰知道呢。可能是間諜。」
孤立無援的歐斯卡軍隊依然僅有農民百人。
——不過嘛,結婚的事情應該是捏造的吧。
然而歐斯卡不作回應,他將眼睛湊近自制的簡陋望遠鏡,靜靜觀察敵軍。阿茲繼續說:
歐斯卡暗暗下定決心。
「爲主人而戰是民衆的命運吧。而且,我對您感興趣。」
黑氈帽男子露出不分場合的——即與戰爭話題並不相符的愉快笑容,「原來如此。那麼,您是哪邊的?」
「爲什麼?」
「什麼意思?」
「17。」
總之,王位之爭朝着由先王意願指定的詹姆斯有利的那邊傾斜,蒙茅斯公爵流亡到了荷蘭。然而今年二月,就在先王逝世、詹姆斯即位後,蒙茅斯公爵決定起兵謀反。
阿茲弄錯了兩件事。第一,今天這場戰役中,人數並不重要;第二則是,歐斯卡並非軍人,不過是一介學生。
相較之下,蒙茅斯公爵的軍隊總數超過了一千人。
——恐怕,這男子是騙子吧。
在這營地如居自家一般逗留的阿茲·塔爾斯,在一夜之間人氣大增。他發現味道糟糕的兵糧,就不知從哪裏取出香辛料,進行一番出色的烹飪;在圍着篝火不安地交談的人們面前,他一展歌喉,表演美聲唱法;而且小酌之後,還會趣談倫敦貴族們的醜聞。
「這樣的戰力差距,即使是漢尼拔也會逃跑的。」
「知道十進制嗎?」
「這是誰說的?」
「用數字0至9來標記所有的數,9之後,由1和0並列寫成10來表示。」
「哦哦,抱歉。我叫阿茲·塔爾斯(Az Tales),是倫敦的詩學家,不過目前在採風旅行。」
——這不就簡直像是和惡魔握手一樣了麼。
*
「你打算在這待到什麼時候?」
阿茲在地面抬頭望着歐斯卡爬上朽爛的教堂屋頂,如此說道。
「4之後,由1和0並列表示5。」
當晚,在教會深處的一間房內,歐斯卡以帶有怒意的聲音如此發問。阿茲收拾着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寫滿計算的紙,並回答:
「如果可以,希望能跟隨軍隊直到戰爭結束。」
「不用,那也很費事。」
——阿茲·塔爾斯。
首先這肯定是假名吧。詩學家這個身份也讓人在意。而且更主要的是,他的說法,彷彿是知道歐斯卡的真實身份。若非認爲歐斯卡是指揮官,就不會問「您是哪邊的?」。
「嗯。不過,進一步說明呢?」
歐斯卡這麼想。
這麼一問,男子——阿茲的視線就輕快地打量了一下歐斯卡全身。
「請問這是什麼?」
「您不會叫民衆赴死,因此,值得拼上性命。」
蒙茅斯公爵率領的叛軍大約有五百人,而歐斯卡和附近的貴族們匯合後的國王軍預計會有一千二百人。
一出禮拜堂,就看見體格良好的農夫——裏克在向阿茲那邊窺視。
「難說。」
無論是真正的旅行者還是敵人派來的間諜,阿茲·塔爾斯都會很快離開吧。歐斯卡是這麼認爲的。然而,他的預想錯了。
——原本,就是勝算渺茫的賭博。
「爲什麼?」
「嗯,就是這樣。」
歐斯卡咧嘴笑着說:「而你通過測試了。認可你從軍之後,就不再會把你當客人對待了。從現在起會讓你擔任這個軍隊的中堅力量。」
發現這荒唐的預感猜中了一半,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 迦太基(Carthage):北非古國;漢尼拔(Hannibal Barca,前247年—前183年)是歐洲歷史上最偉大的四大軍事統帥之一,被譽爲戰略之父。)
「輝格黨現在也還在推舉那個人呢。敵人多得是。」
「外面有旗幟。往英格蘭南部走的旅人,無人不知託基勳爵的紋章吧。而且,歐斯卡大人頗具名氣。」
「迦太基的名將
※3
,既然您率兵,應該對於坎尼之戰有所耳聞吧?」
「原來如此。然後呢?」
——現在要做的是提高大炮的精準度。
房間很暗,只有娥眉月的微弱光亮從窗戶照進來。阿茲背對着那月光,視線落在棉紙上的算式。
挺快的嘛——歐斯卡咕噥着。
「那麼,五進制呢?」
自那以後的三天裏,歐斯卡收到了一些報告。
「還是撤退爲好。」
歐斯卡皺起眉頭。
「要抓起來嗎?」
然而遵守先前約定的貴族是一個也沒有。
「誰呀?」
「當然是爲了國王而戰。哎,您該自報姓名了吧?」
「嗯。七成民衆宣誓忠於託基勳爵,不過餘下三成——尚且年輕的三成,是對您忠誠。」
「蒙茅斯公爵那邊的?」
這邊的情報泄露原本就包含在歐斯卡的計劃裏。
那麼,勝利的路能多一條也好。即使阿茲是間諜,他所泄露的情報應該也會起到積極作用。
聽到這樣的問題,阿茲將視線轉向歐斯卡這邊,略微歪了歪頭,「那是很普通的一種表示數的方法。」
「知道我的事情?」
必須要將注意力放在這上面,否則這場戰鬥沒有勝算。
他擅長窺探人心,知道歐斯卡這邊期望聽到的話,雖然不值得信任,但頭腦還是很靈活的,而歐斯卡正想要一個頭腦靈活的棋子。
*
當然,他在歐斯卡看來也是很令人在意的對象。
「請問是什麼人呀?」
他的肌膚很冰,如同月光。
歐斯卡帶領的,並非專門負責戰鬥的士兵們,而是農民和漁民拼湊起來的約百名志願兵,再加上指揮官歐斯卡的氣質,總有些田園牧歌的氛圍。
「大概再過幾天就會開戰了。還請抓緊趕路吧。」
「父親在領地民衆之間很有聲望。」
2
「那,五進制的32轉爲十進制是?」
「12。」
貴族社會的世界很小,其中,被說是「用金錢買爵位」的義父遭到厭惡。他無端收養的孤兒歐斯卡也被傳得到處是流言蜚語。
身份能從服飾中表現出來。然而歐斯卡的衣服和農民們的相比看不出區別。歐斯卡大約八年前還是個真正的農民,貴族樣子的着裝打扮實在束手束腳,怎麼也不喜歡。
他說着「請多指教」伸出手,阿茲就握住了那隻手,「雖然不太清楚情況,不過我會盡可能回應您的期待。」
「就是個測試。」
先王查理二世雖然留下很多庶子,但直到最後也沒生出嫡子,指定其弟詹姆斯作爲自己的繼承人,然而一部分有勢力的人物表示反對,推舉先王的庶子蒙茅斯公爵——更準確地來說,是主張先王曾與蒙茅斯公爵的母親有過一段時期的婚姻,因而蒙茅斯公爵應有正當的王位繼承權。
(※ 萊姆裏吉斯(Lyme Regis):位於多塞特郡的西部,多塞特郡西接德文郡。)
歐斯卡留下這句話,從阿茲的身旁跑開了。
「周邊領主們的背叛是預料之中的。父親也說要我以此爲前提研究計策。」
「那也就是,讓您赴死的意思?」
「多半就是這樣吧。」
然而歐斯卡並不打算死在這種地方。通過望遠鏡的圓形視野,他盯着成排長槍【pike】尖端閃着的光點。這是個好兆頭。戰列步兵用的並非持着刺刀的火槍手而是長槍兵,很老派,意味着對面的軍備也並不充足。
歐斯卡總算將目光從望遠鏡上移開,向下望着阿茲。
「你逃嗎?」
「不,陪您吧,到最後。」
「幫大忙了。那麼,舉旗。」
歐斯卡爲了傳遞命令,準備了一百二十面手旗,共有五種顏色,傳令者執每種顏色的各兩面,即一人分配到十面手旗。這意味着,左右手各舉一面旗,能下的命令數爲用五進製表達包括零在內的兩位數——二十五種。
敵兵的陣型寬度比想象中的還要長。
「告訴全軍,大炮配置爲七號,仰角十二號。」
收到歐斯卡的指令,阿茲連續揮了三次旗,看到這信號的傳令者之一以同樣的方式舉旗,再之後看到的也跟着這麼做——就這樣按順序傳遞下去,這帶着一些時間差,有點像翻滾的波浪。
「接着呢?」
「暫且先看情況,對面停下了腳步。不再近個三百碼的話,就什麼也沒法開始。」
歐斯卡一邊回答着阿茲的簡短提問,一邊握筆疾書。必須要根據敵我雙方的陣型,算出最終的數值。
「爲什麼不自己舉旗?」
「沒有做得好的自信。」
這根據舉旗進行的傳令,操作很機械。
傳令者們只需照着阿茲的旗子舉就行了,收到這消息後,大炮的調整就只需把旗子顏色根據手中的筆記或者炮臺上的刻度轉換過來即可。例如,「十二號仰角」,對於某些炮臺是設爲三十五度,別的炮臺是設爲三十七度,但他們對這些數字沒必要了解得那麼詳細,擔子只在阿茲身上。他必須將歐斯卡的指示翻譯成旗子的顏色。
「我是個膽小的傢伙,肯定會在哪裏弄錯的。」
「您打算爲了國王而死嗎?」
如果這個距離的精準炮擊是可能的,那麼用兵的根基就變了。
蒙茅斯公爵於是暫時按兵不動,列着圍殲的陣型,一直等待對方變得焦灼。
距離三百碼的精準炮擊,這在蒙茅斯公爵的常識裏是不存在的。這在英格蘭,不,在全歐洲任何一個指揮官的常識裏都不會存在。
「繼續,不過,打不中。」
——戰鬥有變。
「同樣的,人世間也是受無法逃離的規則所支配呀。」
距離山毛櫸林還有三百碼,這並非移動式大炮能好好表現的距離。那邊的指揮官懼怕到不顧一切、下了無謀的炮擊指令——蒙茅斯公爵如此確信。
雖然無論如何作戰都不會輸,但日落之後己方軍隊的損失會增大。敵我雙方終歸都是召集農民作戰的,若是在夜間的戰場混戰,就可能會陷入混亂或傷到自己人。
「不要慌!我們很強!」
輸也要輸得光彩。
*
「大概?」
歐斯卡帶着自嘲似的心情呼了一口氣。
——用了什麼魔法?
不可能。發生了不可能的事。
「爲什麼?」
然而,對方也沒有動。敵方的指揮官膽量大得出乎意料,如若不然,那應該就是顯然沒有判斷力了。
正常的指揮官會讓炮彈低空飛行。與地面近乎平行的話,那攻擊就會成爲一條線,因此只要方向正確就能飛向敵軍。然而那樣的炮彈會很快落到地上,沒法進行精準的狙擊
——彈着點很近。
九歲時母親去世了。自那以後,就感覺死亡可怕得不得了。
「我們的領地爲國王陛下所厭棄,失敗逃走就會給他留下壞印象。」
這並非虛張聲勢。在這戰場上,能用人數的力量進行碾壓。然而,與此同時,巨大的恐懼感在他內心膨脹起來。蒙茅斯公爵很快就注意到那是什麼。
歐斯卡聲音沙啞地回答:
「打不中的。」
結果會變成大炮數量即武力,會變成無需短兵相接就會結束戰鬥的世界。就在剛纔,僅僅一百人左右的敵軍就試圖把戰場的歷史向下一個時代推進。
「怎麼可能。」
阿茲的聲音冷靜得與戰場並不相符。
蒙茅斯公爵的進軍要是再稍微遲些,自己就束手無策了。日落後就看不見敵軍也看不見己方了。對於依賴手旗傳遞炮擊指令的歐斯卡軍隊而言,相當於同時失去耳與目。
「你怎麼知道?」
「是炮擊!」
理解到這一點時,又有士兵喊道:
「太陽必然東昇西落。」
與此同時,歐斯卡也依然戰慄不已。
雨雲佈滿頭頂的天空。在注意到這一點的同時,有雨滴落到歐斯卡鼻尖上。那些小小的雨滴接連墜向大地,沾溼了山毛櫸林,淋溼了其中的大炮。猶如砂土之城崩塌的沙沙聲自地面濺起。
陰暗的天空,逼近日暮的天空。但也還是暗得過頭了。
「我的老師沒有見過海,不過,他還是比任何人都更準確地解讀了潮汐的成因呢。」
歐斯卡感到不可思議的,並非阿茲說出的話,而是,對於他的話,歐斯卡莫名很自然地相信了。這沒有根據的信賴很不可思議。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對於自己的用兵之略很有自信。
「您本應仰望天空的。」
「自己的死,不太能想象得出來。不過殺人很可怕。」
「繼續炮擊嗎?」
「那怎麼?」
佔據高處是戰場的常態,但這回很難說有多大效果。山丘中部至山麓的平地之間,山毛櫸鬱鬱蔥蔥,能夠遮擋視線。大炮和火槍的效果估計都很有限。
「您也請逃吧。」
(※ 碼:ヤード(yard):1碼約等於0.9144米。十七世紀英格蘭的度量衡似乎和現在一樣。)
阿茲像是微笑了起來。
又不會什麼事情都隨心所欲地發展。不過,也並非滿盤皆輸,至少破壞了對面的兩門大炮。
「全軍,前進。」
「被敵彈命中了!有兩門大炮被擊毀!」
「那麼,是爲了領主?爲了領地百姓?」
「不完美啊,不過,實踐夠用。」
*
「讓全軍撤退。」
「您也懼怕死亡嗎?」
強大的軍隊即沒有心的軍隊,蒙茅斯公爵如此認爲。陸戰的最優解已經由歷史給出來了。首先大炮互攻,接着以槍相鬥,期間,步兵們浴血前進。重點就在於剋制對死的恐懼,保持陣型不亂。只要充分縮短距離,就能在推進長槍兵之牆的同時讓佩刀部隊進行突擊。
高懸着的太陽逐漸往下落。
「您該暫且休息了,交戰還在更後面一些。」
敵軍的大炮還有五門。歐斯卡想盡可能再破壞掉兩門。然而農民們裝彈也需要時間。可能的炮擊還有一兩次,必須要計算敵軍的移動速度,毫無差錯地下達發射指令。
就在這時——
於是對方沖天發射大炮。這樣一來確實可以有較遠的距離,但攻擊就成了個點,彈着點稍微偏離敵方就打不中了。
他指着天空。歐斯卡也順着看去。
「真精彩,」阿茲說,「完美地計算了炮擊的彈道嗎?」
歐斯卡下了這樣的指令,阿茲將兩面手旗交叉揚起。
歐斯卡接下來必須儘可能輸得好一些。
「戰場會散發死亡的氣息,目前還沒有那氣息。」
——那片山毛櫸林有些礙事啊。
「不,不能逃。」
——我真是對戰爭一竅不通啊。
阿茲用像是笑又像是吟詠一般不分場合的溫和聲音宣告:
「別怕!後退是死路一條!進了那片林子就是我們的勝利!」
蒙茅斯公爵下令。他自己也驅馬前行。
有望藏身避開敵方炮擊的話就會有求生的念頭,對生的執着於那些以死爲職業的步兵而言是不必要的。那麼,該如何維持陣型?
歐斯卡搖頭。
真是勉勉強強,千鈞一髮。
因此,對於不足己方軍隊一成的敵軍,他並沒有無意義的畏懼。己方勝券在握,問題在於以怎樣的形式取勝。首戰必須獲得壓倒性的勝利,這一戰的結果能決定那些還保留態度的貴族及名門望族的動向。
愚蠢的士兵們中有人喊道。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火藥炸裂的聲音從山毛櫸林傳來,飛來的炮彈扎向地面。
又一次大吼的同時,蒙茅斯公爵因自己會被擊中的恐懼而戰慄。
接着,炮聲響了四下,有塵土揚到臉上,馬陷入恐慌,蒙茅斯公爵趕緊拉起繮繩。
抬頭望去,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中,流雲急速淌過。
——唉,也行吧。
蒙茅斯公爵瞥向揚起的塵土。
歐斯卡回應着,並通過搭着的梯子爬下教會的朽爛屋頂。
蒙茅斯公爵大吼:
——雲。
「不過,光看紙筆的話,也會有看漏的東西。」
——會寄希望於夜戰的,只有弱者。
先王雖然給很多的庶子們授予了爵位和領地,保障他們的生活,但鮮少有人做出與那地位相符的功勞。不過,蒙茅斯公爵是那少數中的一位。他數次以軍人身份站在戰場上,屢建功績。
所以,不足的並非仰望天空的眼睛,而是把變幻莫測的陣雨也都計算在內的智慧和知識不足。
火藥因受潮而變質,已經不能期望精準炮擊了。
「大概吧。」
看吧,就連現在寫下的數字,線條也抖得厲害。
——對方的據點,在六百碼
※4
開外的山丘上。
阿茲在雨中交叉雙臂。他看起來並不悲傷也並不恐懼戰爭。真要說的話,像是莫名快活地看着歐斯卡。
「我有兩個疑問。」
「是嗎,不過,沒有時間了,只能問一個。」
「您那算式,」阿茲把目光投向教會的採光窗戶,「在劍橋大學學習的您,爲什麼用微積分?」
他說的是歐斯卡計算彈道所使用的算式。
「我老師稱之爲流數法。」
「嗯,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東西,不過您所寫的並非牛頓公式的流數法,而是萊布尼茨公式的微積分。」
歐斯卡輕嘆了一口氣,因爲覺得阿茲的疑問很蠢。
英格蘭的牛頓和德意志的萊布尼茨在相同時期幾乎提出了一樣的計算方法,對於誰能以第一發明者留名而爭。雖然先想出的估計是牛頓,但爭議在於他未向世人公開,僅自己使用。
「和國家或大學沒有關係。萊布尼茨的符號更好用。」
既然能做的事情相同,那當然選擇更好用的。劍橋大學要是知道的話可能會不悅,但戰場上不需要拘泥於這種事情。
「原來如此。那麼,第二個問題——」
「真的沒時間了啊。」
要是這邊的敗逃被發現了,大概會遭到對方的追擊。撒腿逃跑的農民要是被騎兵從後面襲擊,會傷亡慘重。
歐斯卡抬頭看高個的阿茲,勉強笑了起來。
「萬分感謝幫助,接下去我自己來。」
說完,歐斯卡轉身背對他。
3
蒙茅斯公爵感到雨聲沁人心脾。
——幫大忙了。
那並非糾集敵軍十倍士兵的戰場上該抱有的感想。然而心中的恐懼消散,淡淡的安心感瀰漫開來。
能看到的是戰戰兢兢的面龐,即使投敵也要設法生存下去的面龐。對於那樣寒磣的面龐,蒙茅斯公爵並不討厭,但是……
「是敵兵,只有一個,舉着旗。」
阿茲緩緩地在敵兵面前邁出腳步,背向他們。他直直盯着歐斯卡的面容,說:
歐斯卡猛然回頭,阿茲的目光隱藏在斜戴着的氈帽帽檐下,那嘴角則在微笑。在傍晚時分的雨雲之下顯得愈發煞白的肌膚,而嘴脣則在昏暗中黑得出奇。
第二是存活下來。
最終,隔着雨聲聽見了一陣嘈雜,最前線的士兵們心神不寧。此時距離山毛櫸林約五十碼。
原本這就是無謀的戰爭。義父雖然爲現任國王所厭惡,但斷言蒙茅斯公爵的反叛「還太早」,即使地方領主們倒向蒙茅斯公爵,但在這個國家的中心,國王的支配還在,革命要成功是幾年後的事,要等現任國王與議會的關係徹底破裂,義父是如此斷定的。
「看來多少是爭取到一些時間了。」
問罷,其中一個士兵回答:
即使是對蒙茅斯公爵而言,彈道計算應該也有很高的價值。然而他並不打算買歐斯卡的帳。
實際上,對於他的問話也仔細沒聽清楚。
就像接受沒能按照預期產生的實驗結果一樣,歐斯卡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就在這時……
「這個國家與天主教國王格格不入,必定會出問題。你的義父應該也很明白這點的。」
那種興奮感與剛接觸地動說的概念時相似,與研究光的性質是波還是粒子時相似,與感嘆用流數法比用幾何學處理複雜計算會簡單很多時的感覺相似。
蒙茅斯公爵言畢,歐斯卡緩緩擺正姿勢。
明顯異常的事情。對於眼前的未知,就連建立相應的假說也做不到。不過,也無法停下思考,思考這個脫離於歐斯卡信奉至今的物理規則下的世界觀——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的現象。
「站起來。」
蒙茅斯公爵抽開佩劍。
「不,我認爲你價值很大。」
那就不能活着。
蒙茅斯公爵高高揚起佩劍往下揮。
原以爲解讀得挺透徹,但一定還是有什麼看漏了吧。
蒙茅斯公爵也感覺內心嘈雜。
他脖子上流出的血在雨天的傍晚時分顯得很黑,蒙茅斯公爵看向那片黑色。
亦即,好好地輸掉這一戰。
「我在劍橋學習自然哲學。隔着三百碼距離,就定能在二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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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圓形範圍內落下炮彈給您瞧。」
年輕男子徑直朝着蒙茅斯公爵這邊走近,在步兵面前停下腳步。他被長槍指着,揚起聲音。
——影子?
——啊啊,我,要死了。
蒙茅斯公爵俯視那個寒磣的青年。歐斯卡很瘦,軍用紅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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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也偏大了。他聲音戰戰兢兢,頭低得快要後腦勺朝前了。
準備使勁揮砍下去。
這很常見,歐斯卡心想,是任何一個自然哲學家【natural philosop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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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中反覆經歷的事情:思考、建立假說、設計實驗方法、即使做了萬全的準備也沒能得到預想的結果。而對那格格不入的結果視而不見,是與自然哲學家的作風相悖的。
——阿茲,你是什麼?
佩劍尖端抵着他的脖子,滲出來的血隨着雨流下來。
「那麼,第二個問題——」
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在絕望的境地,如履薄冰之中,歐斯卡一次也沒有放棄希望。儘管如此,現在,眼前的死亡正在迫近。
「不清楚父親的考量。畢竟他本質是舊時代的貿易商人,考慮金錢利益而誤入歧途也是有可能的吧。」
不知是因爲疼痛還是對死的絕望,歐斯卡痛苦地皺起眉。
——這個世界受着絕對的規則所支配。
士兵們一齊刺出長槍,然而,那些都刺不到歐斯卡。阿茲的腳底向各方伸出如影似鞭、彷彿飛濺的墨水那般的「什麼」,纏住長槍、纏住士兵,所觸到的一切都一視同仁地化作塵埃。無論是鐵器還是木材,亦或是人,都只是碎裂消失。
背後傳來的,是阿茲·塔爾斯的聲音。
蒙茅斯公爵驅馬行至隊列前。
歐斯卡注意到,在不知不覺間,自己的嘴角彎成了笑起來的形狀。
「指揮那炮擊的,是你?」
——發生了什麼?
第一是守住託基領地。
順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一個年輕男子從林中走出,他所舉旗子的紋章特色鮮明,鳶尾花紋章【Fleur-de-lis】由綠色【vert】與銀色【argent】的縱向二分【Per Pale】組成。上面還畫着奇怪的魚——這是與多塞特西部相接的德文郡那邊的地方貴族,託基勳爵的紋章。
「這場戰爭的勝負已定,如果可以,還請讓我成爲俘虜。」
在這場戰役中,歐斯卡設定了兩個勝利條件。
馬匹發出嘶吼,那是蒙茅斯公爵所騎的馬。那匹馬無視騎手的指示,直退到了長槍兵後面。或許是由此恢復一些理智了吧,蒙茅斯公爵吼道:
「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投到我這邊?」
(※ 若度量衡未變,一英尺約等於0.3米。)
「如果你的血和我的是不同顏色,那或許有共同前進的道路。」
歐斯卡依然低垂着頭,回答:
*
「我就是在問託基勳爵是怎麼想的。」
「接下來,要砍了你的頭。」
「殺!突擊!」
所以他才計算大炮的彈道距離,想要展露自己在戰場上的遠距離精準炮擊,提高自身的價值,以便即使戰敗也能存活。
因此,託基領地追隨現任國王,只得從零召集士兵,與蒙茅斯公爵開戰。義父與現任國王的關係很糟糕,可以預見,一旦被抓到任何由頭,就會被剝奪爵位和領地。目前有必要裝成忠臣。
——多麼美妙的未知啊。
在蒙茅斯公爵與現任國王的戰爭中,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情況,但簡要歸納來說,是新教與天主教的戰爭。
(※ 軍用紅衫(軍用の赤い上着):紅衫也稱猩紅衫,是英國的一種軍事服裝。從17世紀到20世紀20年代,紅衫被大批英軍、皇家海軍陸戰隊和大英帝國內部的一些殖民單位廣泛使用,英聯邦的許多軍隊都將其用作禮服和正裝。)
士兵們嘈雜起來。
歐斯卡沒能回答。
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他從清教徒革命以來就一貫支持清教,因此受到現任國王的冷遇,沒理由站在國王軍這邊。
「兩門大炮,不夠?」
「自然哲學家有接受死亡的理由嗎?」
——我要和蒙茅斯公爵一戰,活着被俘。
「應該沒必要吧。父親年事已高,連離開臥室都做不到。」
——我,對這世界規則的解讀有誤。
歐斯卡·威爾——那傢伙嗎?
早先在清教徒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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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現任國王在流亡中萌發了對天主教的信仰,然而英格蘭是信奉新教的國家,而天主教還象徵着獨裁——實際上,在議會也樹敵衆多的現任國王,其政治非常獨裁。
「投降麼?」
——能夠溶解鐵的……強酸?
「我是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之子,歐斯卡·韋爾斯。還請讓我與蒙茅斯公爵交談。」
——然而,你是歐斯卡·韋爾斯。
「父親的指示所迫。」
(※ 清教徒革命又稱英格蘭內戰,一六四二年至一六五一年發生在英格蘭王國議會派與保皇派之間一系列聚焦於管理體系和宗教自由的武裝衝突及政治鬥爭。)
不,大概是類似鞭子的東西吧。
然而,領着區區百名民衆,不可能贏得過蒙茅斯公爵。正如阿茲所指出的,義父應該是打算讓歐斯卡爲領地而死才把他送上戰場的吧。
「是的。託基軍總共百餘名兵力,都是我的心腹。」
——不,如果非要找出個理由的話……
領悟到這一點時,歐斯卡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失去了溫度。
「要爲了我與那父親斷絕關係嗎?」
應該是事實。這男子的炮擊精度值得爲之驚歎。
然而想不到能夠變化如此之快的現象,是連在英格蘭都還尚不知曉的新型化學試劑嗎?大概是出於震驚吧,蒙茅斯公爵僵硬且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那失去劍刃的佩劍。同樣地,歐斯卡也無法將視線從那上面挪離。
那就只可能是,對於這場戰爭,他預見了蒙茅斯公爵的敗北。
「通過算式。」
這個男子的炮擊,對於蒙茅斯公爵而言也是很想掌握在手中的。
例如太陽必然東昇西落。就像小時候,再怎麼盯着那房間的窗外,也決看不到升起的太陽。
原以爲這進行得還挺順利。
「那炮擊,是怎麼指揮的?」
馬背上的話音剛落,年輕男子——歐斯卡丟掉旗子,單膝跪在泥濘的地面,以總感覺有些生硬的動作垂下腦袋。
歐斯卡背後飛出黑色的細長之物,纏住蒙茅斯公爵的佩劍,佩劍的劍刃就立即崩裂了。那在歐斯卡眼裏看來,如同燃燒一般,如同一張紙片被火烤至瞬間成爲灰燼、失去大半質量,佩劍的劍刃化作灰燼消失了。
(※ 科學者【natural philosopher】:自然哲學家,現代自然科學的前身,一八三三年以前還不存在「科學家(scientist)」這個詞。)
「什麼?」
這出自本能的鬆懈很礙事,必須搜尋敵人。至少,要搜尋到敵軍的核心人物。要是讓那炮擊的指揮官逃走,他在今後的戰場上將會成爲勁敵。如果可能,希望把他拉攏至手下,但如若不成就只能殺掉。總之有必要抓緊。話雖如此,卻不知敵軍的真面目。蒙茅斯公爵維持着陣型進軍。
「算式?」
蒙茅斯公爵沙啞地吼叫:
「是惡魔!殺了它!」
一支長槍貫穿了阿茲的軀體,兩支、三支,數量不斷增加。周圍發出了慘叫,刺人者反而像遇刺似地尖叫。
阿茲嘴角的微笑沒有消失,他向歐斯卡他們這邊走近一步,從他身上拔落的長槍就都化作塵埃消失。
彷彿要說悄悄話似地,阿茲俯身把嘴巴湊近歐斯卡耳邊。
「屠殺可不是我的喜好,走吧。」
不對,他把嘴湊近的地方,並非耳朵。他把臉貼近歐斯卡的脖子——從那傷口流出來的血,舔舐了一口,那舌頭冰冷得讓人平靜。
緊接着,阿茲的背後長出一對羽翼,黑色的羽翼,比鳥翼尖銳得多,好比是蝙蝠的雙翼。
——惡魔。
不對。不要在連假說都沒有的情況下就給未知事物命名。歐斯卡如此勸誡自己。
士兵們都不再輕舉妄動,只剩下恐懼。蒙茅斯公爵下馬,從茫然呆站着的士兵之一手中奪過長槍,但就在他要刺出去時,阿茲抱起歐斯卡,在泥濘的地面一蹬。
一瞬間,他們離開地面、離開樹林,離開蒙茅斯公爵和一千名士兵。豆粒大小的那些人看上去很無力。歐斯卡對這飛翔感到一些酩酊醉意,在阿茲的臂彎中,輕輕晃了晃腦袋。
阿茲不斷上升。已經分不清戰場和其他土地。他們逼近雨雲,視線不一會兒就朦朧了,非常冷。但歐斯卡出於寒冷以外的其他原因而顫抖。
——我現在,在雲裏。
至今爲止,究竟有多少人夢想着天空啊。
歐斯卡有看過好幾張振翼機【ornithopter】的設計草圖,就在不久前,還和意大利的學者探討利用真空的飛艇是否可行。
※9
然而——除去可疑的傳說之外——目前應該還不存在飛翔於空中的人類。在空中滑翔姑且不論,憑一己之力就能上升到觸碰雲彩的人是一個也沒有。他如此堅信。
(※ :振翼機(羽ばたき機):又稱撲翼飛機;利用真空的飛艇:真空飛艇的構想最早由意大利的Francesco Lana de Terzi在一六七零年提出。)
——然而,阿茲……
對於這未知的存在而言,飛翔之類並沒什麼特別。究竟,是憑藉怎樣的方法得到浮力?細看他雙翼,別說是振翅了,連張開都不需要,他的臂膀輕柔地圍着歐斯卡。用比空氣還輕的氣體,能實現與這相同的現象嗎?
歐斯卡總算在阿茲的臂彎中穿過雲層。
「要上升到哪裏?」
——我怎麼能在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
地平線的陰影處,有一粒光出現、膨脹、變圓。慢慢地,慢慢地,西邊的天空中,太陽昇起。
——啊啊……
不過,人類知道把未知變爲已知的方法。
那並非阿茲·塔爾斯那樣的未知,不過是很尋常的物理現象。地球是球體,落日即太陽躲進地球陰影之中的現象。然而如果觀測者的位置變化——例如高度急速上升,就又能看見躲進地球陰影裏的太陽了。就原理而言,與跳起來窺視牆對面無異。
只要瞭解地動說以及天體運動的常識就應該能輕易想到的事情居然都不知道,這種情況下……
「自然哲學家有接受死亡的理由嗎?」
是熱淚在歐斯卡的眼眶裏打轉。
——我……
如果死亡意味着停止思考,那就不得不繼續生存。
歐斯卡抹去眼角的淚水,回答:
歐斯卡爲意想不到的景象而屏息。
「目前爲止,這樣的理由一個也還沒發現。」
看着西邊天空升起太陽,視野忽然模糊了。
傍晚天空中最明亮的地方。然而那裏已經看不到太陽。那巨大的天體藏在地平線另一側。
聽到這個疑問,阿茲指了指西邊的天空。
這世界上存在未知。
阿茲再次問道:
——只需,不懈思考就行。
豔麗的傍晚天空之中是歐斯卡所在之處。抬頭望向天穹,東邊是一片深藍,已有星星在閃爍;西邊的天空越往下越發白,接着轉爲黃色向紅色漸變。從地面看去那樣黑得不吉利的雨雲,俯視看來卻染着美麗的紅色與紫色。
阿茲繼續不斷上升,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