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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敘述英雄之人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2萬 字

位於英格蘭西南海岸的託基可以說是新興的領地。

以前是教會的自治領地,但早在一百五十年前,由於修道院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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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室收走了領地,自那以後幾乎從未過問,當地人口逐漸減少,那片土地就走上了衰退的道路。

(※ 一五三六年至一五四一年間亨利八世一系列解散英格蘭、韋爾斯和愛爾蘭修道院的行爲,屬英格蘭宗教改革的一部分。)

歐斯卡的義父,魯賓遜·韋爾斯買下託基是在約三十年前。生於倫敦商人家庭的他,在年輕時就出海,通過英格蘭與西非、美洲新大陸之間的貿易掌握了大量財富,之後以這財力背景進入議會,得到當時的護國公所發的制誥,獲得了爵位。

魯賓遜·韋爾斯表示想要海邊的土地作爲領地,成了託基勳爵。他看到接下來英格蘭的海運還有發展空間,認爲如果在託基建設港口城市就能進一步吸引財富。

返回託基的歐斯卡·韋爾斯在收割在即的麥田之間的田埂上邊走邊想。

——唉,雖然並不覺得那人的生意眼光很不靠譜……

如今的託基,很難說是足夠繁榮。人口有略微增長的趨勢,目前有大約五千人居住。近段時間由於農村的年輕人魯莽流向倫敦,邊境人口光是有所增長就已經是值得稱讚的事情了。然而當地尚沒有打算爲發展貿易而建造港口的跡象,領地人民有七成務農,餘下三成經營漁業。

義父的計劃之所以遲緩發展,並不是因爲他無能,非要說的話是不能做過火。身份上不過是一介弱小貴族的義父太能賺錢,王室雖然依賴他那財力,但同時也畏懼着義父。義父也警惕着王室橫插一槓,專注於安穩管理領地而非讓領地富裕起來。

身邊的阿茲說:「明明回到了生長的故鄉,但臉色很不高興啊。」

「不太覺得這裏是故鄉。」

歐斯卡生於荷蘭,九歲時漂洋過海來到英格蘭,那是因病重母親所採取的苦肉計所爲。然而她身體狀況經受不住海上出行,在抵達港口一週後就斷氣了。

不知何去何從的歐斯卡起先幫港口搬運貨物,以此謀生。但不久之後,就被一個男子僱走了。那男子把持有的農村土地租給農夫們,過着還算寬裕的生活,然而他不會看書寫字,連簽名也是用「×」符號代替的。於是對識字的歐斯卡感興趣,僱傭了他。

自那以後,歐斯卡過了一段農夫生活。他沒能獲得書籍,接觸到文字的機會也就偶爾受託代寫信件時而已。歐斯卡一有空閒就在地上用樹枝寫數字、符號,埋頭計算。這些很快就會被風雨抹去,什麼也沒留下。

歐斯卡的生活發生戲劇性變化是在十六歲那年春天。一名中年男子騎着良馬出現,從歐斯卡當時的主人那邊買走了歐斯卡。

男子名爲卡爾文·查普曼,是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的親信,歐斯卡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成爲了那個貴族的養子。

雖說如此,歐斯卡在託基只生活了不到三年。歐斯卡籍由知其數學才能的義父,得以進入劍橋大學。由於先王喜歡數學,義父大概是想討好先王吧。

自那以後,歐斯卡窩在劍橋度日。雖然理由是鑽研學問,但也有部分是因爲與義父見面過於可怕,他想隔開距離。

彷彿讀到歐斯卡內心所想,阿茲說:

「請問託基勳爵是怎樣的人物?」

面對農夫毫無惡意的笑容,歐斯卡沉下臉。

「還是,去劍橋吧。」

——不是開裂吧。

英雄。對於這誇張的詞彙,歐斯卡感到心冷。

卡爾文保持着笑容,略微彎下身,壓低音量。

——也就是說,我或許是憧憬着阿茲·塔爾斯。

「喂,」卡爾文邁向走廊並喊道,「歐斯卡大人在戰場負傷的傷口開裂了,來人,治一治。」

然而,歐斯卡的義父——魯賓遜·韋爾斯一直待在託基。歐斯卡沒有聽說他病情的詳細情況,不過似乎是胸腔內部有恙,身體狀況就連離開宅邸都做不到,更不用說長途旅行了。他一天的大半時間都在牀上度過,無論早晚,無論冬夏,無時無刻在咳嗽。

話雖如此,他也不是真打算逃走,他在意志願兵們的後續情況,而且也有想打個招呼的女性【人】在。

「爲了什麼謝罪?」

不久,從走廊傳來啪嗒啪嗒的嘈雜足音。

「遵命。」

「詹姆斯·斯科特本人嗎?」

歐斯卡煩惱了一陣,回答:

「或許是的。你不怎麼可怕。」

「我有生以來遇到過兩個天才、一個怪物。」

「所謂的利息,可是會隨着時間而愈發膨脹的。」

「其他的呢?」

(※ trunk-hose:只有上半截的褲襪,是中世紀至17世紀期間流行於歐洲的男性服裝,緊身褲襪(hose)中的一種。)

——爲魯賓遜大人工作而沒有崩潰的人,只有我。

——血。

手按住脖子,感覺溼溼滑滑的。

——看看我這孱弱的身體啊,哪裏像英雄了?

歐斯卡和卡爾文剛進入房間,他就將眼瞼垂得眯起的眼睛瞥向他們這邊,尖聲咳了一下,然後扶着卡爾文的手,勉強起身,又咳了一下。

貴族在領地所擁有的房子被稱作鄉村別墅【country 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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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斯卡帶着阿茲走進鄉村別墅的前院,卡爾文·查普曼已經恭候在那裏。估計是農夫上報了歐斯卡歸來的消息吧。

——既然有目擊者,不就沒法逃了麼。

「歐斯卡大人!您沒事吧!」

歐斯卡若是就這樣被殺,對於託基領地來說就是滿分。但歐斯卡不想死,於是把成爲對敵人也有利的俘虜當作滿分。然而,他平安歸來了。

「嗯,做得很好。」

歐斯卡皺起眉頭,對阿茲說了聲「之後見」。

歐斯卡想這麼說,但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因爲對託基而言,這並非最好的結果。」

他在肉體層面不過是孱弱的老人,但在精神層面比誰都更像怪物。

「被誰割傷的?」

他——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受領地人民的愛戴。

準確來說,阿茲自稱詩學家而非詩人。《詩學》(Poetics)雖是亞里士多德的著作之一,但這詞在如今並不常用。

介紹完畢後,阿茲取下黑氈帽微笑示意。

畢竟在周圍貴族們背叛的情況下獨自戰鬥了,他很想得到一番褒獎;但由於很快就逃走,遭到斥責也不足爲奇。而如果是後者,那對於託基領地而言是一記重創。義父與現任國王關係惡劣,即使僅僅這種程度的事情也可能會導致領地被沒收。事實上,現任國王在繼承王位之際就從議會中趕走了衆多政敵。

歐斯卡在距離他三步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然而義父用食指招他過來,歐斯卡順着指示一步又一步靠近他。即使緊挨着牀邊了義父依然沒有停止招手。

既然活着回到了這裏,那麼估計又會被義父出什麼難題吧,歐斯卡祈禱那會是可以好好解決的難題。

歐斯卡下顎被從下方抵着,一直望着天花板,因此沒捕捉到義父的動作。突然之間他感到脖頸一陣劇痛,不禁後退。

「這是戲言吧?」

阿茲大概覺得這句話也是戲言吧,輕聲笑了。

「歐斯卡大人的指揮很精彩。若這位大人在軍事與政治上有足夠的興趣,那將會成爲克倫威爾再世吧。」

某時,卡爾文如此說道——不,但也可能只是我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崩潰了。

「是的。」

「手很礙事。」

「我的事情,怎麼?」

「就我所知,有恰巧在戰場的旅人一名,他正在這宅邸裏作客。」

聽到這句話,卡爾文的表情凝固了。克倫威爾是清教徒革命領導者,一度被王室驅逐出英格蘭。換言之,他是現今王室最大的敵人,聽說在克倫威爾死後,國王一回到這個國家就特地打開其墳墓,將屍體吊上絞刑架示衆。

「不久就會來催了吧,不過還有些早。」

憧憬着那壓倒性的強大以及理性的舉止,憧憬甚於恐懼,因此,阿茲並不那麼可怕。

「還不差,但,不夠。」

「證人呢?」

歐斯卡在劇痛以及因恐懼而感到的惡寒之下跪坐在地——是被割傷的,就在剛纔。

真正可怕的是義父。

義父的眼睛骨碌轉了一下,俯視歐斯卡。

「嗯,是這樣。」

歐斯卡爲了聽清他的話,湊近牀邊並回答:

「歐斯卡大人請隨我來,魯賓遜大人叫您。」

是血。被割了一刀。義父不知何時握着一把小刀。他就這樣劇烈咳嗽起來。如果刀刃碰到脖子時他咳了,那歐斯卡可能就喪命了。

「您想讓我……」劇痛之中,說話很痛苦,「做些什麼?」

「敵兵要多少有多少。」

如果尋求英雄之類的,那還是找個更像樣的養子好了,比如有卡爾文那樣體魄的年輕人。

確實,從物理層面的意義而言,阿茲·塔爾斯很恐怖,大概簡直像從神話時代溜出來的未知怪物。

「您沒事就好,歐斯卡大人。」

在吸入的空氣經過狹窄的氣道發出「呼咻」聲後,義父沙啞地說:

歐斯卡瞪着義父,並緩緩地把手從脖子上的傷口處放開。這樣一來,義父他才滿意地微笑了。

「是蒙茅斯公爵。」

「到倫敦當英雄去。」

多數的貴族,在倫敦以及自己的領地都分別擁有宅邸。原因在於,從冬季後半直至夏末,開議會期間,他們會逗留在倫敦,花精力出席社交活動,其餘時間則在領地生活,這是他們的常態。

「他是阿茲·塔爾斯。我活着回來是阿茲的功勞。」

那報告一如歐斯卡所指示的那樣——炮擊之後,迅速撤退。然後在成爲敗者的同時賺得名聲。

「活着回來了麼。」

病榻上的義父似乎又稍微瘦了一些。

「這能不能之後再說?」

正當歐斯卡這麼怯怯低喃時,正在管理麥田的農夫喊道:

歐斯卡再次按住脖子。

「如果把你算上,那怪物就有兩個了。不過,父親比你還稍微可怕一些。」

無奈彎下身子時,歐斯卡聞到了些氣味。不知是什麼氣味,雖並非惡臭,但卻是怪異的味道。他想起阿茲的話——戰場會散發死亡的氣息。他在這間臥室也會說同樣的話嗎?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歐斯卡對阿茲並不帶有恐懼感。原因簡單來說有兩點,一是被他救了一命,二則是他讓歐斯卡看到了西邊升起的太陽。

義父再次咳嗽,然後單方面宣告:

稅收很輕,補貼優厚,即使因衰老而臥在病榻也依然經常聽取人民的意見,以具體的指示穩重地治理領地。領地人民無人說他壞話。然而……

「怪物是指我嗎?」

「你擲出的骰子還在轉,既像是獨自對抗敵軍的勇士,也像是不好好戰鬥就逃回來的膽小鬼。」

勉強說完後,他一下子感覺意識都要遠去了。

卡爾文似乎決定將阿茲那句在政治層面略顯微妙的發言置若罔聞,他喊來宅邸裏的傭人,指示他們帶阿茲到客房。然後,他用強硬的語氣說:

卡爾文露出與他體格並不相符的和藹笑容。

「是的。非常抱歉。」

——那麼,國王陛下會如果看待我的工作?

他那枯枝似的手指碰着歐斯卡的下顎並將之抬高,力氣大得出乎意料。義父似乎是在確認歐斯卡脖子上的傷。

——擲出骰子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必須要到倫敦彙報戰況。」

卡爾文是年逾六十的大個子,其祖父母一輩似乎有東洋的血統,皮膚曬得很黑。他頭髮花白,臉上有着與年齡相符的皺紋,但背很直,全身上下結結實實地長着實用的肌肉。即便如此,他自從登陸以後——他原本在魯賓遜·韋爾斯的貿易船上擔任船長——爲了適應禮服(gown)與短罩褲【trunk-h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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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縮減食量,減少肌肉了。

「嗯,即使視力模糊也能看得很清楚,不錯。」

「逃回來的民衆們說,您獨自留在戰場上阻擋整支敵軍了。」

「那位是?」他只用視線示意阿茲,「報告中說有一個身份不明的詩人混了進來……」

(※ 英格蘭的鄉村別墅是指位於英格蘭鄉村地區的貴族和紳士階級的宅邸。由於亨利八世時解散修道院,許多修道院被賜給國王的家臣。之後在伊麗莎白一世時期,隨着別墅文化開始興盛,不僅修道院被改建爲鄉村別墅,許多貴族也開始修建自己的鄉村別墅。英格蘭鄉村別墅也成爲英格蘭文化及建築的重要象徵。)

「歐斯卡!沒事吧?」

伴隨着這喊聲,戴着銀邊細框眼鏡的女性跑進房間。

艾莉森·韋爾斯,她是唯一繼承魯賓遜之血的子女——準確來說是唯一存活下來的親生子,是歐斯卡的義姐。

「好重的傷。讓我看看。」

由於她打算去碰,歐斯卡用手掌擋住。

「血會弄髒您的。」

「知道嗎?歐斯卡,人啊,即使弄髒一點也不會受傷的呀。」

艾莉森用如同花瓣那般水潤潔白的手摸了摸歐斯卡的脖子,把臉湊近到眼鏡都快沾到流出來的血了。

「沒事,傷口不深。不過,還很新——得早點止血。」

像是要設法止住流出來的血,艾莉森的手按住歐斯卡的脖子。歐斯卡不覺得呼吸困難,感覺傷口的疼痛減退了一些。

歐斯卡將視線轉向病榻,義父不知何時閉眼躺下了,或許是爲了躲避艾莉森的追責而裝睡吧。

卡爾文很快就帶着侍女回來了,侍女用浸過熱水的布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然後用繃帶包紮起來。

卡爾文像是瞥了一眼艾莉森那雙沾染血污的手作確認。

「這有礙您的健康,還請回房。」

艾莉森與歐斯卡拉開一些距離,一下子眯起眼睛。光是這樣,她的神態看上去就如同無風的冬日湖面那般嚴肅。

「卡爾文——」

「在。」

「這真的只是傷口開裂嗎?」

「是的。」

她一時間又繼續露着冰冷的表情。不過,最後忽然呆呆地笑起來,緩和氣氛。

不過,這樣的日子肯定不會到來吧。無論是歐斯卡還是卡爾文,都肩負着同樣的辛勞,而這開端在於「因魯賓遜 ·韋爾斯而改變了人生」,而這在整體上是向好的方向轉變。

「那,早點辭掉工作不就行了。」

「您的不悅是合理的,這是身爲人類頗爲正經的感性。因此,還請早些從怪物面前離開吧。」

「或許從旁觀者看來,我看上去只是在偷懶。不過,腦子裏可是正在拼命找新點子呀。數學又不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動筆的。」

「不必。我認識您,艾莉森大人。」

「這方面我有在期待的,想早些有個繼任者。」

怪物說:

說完「晚餐前會拿替換用的繃帶過來」,卡爾文就退下了。

「剛纔,我看上去很冷酷吧?」

「我來代替臥病在牀的父親向你表達謝意。十分感謝你,阿茲·塔爾斯,多虧了你,我們領地沒有出現死者。」

「沒有?」

沒有歐斯卡的人生,無聊至極。他對於艾莉森而言是比誰都更必不可少的人。

「期待?」

「唉,算了。早點治好傷喏,歐斯卡。難得我做好的處理,要是又有血流出來可不行吧。」

「您的不幸,在於受到魯賓遜大人的期待。」

歐斯卡用因疼痛而沙啞的聲音勉強回答:「我會妥善處理的。」

艾莉森覺得簡直荒唐,這些內容中的大半她都不相信。儘管如此,至少,歐斯卡活着回到託基了。艾莉森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於是用力攥緊拳頭。

「在廣義上來說是的。不過他是學者吧?學者的本意不就是那樣嗎?不就是打倒名爲未知的怪物嗎?」

要不僱個劇作家?一想到這,歐斯卡苦笑了起來。

無論何時、何地,深重而強烈,濃似血的,憤怒。

「你,和克拉拉·塔娜很像。」

艾莉森想起來,有一個和他近似的存在。

「然而,您要成爲英雄吧?那應該有比數學更優先做的事情吧?」

「這是要承認嗎?」

歐斯卡翻身面壁,脖子上的傷口刺刺地疼。

卡爾文露出像是同情的笑容。

「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會逃的。」

拉小提琴的男子——阿茲·塔爾斯說:

「演奏得很棒啊。」

阿茲像是苦笑了起來。

在凳子附近牀上躺着的歐斯卡皺起了眉頭。

「這一切都是歐斯卡大人的功勞。」

「三十年前就已經累了。」

「爲什麼?你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接近歐斯卡?」

「所以呢?請問,您的憤怒又能對這怪物做些什麼呢?」

艾莉森閉上了眼睛。

「你是什麼人?」

「需要我報上名來打聲招呼嗎?」

「我感謝的正是救了那個歐斯卡一事。」

「不好說,倒是挺冷靜的。」

然而,歐斯卡好像不怕這怪物,卡爾文也是,其他的傭人也是。有這樣可怕的東西近在咫尺,爲什麼還能沒事呢?

醒來時,卡爾文就站在邊上,他說:

脖子依然很疼。不過,已經好不少了。

「在倫敦研究詩學。而且像這樣,對音樂也略知一二。」

「您人類得很,所以纔不應該與怪物扯上關係——好了,還請就寢吧。」

「人【你】們不得不驅逐怪物【我】們。」

「如果害歐斯卡不幸,那我不會原諒你。」

因此,當晚也不知道空中掛着怎樣的月亮。她獨自踩着不太有把握的步伐走出宅邸,循着小提琴的音色前往庭院。估計是用小提琴翻奏了原本用魯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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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宮廷世俗歌曲【Air de cour】,不過沒有歌唱聲。

再怎麼用力攥着手,也還是顫抖個不停。

「噢噢,不過,不止這些。」

名爲阿茲的怪物說:

卡爾文的身份是管事【land steward】,即傭人們的統率者,也是整個領地的管理者。收繳稅金與租金、制定年度預算、調解領地人民之間的爭端、妥善招待來客……光是這些就已經是很不容易的工作了,而卡爾文的職責更爲重要,他一直以來總是義父的左膀右臂。

並非感受到具體的危機感。這怪物似乎有一定的理性,自己應該不至於會突然遭遇襲擊,但即便如此,還是可怕,只是可怕。

莫名其妙,不過……

「哎哎,會這麼做的。不過,對你的感謝也是真的。所以我認同你在歐斯卡身邊。但儘管如此——」

「當父親的夥伴已經當累了?」

「請問怎麼?」

「請便,隨您喜歡。」

「誰知道呢——所以呢?請問小姐找這個怪物有何貴幹?」

他們藏身在林中窺視情況,目擊到了戰場上的阿茲·塔爾斯。

那是居住在倫敦的一位女性的名字,艾莉森只見過她幾次,每次都會有不知名的恐懼感湧上心頭。然而周圍的人們似乎誰都不懼怕她,反而甚至對她喜愛有加。

怪物如此說罷,又笑了。

「你又要讓歐斯卡戰鬥嗎?」

「沒有。」

歐斯卡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嶄新的繃帶。

即使在白天,也只能看見霧濛濛的一片,若非在熟悉的宅邸內,沒有陪同的情況下就連好好行走都做不到。

「我倒也沒有自大到自稱人類。」

怪物笑了。

「我對人類有所期待,而且——歐斯卡大人或許正是我這種期待的象徵。」

自從回到託基之後已經過了近十日,歐斯卡一時間確實是基本如阿茲所說的樣子度過的。即,窩在臥室,貪婪地睡着懶覺,或者看看書,抓起送過來的巧克力或炸制的點心就喫。不過,脖子傷口的疼痛減輕之後,就着手做老師佈置的功課了。

「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把您當作朋友的。年輕人有捍衛青春的權利,老年人則有重拾青春的權利。」

阿茲·塔爾斯,她從參戰的領地人民們那邊聽說了他的事情。

說罷,演奏停了下來。

「什麼意思?」

「若用您的話概括,那大概就會是怪物吧,也沒有其他好形容的了。」

「讓好幾支長槍貫穿身體也不死,連傷痕也沒留下,輕易就消滅敵兵,背後長出雙翼飛到空中——你究竟是什麼人?」

「這樣行嗎?只會增加您的負擔。」

祝您今晚睡個好覺。

這期間,他做了個簡短的夢,夢到了被炮擊炸飛的士兵。

艾莉森多多少少做好了有所損失的準備,打仗必然會有民衆死亡,她明白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歐斯卡拒絕了那個前提,正因如此,他對於這個領地而言是必需的,絕對不能死。

「若是可能,還是希望在別的方面受到期待。要是叫我精準測量不規則農田的面積,倒是能很好地做到。」

「懶散?沒想到過。」

「誰知道。不過,一直憤怒還是做得到。」

被帶到自己臥室的歐斯卡倒在牀上睡了一會兒。

「您打算這個樣子懶散到什麼時候?」

阿茲露着一本正經但又看起來莫名愕然的表情,說:

歐斯卡——那個惹人喜愛的弟弟,受到領地人民的愛戴,尤其是在年輕人之間有很多支持者。沒法把歐斯卡留在戰場上逃走的志願兵就有好幾個。

艾莉森·韋爾斯的視力很差。

艾莉森縮緊下巴,她壓制內心的恐懼感,說:

「消遣而已。對我來說,夜晚過於漫長了。」

「請不必在意,對我來說,歐斯卡也是個重要的人。」

他在凳子上翹着二郎腿,倒着咖啡。韋爾斯家裏消耗的咖啡着實多,主人與傭人都喝。待客時也一樣——對於追求倫敦潮流的貴族會備着紅茶,但其他多數情況下——會拿出咖啡。

——況且,單純來說……

——英雄啊……

雖然沒有笑出聲,但艾莉森閉着眼也能理解到這一點,而且比起親眼看見更加確切地知道怪物是空洞地笑了。

(※ 魯特琴(lute):一種曲頸撥絃樂器。主要指中世紀到巴洛克時期在歐洲使用的一類古樂器的總稱,在這個時期深受人們的喜愛。)

「是嗎?我能閉着眼睛嗎?明明看不見卻還要抬着眼皮,挺痛苦的。」

他非常疲憊。想起來,還有老師佈置的功課,但有比那更需要優先考慮的事情。

「或者說,姑且結束了。」

在血還會一直滲出繃帶的那段時間以來,他就寫了很多信,都是假借義父名義寫的, 爲了儘早收到回覆,還花了不少錢。

用皇家郵政【Royal Post】寄送私人信件就太花時間了。想早點送達就要快馬加鞭,但即便如此,從託基到倫敦也要三天——就算再怎麼急也要兩天半。若要進一步縮短用時,那就必須增加驛馬的數量,在中轉的城鎮準備替換用的驛馬,能稍微加快速度。

「我目前的工作就是等待聯絡。」

「可是,受到國王的召見了吧?」

「不太對。信是以法弗舍姆(Feversham)伯爵的名義送來的。」

法弗舍姆伯爵路易斯·德迪拉斯(Louis de Duras)。

這個人物雖然生於法國,但與現任國王詹姆斯在因清教徒革命而流亡的時代相遇,之後受邀到了英格蘭。在之後,通過皇家近衛騎兵隊隊長,被授予男爵爵位,娶了伯爵家的女兒爲妻,在岳父死後繼承其爵位——於是,瞬間就飛黃騰達了。

現任國王最信賴的人物恐怕就是法弗舍姆伯爵了吧。他在這次叛軍事件中還成了司令,統率軍隊。

「法弗舍姆伯爵……」阿茲那白色的細長手指指尖咚咚地敲着他自己的膝蓋,「是個麻煩的傢伙呢,信上寫了什麼?」

「只是叫我過去彙報。」

法弗舍姆伯爵寄來的信送達託基領地已經是一週之前的事情了。歐斯卡雖然回覆會應他的要求過去,但也補充寫到因戰場上受的傷很深而會略晚出發。從爭取時間的角度來說,義父割傷歐斯卡的脖子一事已經顯現出價值來了。

「所以呢?把司令的召見往後拖,您是在等待什麼聯絡?」

「戰況呀。傳到倫敦的叛軍動向會立即轉送到我手中。」

用義父的名義寫的信,大半是爲了構築這個情報網。歐斯卡從牀上起身盤腿坐,說。

「例如,在四天前,叛軍在薩默賽特(Somerset),與衆多農民匯合,兵力增加到了六千人。而且,流亡到荷蘭的阿蓋爾(Argyll)伯爵似乎爲了與叛軍匯合而率兵回到了蘇格蘭。」

阿茲像是驚訝似地挑起眉毛。

「果真如此?」

「是可信的。我用的是父親構築的交友關係。」

「託基勳爵的名望看來很廣很深吶。」

但歐斯卡已經不想站到戰場上了,那可怕到他去不了。說到底,義父那句「去當英雄」說的是指去獲取足以守護託基的名聲吧。若是這樣,那應該有風險更少的做法。

義父好像非常反對艾莉森去倫敦,但艾莉森是他唯一的弱點,最終是義父妥協了。

艾莉森如此說過。

「誰知道呢。我也不是對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那麼,只要儘可能和平地製造那樣的機會就行了。

「雖說是半個世紀前的事了。這上面記錄的是死者復甦殺人案件。」

不過,阿蓋爾伯爵的被抓對他是很致命的。與自北南下的援軍匯合失敗,意味着叛軍的數量將不再增長。而即使掌控了南部,蒙茅斯公爵的兵也可以說是隻有六千人。

實際上,在倫敦,估計沒有對義父有好感的人吧。有也只有爲義父所帶來的利益而聚攏過來的人們。

英雄不是自己說說的,而是由其他人所敘述的。

「原來如此,人類得很。」阿茲笑了。

「當時,你舔了我的血,然後背上長出了雙翼。」

「不,」歐斯卡皺起眉頭,「父親不依靠名望這類東西。那個偉大的商人是用金錢操縱人的。」

「我想盡早去倫敦,你呢?」

正是如此。只要殲敵就能被喚作英雄,也會得到國王的褒揚。

(※ 約翰·丘吉爾:英國首相溫斯頓·丘吉爾的祖父。)

「你爲什麼肯跟隨着我?」

——和死去的哥哥們那時候相比,我當時發燒得好像還要高。

——現在,要是打賭,無論誰都會賭國王軍勝利。

「所以?您是打算利用這樣獲得的情報,再次率兵嗎?」

「相反?」

——魯賓遜大人發自內心地愛着艾莉森大人呢。

聽到阿茲這麼問,歐斯卡回答:

「不,我不是軍人。」

聽到這樣的問題,他笑了。

「還請再多等半天左右,需要打包行李,而且得要與港口聯繫。」

「哎,阿茲——」

「在。」

(※ 一六六五至一六六六年間英國的一次廣泛蔓延的鼠疫 ,在一六六六年九月二日的倫敦大火之後結束,雖然有觀點認爲是大火阻斷了後續疫情,但有歷史學家根據二者的具體發生地等原因認爲只是巧合。)

「我倒是查了一些關於吸血怪物的傳說。但不太能找到完全對應的。你是什麼?」

「你們所擁有的東西——」阿茲用他長長的指尖輕輕按住歐斯卡的胸膛,「是我所沒有的。就是血液包含着的什麼東西。不過,有與你們的血所不同的血液充滿着我的身體。」

「是盜墓者乾的吧?把自己做的惡行嫁禍到架空的怪物上去,並不是多稀奇的事。」

到倫敦,策馬兼程需三日, 而乘船則要耗費七日。

而卡爾文悠然倒着咖啡。

「嗯。」

歐斯卡不由得抵住了額頭。

「在我看來,成爲英雄的方法最終只有一個。」

(※ 埃克塞特(Exeter):埃克塞特是託基所在德文郡的郡城,即德文郡的首府。)

「嗯,所以父親做了相反的事情。」

「那人從倫敦的商人們那邊借了很多錢。」

卡爾文如此說過。——因此,那位大人無論如何也想要守護託基,爲了在這片土地上構築艾莉森大人的樂園。

「談不上戰鬥,是想法子巴結——」

「請問在看什麼?」

「卡爾文,信的事,稍微再等等,我改一改。」

首先,她很美。不但無需打扮就很美,而且她還掌握者讓自己的美顯得出衆的技巧。若是在交際場合的庭院裏看到她,任誰都想不到她是鄉下貴族的獨生女吧。她即使混入那些對流行很敏銳的倫敦本地小姐們之間也相當引人注目,無需開口就能吸引人們聚攏過來。

她雖然奇蹟般地好轉了,但至今仍爲後遺症所困。據醫生說,看樣子是一些內臟遭受了無法癒合的創傷,她時常會出現嚴重的貧血,即使輕微運動也有可能會失去意識。再加上視力顯著下降,若不戴眼鏡,就連走路也辦不到。

「嗯,接下來,越早越好。我也很快就出發。」

歐斯卡在門前轉身回頭看向義姐。

然後,利用募集到的資金,義父與有權有勢的貴族共同推動了國家實業的發展。倫敦受大火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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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響,仍有數不勝數的重建工程,不愁沒處用錢。義父人在託基,通過資金在倫敦的左右騰挪,構築了名爲利害關係的堅固城牆。

「那是?」

艾莉森要到倫敦……

卡爾文朝着打算離開食堂的歐斯卡那後背,說:

(※ 倫敦大火:一六六六年發生的特大火災事件,燒燬了包括聖保羅大教堂在內的許多建築。)

「哦?有什麼很有意思的案件嗎?」

「我的期望只有一個,一直在等待人類解開怪物這個未知的時刻。而歐斯卡,您具備那可能性。」

乘船之行持續了九天,途中,由於遭遇逆風,滯留在樸次茅斯(Portsmouth)港避風,因此比預計的多花了兩天。

「這是古老的審判記錄。」

期間,歐斯卡完成了老師佈置的功課,在港口買了好幾本書,之後就是窩在船艙裏一直看書。

英格蘭在大約二十年前經歷了一場嚴重的瘟疫

※17

,給韋爾斯家也帶來了巨大的不幸。年幼的艾莉森接連失去母親和兩位兄長,她自己也一度徘徊在死亡的邊緣。

艾莉森若是同行,光是同行本身就能提高談判的成功率。而她之所以被視作「底牌」——換句話說,被擺在平時不輕易使出的牌這樣的位置上,僅僅是因爲義父深愛着艾莉森。對於她的身體而言,倫敦之行是很大的負擔,因此義父不會讓愛女出託基的。

「在這」的聲音從食堂傳來,他好像在和艾莉森說些什麼。

想接近託基勳爵魯賓遜·韋爾斯的商人有很多,那些情況下,在多數時候會用上賄賂的手段,但義父不收那類錢財。反而是通過募集鉅額資金來盈利。

對於阿茲那輕飄飄的回應,歐斯卡苦笑起來。

她向歐斯卡這邊露出頗具魅力的——但又帶着幾分挑釁的笑容。

歐斯卡簡要概括給阿茲聽——在某個農村裏發現了女子的遺體,那遺體脖子上有像是野獸咬過的傷痕。據目擊者說,原本半年前就應該已經死了的男子從她脖子那裏吸血。於是撬開那男子的墳墓看,發現遺體確實消失了。

才貌兼備的艾莉森很特別。無論對方是男是女,用美貌作武器偶爾會招致仇恨,但就歐斯卡所知,仇視艾莉森的人一個也沒有。就像義父在貿易方面那樣,歐斯卡的義姐在人際關係方面擁有獨特的嗅覺。

歐斯卡皺着眉思考了一會兒。

「受人推崇。」

「您很匆忙呢。」

歐斯卡連忙出了臥室,在庭院裏找到正在休憩的阿茲,於是從走廊的窗戶探出頭來。

「你是要和法弗舍姆伯爵戰鬥而去倫敦的吧?」

「難道,您打算同行?」

「可是……」卡爾文像是愣愣地嘆了口氣,「總不能讓艾莉森大人承受鞍馬勞頓吧?」

「可是,不戰而成爲英雄很難。」

「那怎麼?」

「我知道好幾個曾經撒播金錢的執政者,不過金庫總有枯竭的一天,而金庫一旦枯竭,友情也會枯竭。」

還是乘船去倫敦。

「父親若是失手,參與出資的所有人都會損失巨大。不想失去借出的資金,就只能當韋爾斯家的同伴。」

艾莉森·韋爾斯在義父的談判中被視作「底牌」。

「如果是一個月前的我,也會這麼想的。」歐斯卡合上書,「哎,之前,不是被你救了一命嗎?」

阿茲喝了口咖啡。

「還請讓我一起。」

歐斯卡嘟嘟囔囔說着的話被艾莉森打斷了。

「行李已經理好了,而且,我走陸路。」

蒙茅斯公爵到目前爲止進軍得很順利,僅由五百人發起的叛軍一下子膨脹到六千人,可謂非常出色,估計他是在舉兵之前就掌控了英格蘭南部了。事實上,目前爲止叛軍的戰鬥只有一次——只有與歐斯卡的那一戰,之後沒有流血就增加了戰力。

「那,你想想,是隻早四五天到倫敦更有利,還是,有我陪同更有利?」

「那,趕緊收拾行李。」歐斯卡話還沒說完就把探出窗外的腦袋收了回來,步履匆匆地穿過走廊,「卡爾文,卡爾文在嗎?」

而且她頭腦很好。她將那魯濱遜·韋爾斯的血統以最惹人喜愛的形式繼承了下來。既有深刻的洞察力,還把這能力運用於交際。她能很好地解讀周圍人們的情緒,然後恰當地說出駕馭那些情緒的話語。

「不過,應該很清楚吧?比我或書都更清楚。」

於是,全盤計劃也都推遲些。

——國王軍抓捕了參與叛軍的阿蓋爾伯爵。蒙茅斯公爵在薩默賽特宣稱他自己是正統的英格蘭國王,可以預見,他很快就要和丘吉爾

※15

將軍率領的國王軍交戰了。

阿茲聽過之後回答:

叛軍會單純因爲戰力差而被擊潰。於是,持觀望態度的的貴族們也會明哲保身,向現任國王靠攏。

「失敬了,艾莉森大人。」歐斯卡邁進食堂,爲打斷對話而向義姐鞠躬致歉,並對卡爾文說:「準備的信在吧?把那些現在就寄出去,特別是給埃克塞特勳爵

※16

的那份,儘可能今天送到。」

歐斯卡一直等待的聯絡在兩天後的早晨到來了。

——確實,我想挖掘他的一切。

不過,如果有人能在學術角度解開阿茲·塔爾斯這一特別的存在,那應該是非常出類拔萃的天才吧。

「這次這件事處理好後,我打算回到大學。如果你願意一起去,那我想在那和我老師一起進行對你的研究。」

「要怎麼協助都行。畢竟那就是我所期待的。」

謝謝——歐斯卡回應道。

——老師要是知道阿茲,會說什麼呢?

就在思考阿茲的事情時,船駛入了泰晤士河。

抵達倫敦的歐斯卡爲與法弗舍姆伯爵的會面而做準備。有必要與一直頻繁書信往來、喚至倫敦的一些貴族——與託基一樣在英格蘭南部擁有領地而且本應與叛軍戰鬥卻採取觀望態度的貴族們——對口供。

歐斯卡是第二次到訪倫敦。這個人口超五十萬的大都市果然光鮮靚麗、充滿活力氣息。但那些只存在於威斯敏斯特教堂以及倫敦大火燒過之後尚在重建的聖保羅大教堂周圍,一旦從街區中心離得稍遠些,氣氛就沉悶起來了。

——流浪者真多啊。

在託基不怎麼常見。歐斯卡看向那些人。比上次——約八年前到訪倫敦時多了不少。

義父說過:

——先王虧空了國庫。現任國王則破壞政治。

流浪者們應該就是先王查理胡亂揮霍的結果。不過,先王在政治層面上有賢明之處,在與議會對立的同時又會給二者的關係造成決定性的損壞。而現任國王詹姆斯據說很勤儉,但毫不隱藏其天主教信仰的他,與議會之間有着無法跨越的溝壑。這兩代君主接連破壞了英格蘭的經濟和政治,隨後會發生革命。這些是義父的見解。

——這樣看來,蒙茅斯公爵或許並沒有什麼大錯。

不過,稍早了些。先王去世是在今年二月,議會對於新國王尚且抱有些微期待。

歐斯卡回想起在戰場上見到的蒙茅斯公爵,感覺他至少看上去不像是愚蠢之人。然而蒙茅斯公爵也不過是受這世界巨大規則所操縱的人偶吧。他是在荷蘭的支持下舉兵叛亂的,但荷蘭以前就和英格蘭敵對,那個國家應該是想把他變爲傀儡國王。

——那,現任國王呢?英格蘭呢?荷蘭呢?

都有自由意志嗎?會不會也只是在歷史因果的操縱之下?現任國王與蒙茅斯公爵的戰爭是天主教與新教的戰爭。看着這場戰爭的上帝是在哪裏又做着些什麼呢?

——像這樣的事情,想也沒用吧。

「非但沒能好好阻擋叛軍的腳步,還負了傷……」

歐斯卡也有守護託基的想法,只不過他是想盡可能採取和平的方式。

奏罷樂曲,他彎下其高個身軀,鞠躬敬禮。在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響起了炸裂般的掌聲。那聽上去與其說是深受感動,更像是爲了消除恐懼而發出的咆哮。

信件的署名,是克拉拉·塔娜。

「過獎了,我不過是一介學生。」

這些全是假話。幫助歐斯卡的只有一個人,只有阿茲。

「原來如此。您可真有女王的天分。」

法弗舍姆伯爵宅邸所在之處絕非一等一的風水寶地,它坐落於倫敦西北面,同一街區的主幹道上坐着好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他們是否會偷偷聽着這裏的音樂?

艾莉森說。

明天,打算辦一場小小的遊園會【garden party】,還請務必撥冗出席。

三年後,克拉拉再次現身於法弗舍姆伯爵身邊。這三年期間,法弗舍姆伯爵接連失去了岳父與妻子。亦即,從男爵變爲伯爵、正妻位置也空了出來的他,把克拉拉叫了回來。

然而阿茲保持着微笑,回答:

「嗯,舍弟找到的。」

「是嗎,你就是歐斯卡·韋爾斯。」克拉拉的視線順着艾莉森手掌所示方向看去,「我還挺想見見你的,聽說是一位非常優秀的數學家。」

在那裏,站着一位打着陽傘的女性——克拉拉·塔娜。

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十分寬敞,打理得很好。有地形高低起伏的庭院,架着石橋的大水池周圍連綴着坡度平緩的小山包。地面平整的部分設有多座花壇,有的花壇種着紅薔薇,有的則是白薔薇,種着顏色各異的花。池上的橋對面搭着天幕帳篷,其下有樂團演奏着歐斯卡不認識的曲子。艾莉森告訴他說那是戲劇《第十二夜》裏演奏的曲子。

潔白而奢華的亭子,其穹頂下襬着圓桌,周圍圍着八張椅子,其中六張已經有人就座。餘下的兩張中,克拉拉坐了一張,空位就只剩一個了。

——而且,我站在後面也更方便。

託着小提琴的阿茲淡淡地微笑起來。

之後,等任務大致完成了就逃進大學,過着專心研究的生活。歐斯卡如此下定決心。

比真正的傭人還要像傭人那般默默跟在後面走的阿茲回答道:

克拉拉·塔娜主辦的遊園會在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舉行。歐斯卡與艾莉森一起,帶着扮作傭人的阿茲前往那座宅邸。

艾莉森突然停下腳步,對着背後低聲細語:

成了女演員的克拉拉使前來觀劇的法弗舍姆伯爵一見鍾情。不過當時他還只是男爵。兩人似乎數次被人目擊到親密相伴的時刻,但他們沒有走向婚姻,因爲法弗舍姆伯爵選擇與別的女性——前任法弗舍姆伯爵的女兒——締結婚姻,在其岳父死後繼承伯爵爵位這樣一條路。

艾莉森在僵直的歐斯卡耳邊呢喃道:「走吧。」

因此,昨晚艾莉森給他上了一課。

次日中午收到了回信。

然而寄件人並非法弗舍姆伯爵本人。

自這場婚姻起,克拉拉一時間銷聲匿跡。她不再站在舞臺上當女演員,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有流言說她應該是背地裏與法弗舍姆伯爵保持關係,接受着他的資金援助,但實際如何就不清楚了。

然後攤平手掌指向歐斯卡。

確實,不能總是被壓一頭。歐斯卡挽起艾莉森的手。她爲了讓她那姣好的面容更爲出衆,沒有戴眼鏡。所以她現在應該是連自己腳下也看不清。

「那有勞了。就讓戰鬥從炮擊聲開始吧。」

艾莉森親暱地說出爲再會而高興的問候。

「過去吧,堂堂正正地過去吧。你可比誰都更是這個庭院裏的主角。」

「失敬了。」

遺憾的是,由於日暮,我沒能看清他們所舉旗幟的紋章。

在這遊園會上,混入了歐斯卡的幾個同伴,是歐斯卡以他們相當瞭解與叛軍的那場戰役爲理由所推薦出席的那些貴族們。

薔薇的香氣與優雅的音樂縈繞着庭院,到處都是全身珠光寶氣的人們三三兩兩地在談笑風生。鋪着雪白綢布的桌子上擺着玻璃酒杯,一排排盛着簡餐或糕點的盤子如同珠寶箱似的。這裏是歐斯卡所不瞭解的世界。

——雖然我好幾次受邀來過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

「這位就是舍弟,託基的軍隊就是由他率領的。」

實際上,我一直以來也都任性地想見見你。

歐斯卡將那張椅子往外拉,讓艾莉森坐了下來。貴族們注重地位之分。歐斯卡作爲養子,並沒有託基勳爵的爵位繼承權。如果義父亡故,爵位就應該是由艾莉森繼承——雖然多數的爵位是由男子世襲,但具體規則都在各自的制誥上有所規定,義父受賜爵位時,表示希望排除與性別相關的內容。因此,在空位只有一個的情況下,由擁有繼承權的艾莉森坐下是理所當然的。

實際上,他們沒有到過戰場,都是曾經違抗法弗舍姆伯爵司令、旁觀叛軍行軍情況的傢伙。

圓桌上,給艾莉森上了紅茶。看來,其他坐席上的似乎都是想接近法弗舍姆伯爵的貴族們。

「做得過火啦,」艾莉森湊近阿茲,小聲說,「這到底是在找誰的碴呀?」

「這邊請,慢慢聊吧。」

爲阿茲的演奏所響起的掌聲早已停了下來。

「韋爾斯家有很棒的音樂家呢。」

是有一些阻止叛軍追擊、讓我得以從戰場逃離的人們。

感謝來信。

「你就是歐斯卡?」

歐斯卡儘量如此回答,然後打算接着作出形式上的問候,但在那之前,克拉拉的手就碰了碰他的手腕。

但伯爵由於赴戰場指揮,已經不在倫敦了。

她確實是一位美麗女子,而她的美在這場遊園會中尤爲突出,是與倫敦那些被喚作美女的女性所迥異的美——歐斯卡注意到,克拉拉幾乎不化妝,然而她的肌膚白到能看見透出的靜脈。若如艾莉森所說,她好像已經三十多歲了,但美得天然的她甚至看起來連那一半的年齡都不到。

正如艾莉森所說,歐斯卡一邁出腳步,人們就紛紛將目光投向了他。他們首先朝着歐斯卡的義姐微笑,很快又看向歐斯卡、斂起了笑容。取下繃帶的脖子殘留着嶄新的傷痕。在像是看着異物一般、爲不知該如何處理偶然迷路誤入的流浪狗而頭疼的一張張面孔之間,唯有艾莉森帶着挑釁的微笑端莊地走着。

總有種很不自在的感覺,歐斯卡呆站着,艾莉森扯了扯他的胳膊。

阿茲的演奏很有壓軸的味道,但並不長。

「在多塞特的那場戰役真像是一場災難吧?」

克拉拉·塔娜的出身並不甚明瞭。據說她好像是生於倫敦的貧民家庭,在極其年幼時失去父親,又在豆蔻年華失去母親。沒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的她做了一段時間清掃婦的工作,換了幾次工作地點,而最後的僱主是個劇作家。劇作家驚歎於克拉拉的美貌,很快就將她推介給劇場。據說當時克拉拉二十四歲。

歐斯卡不瞭解名爲克拉拉·塔娜的這個女性。

他視線指向小山坡上。

當天天氣很晴朗。一下馬車,就在薔薇香氣之中聽到了優雅的管樂聲。

但我相信,率領那批友軍的,是您。

歐斯卡向他們寄出了相同內容的信。

——但那個家的支配者恐怕是她纔對。

有話還請務必容許我聽一聽。

他們議論紛紛。

「傷口已經癒合了麼?」

歐斯卡在抵達倫敦之後就立即給法弗舍姆伯爵寫了信。

歐斯卡通過信件或是在倫敦會面的形式,把自己如何英勇作戰的故事講給他們聽,其中摻了不少誇張的虛構內容。不過,並未實際現身戰場的他們只能附和那些虛構內容。換句話說,他們會爲了明哲保身而抬舉歐斯卡。

不過,有好幾個貴族上鉤了。基於形勢對國王軍有利的戰況,對現任國王的背叛自然是能瞞則瞞。其實自己有出現在戰場上——想假裝這樣的傢伙大有人在。

「不用說,當然是敵人的指揮官。」

「哎,阿茲,你喜歡展露音樂才華嗎?」

知曉這一連串故事的人們,無論誰都以爲這兩人很快就會結婚,其中甚至人還有揣測法弗舍姆伯爵可能是爲了將克拉拉娶爲正妻而玷污了雙手。然而,自那以後至今已過去六年,他們依然沒有步入正式的婚姻。

阿茲邁着快步——但絕不像是步履匆忙的優雅腳步——走近天幕帳篷,向正在準備演奏的小提琴手搭話。他似乎用簡單兩三句話就借到了樂器和舞臺。

走向天幕帳篷的克拉拉對艾莉森微笑。

歐斯卡悄悄環視周遭,在亭子附近看見了三個同伴的身影。若向克拉拉介紹他們,那之後就只需讓話題自行發展吧。歐斯卡計算着那個時機。

打着陽傘的克拉拉·塔娜向着這邊走下小山坡。

「唉,還是別怪罪這孩子了,他的戰敗固然是叛軍囂張起來的原因之一,不過,問題在於託基勳爵呀。」

我之所以能夠從有勇無謀的戰場上撿回性命,是因爲友軍的救援。

「不,但您若期望如此,那隨時可以,」

而他所開始的演奏就如同真正的炮擊,聲音既沉悶又迅疾,是一股極具攻擊性的音樂。歐斯卡愣住了,周圍的人們同樣如此。剛纔的樂隊自始至終都柔和地演奏着,時刻注意不讓他們的音樂搶了遊園會參與者們的風頭。但阿茲不同。他打斷這個庭院裏的一切對話,將全部目光都聚攏過來,讓門外漢也能聽出其卓越的演奏水平,演奏出的音樂讓悠然的午後庭院變得如同戰場那般劍拔弩張。

在走到池上那橋的中途時,天幕帳篷下的演奏停了下來。管樂隊一曲奏罷,似乎是要把舞臺位置讓給在後面等待的四位提琴手。

「是那男的把沒有率兵經驗的年輕人毫無計劃地送上戰場。」

「就是。歐斯卡先生是象徵性頂罪而被送去荒野的替罪羊。而產生那罪行的是託基勳爵。」

歐斯卡不由得沉下來臉來。

——盡是敵人啊。我究竟是做了什麼?

壞事可是什麼也沒做……吧,至少,與聚集在這裏的貴族們不同,他可是把命都放在了戰場上。

然而他們似乎是在以虛榮與自保爲理由的共同力學原理下驅動似的。他們拋下託基領地,應該是能得到什麼好處吧。即使再怎麼張望,也一定沒有與義父事業相關的貴族。他們繼續議論。

「不不,但是啊,的確……」

「無論叛軍還是託基,好像都沒怎麼有死者吧?」

「害怕敵人的士兵們不戰而逃,大概就是這樣吧?」

「打仗的本領中,守住戰線是第一位的。指揮官爲了讓士兵們逃跑而獨自留在戰場——雖是佳話,但把着眼點放在國家層面上來看,就只能說是不合格了。」

「原本,那些事情在我聽來就很蹊蹺啊。如果這彙報真實可信,爲什麼歐斯卡先生還能活下來?」

聽他們這些單方面的議論也不會有任何好處,還是趕緊推進話題吧。歐斯卡再次看向四周,然後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亭子被一堆人圍了個水泄不通,他們與亭子隔開了一定距離——其間雖然並無圍欄【bar

※18

】阻隔,但卻像是法庭與旁聽席一樣。

(※ 圍欄:柵【bar】;法律英語中,bar爲法庭上用於分隔審判活動區和旁聽區的圍欄。圍欄裏的一般是法官、法庭事務員、皇家大律師、持有優先特許狀的出庭律師、相關當事人等,外席律師和普通人則處於圍欄之外。)

——原因在於阿茲的演奏。

那演奏吸引了過多的注意。歐斯卡注視着圓桌上的克拉拉,然而她一臉假模假式的正經樣子,緘口不語。那副模樣讓人感覺不到敵意或愛意,在這彙集了衆人視線的場合,她卻像是處於圍欄的另一邊。

議論得正起勁的貴族們聲音愈發高漲。

「說到底,那傷算是什麼?」

「誰來告訴我,佩劍到底要以怎樣的方式才能把脖子割成那個樣子?」

「莫非他是赤手空拳站在戰場上的?」

又有其他人對此高聲作出呼應,並非只有事先對口供的那些人。好幾個受艾莉森的話語所感化的看客讚頌歐斯卡,遊園會上逐漸響起一片片掌聲。

即使一切順利,也應該沒有悠然躺在牀上的閒暇。她記得自己突然間氣血上湧,對現場的不少人投以鮮明的敵意。雖然那應該沒什麼錯,但有必要善後。然而身體使不上勁。

「可能性是有的。不過,爲此,他需要一直是知性的象徵。就好比光,又或者彷彿重力那樣持續着自身的現象,一刻也不休息。」

笑聲總算結束時,「哐」,響起了尖銳的聲音,是艾莉森把紅茶杯子放到茶碟上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莫名在耳中迴響。

「不管怎麼說,你這樣的怪物居然會想要爲一個人類效勞,真是難以置信。」

——遊園會後來怎麼樣了?

「很期待牛頓老師看到你之後會說什麼。」

「謝謝。很期待向老師介紹你。」

即便如此,在衆人面前遭受攻訐,受到片面的嘲笑,還是挺讓人心頭過不去的。由於實在是不講道理,他把那些卑劣的嘲笑者都當作蠢貨,但因這些蠢貨而感到受傷的自己也是個蠢貨。

畢竟艾莉森應該幾乎看不清那些看客的臉。但她的視線強而有力。誰都沒能開口,也無法動彈。在這場突然開幕的戲劇中,手握劇本的只有艾莉森。

老師——歐斯卡有生以來遇到的兩個天才之一。他無論是在劍橋還是英格蘭,亦或是這整個世界上,都被看作是最具特別頭腦的自然哲學家【natural philosopher】,是對如同古代遺物的鍊金術【alchemy】深深癡迷的頑固怪人。

「又或者是在敵人面前丟下武器,乞求饒命吧?」

艾莉森以帶着一匙哀愁與一匙怒意的殷切神色,繼續說道:

——我其實,就算被看扁也無所謂的。

艾莉森·韋爾斯恢復意識時,弄不清自己處於什麼情況。在混亂的記憶中,她想到這張柔軟的牀並非自己的。濃郁的迷迭香香水也不對。

儘管很讓人擔心,不過次日,義姐還是一副安然無恙的樣子回來了。

真的。總體上,那些貴族所說的並非完全錯誤。歐斯卡確實早早地放棄了戰鬥,打算向蒙茅斯公爵乞求生路。

「嗯。哪兒都陪您去。」

(※ 中立【gravity】:原文爲尊厳,標註(讀作)グラビテイ(gravity),因爲gravity除了重力之外還有尊厳(莊嚴、嚴肅)的意思,此處譯文選了音稍近且詞義相差不太遠的詞。)

(※ 亨利六世:以軟弱無能著稱的英格蘭國王,英格蘭因此陷入血腥的玫瑰戰爭之中。另外,亨利六世對政治不怎麼感興趣,但他卻爲英格蘭的教育事業作出了很大貢獻,創辦了伊頓公學、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等。)

她通過沒有眼鏡鏡片的視野環顧四周,看來像是被轉移到了宅邸的臥房裏。這房間內除了艾莉森之外還有兩個人。雖然只能看出模糊的身影,但聽得到說話聲。

「會嘲笑傷口的,只有不瞭解同等痛苦的傢伙……」

「中立【gravity】

※20

?」

艾莉森得到醫生的安全確認,決定離開倫敦的當晚,歐斯卡對阿茲說:

收起笑容的她,雙眸十分冰冷,那雙眼睛掃視四周。能感覺得到,艾莉森目光所及之處的人們都緊張得像是凍住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逐漸捲入到舞臺上那些原以爲事不關己的事情。

「好奇心還是適可而止。我知道有很多人因此而死。」

「請扶到臥房去。」

「那小夥子有可能成爲你的主人嗎?」

義父的指示,可以說大體上達成了吧。儘管並非載入史冊那種程度的英雄,不過自那遊園會以後,來客源源不斷,都稱讚歐斯卡。這樣一來,戰敗的處理姑且就算結束了。

接着,有一瞬間,艾莉森只對着歐斯卡微笑。

「我是和歐斯卡·韋爾斯共同與叛軍作戰的!那場戰役相當激烈,不少人受到蒙茅斯公爵的糖衣炮彈慫恿而背叛……然而,在這情況下,歐斯卡爲了表明對國王的忠誠,奮不顧身決一死戰!我們絕不能讓年紀輕輕的孤膽英雄就這樣死去。」

她像是要親吻那般,身體微微前傾,湊近歐斯卡的臉,呼出的氣息碰到了他的脖頸。她似乎說了句「趁現在」。

「我期待在人類中找尋到『與她的重逢』。」

艾莉森的意識再度遠去。

雖說如此,也有些不安。

「是自然哲學中的重力【gravity】。劍橋的某位學者是這樣命名它的。」

因爲,艾薩克·牛頓現在雖正專心編寫他生涯研究的集大成之著作——《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Principia】,但有可能會受阿茲這一存在的吸引而停筆。

「可要是不帶着什麼寄託而活着,那我們的時間就太漫長了。」

「 只是想看看你感興趣的人長什麼樣子而已呀。」

眼瞼內側薄薄的黑暗逐漸變得白濁。期間,她又勉強聽見阿茲的聲音。

「儘管如此,他還是昂首挺胸,揹負着保衛自己人民與領地的重任,以及,保衛國王陛下。這道傷痕因此而美麗,畢竟,即使醜若蜈蚣,那深處也依然閃耀着強大的意志。」

說這話的是男性,阿茲·塔爾斯。

艾莉森沉默了一陣子。

艾莉森到剛纔爲止還那麼強有力的表情變得空洞,視線也好像失去了焦點。很快,她身體晃晃悠悠的,歐斯卡趕緊扶住她。她那虛脫的手撞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摔落在臺階上碎了。

人們的視線轉向艾莉森。就在這瞬間,她靜靜地站起身。於是,誰也無法將目光從她那邊挪開了。

最後聽到這句話,艾莉森就又睡過去了。

「那麼,除了歐斯卡之外,請問是否有曾爲陛下拼上性命戰鬥的人?有哪怕一位爲國家流過血的人嗎?若是有,還請務必走上前來,那位一定不會嘲笑他的傷口吧?」

她的聲音很有穿透力。

歐斯卡猛然向同伴之一打手勢。

「請想象一下。眼前,騎着馬匹的敵軍將領揮舞着佩劍,其身後是一千名排成一排又一排的敵兵,都舉着火槍、長槍。而自己只有一個人。」

克拉拉·塔娜語氣強硬地如此說道。

「來人吶……」圍着亭子的看客們之中,有年輕女子發出了驚叫。

在倫敦的兩週時間,於歐斯卡而言是心情舒暢的。艾莉森帶他去看的戲劇很愉快,在法蘭西餐廳喫的燉鴿堪稱絕品,除了有來客之外,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光。期間,歐斯卡開始着手阿茲·塔爾斯的研究。雖然還不過是在研究的起點,但發現了阿茲一些令人驚訝的事實。

歐斯卡抬起了頭。

——這進行得算是順利嗎?

最後的那句話掀起了一片笑聲,無論圓桌上的貴族們,還是圍着亭子的看客們都笑了。歐斯卡不太瞭解亨利六世,但總之受到了嘲笑一事還是能明白的。

※19

「沒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招待你。」

艾莉森很小聲地呢喃了一句「抬頭」。歐斯卡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時垂下了頭。

說這話的是女性,克拉拉·塔娜。

即便如此,也不能再讓她勉強,歐斯卡一行人就在倫敦又待了近兩週。

「你可一定要給自己畫一副肖像畫啊,標題就叫作《託基的亨利六世》好了。」

本來應該跟着艾莉森回到託基領地的,但每次見義父,都不知道會被出怎樣難解的題。而且得知艾莉森倒下一事的義父畢竟把卡爾文派來了,會比和歐斯卡同行更令人放心。

「那麼接下來,去劍橋吧。」

到頭來,自己相當於什麼都沒做。在戰場上受到阿茲的保護,在這庭院裏受到艾莉森的保護。歐斯卡爲了表達謝意,看向義姐,然後注意到異樣。

——不,這種事不可能辦得到。

是貧血了嗎?但感覺沒有往常的預兆,就是突然之間像斷了線的提線木偶(marionnette)掉到地板上一樣意識中斷了。

她這纔對着看客們笑了起來。僅僅是這樣,看客們似乎就鬆了口氣。這個庭院受艾莉森的表情所支配。

二者都是怪物,都讓艾莉森本能地感到恐懼。

阿茲回答道:

「嗯,我也很意外。不過,難道不是你把我叫來的嗎?」

倘若果真如此,大概會頗受等待他完稿的人們憤恨吧。

艾莉森的身體狀況好到彷彿她倒下過的事情是假的一樣;蒙茅斯公爵則在賽吉穆爾(Sedgemoor)遭遇了慘痛的戰敗;歐斯卡收到來自克拉拉·塔娜的信,是關於對參加遊園會的致謝以及對與叛軍戰鬥的稱讚。

艾莉森的手觸摸歐斯卡的臉,那手將歐斯卡的下顎稍微抬起,像是在誇耀那脖頸上的傷痕。

對方一時間驚訝得僵直了身子,但很快就高聲喊道:

她沒有看向克拉拉,也沒有看向圓桌上的貴族們,只是依次掃視看客似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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