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兩個天才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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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威爾士的吉瑞克河(Afon Gyrach)沿岸有個名叫卡佩盧洛(Capelulo)的村莊。這個在山間住着約三百人的小村莊擁有放羊用的廣闊牧場以及小規模的煤礦。
在英格蘭,對煤炭的需求一直逐年增加。隨着技術的進步,火的價值提高,而火的價值提高導致燃料價值提高。但英格蘭的氣候不利於樹木生長。作爲主要燃料的木炭因原材料枯竭而價格高漲,人們將目光轉向新興資源煤炭。
煤炭挖得越多,賺得越多。而且威爾士生產的煤炭因雜質少而被視作優質燃料。
——問題在於,這片土地已經沒有多少煤炭可挖了。
卡佩盧洛的鄉紳(郷士)【esquire】愛德華·阿普·勞埃德這樣想道。
威爾士南部即使露天採挖也能挖出很多煤炭,但北部並非如此。接近地表的煤炭已經被大致挖光了,接下來只能往地下挖坑道。
爲此,要有更多的勞動力。愛德華爲了煤礦的將來,耗費了大量財力。他將煤炭工人一直以來的報酬從計件制改爲了工資制,爲他們準備了住處,併購置了必要的工具。
他認爲這會是能迅速回本的投資,但他想得太美了。卡佩盧洛的坑道稍稍挖一些就會漏水。若是招募排水工人,就又要費錢,怎麼也很虧。這樣下去,煤礦會被迫關停吧。
愛德華在嘆氣聲中度過了一六八五年。
接着是一六八六年一月。寒冷如刀割的空氣中飄舞着細雪的一天,一對年輕夫婦出現在卡佩盧洛。男方是瘦瘦矮矮的青年,衣着並不算好;女方容貌姣好,有着潔白如新雪的美麗肌膚以及近似黑色的深褐色柔順秀髮,着裝一眼看去就知道價格不菲,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倫敦的大小姐。並不般配的夫婦——大概是因門不當戶不對而受到非難,遭到故鄉的驅逐了吧,愛德華如此推測。
丈夫一方自稱是托馬斯·雷科德(Tomas Recorde),用着結結巴巴的威爾士語【Cymraeg】,「若有壞了的鐘表,請讓我來修好它,」他如此提議道,「不需要酬金,可否允許我佔用閒置的房屋作爲報酬?」
他們說正在前往愛爾蘭的旅途中,不過由於體弱多病的妻子體質惡化,想在此地逗留至冬季結束。
卡佩盧洛有不少閒置的房屋,而愛德華有一隻壞了的表,是祖父一輩發家之後買的,紐倫堡製造的便攜式鐘錶。當時,祖父擔任着威爾士長弓隊的隊長,似乎在戰爭期間收穫了大量財富。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哪個指揮官會在戰場上使用長弓這種過時的東西了。
——修好鐘錶又能怎樣?
不,如果是姑且能走的鐘表,應該能賣不少錢。而且,閒置的房屋與其空着,還是有人住更利於維護。愛德華愉快地答應了鐘錶的修理。
托馬斯從用破舊的包中拿出愛德華沒見過道具,說「請給我一點時間。」於是愛德華把他們留在接待室,自己在書房看着幾本煤礦相關的書打發時間。
過了三十分鐘,傭人敲響了書房的門。
「好像修好了。」
回到接待室一看,鐘錶確實能走了。
——還挺有本事的嘛。
「玻璃?」愛德華眉頭緊鎖,「可是玻璃比磚瓦還容易碎。」
——倒是個很有魅力的研究課題。
——還請務必試做顯微鏡。
「在跟牛頓老師學流數法之前,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幾何學,幾何學和設計很類似的。」
包裏餘留的最後一件物品是做了詳細計算的水車設計圖。歐斯卡將設計圖在桌上攤開,阿茲看了過來。
*
得知愛德華會說英語之後,托馬斯就露出一臉安心的樣子。
「不會在意嗎?還是人類那會兒的事情。」
「這話是認真的嗎?」
歐斯卡按照預想,作出提議。
歐斯卡以前在會刊【transaction】讀到過排水裝置相關的論文。名爲托馬斯·薩弗裏(Thomas Savery)的軍人所設計的那裝置利用蒸汽與真空產生迅速而強力的上下運動。然而那裝置——蒸汽泵尚未投入實用。
「但這片土地產不出金子或銀子的。」
阿茲回答完,微笑起來。
「我畫過顯微鏡的設計圖,那放大倍數是能夠輕鬆觀察到植物細胞的。可否試驗性地製作一臺?」
「是的。工業的主角是熱能。卡佩盧洛的石炭很容易就能產生高溫。」
聽阿茲這麼問,歐斯卡思考了一陣。
「所以就賣很小的玻璃,對包裝稍加留意。光是這樣,價格就能高很多。卡佩盧洛的工業最合適生產玻璃了。」
「現在的我們,別說錢了,連過往也沒有。既然這樣,那用得上一切就應該都用起來。以這副樣子在村裏轉悠,多多少少會交到些朋友。」
歐斯卡在尋找的,就是這個,卡佩盧洛是最合適的。
歐斯卡對阿茲的過往倒是感興趣,不過目前沒有自由支配的時間。他迅速將包裏的東西擺到桌上——實驗所必需的試劑、鐘錶技師的工具、少量衣物與乾貨、還有裝在瓶中的義姐的手指。
妻子說道。
「你是男的女的?」
雖然並非煉不了,但品質會很低。煤炭裏的硫磺混入其中,鐵會很脆。
托馬斯·雷科德——歐斯卡苦笑着取下脖子上的圍巾,那裏還留有傷疤。
「什麼樣的算式?」
水車實際應該會是從冬季過後開始造吧,他想在那之前取得愛德華的信賴。
「若您有意,請問能否讓我看看卡佩盧洛的煤礦?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畢竟我對於你捨棄那個名字是持肯定態度的。」
「哎,雷科德先生,水車的力量能否把水也運上來?」
再怎麼提高動力的效率,也還是沒有解決卡佩盧洛煤礦的本質問題。地下水脈衆多,坑道的挖掘進展沒有想象中的順利。歐斯卡搪塞了愛德華的這個問題。
「也就是,用煤炭生產商品這個意思嗎?」
「但應該與危險保持距離。」
——水車的功能不是針對排水的。
與此同時,愛德華同歐斯卡進行了如下交談。
「估計以前是人類吧,不過,沒印象了。應該是在記事之前就得到吸血鬼的血了吧。」
「首先要爲研究獲得設備。不是大傢伙也行,但想要有品質優良的爐子以及最新的顯微鏡。」
倫敦的富人階層之間流行顯微鏡。顯微鏡是與鐘錶並列的先進技術結晶,光是擁有它就彰顯了社會地位。不過,一般流通中的顯微鏡精度很低,只是經不起實用的玩意冠以「顯微鏡」的名號在賣而已。
煤礦中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故。地基塌陷,被挖到的地下水沖毀的事情也有。其中發生頻率最高的是在將煤礦拉上去的工作中的墜落事故。這危險的作業由水車代爲進行後,卡佩盧洛就成了不懼事故的煤礦。這件事對於礦工和這個家族而言都是件大喜事。
在卡佩盧洛建造水車的決定是在染白的牧場開始迴歸原本綠色的四月作出的。歐斯卡四處奔波指揮建造的水車從七月開始運作,帶來了令愛德華驚訝的成果。水車使煤炭的搬運半自動化,礦工們都集中力量挖掘新的坑道。
「粗略看去,卡佩盧洛也還是有很多不中用的煤礦,要是優化載煤礦的路線和人員配置,那就算減少礦工數量,工作效率也不會降低。」
「我不擅長交涉,所以這方面要是能交給你就好了。」
說這句話的他準備了七十磅的資金。
「沒興趣,也沒法調查,畢竟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
「用紙筆解算式。」
「那你的樣子美過頭了。稍微樸素些纔不會招來麻煩。」
「不過,要生產什麼?我們不適合產鹽,磚瓦在運輸過程中容易碎。要是鍊鐵倒能成一門生意,但……」
挖掘更多煤礦需要時間。在控制經費的同時維持開採量,就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只要經營情況有肉眼可見的改善,愛德華對他的印象應該就會提高很多。
「我倒還挺中意的。」
「誰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真的用了讓人陷入戀愛的魔法?」
「首先,從哪裏着手?」
「你還懂設計?」
「就算有,反正也買不起,而且在城市裏開展研究太引人注目了。這裏還不賴,就算沒有必需的東西,組裝所需的材料還是有的。」
然而愛德華即使聽了顯微鏡的製作也不太理解的樣子。
轉眼間,他的——如今是她的面容更添一分美麗,驚豔了歐斯卡,歐斯卡完全不知道是哪裏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阿茲還保持着托馬斯·雷科德妻子的樣貌,只是魅力增加了。
「嗯。不過,能產出品質優良的煤炭。您不覺得把那煤炭就這麼賣掉很浪費嗎?在英格蘭,只有木炭的價格上漲,煤炭還被壓價。」
*
高溫熔爐與最先進的顯微鏡。熔爐是鏡片的製作所必需的,而顯微鏡就是那成果本身。要是再加上明白顯微鏡能賺錢,那麼用愛德華的資金開發性能更好的顯微鏡也是有可能的。
歐斯卡回到住處後,晃着裝了金幣的皮袋,問道:
「但,用煤火來鍊鐵很難。」
他一副爲難的表情,回答說「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可惜的是,以卡佩盧洛的地理條件,繼續擴大煤礦面積並非良策。相比之下,是否考慮做一些能賣高價的東西?」
這或許是意外收穫。
「地下的水流是煤礦的大敵,地表的水流則可以成爲夥伴,用水車的動力把煤炭運上來的話效率應該就會提高很多。」
原來如此——愛德華低喃。
「是做了什麼手腳?」
愛德華對年紀輕輕的那位鐘錶技師以加了砂糖與香料的葡萄酒相勸,帶他一起來到餐桌前。他有預感,順利的話可以發財。
「玻璃如何?煤炭的熱量就能夠生產高品質的玻璃。」
一週過後,歐斯卡又被愛德華叫了過去。
實際上,是有賣高價的前景。
「那麼,托馬斯,卡佩盧洛符合你的目標嗎?」
三個月前,歐斯卡失去了很多,但生涯以來獲得的知識還是絲毫不差地留在了腦中。
「你本來不是人類嗎?」
即使在當今的英格蘭,最著名的建築家毫無疑問是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而他也是數學家、幾何學專家。歐斯卡雖設計不出打動人心的美麗建築,但基本功能的水車並非做不出來。
籠絡愛德華的工作就交給我吧——阿茲說完,又魅惑地微笑起來。
他說道。
這個提案若能通過,歐斯卡想要的兩樣東西就同時入手了。
「當然是玩笑。就算只有一些不用放大鏡就看不出區別的細微變化,給人帶來的審美印象也會有很大的質變。」
一方面,愛德華能找他尋求幫助,實在是值得感激,歐斯卡也正打算向他提出某個提案。
「施了讓你陷入戀愛的魔法。」
就在三個月前還是叫其他名字的托馬斯·雷科德正要打開從典當鋪找來的破舊旅行包,聽聞,停下手苦笑起來。
若只是把水桶牽引上來倒也不麻煩,但將大量湧出來的水抽乾需要巨大的泵快速運轉。將水車那平緩而安定的旋轉運動利用起來的裝置效率很差。
一六八六年夏去秋來之際,愛德華積極地打算增加坑道數量。爲此,他決定製作新的水車,計劃總共造三座大規模的水車。
對於歐斯卡提出的礦工削減方案,愛德華欣然採納。之後沒多久,煤礦就出現了經營方面的改善。僅解僱的礦工那部分就減輕了經費負擔,所以也是當然的。
據說蒸汽機的實用化還有很多課題要解決。投入其中的話應該會很愉快,但歐斯卡沒有這時間。
「這樣啊。我也幫些什麼忙吧?」
高價——愛德華重複玩味。
阿茲的外表並非本質,不過是其血的輪廓。想到這裏,歐斯卡突然產生疑問。
「嗯,辦得到嗎?」
「卡佩盧洛這裏哪樣都沒有。」
向愛德華這個鄉紳【esquire】借來的,是牧羊用的木製簡樸小屋,聽說自從去年春天原本是屋子主人的老人亡故後就沒有居住者了。不過這屋子管理得比 想象中的更井井有條。估計是爲了租借給礦工而收拾過吧。
*
「如果叫我做出一模一樣的表現,那應該很難吧,但也不是不能用我的辦法幫上些忙。」
「哎,阿茲,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叫我歐斯卡也行的吧?」
爲了自稱妻子而變成女性樣貌的阿茲·塔爾斯優雅地歪了歪頭。
「也就是說,你需要艾莉森·韋爾斯。」
——附近有河流、存在問題的煤礦。
自從開始住在卡佩盧洛以來,事情進展得過於順利了。
在竈子前準備晚餐的阿茲·塔爾斯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沒。代價是一滴血。」
得到original吸血鬼之血的人會變成replica吸血鬼,而replica無法違抗original的指示。
「那愛德華已經成了吸血鬼嗎?」
「他這是replica很早期階段的狀態。除了模模糊糊地聽從我的想法之外,基本上和人類沒什麼區別。」
「基本上?」
「一般人需要花三天癒合的割傷,他可能兩天半就好了。到時候,他在聞到自己皮膚間流出來的血時,可能會忽然想舔一舔。就是這種程度。」
「不太人道。」
「我沒有顧慮什麼人道的理由哇。或許你也是。」
確實如此。自從在託基捨棄歐斯卡這個名字的那晚起,已經過了一年了。制定方案、造訪卡佩盧洛、造水車提高煤礦的效率——也是時候想認真開展吸血鬼之血的研究了。
歐斯卡無奈地回答:
「謝謝,阿茲。多虧有你幫忙。」
他照看着鍋裏的情況——看來晚飯是羊肉燉土豆——以輕快的語氣答道:
「要是對愛德華有罪惡感,那就努力讓他多賺些錢吧。」
「我會盡量的。另外,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如果下次要把誰變成吸血鬼,我希望在那之前能告訴我。」
「知道這個是要怎麼?」
「難說,不過,就是想知道。」
名爲歐文的中年人來作此商量時,是強制休假的第五天。
(※ 樟子松(Pinus sylvestris),又名歐洲赤松,材質較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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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米爾即在普藍誕生之前用珍貴的藍色顏料創作著名畫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作家,《天文學家》與《地理學家》皆爲維米爾的作品,都畫於一六六八至一六六九年。)
歐斯卡不斷滴落加熱後的玻璃,不夠格成爲鏡片的就毀掉,尚可但不足以用於研究的就將其作爲商品拿給愛德華。
「在家啊,一直都在。」
「顯微鏡。是聽到了嗎?」
托馬斯·雷科德製造的顯微鏡很暢銷,因能清楚看到如同羅伯特·胡克《顯微圖譜》(Micrographia)上所畫的圖而受到讚譽。但歐斯卡自己並不滿足於那性能。
「愛爾蘭?……哦哦。」
列文虎克自己研發的顯微鏡是單式的——據說那只有一枚鏡片。換句話說,他是用品質上乘的放大鏡窺視微觀世界的。
接着,煤礦負責人以及水車管理者造訪,分別留下了銀製餐具與品質優良的天鵝絨大衣,說是在卡佩盧洛的工作很值,想要繼續幹。那兩人離開之後又過了一陣,歐斯卡才意識到那餐具和大衣是所謂的賄賂。
「不過,烤麪包做什麼?」
「可是,總算能觀察血了呀。」
「到底去哪兒了啊?」
問題在於,那些與學術相關的事情。
是阿茲的驚訝聲音,從背後傳來。
話說起來,荷蘭有名爲安東尼‧範‧列文虎克(Antonie van Leeuwenhoek)的男子,是知名畫家維米爾(Vermeer)的老朋友,據說還是繪畫《天文學家》以及《地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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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特。然而列文虎克原本並非學者,即使是現在他本人大概也不會自稱爲學者,其本業是紡織品商人,估計他之所以會拿起鏡片就是爲了檢查商品品質的吧。
「要是死了就什麼也做不了。要是不注意你自己的身體健康,我就去殺了艾莉森。」
一六八七年五月,歐斯卡觀測起自己血液裏的紅血球。
這麼一說,歐斯卡記了起來。印象裏,愛德華確實有說準備了新的房屋。一想到剛纔像小孩子一樣張皇失措的自己,歐斯卡感到雙頰滾燙。
爲了不讓人發現那東西,他一直將其保管在旅行包裏,而連那旅行包也找不到了。無論是櫥櫃裏還是牀底下,到處都找不到任何東西。
「這樣啊。真的是謝謝了。」
在英格蘭,常見的是用兩枚鏡片組成的複式顯微鏡。
*
「哎,雷科德先生,請問可否給孩子們上課?」
「我是不是該道個歉?」
他下意識地喃喃道。久違地想起了母親亡故時的孤苦伶仃。比起在母親臨終前看護的日子,他想起的更多是那之後獨自喫着簡單的食物、躺到冷冰冰、硬邦邦的牀上時那種孤苦伶仃。
歐斯卡對於人有兩隻眼睛感激不已。
備作歐斯卡私人房間的,是不亞於義父鄉村別墅裏那些的房間,裏面既有大牀,也有優質的沙發,桌上鋪的桌布還綴有蕾絲邊。
——想更低成本地製作高品質顯微鏡。
吸血鬼應該不需要喫東西。
然而,他不太能說得出口。歐斯卡一直以來的一切都讓他對於拒絕這個委託感到猶豫不決。
在卡佩盧洛的第二個冬天過去,再次迎來了春天。
回頭一看,阿茲站在就那麼敞開着的玄關門前。
首先是愛德華造訪,提出想將煤礦和顯微鏡工坊改爲與托馬斯·雷科德聯名的公司。正當歐斯卡煩惱於那雖是假名但不希望名字惹人注目時,阿茲就順利把話談妥了。最終似乎是公司屬於愛德華一人,不過,將歐斯卡至今以來的報酬作爲出資份額,分給歐斯卡一部分利益。
「照顧孩子們的工作就像以往那樣由我來。希望雷科德先生能每週一次用英語給他們讀聖經,教他們簡單的計算。孩子們也都期待向雷科德先生學習。」
據傳聞說,那顯微鏡小到可以託在手上,只是在金屬盤上開個洞、與磨得極其細膩的玻璃球組合而成的簡單構造——不過所謂的品質極佳,也就意味着零部件的精度極高。作鏡片用的玻璃球該如何製作?課題就在於此。
——我有必須要做的事情,所以教不了。
問題在於,他那顯微鏡的製作方法並未公之於衆。
於是歐斯卡做了個眼罩,製造玻璃時只用左眼,右眼留着用於看顯微鏡。
「所以呢?完成了什麼嗎?」
問題在於把玻璃加工成理想球體的技術。
「真要說的話倒是希望你表達感謝。畢竟我都和人們打交道到這份上了,每天可辛苦了。」
歐斯卡像是撒氣似地硬着口氣問:
——以當今的技術觀察血液,那列文虎克的單式顯微鏡是最好的。
球體即自然界的本質。無論天體或者葉子表面滑落的雨水都是圓滾滾的,最合適量的玻璃以最合適的溫度與速度滴落下來就會成爲球體。必須求得這些「最合適」。
「阿茲?」
「在這裏做什麼?」
「阿茲?你去哪兒了?」
歐斯卡姑且擠出了這句話。
「阿茲,阿茲,完成啦,阿茲!」
「你不傻,所以有注意到吧?」
暫且窩在房間裏,悠閒地解解算式吧——雖然歐斯卡這麼盤算着,但事情並沒有朝着預想的方向發展。
不過房間裏東西不多。歐斯卡看向放在嶄新樟子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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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架上那個破舊的旅行包,想到那裏面的一根手指。
「不是這裏。我們一個月前就搬住處了呀。」
歐斯卡原本打算回答說教不了。
卡佩盧洛還沒有足夠的教育機構。歐文說他一直以來將孩子們集中起來教以基礎的閱讀寫字,但他是純粹的威爾士人,連英語語法都弄不清楚。
來客主要由阿茲接待。因此,只要不是與學術相關的問題,歐斯卡僅需在一旁點頭就好。
「我會記着的。」
但,這次不同。
再接着,訪客們接踵而至。羊倌來詢問種出更優質牧草的辦法,木匠來就從愛德華那邊承接的鐘樓設計進行諮詢。歐斯卡還差點被商人推銷了高價的便攜式鐘錶。
「對方可不這麼想吧。畢竟我們是在前往愛爾蘭的途中。」
然後,阿茲嘬了一匙鍋裏的湯,嘟噥着「味道不錯」。
歐斯卡擠出這句話,阿茲聽後叉起腰,微微昂首挺胸。
「還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不行。」阿茲的視線粗略掃過歐斯卡全身,「看起來又瘦了不少哇,營養不夠吧?眼睛充血了,估計睡眠不足吧。聲音也有點怪,該不會是吸了太多煙塵讓肺遭罪了吧?至少接下來一週還是好好休息吧。」
當晚,阿茲說:
喊了也沒回應。仔細一看,歐斯卡那爲數不多的行李、爲在卡佩盧洛生活所購置的餐具與衣物,都消失不見了。他不由得血脈僨張。
一個月後,他注意到自己眼睛很難看清東西了。大概是高溫加熱的玻璃過於晃眼,導致視力降低了吧。
當時再怎麼呼喚母親,也聽不到任何回應。
不知不覺間,卡佩盧洛富饒了不少。煤礦與工坊使得不少外來勞動力流入,相應地,出現了商人,店鋪則爲商人們開設起來。經濟迅速回暖,托馬斯·雷科德作爲這背後的中心人物而出名。人們似乎因此而紛紛造訪他家。
歐斯卡首先製作出那種形式的顯微鏡,向愛德華作了介紹。那很快就得到量產,經商人之手一直流通到了倫敦。
在歐斯卡眼裏,世界是在龐大規則的支配之下運轉。而要讓那規則具有美感,就絕對得要守護好教育工作。
「畢竟怪物耳朵很靈敏。如果我是人類,估計現在還在家裏烤麪包呢。新家裏面居然有烤麪包用的石窯(石窯)哦。」
「還有血液研究要做。」
說起來,在剛抵達卡佩盧洛時,是對愛德華這麼說的。由於如果說想一直留在這,應該就會受到戒備,所以阿茲提議說當作是在旅途中會好些。
對話就發生在愛德華所給的寬敞宅邸的一個房間裏。
「感激之情還請用行動來表示。我記得愛德華留下的東西里面,有挺不錯的酒。今晚我們兩人乾杯慶祝吧。」
「給你喫最好。不過總是沒回來,所以基本上是分給街坊鄰居。」
若是剛與阿茲相遇的歐斯卡,應該會對於因烤麪包的石窯而揚起聲音的他感到非常異樣吧。不過,現在並不會。阿茲很細緻地扮演着托馬斯·雷科德之妻。
就算這麼說,也很難辦。
「可不是沒人嗎?」
歐斯卡無奈決定接受強制休假。
歐斯卡這樣告訴愛德華,得到了自由使用顯微鏡工坊的一個房間的許可,然後他整天窩在那裏,做着高溫加熱玻璃管的工作。
「愛德華拼命地想留下你呀。所以準備了有寬敞院落的房子,還留下了些錢僱傭人用。」
歐斯卡老大不小了還高聲聒噪着,推開愛德華借給他住的房子房門。然而,不見人影。
複式顯微鏡在構造層面存在缺陷。由於不同光在通過鏡片時的折射率不同,看到的畫面會略顯模糊。技術人員們爲解決這個問題絞盡腦汁,但沒有取得較大成果。
「我有沒有要去的地方。」
在如今的歐洲,擁有最佳品質顯微鏡的就是這個紡織品商人。至少,在歐斯卡的目的——血液觀察這一方面取得最大成果的就是列文虎克。他觀察青鱂魚尾鰭,發現了血液中流淌的無數紅血球。
歐斯卡多少具備一些玻璃製作的知識。雖然一直以來對於觀察微觀世界不怎麼熟悉,但即使在宏觀世界——在天文領域,鏡片也具有重要意義。例如,他聽莉薩·梅傑說過,加入石灰石能提高玻璃的透明度。研究天文與血液,最合適的工具很不相同,但若僅限於玻璃這個材料則能用上同樣的知識。
「不過,爲什麼搬家……」
——艾莉森大人的手指到哪去了?
「是說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阿茲到底是要我注意什麼呢?
他以溫柔的語氣回答:
「艾莉森·韋爾斯不會輕易死去,畢竟吸血鬼比人類更強。在她死亡之前,你的壽命會更早走到盡頭。所以你沒有任何着急的理由。」
阿茲的話一定是正確的吧。
就比如,艾莉森的手指到現在也還是依然很美,看上去像是在拒絕其他物質隨時間所產生的自然變化。吸血鬼是就連肉體上割離的一根手指都極其堅韌的存在。
儘管如此,歐斯卡還是搖頭。
「艾莉森大人現在可能也還在痛苦着。」
「因爲變成吸血鬼?」
就是這樣。不過,歐斯卡無法點頭。
面對阿茲·塔爾斯,他沒法說出如同否定吸血鬼的話語。歐斯卡後悔自己剛纔的言辭缺乏顧忌。
站在窗邊的阿茲沐浴着月光,微笑起來。
「吸血鬼,是不幸嗎?」
「我沒法回答啊。」
「不,發自內心回答就行。難道你覺得像你這樣渺小生命所說的話會傷到這樣的我嗎?」
不過,歐斯卡還是沒能回答。他就像年幼時那樣,淺淺地坐到沙發上,弓着背,直直盯着腳邊。
「是這樣,」阿茲說道,「要是有什麼能傷害我,那也就是你這樣渺小的生命。脆弱無常的東西會受傷、消失。所以你得要保護你自己。」
歐斯卡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阿茲·塔爾斯的事情。比誰都強大、總是超凡脫俗、但卻哀傷的吸血鬼。他到底是什麼?
儘管明白無法算作回答,歐斯卡還是開口了:
「我一直很焦躁,對我自己焦躁。說要研究你的血,卻在很長時間裏都什麼也做不了。」
「是艾薩克·牛頓。」
「沒錯,就是這樣。不過還有一個作用。記錄能保障優先權【priority】。」
他的話語簡潔明瞭、擲地有聲,與會刊【Transactions】刊載的任何論文都不同,但本質上卻具有同樣的知性激盪與感動。
「首先,皇家學會認可研究的價值。一旦我將那些研究內容發表在會刊【Transactions】上,研究者就能獲得名聲。只要明白優秀的研究者能受到優待,年輕人們就會前赴後繼。年輕人中要是出現了成功者,那這勢頭就會愈發加速。這並不是紙上談兵,而是我近二十年來塑造的、英格蘭學會如今的樣子。」
爲什麼會這樣、這樣盡是缺乏的東西?爲什麼會這樣總是繞遠路?
感情如此叫嚷着。
「如果真的什麼都能作爲禮物,那我想和奧爾登堡這個人見見面。」
他在問歐斯卡的價錢。
然而義父對那回答並不滿足的樣子。
當時的會刊【Transactions】上確實積極刊載了不少尚無名氣的學者的研究。
第一次聽說優先權恐怕就是在那時候。
爲什麼在會刊【Transactions】上能有跨越國籍的學者們如此熱心地競相發表各自的研究呢?歐斯卡被那知識交匯奔流的世界迷住了,並且對於會刊(Transactions)各期上必然會載有的某個名字抱有濃厚的興趣。
那種支配至今仍未消失。畢竟歐斯卡一直都不會忘記當時從義父那裏獲得的事物。
有生以來初次造訪倫敦的歐斯卡在劍橋大學附近的咖啡館和他見面了。香味濃郁到讓人差點錯以爲空氣中染上咖啡色的咖啡氣息、戲劇開演在即的售票廣告、從各桌聽到的政治議論……對於這些,他都不適應,但意外地沒覺得不舒服。
成爲學會祕書後,奧爾登堡爲皇家學會制定了詳盡的記錄規則。決定根據內容將記事簿分爲五類,由身爲學會祕書的自己管理,將與學術相關的各種數據準確地整理彙總起來。
期間,義父給了歐斯卡爲數不少的書刊。歐斯卡埋首其中,裏面有《哲學會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是每月發行的學術期刊,他看得非常入迷。那上面刊載的論文涉及方方面面,雖然有半數是歐斯卡無法理解的內容,但順着期號卷號來讀就感覺能看到最前沿學術的朦朧輪廓。
——有問題,當然了!
歐斯卡當時非常緊張,連自己說過什麼也不記得了,估計是問「爲什麼肯來見我?」這類問題吧。
「你想要的是什麼?」
越去了解亨利·奧爾登堡,就越覺得他是個有意思的人物。
他通過整個生涯,只持續證明着一件事。
當時的歐斯卡不太明白奧爾登堡那話裏的意思。不過後來回想起來,「最常碰面的男士」應該就是當時皇家學會的試驗負責人羅伯特·胡克吧。兩人是皇家學會的兩大支柱,但據說因一些相背而行的事情導致關係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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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勁地爲沒得到的東西后悔,可並不合乎自然哲學的態度。」
「弗朗西斯·培根曾經對學問作了再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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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定義的證明就是我的工作。以往,知識被困在魔術的祕密主義世界裏。但在將其從中解放出來時,世界上就會充滿知識的力量——在你看來,最頂尖的天才是誰?」
「這家店我很久以前開始就在光顧了,在這裏跟好幾個人才見過了面。我和他們中的大多數到現在都還關係很好——雖說倒是和最常碰面的男士疏遠了。」
(※ 遊絲是一種螺旋式彈簧,由又長又窄的金屬捲成平面螺旋形,大大提高了鐘錶的精確度,又縮小了鐘錶的尺寸。)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 可能是指培根的《新工具》以及該書中針對亞里士多德關於邏輯和三段論的著作《工具論》所提出的新邏輯體系——培根法(Baconian method),也被稱爲排除歸納法。)
他相信,即使是解開並寫出自然哲學的原理【principia】的人是牛頓,奧爾登堡也將同名原理以完全不同的形式體現了出來。
奧爾登堡微笑。
「還有寫很多信也是工作。但那些只不過是一項大工作的一部分。我作爲學會祕書最大的工作定義爲記錄。那,你知道爲什麼記錄很重要嗎?」
一六七七年四月,當時十六歲的歐斯卡成了魯賓遜·韋爾斯的義子。剛見面時,將成爲義父的這個男子說:
假使牛頓處在與歐斯卡相同的情況下,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拒絕教育孩子們一事。既然有研究課題就該埋頭其中,從學者角度而言非常真摯的他應該總是會這樣考慮。
亨利·奧爾登堡並不像艾薩克·牛頓。
「那麼這下就明白我的工作了嗎?」
自那時起,歐斯卡的英雄就是牛頓。首次登場於會刊【Transactions】第八十卷的他那論文,讓歐斯卡滿懷着對知識的探求以及新發現的喜悅。以其本人後來說過的話來描述,就是「爲了儘可能讓論點通俗易懂,調整研究的順序,訴諸情感而寫的」,回想起來還用了不少過剩的描述,不過足以讓歐斯卡對他的才能陷入狂熱了。
歐斯卡努力回答:
然而,若是奧爾登堡,反應大概會截然不同。歐斯卡對他的事情瞭解得並不多,只是在他亡故之前與他交流過幾句。但換作奧爾登堡的話,應該絕不會輕視對孩子們的教育。
而按照他的證明來看,世界實在是美麗無比。
奧爾登堡通過與數十位學者密切的書信往來收集知識,以皇家學會祕書的身份進行徹底的記錄,持續在會刊【Transactions】上發表有益的情報。
另一方面,他也堅信着亨利·奧爾登堡的正確性。
要是說想要優秀的家庭教師,大概會被訓斥吧,畢竟太費錢了。不過,既然是改變人生這種程度的禮物,就算有較高的奢望也行吧?比如要是說想進入好的學校,那這個願望會得以實現嗎?
羅伯特·胡克刊載了不少實驗成果,其豐富的構思與活力令歐斯卡震驚。他的老師羅伯特·玻意耳(Robert Boyle)提出,名爲原子的微小粒子集合構成了一切物質。意大利的喬瓦尼·卡西尼(Giovanni Cassini)說土星有多個光環。荷蘭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介紹了用遊絲
※33
製作的機械鐘錶。
*
歐斯卡有生以來遇到過兩個天才。一個是艾薩克·牛頓,他是公認的象徵性天才。另一個是亨利·奧爾登堡,會把他稱作天才的,恐怕沒多少吧,至少,歐斯卡至今沒有遇到過除了歐斯卡自己以外還會這樣評價奧爾登堡的人。
無論是優秀的論證或假說,都沒有留世,他的生涯就結束了。
「對待知識的方式——也就是,學問上的事情,我覺得是說這個。那是爲了自然發展而做的,怎麼說呢,像是水滴激起的波紋那樣。證明學問原本所應擁有的作用之類的東西,就是奧爾登堡先生的工作嗎?」
他當時煩惱了大概有一個月。
而通過支付那東西——即通過決定性地介入歐斯卡的人生,他意欲支配歐斯卡的一切。
奧爾登堡繼續道:
「就是這樣!」他看起來很激動,「完全就是這樣呀,歐斯卡同學。我的工作也就是要證明自然哲學這門學問的原理!」
他語氣激昂地繼續道:
「因爲大家都看得到?」
*
不過,奧爾登堡使勁點頭。
看樣子,《哲學會刊》這個充滿奇蹟的世界僅僅是由那個男子隻手撐起來的。
奧爾登堡擁有歐斯卡所不知道的視角。歐斯卡一直以來盡在爲學者們的研究而感嘆,卻從未注意到他們的心情。
奧爾登堡邊倒着咖啡邊說:
歐斯卡非常理所當然地回答說「皇家協會祕書,還有會刊【Transactions】的編輯、發行人。」
「不,你有踏踏實實地做着準備。」
最新式的望遠鏡嗎?還是精巧的星盤【Astrolabe】?
歐斯卡將這個詞原樣複述了一遍,奧爾登堡重重地點了點頭。
奧爾登堡的情報網一定是無可替代的吧,一六六零年皇家學會成立時,他在沒有英格蘭國籍的情況下就被選爲初期成員了。又過了兩年,被任命爲學會的祕書。
「要是在劍橋,那這些盡是沒必要的準備。那邊實驗工具一應俱全,缺的也就高倍數的顯微鏡,而就連那,有牛頓老師的話也或許能找列文虎克借來。」
奧爾登堡露出和藹的笑容,回應道:
(※ 漢薩自由城市(自由ハンザ同盟都市):ハンザ同盟即德意志商業同盟(中古低地德語:Düdesche Hansa),十二至十三世紀中歐的商業、政治聯盟,壟斷波羅的海地區貿易,實力雄厚。德文的漢薩(Hansa或Hanse)一詞意爲「商會」或者「會館」。十五世紀中葉後,隨着英、俄、尼德蘭等國工商業的發展和新航路的開闢,轉衰,一六六九年解體。最後只剩下呂貝克、漢堡和不來梅三城仍保留「漢薩自由城市」(Freie Hansestadt)的稱謂。現今德國的國家航空公司漢莎航空(Lufthansa)就是以漢薩同盟命名的。)
「可是,爲什麼呢?」
奧爾登堡以彷彿瞪視的目光盯着歐斯卡,那目光看上去未免太不知性了,莫名感覺像是蠻獸。
「歐斯卡,許願能給你人生帶來決定性改變的東西,只能選一樣。我給你那一樣,然後你成爲歐斯卡·韋爾斯。」
——不,不對。
十六歲的歐斯卡思考——我想要什麼呢?
「智者們都是祕密主義者,畢竟如果把他的知識公佈給外界,那很快會成爲大家的東西,本人就什麼利益也得不到手。所以學術世界把研究成果藏了起來。不過,要是優先權——研究者的權利能夠得到很好的保障,情況就不一樣了。優秀的研究會得到高度評價,吸引豐厚的研究經費。這樣一來,智者們就都開始談論起自己的研究了。」
「嗯。不過,我遲了,太遲了。」
磕磕絆絆地回答着的同時,歐斯卡感到非常難爲情,畢竟就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要是獨自窩在房間裏思考同樣的事情,倒或許可以作出稍微像樣些的表述。
僅僅一個個體的熱忱,將歐洲各地的學者們聯結起來,構築出智慧與知識的龐大世界。
感覺上明白了,不過當時年僅十六歲的少年還無法很好地組織語言表述出來。
他開始發行《哲學會刊》是在一六六五年,這個會刊幾乎完全是憑他一己之力誕生的,連資金也是由個人資產提供的。雖然這是與皇家學會有關的出版物,但責任全在發行者個人。
——不對,不能把那稱作問題!
「你父親的收入應該有我的一百倍吧,和有錢人還是要打好關係的。」說完,他喝了口咖啡,又補充道,「而且,這近十年,我想盡可能多見見年輕人。」
亨利·奧爾登堡應該已經年近六旬,但乍一看還稍顯年輕一些,是個體態良好的人,其圓臉流露出人性之善。不過從他眉間刻下的深深皺紋中能讀出其堅毅意志。
歐斯卡這個願望在七月得以實現。
「因爲我的工作是要超越世代才能完成的——你知道我的工作嗎?」
——編著者【author】:亨利·奧爾登堡。
奧爾登堡點頭。
「人類收穫的所謂學問,其本質——」歐斯卡重複那一天從奧爾登堡那邊聽來的話語,「並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踏踏實實地持續前進。」
歐斯卡頂着氣勢,姑且回答:
歐斯卡回答說想要書,回答說如果有可能還想要紙和筆。
「太遲會有問題嗎?」
奧爾登堡身爲外國人,爲何能夠立足於英格蘭學術界的中心?對此,歐斯卡並不瞭解詳情。但他從很早的階段開始——從以家庭教師【tutor】身份在歐洲各地奔波的時候開始——就跨域國境構築了各國學者們的情報網。其中大部分是通過極其費時的郵政系統,與幾十位學者們交換信件維持起來的。他鼓勵着頑固的學者們,並設法問出情報,通過傳遞其他學者的意見看法,刺激他們的研究向前邁進。
叫嚷着相反意見的,也同樣是感情。
歐斯卡憧憬着艾薩克·牛頓,想成爲他那樣的人。
生於漢薩自由城市
※34
不來梅(Bremen)的他,後來以外交官的身份漂洋過海到了英格蘭。而他在那之前好像擔任貴族子弟的家庭教師【tutor】,陪同他們在歐洲各地進行教育旅行【grand tour】。他大概是受因此構築的人脈所託吧。
當時歐斯卡不是很明白義父話裏的意思。換作對魯賓遜·韋爾斯這個人多少有些瞭解的現在,還是能大致想象得到。
「嗯!」奧爾登堡很開心,「牛頓是天才!玻意耳、胡克、萊布尼茨、伽利略、斯賓諾莎、洛克
※36
也是天才!他們很迅速,以壓倒性的速度前進。不過,還是有傢伙具備足以超越他們的知性,那就是人類全體。這是因爲,人類獲得的所謂學問,本質並不在於速度,而在於踏踏實實地持續前進。單單一個天才前進得再怎麼快,人類也肯定會循着那足跡,終有一天追上、趕超過去,肯定的!只要正確對待知識,肯定不會沒可能的!」
(※ 此處大概是指約翰·洛克(John Locke)。)
他一口氣喝光餘下半杯咖啡。
將咖啡杯咣地一聲放回桌上,用稍微沉靜下來的語氣宣言:
「那份確信的名字,就叫學問。」
這一天,在歐斯卡心中,亨利·奧爾登堡就成了與艾薩克·牛頓並駕齊驅的天才之名。
*
奧爾登堡在兩個月後死了。
據說他患上原因不明的熱病,正打算爲療養而離開倫敦。
不知道奧爾登堡是什麼時候起病垮了身子的。又或許他在見歐斯卡的時候就已經有那病徵了。
4
歐斯卡每週裏面有六天是在潛心研究血液中度過的。
不過會有單單一天奉行奧爾登堡的思想,即爲了證明學問原理而教孩子們英語和數學。阿茲對於歐斯卡擔任老師感到非常欣喜。
愛德華的公司利益着實提高了,所以他們不必爲錢所困。而且,他的公司在提高顯微鏡性能方面也立了功勞。顯微鏡工坊偶然製造出了高品質的鏡片,歐斯卡得以優先購入。
獲得了足以埋頭於研究的環境以及一週一次的安穩,歐斯卡紮實地解讀着吸血鬼的血液。
*
在吸血鬼血液的觀測方面,歐斯卡用上了「差錯定理」。
與莉薩·梅傑在觀測週年視差時用的——而且甚至於發現了光行差——這定理原本是爲了吸血鬼血液研究而構思出來的。
差錯定理是基於對牛頓流數法的印象而產生的。正如流數法通過反覆微分【micro】與積分【macro】補足二者欠缺的數據那樣,差錯定理通過在顯微鏡與肉眼下的世界之間往復來找出吸血鬼血液的性質。尤其是顯微鏡——由於微觀世界很難收集數據,歐斯卡認爲這涉及到細化分割做「概率分佈」。即,並不去準確觀測一滴滴的吸血鬼血液,而是從大致的傾向上推測其物理性質。
就像人的血液由紅色粒子流淌組成的那樣,吸血鬼的血好像也是由無數的粒子組成。那比人血中的粒子稍小,紅得尤其發黑。而那粒子之中,各有更小的三個粒子——歐斯卡決定將那三個粒子稱作「核【core】」。
三個核各自自轉,在自轉方向上,順時針和逆時針之分就會使性質迥異。另外,核的質量好像也具有特殊的性質。
他並非實際測了核的質量——不過是基於誤差定理,由概率推測而來的——不過,核的質量恐怕有三種,又由於不同核有的順時針有的逆時針自轉,總計六種。這六種核每三個結合在一起,物質的性質就有巨大的變化。
歐斯卡持續收集各種數據。
牛頓對這話露出苦笑。
——疑問二、改變吸血鬼血液的性質的「意志」是什麼?
牛頓點起桌上的燭臺,拆掉封蠟,打開羊皮紙。頭幾頁羊皮張上總結了與血相關的數據,接着是歐斯卡的推測與疑問。那上面的字令人懷念,雖然並不難看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寫就的字,那是學者的字。
「如果可以,還請回信。」
麻煩的地方在於,從人的血液中也會少見地發現有核的,與吸血鬼同樣是三個核的結合。只不過,在阿茲的血液裏是切實存在,在艾莉森的血液裏也有超過半數有核,相比之下,人的血液裏出現的概率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然而人無法操縱血液。歐斯卡再怎麼盯着自己身上取出的血,那其中的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都沒有動。
牛頓煩惱了一會兒。對於吸血鬼血液的研究,歐斯卡已經前進了很多。從某些方面來看甚至超越了牛頓。但當然,牛頓了解更深刻的地方也有。
「不過他是用自然哲學的方式堅持探尋的。作爲自然哲學家來說他還沒崩潰。」
——人哪,對上帝一無所知。
牛頓將之收下之後問:
隨着阿茲血液狀態的變化,能夠觀測到的「血粒子」數本身會發生改變。純粹是當他血變重時,粒子數增多;變輕時則減少。
「歐斯卡·韋爾斯的?」
「不。正題是其他的。」
「不過,談論神學的是人類吧?那麼怪物就是從神學中產生的。」
內容如下。
然而進展並不順利。阿茲在令血液變化時,距離或障礙完全不構成問題。無論相隔多遠、無論二者之間有多厚的牆壁,他也依然能操縱血液。即使把要變化的血液裝進瓶中沉進水裏,水面也紋絲不動。
——不是什麼好傾向啊。
「對於像你這樣超越性的存在來說,被稱作怪物也很痛苦嗎?」
因此,他決定向以前原本已經捨棄的事物再次伸手。
一六八七年十月,某個娥眉月夜晚,艾薩克·牛頓的寢室有一位來客造訪。
「沒錯。還真清楚哇。」
重讀自己的研究筆記,歐斯卡如此想道。
在託基發生領地人民叛亂、歐斯卡·韋爾斯消失後過了兩年。
他一直對此感到焦躁。無論天主教還是清教都並非本質,不過是在各自的立場上選擇教義。克倫威爾爲了打倒王室而利用了清教,現任國王因爲與清教爲敵所以迎合天主教。到底哪裏有什麼信仰?
歐斯卡尋求獨自一人所無法抵達的視角。
歐斯卡爲了調查那意志的性質,着眼於那傳達方式。吸血鬼連從自身身上分離開來的血也能操縱。那麼,可以認爲,操縱它的意志應該是通過某種方法甚至傳達給了血液。
歐斯卡以讓replica吸血鬼變回人類的方法爲研究課題,然而基於那課題好像產生了視角的偏差。
怪物微笑起來,看上去很開心。
*
怪物如此說道。
「他的藏書裏面,與鍊金術以及神學相關的好像也增加了。」
歐斯卡沉浸在血液研究中過了約半年。
牛頓起身走向書架,取下那上面的一本書——《原理》第一卷,回到桌邊。
阿茲·塔爾斯從容點頭。
——這表述不就彷彿在說我已經崩潰了嗎?
人的血與吸血鬼的血之間那微小的相似性,究竟該如何解釋纔好?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答案。
「嗯。好像是想和你交換關於吸血鬼之血的意見。」
吸血鬼能改變自身血液「核的數量」,那麼讓這核無限接近於零或許也是可能的;吸血鬼能通過「意志的力量」操縱血液,那麼若發現與意志相同性質的事物,就或許可以改變核的數量;意志的力量能「傳達到血液」,那麼如果弄清楚傳達方法,就或許能將那力量傳達給艾莉森。
正當牛頓打算進屋睡覺時,站在牀邊的他說:
那並非人類,而是怪物——阿茲·塔爾斯。
「《原理》好像總算要發行了呢。恭喜。」
在牛頓看來,如今的宗教已經墮落了。例如,要是解讀聖經原本,就能意識到三位一體的表述沒有應用於任何地方。光是上帝之子與上帝同在的思想就極度傲慢。
牛頓稍微改變了話題。
將血液加熱、冷卻、改變氣壓,確認加入化學藥品或礦物之後的反應,做出人或其他生物的血與之一起的混合物。在阿茲的配合之下,血液變重、變輕、化成其他形狀,讓他將他的血給兔子或老鼠並操縱它們。
「那不對,完全不對。把你喊作怪物的一直都是人。這是像我這樣不會正確聽上帝之聲的人所產生的詞。」
——疑問三、吸血鬼血液裏的「核」是什麼?
——啊啊,他還沒有受到詛咒。
而後,歐斯卡碰到了三個「大疑問」。
怪物走向牛頓。他手上握着一封信,是幾張羊皮紙疊在一起對摺起來並以蠟封口的信。
「謝謝。就爲了說這個而特地來的?」
「不是說我的事情。」
歐斯卡·韋爾斯在瞭解怪物的同時,還一直保持着作爲自然哲學家的理性。他現在依然純粹地信仰着自然哲學的原理【principia】。
正如阿茲·塔爾斯所言。
也就是說,相比於其他動物,人類略微具有與吸血鬼相近的性質。
——想要某些新的刺激。
「他一直沉浸在吸血鬼血液的研究裏。」
——疑問一、吸血鬼的血會基於吸血鬼主人的意志而變化。那麼,這「變化」是什麼?
牛頓通讀着內容並微笑起來。
「他也被怪物詛咒了嗎?」
「你討厭鍊金術和神學,特別是神學方面。」
「歐斯卡怎麼?」
而且,此時粒子裏面核的比例也在變化,變動幅度通常是百分之五,極個別的情況下,某種核甚至會較少到完全爲零。但只要再次操縱血液,那種核又會產生。
不過,或許就是這樣。
「這是自然的。想要解開吸血鬼之血的物質性質就會尋求鍊金術,想要接近意志的本質就會尋求神學,都會逐漸接近。」
和我一樣?牛頓正打算這樣繼續問,又停住了,因爲感覺這發言沒什麼意義。
「畢竟怪物這個詞也是神的造物。」
牛頓嘆了一口氣,坐到單人沙發上。明明已經疲憊至極,但今晚看來還沒法睡。
牛頓將內心因自己所言而產生的惱怒嚥了下去。
無論羊、狗、兔子、老鼠,它們的血粒子裏都沒有核。蠑螈的血好像有核,但每一個血粒子裏面也只有一個核,不如吸血鬼的那樣複雜,二者可以看作是性質完全不同的事物。
將那些全部揭示給他看也無妨,不過牛頓預感這樣一來也有可能會對他的研究有不好的影響。牛頓與歐斯卡看待吸血鬼之血的視角截然不同。而正應該是不同纔有意義,不能將二者中和掉。
問題並不在於盡是得不到答案的疑問,真正的問題是歐斯卡對於疑問本身有些隨意。
六種核的不同組合能讓血液性質不同,這一點屬實。因此,歐斯卡推測,這些核基於吸血鬼的意志斷開相互之間的結合,與其他核形成新的組合,性質也就隨之而變。不過收集了數據卻發現並非如此。
聽說歐斯卡死了。但有阿茲·塔爾斯爲伴的人類應該沒那麼容易殞命。在聽說沒有找到遺體之後,牛頓就推測他應該是還活着。
估計是阿茲的意志改變了他自己血液中「核的數量」本身,但物質會從有到無、從無到有嗎?
吸血鬼的意志看似不需要過程就能瞬間傳達給血液,但這可能嗎?
「歐斯卡·韋爾斯。」
針對目的的思考過於徑直。換言之,視野太狹隘了。
他執筆在那封面上寫下了單單一行字。
——看向這本書的空白之處吧。
牛頓遞來書時,阿茲·塔爾斯說:
「就這樣嗎?」
「嗯,沒缺什麼了。」
「要是還對我的血感興趣,那建議和歐斯卡一起研究。」
「挺不錯的,不過我現在沒什麼時間了。」
牛頓有件工作需要停下各種研究來推進——不僅限於自然哲學,也要離開鍊金術與神學。那並非學者的工作。倘若奧爾登堡還在世,那就該是他接手的工作。不過那位具有獻身精神的自然哲學界守護者已經不在了。
怪物接過這一本書,盯着牛頓的面容。
「看起來很累了啊。」
「麻煩事有不少。不怎麼看社會動態?」
「畢竟身處於報紙【The Gazette】也派送不到的地方。」
「這樣啊。那這樣就好。」
歐斯卡·韋爾斯如今應該處於能夠埋頭研究的環境吧。這對於牛頓而言也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或許不久就要不得不將他拉回這個動亂的地方。這個預想令人心痛。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晚安。」
牛頓說道。
「嗯。今晚祝你睡個好覺。」
怪物如此說道。
「謝謝。」
不過最近每晚都睡不好。有很多不得不去考慮的事情。
阿茲與艾莉森——original吸血鬼與replica吸血鬼的血液之間,類似於強度、濃度的情況完全不同。original的血要強很多,似乎極少量就能驅逐replica的血。但二者的性質本身十分相似。
5
「以前工作的主人離職回鄉,所以我失去了工作。請問可否僱我爲清掃婦?」
能夠單純堅持去了解、去思考、去傳達。即使對於一籌莫展的研究再怎麼感到焦急,那愁苦也是幸福的。甚至吝惜於夜晚的睡眠時間,沉浸在學問的世界裏。
女性獨自一人旅行非常危險。連接街區的幹線道路上有很多劫路賊出沒,聽說即使是近幾年很景氣的卡佩盧洛周邊也出現了劫路賊。她應該是歷經必需有堅定決心的旅途纔來到這裏的吧。
次年春末,歐斯卡面前出現一個女性。
劍橋此時正遭受政治攻擊。
一六八八年五月。
問題在於加上人血的觀察。人的血液裏也包含極微量與吸血鬼之血同質的東西,但那性質無法觀測。
——看向這本書的空白之處吧。
深藍天空中有幾道白而銳利的陽光照射的日子裏,那個女性出現了。
她裹着一層又一層頭巾。應該也有出於防曬的作用,但主要目的應該是隱藏面容吧,歐斯卡這樣想。原因在於她穿着男性農民的衣服。
——艾莉森大人,即使你現在正處於痛苦之中,我現在也還是很幸福。
歐斯卡反覆過着這樣美妙的日子,想一直、一直反覆下去。
但《原理》無法解釋吸血鬼的血。那並不意味着牛頓錯了,只是連他也還沒有證明自然哲學的一切原理。
——莉薩·梅傑
摘下頭巾的她,以半哭半笑般的面容看着歐斯卡。
啊啊,抱歉。歐斯卡在心內默唸。
那聲音,歐斯卡當然記得。
*
——多麼令人躍躍欲試的課題呀。
研究陷入僵局時,來自牛頓的單單一行回覆成了切實的鼓勵。
阿茲從劍橋回來後,歐斯卡也依然過着同樣的生活。
艾薩克·牛頓這樣乖僻的天才在說「指出《原理》的缺陷看看吧」,說的是要看向連他的知性也無法抵達的領域。那實在是一堵高牆,是再怎麼仰望也望不到邊、只能聳聳肩無功而返的高牆。
一週裏有六天集中於血液研究,一天負責給孩子們授課。其中有求知慾旺盛的孩子,歐斯卡就開始在英語與數學之外還教簡單的拉丁語。超越國界的論文至今還使用拉丁語。這語言知識的有無直接影響到從書籍中能夠獲得的信息。歐斯卡將他自己的書庫開放給孩子們閱覽,但那裏面又有很多是用拉丁語寫就的。
與孩子們肉眼可見的知識增長比起來,血液研究的方面則很難說進展順利。
但歐斯卡明白,另一個天才必定會主張《原理》這堵高牆是可以逾越的。只要正確對待所謂的知識,人類就能一往無前。那份確信即名爲學問。
牛頓所寫的《原理》是劃時代的名著。歐斯卡相信從那一本書開始會開啓新的自然哲學史。接下來的一兩百年裏,一定有衆多自然哲學是在《原理》的基礎上構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