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歐斯卡·韋爾斯（オスカー・ウェルズ）的人生始於一張凳子。他四歲那年夏天至八歲那年冬天的近四年半時間與母親生活在大型港口城市的小小房屋裏，而那房屋的採光窗前就放着那凳子。

那凳子是原居住者留下來的近乎破爛的傢俱之一，是連敷衍一下的打磨都沒有的粗製濫造品，凳腿長短不一，坐上去一旦重心變化，那凳子就會嘎吱嘎吱歪斜起來。歐斯卡因此至今還習慣於淺坐椅邊、弓背前傾的坐姿。

歐斯卡在那凳子上，學習了關於世界的重要知識。

第一位老師是母親。她教會歐斯卡基礎的看書識字。她的教育以荷蘭共和國下屬荷蘭地區方言（ホラント地方のオランダ語）爲基礎，加上英語語法。回想起來，這或許是預見了歐斯卡會越洋來到英格蘭。母親精通英語，這對將來的歐斯卡而言成了很大的優勢。

第二位老師是書籍。歐斯卡所居住的港口城市常常在學生們教育旅行【grand t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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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路線上，母親似乎會設法收來他們所帶的書籍。

（※ 修學旅行【grand tour】：文藝復興時期以後英國貴族子女遍遊歐洲大陸的教育旅行，興盛於十八世紀。）

母親給歐斯卡帶回來的書各式各樣，有關於遙遠南方地區的見聞錄，有與貴族相關的傳記，也有年代久遠的審判記錄。聖經有三本，每本的內容都略有不同。由於學術相關的書多用拉丁語寫就，並非年幼的歐斯卡所能讀懂的。但其中，唯有數學引起了歐斯卡的興趣，畢竟，大部分由數字、符號、圖形所描繪的書與拉丁語的相比更有親切感。

第三位老師是窗戶。凳子前的小窗帶有木製的窗門，不過多半腐壞了，很難說能足以勝任工作。其間吹進來的海風腐蝕了各種金屬部件，刮來雨水，冬天刺骨的嚴寒冷到讓肌膚失去知覺。不過，晴天開窗看到的天空並不差。

在歐斯卡的記憶裏，從那扇窗看去的天空總是暮色。

——爲什麼從這邊只能看到落日？

歐斯卡思索着。

夕陽雖美，但總是日暮而沒有太陽昇起的天空讓人不滿。畢竟如果一直盡給人看終結，那與母親生活的屋子感覺就像是使命終結之人的墓地。事實上，總是陰暗潮溼的那個石頭屋子與地下墓穴並無二致。

——哪怕只有一次能在這裏看到朝陽也好啊。

然而年幼的歐斯卡無論怎麼盯着窗外，太陽也必然東昇西落。

歐斯卡手上沒有與天體運動相關的書，即使問母親，母親也只會回答說「因爲上帝是這樣創造世界的」。即使那就是事實，卻也並非歐斯卡想要的回答。

歐斯卡好幾天、好幾周、好幾個月都在牀邊的凳子上長時間獨自思來想去。起先是思索關於太陽的事情，後來則加上對月亮和星星的觀察研究，思索光、思索影，又經過對海浪、風、季節的思索，着眼於更加抽象的線與圓。

——這個世界的根基有着堅固的規則。

是連太陽也能支配、龐大而且絕對的規則。

歐斯卡很想盡可能解開世界的規則。

那願望就是老舊凳子上這個幼小少年的一切。

＊

當時歐斯卡二十四歲，作爲擁有英格蘭西南部德文郡（Devon）託基（Torquay）領地的貴族所收養的義子，上了戰場。

在十七世紀的歐洲，很難說學者的工作是細分的，因此歐斯卡既研究光學、天文學、物理學，也接觸生物學和神學，不過他一生始終將重心放在數學上。

兩人在一六八五年六月相遇。

而且，將歐斯卡所遇到的怪物稱作吸血鬼，或許也有問題。在當時的英格蘭，「吸血鬼」這一稱呼並不尋常，世間發行的書籍中對那名字有所記載也是約半個世紀之後的事情了。

這是與某個吸血鬼相遇的一位數學家的故事——這樣的說明，或許並不準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