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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話 自然哲學的原理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1.9萬 字

與莉薩·梅傑面對面,讓歐斯卡想起了劍橋——不,那並非「想起」這樣含糊的事情。在卡佩盧洛的一切生活都不過是虛幻的夢,他感覺自己或許至今也還在那所大學冷颼颼的走廊站着。像是某種香味將記憶強勁地連結起來那般,莉薩·梅傑這一存在就是他對劍橋的印象本身。

歐斯卡姑且問道:

「爲什麼知道這裏?」

莉薩拭去眼角打轉的淚珠,苦笑着說:

「畢竟,你用了托馬斯·雷科德這樣明顯的名字嘛。你其實也是想被找到的吧?」

「不是——」歐斯卡立即搖頭,但沒法很好地否定她的話,「但,說不準。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

歐斯卡在卡佩盧洛使用的假名是借用了兩位數學家的,羅伯特·雷科德(Robert Recorde)與托馬斯·哈里奧特(Thomas Harriot)——前者與後者分別作爲將等號與不等號以如今的符號「=」「>」等來表示的第一人而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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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際上,無論是雷科德於一五五七年創用的等號還是哈里奧特於一六三一年創用的不等號,當時都並沒有很快爲人們所接受。等號是約一六三零年以後、不等號則直至十八世紀才被人們普遍接受,但一時間不被接受或許並意味着哈里奧特不能因此知名。)

莉薩說:

「所以呢?要僱我嗎?不僱嗎?」

如果可以,歐斯卡當然希望有她在身邊。不過,也有讓他對如此回答感到躊躇的其他感情。

長長的沉默之間,阿茲·塔爾斯插話:

「僱了就行唄,沒什麼可迷茫的。」

他難得變回了男性模樣。

在卡佩盧洛居住的兩年半期間,歐斯卡完全看慣了托馬斯·雷科德之妻的模樣,連對於他的面孔和微笑都感到非常懷念,彷彿就像是又在劍橋潛心觀測週年視差的時候。阿茲繼續說:

「憑你的資產,不是不能僱個清掃婦吧。這麼大的宅邸裏一個傭人也不安排纔不自然。」

歐斯卡勉強點頭。

不管怎麼樣,總不能迫使莉薩再次踏上危險的旅途。若要讓她留在卡佩盧洛,讓她幫忙照料生活會比較自然,那麼答案似乎一開始就已定了。然而歐斯卡還沒法接受眼前出現的莉薩·梅傑。

與其說不耐煩,莉薩看起來更像是不安地說道:

「感覺不太能接受的樣子呢。」

「不,開心的,真的。」

歐斯卡如此問道。莉薩皺起眉頭。

「那是怎麼回事?」

「沒有需要懷疑的根據。阿茲的態度始終如一。」

「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不只是艾莉森大人的事情。把未知變成已知,是我的幸福。」

「有些事我比較在意,能借我顯微鏡嗎?」

莉薩首先表示出興趣的,是列文虎克式顯微鏡。

「在卡佩盧洛的生活,還不賴吧?」

因此,無論如何,應做之事不會變。要持續挑戰吸血鬼這個艱鉅的謎題。

「那是因爲,扮演他妻子的,是我。」

在這卡佩盧洛的生活第一第二幸福的,要數收到寫了牛頓教導之言的《原理》以及與莉薩·梅傑的重逢。不過歐斯卡還不太適應那樣的幸福。

「那是因爲……」

歐斯卡嘆氣道:

阿茲說:

但關於歐斯卡的這個臨時妻子,有太多沒法說明的事情。莉薩應該連吸血鬼的存在都還不知道。

母親是歐斯卡九歲時死的,當時他無能爲力。歐斯卡應母親的期待,想要繼續學習,但以他的身份就連一本書也買不了。而現在,他稍微擁有更多的東西了,也稍微掌握瞭解讀這世界規則的技術。

他微微側頭,其樣貌就變成了美麗的女性。

即使是現在,也擁有過多了。

「相信那個吸血鬼的根據呢?」

雖然是再怎麼遣詞用句也沒有現實味道的事情,但他猜如果是莉薩就應該會相信,因爲眼前有阿茲·塔爾斯這個實例,而且書房裏摞着與吸血鬼之血相關的數據。自然哲學家【natural philosopher】相信實例與數據。無論那是多麼偏離常識的內容,也只能質疑常識。正如歐斯卡所期望的那樣,她似乎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

聽歐斯卡說到這,莉薩瞪大了眼睛。

她起得很早,親手準備早餐,白天花精力做家務。但這些算不上讓莉薩施展才華的工作。歐斯卡開始認真考慮爲她新僱傭個女傭。

歐斯卡和莉薩一齊看向阿茲。

自那天起,歐斯卡的日常生活中就多了莉薩·梅傑。

「那是最高效的吧。」

莉薩似乎從不同意義上領會了歐斯卡的糾葛。

雙手捧着咖啡杯,莉薩低聲細語地說:

「我已經不打算變得更幸福了啊。」

「你打算拿自己身體做實驗嗎?」

沒錯。original吸血鬼之血的樣本只有一種,阿茲的;replica吸血鬼的也只有兩種,艾莉森的食指以及卡佩盧洛這裏被阿茲變成replica的男子——愛德華的血液。後者是麻煩阿茲拿到手的。

「阿茲不會干擾我研究的,這是他自己也希望做的事情。」

某天,阿茲這樣說道:

她用它觀察幾種血液,滿足地點頭。接着,瀏覽了歐斯卡整理的吸血鬼之血相關資料。

聽到歐斯卡這麼說,莉薩回答:

「嗯,很好。」

「我造不了人類的孩子。不過,巧在托馬斯·雷科德的妻子體弱多病,讓她死了娶後妻也行。我就改變模樣受僱作傭人吧。」

莉薩是放諸劍橋也難得能非常準確理解牛頓講課的學生之一。這句描述如果哪裏有誤,那就是她並非學生身份罷了。

「得看對這詞的定義吧。」

「還好僱傭了莉薩·梅傑。最近你氣色變好了。」

「哎,雖然是這樣,但我不想把他叫成怪物。畢竟他幫了我好幾次,而且還是朋友。」

「那,調整一下措辭。爲什麼你隱姓埋名,和吸血鬼住一起?」

「你的擔心是杞人憂天,歐斯卡的婚姻是爲了矇騙世人的權宜之計,既沒有向上帝發誓,也沒有找教會登記。其實,甚至可以說那對象也是不存在的。」

「或許是這樣。不過,我在意時間。」

就連歐斯卡也注意到她出現之後他自己的變化。無論是躺在牀上思前想後無法入睡,還是因痛心的夢而在半夜醒來,都不再發生了。

莉薩的着眼點有一定說服力。牛頓在《原理》中也有談及時間相關內容,但那內容與其他的比起來感覺比較含糊。

「什麼什麼……」

「實話說,還以爲你會爲這重逢更開心一些呢。」

「到底是和什麼比起來更高效了?」

「按照剛纔說的話,那要是你變成replica了,就沒法違抗original的命令了不是嗎?研究者讓被研究者操控怎麼行?」

歐斯卡低着腦袋,沒來由地搖頭。

「我認爲《原理》的空白之處說的可能是微觀世界。」

「你果然還是應該擁有家庭。只要稍微改變一些想法,就應該能得到尋常的幸福。」

——我或許得要被逼得更緊、掙扎得更厲害纔行吧。

即便如此,在母親亡故後,把歐斯卡視作家人傾注愛意的只有她。其他人都不像她那樣。

這麼說來,或許確實如此。

「說起來,你結婚了吧。」她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莉薩·梅傑的強顏歡笑,記憶裏幾乎不怎麼有過。「恭喜。尊夫人討厭你的女性朋友嗎?」

莉薩說:

「那,很快就能抓住要點吧?」

歐斯卡爲莉薩泡了咖啡,然後開始說明吸血鬼的事情。

如果連艾莉森的情況都和莉薩說,就感覺可能有些多嘴。但歐斯卡最後還是將事情的大半都講給她聽了。唯獨聽義父說的身世之事有所隱瞞。

「只是還在驚訝中。」

這樣啊——莉薩說着,點了點頭。

歐斯卡緘口思索時,聽到阿茲的苦笑。

阿茲應該是將歐斯卡作爲「解開吸血鬼之謎的研究者」來期待的。但他並沒有將這放在最優先的位置。

說到底,我根本沒結婚——要是能這麼回答就輕鬆了。

「那,爲什麼你和那樣的怪物住在一起?」

「你已經不是在託基失去一切的你了。現在你有穩定的收入、能夠埋頭研究的環境,還收穫了鄰居們的尊敬。要是想成家,也不是什麼難事。」

當然,隨便用——歐斯卡答道。

「不管怎麼樣,你活着就好。」

「這我明白,當然了。」

許久,莉薩都說不出話來。

「阿茲不是怪物。」

「是嗎?要是阿茲·塔爾斯真想解開自己血液的祕密,那即使是把你變成吸血鬼這個要求倒應該也會同意吧。」

夜晚,兩人交流吸血鬼之血相關的事情。儘管形式上成了向莉薩傳授已知的事情,但歐斯卡從她確切的提問中也學到了很多。特別是有關牛頓所著《原理》的討論非常激烈。

他認爲,擅自變得幸福就如同對艾莉森的背叛。因此對於莉薩·梅傑出現在他眼前這件事,他至今依然不知所措。

「不明不白的事情一大堆啊,就像第一次偷聽牛頓老師講課的時候一樣。」

聽完大致情況,莉薩舒了口氣,微笑道:

對於每週一次給孩子們的授課,莉薩也執起了教鞭。她在孩子們面前經常笑。她說大概是由於在倫敦有兩個弟弟,這會讓她想起他們還年幼的時候。

對於莉薩或許能就吸血鬼之血的研究給出什麼好的建議也是原因之一。不過除此之外,歐斯卡只是想向莉薩講明情況。雖然並非尋求同情也並非尋求安慰,但獨自憋着是件沉重而令人窒息的事情。

「艾莉森·韋爾斯不是你母親。」

阿茲苦笑。

「我的配偶是你吧?」

當時歐斯卡正從書房窗戶向外眺望。庭院裏,莉薩正在兩棵樹之間拉起的繩子上掛洗好的被單。

另外則是通過將阿茲的血給老鼠或兔子來增加數據量,但人類與其他生物在某些傾向上還是有些不同的。要想解開吸血鬼血液這個未知的謎團,樣本還完全不夠。「我有拜託阿茲把我變成吸血鬼,不過沒得到同意。」

「不,我倒覺得完全不……」

歐斯卡因意料之外的提問而語塞。莉薩湊近了臉,低聲細語地補充道:

歐斯卡感到一陣窒息。

最後,她當場撲通一聲摔坐在地,發出輕微的驚叫。

「還行吧,你說的半數還是能理解的。算式的部分就只能跳着看了,不過懷疑你的計算也沒用。我覺得這研究最主要的問題在於樣本【sample】太少了。」

一六八五年十月,歐斯卡在放棄他名字的那晚拼上了命。痛苦萬分、毫無餘力,竭盡全力抗爭着什麼。但現在不同了。

然後她說想了解歐斯卡的研究。

「那麼至少,還請愛惜自己。」

阿茲如此說道。

「謝謝。」

歐斯卡回答。

隨後,阿茲將目光投向窗外。

「對莉薩·梅傑就還像現在這樣嗎?」

「嗯,希望不要移開視線。」

庭院裏,莉薩還在晾洗過的衣物。她雙手抻開被單,拉平褶皺。

沐浴在五月陽光之下微笑着的她,看上去彷彿就如同幸福的象徵。

莉薩·梅傑在卡佩盧洛開始生活兩週後的一個深夜,她離開了自己的臥室。

莉薩連燭臺也不帶,走在黑漆漆的走廊裏,前往廚房。她以嫺熟的動作朝爐子裏添加柴火,一時間——很長一段時間裏,盯着那團火。她幾乎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搖曳的火光晃動着她面龐的影子。

莉薩手裏握着蠟封的信函。終於,她將其輕輕地送向火中去。

「在做什麼?」

她聽到歐斯卡這樣搭話,猛然回頭。

信函還依然攥在手中,她喃喃道:

「爲什麼……」

「耳邊老鼠叫個不停,所以醒了。」

「喝了吸血鬼之血的老鼠?」

「大概吧,沒確認。」

歐斯卡走近莉薩,看向她手邊,問:「那是?」

「牛頓老師在尋求你的幫助。」

「畢竟我連開普勒都不知道。」

「我就像是在海灘邊玩耍的孩子,眼前分明有一片廣闊的真理之海,只是找到光滑的石頭和美麗的貝殼就開心不已——如果說我身旁有造船挑戰大海的人,那就是亨利·奧爾登堡了。」

他將與自己意見不合的主教從樞密院除名,宣言要廢除宗教問題相關刑罰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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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國王作對的議會已經兩年半沒召開過會議了。他還剝奪了一直以來向地方城市承諾的權利,以重新賦予的名義隨意替換統治者。在當今的英格蘭,天主教教徒據說僅佔國民的百分之一,然而現任國王打算讓那百分之一擔任國內的高級職務。

「你最開始和我搭話那時候的事情,還記得嗎?」

「這用得着你來問嗎?用得着跟着我學又一直信奉着奧爾登堡的你來問?」

「會在這個點起牀準備把沒什麼的信往火裏送嗎?」

「真的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歐斯卡敲了敲老師的房門,那乾癟的聲音令人懷念。很快就有「請進」的回覆,歐斯卡拉開門。

「明白了,」他擠出沙啞的聲音說,「那我告辭了。」

但她還是藏着什麼祕密。

「劍橋的情況很糟糕嗎?」

「要是我理性,那就會在和你重逢之後馬上給出這封信了,又或者是來這之前就把這東西丟掉。其實我必須更早作出選擇的。」

「看來你不知道劍橋的情況吧。」

老師的聲音中流露出怒意,歐斯卡也握緊了拳頭。學問——唯有學問不該配合政治運轉。

現任王妃——詹姆斯在前妻安妮死後再娶的女性是意大利權貴的女兒,據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現任國王和她有孩子就意味着天主教的支配將不會在一個世代之內結束。

接着,兩人默然相對了一陣子。

自從遇到阿茲·塔爾斯之後已經過了三年。

聽到歐斯卡這樣問,老師像是疲憊地流露出嘆息。

歐斯卡回到劍橋,是在一六八八年六月。

莉薩加快語速說道:

然而沒想到牛頓會尋找歐斯卡。

「那——」

現任國王的獨裁徹頭徹尾。不僅限於軍事、法院、地方政治,他甚至還將手伸向了教育。

「託基勳爵找我談過。他在好幾年前就謀劃革命了。金錢有,武器也有,民衆之心早已離國王而去。剩下來,革命所必要的就只差高舉的旗幟了,只差在荒唐戰爭中獻上下一位國王——而那旗幟,就是你。先王查理締結婚姻的女性唯一的子嗣,歐斯卡·韋爾斯。」

「停滯着啊。不過去年由於拒不服從,約翰·皮切爾(John Peachell)被剝奪了職務。」

爐子裏燃燒的火光照亮了莉薩的眼角。

莉薩依然垂着腦袋,重重地左右搖頭,搖了一遍又一遍。

她眼中有淚水在打轉,就像兩週前重逢時那樣。

歐斯卡輕輕閉上眼。

漫長的沉默過後,莉薩在歐斯卡的懷裏回答:

「他當上大學副校長是你離開之後的事情了吧?他是和我一起爲指摘國王謬誤收集法律依據的人,雖然懦弱,但挺有才能的。」

出現艾薩克·牛頓的名字並不意外,畢竟開始住在卡佩盧洛之後歐斯卡唯一取得聯繫的就是他了。

牛頓以頗爲理性的方式戰鬥。只以事實與法爲武器,持續着沒有終點的抗爭。然而現任國王大概打算凌駕於法律之上。若再這樣持續與現任國王詹姆斯對抗,就連牛頓的處境也會變得危險起來。

莉薩也應該明白的。作爲自然哲學家的她一定是認爲應該給歐斯卡看那封信。所以莉薩纔會至今——在來訪卡佩盧洛後的兩週期間都沒有丟棄那封信。

「沒想到會有學生向我認真提問,還是學術方面的正經問題。拿着抹布偷聽講課的我就像個小丑【pierrot】,大家都把我當傻瓜看待。」

似乎就在歐斯卡拋棄姓名之後不久,現任國王詹姆斯就在國內開始推行改革,那等同於信仰的改革。

「老師您的戰鬥有勝算嗎?」

「嗯,再單單忍下去,事情也不會好轉了。所以把你叫回來。」

——既然這麼說,那就不能不看吧。

歐斯卡搭着她肩膀但沒有抱住,說:

「看過了。真是荒唐。艾薩克·牛頓的寶貴時間要被這麼荒唐的事情奪走。」

以艾薩克·牛頓的情況,應該能夠從這困難中逃離出來,沒必要與國王爭鬥。無論是荷蘭、意大利還是法國——任何國家的學術界應該都會興高采烈地迎接極負盛名的他。

「嗯,不知道開普勒就輕鬆解出了二體問題的答案,還理解了三體問題本質上的難點。這是一點。不過,還有一點。」

在歐斯卡看來,這回答已經足夠了。光是從老師口中聽到奧爾登堡的名字,就足以全都接受了。

「那男人所做的事情是對學問的破壞。不論有怎樣的頭腦,只要是清教徒,研究場所就會被剝奪。而且還說要把碩士學位給那些現在都還只知道亞里士多德著作的老頑固。只要學生是天主教徒,就連對他們安排考試也不容許。」

「你比我知道得多多了,比劍橋大部分學生知道的都多。不能正確對待知識的傢伙纔是傻瓜。」

「什麼也不做,都和一直以來一樣就行。我相信你作爲自然哲學家的理性。所以最終聽你的判斷。」

「然後呢,要怎麼處置我?」

「那封信,是什麼?」

牛頓對這意外的問題露出苦笑。

許久,莉薩默默地哭着。

「忘不了啊,我的頭腦沒那麼方便。」

爲什麼必須要讓這種事情剝奪時間、把命暴露危險之下,被拉回那恐怖的戰場?

歐斯卡從她手中悄悄抽出了皺巴巴的信。

不過艾薩克·牛頓又繼續說道:

牛頓說:

「信?」

牛頓以怒視般的目光投向歐斯卡。

回顧當時莉薩的回答,就感覺有些奇怪。僅憑托馬斯·雷科德這個假名是由兩位數學家組合起來的,不足以成爲她找到歐斯卡住處的理由。

那房間裏什麼也沒變,滿是書、資料以及實驗器材。巨大的胡桃木桌子上放着燭臺,火光照着牛頓的臉。他好像在整理書籍,但很快就停下手,看着歐斯卡。

歐斯卡暗自下定小小的決心。

歐斯卡滲出了眼淚,爲了藏起那眼淚,他閉上眼。

畢竟他總是特立獨行,處於遙不可及的遠方。

「要是獨自得不出答案,那兩個人一起想就行。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的嗎?我們。」

「我從來沒想象過會有你這樣的人,這樣單純,而且你不是隻有單純,誠實對待學問,求知慾強,擁有不輸於任何人的才能,比誰都早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開了複雜的計算。」

「沒什麼,忘了吧。」

像要藏起面容似的,莉薩弓起背,聲音抖得厲害。

「不管那真相怎樣,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過,也是,你要是不想說的話也行,我就回房睡覺。」

對於老師一成不變的簡短提問,歐斯卡不由得苦笑。

——即使是現在,也並非將莉薩視作敵人。

「當然。是牛頓老師的講課。你跟我講了開普勒的事情。」

多麼荒唐,多麼愚蠢,一點也不學術。

牛頓的信上面詳細記述了英格蘭目前的情況。

歐斯卡小心翼翼地抱攏莉薩瘦弱的肩膀。

「你不能看這封信。一旦看了,就肯定逃不開了。」

莉薩垂下腦袋,淚珠從她眼角滑落。

「當時我打從心底裏很驚訝,是我一生中最驚訝的事情了。」

夜深人靜,歐斯卡走在靜得能感到耳鳴的三一學院校園裏,前往艾薩克·牛頓的研究室。他事先通過阿茲和牛頓取得聯繫,約定在這個時間見面。

(※ 即廢除所有迫害天主教徒和其他宗教信徒的法令。)

歐斯卡沒來由地搖頭:

歐斯卡向他給出了吸血鬼的研究成果,只要看過那數據,應該就知道歐斯卡有最先進的顯微鏡吧。會對最近開始製造顯微鏡——而且還是適合觀察血液的列文虎克式顯微鏡——的卡佩盧洛作一番猜測也是當然的。

「你就是我認爲的知性本身。」莉薩落着淚露出微笑,「唉,歐斯卡,我有多愛這知性,你大概不知道吧。」

牛頓爲了捍衛劍橋,站在了與國王戰鬥的最前線。他從一百年前伊麗莎白女王寫的特許狀入手,徹底調查了大學的設立令、敕許狀、與這國家法令相關的文書,指摘王的命令無效。堂堂艾薩克·牛頓成了議員之一,以庭辯的形式與國家對立戰鬥這種事,換作歐斯卡還在大學那段時間是從未料想過的。

莉薩仰起頭。歐斯卡還是第一次看見她抽泣的模樣,一臉悲傷。所以要是會有如下想法應該不對的吧,但她的淚容很美,和在託基夜晚看到的艾莉森的眼淚一樣美。

「到去年爲止,還有希望。詹姆斯的前妻安妮(Anne)生的後代雖然是女性但卻是清教徒。原本計劃等詹姆斯死後把住在荷蘭的她叫回來就任王位。可是王妃有身孕了。」

「謝謝,莉薩,」歐斯卡擠出微笑,「不過,剛纔的話,一定不是你作爲自然哲學家的判斷。」

這件事在信中並未提及。

「約翰·皮切爾?」

「嗯,不過要是看了那信之後就應該能清楚了吧?」

「和你重逢時,我是這樣問的——爲什麼知道這裏?這倒沒什麼深意,只是唐突的提問。不過在你岔開話題之後,我有點在意起來。」

「唉,歐斯卡,這裏也很危險,牛頓老師很肯定你在這裏。所以我們兩個逃走吧,我們一起的話,不論在哪、在怎樣的環境下都能繼續研究。」

「老師,爲什麼您要捍衛劍橋?」

歐斯卡伸手搭住她瘦弱的肩膀,他想起在劍橋期間,莉薩從歐斯卡的計算中發現光行差的時候,感覺那還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他究竟是想得到什麼樣的幫助?」

他正極度憤怒,憤怒於這個國家,憤怒於目前自己的處境。歐斯卡有抱有同樣的怒意。這個世界的規則得是更加正確而美好的纔對。

他在她耳邊低語,那聲音聽上去連他自己都覺得冷酷無情。

與老師的交流,今晚的恐怕是最後一次了吧。

不過,光是還能與他交流也是幸福的。因爲在歐斯卡拋棄姓名時,他以爲就已經連和老師的聯繫也切斷了。然而甚至能這樣從牛頓口中聽到對奧爾登堡的評價。兩個天才是互相認可的。

牛頓衝着正要離開的歐斯卡背影喊道:

「等式中,效率是正義,但不等式中蘊含美學。你的不等式很美。」

歐斯卡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

老師又繼續說道:

「我們要是都能變回普通的學者就好了。」

歐斯卡朝着他微笑。

「嗯,老師您和政治家一點也不搭,還請早些變回普通的天才。」

艾薩克·牛頓一直前進下去就行,徑自探尋自然哲學就行。

而無論他前進得再怎麼快,人類也必然會循着他那足跡,追上、趕超過去。只要學問的原理得到捍衛,就一定會。

在這世間的規則中,那證明一定比什麼都美。

夜空中升起的纖細娥眉月灑下光,照着劍河。

歐斯卡離開三一學院,獨自走着,不知不覺間,阿茲並排走在他身邊。

「我決定回託基了。」

「嗯,聽說了。」

「不阻止嗎?」

「已經阻止過好幾次了。你應該在卡佩盧洛成家的。」

「嗯。不過,唉,沒辦法。」

必須要捍衛劍橋——捍衛學問,無論敵人是誰。

大約一千三百年前,在四世紀的亞歷山大,阿茲·塔爾斯從該聰慧的女性那邊得到了他這名字。

「我是希帕蒂婭,你的名字呢?」

「也不知道。」

怪物不知道這樣被搭話是什麼時候了。當時他還不認識曆法,對時間也沒有概念。印象中,天空很紅,估計是傍晚時分吧。

「亞歷山大圖書館曾經是世界上藏書量最多的圖書館,不過那些藏書大多在戰爭中被燒燬了。所以,你是我的希望。」

「不清楚。我不知道怎麼死。」

「靈魂我不喫的,而且見都沒見過,碰也沒碰過。」

「不管用什麼方式。」

因此,歐斯卡認識兩種「自然哲學的原理」【principia】,對這二者同樣憧憬。

「活了多久了?」

怪物不再回答,只想着眼前的人如果拔劍或者射箭,那就準備殺了她。

「你是我的希望。」

不過,希帕蒂婭對學問的熱情超乎父親的想象。她從書本中不斷汲取知識,年紀輕輕才能就得到了認可。她說自己目前在給父親的工作幫忙,翻譯希臘語創作的書籍。

相較之下,成長經歷的話題頻率低很多但也還是有一些。據希帕蒂婭自己說,她是知名學者西昂(Theon)的女兒。西昂編寫了好幾本書,擔任哲學學校校長以及亞歷山大圖書館館長。

「爲了『原理』,我什麼都能豁出去。」

她似乎把那沉默視作肯定。

「知道希帕蒂婭(Hypatia)這個女性嗎?」

阿茲開始講述的確實是關於希帕蒂婭這一學者的事情,不過同時也是一個吸血鬼的事情。

「就算是這樣,也成不了你特地來這裏的理由。」

無論多少次季節更替也一如既往。

「你不怕我嗎?」

「可以的話,還是希望選一下方式的。」

怪物陷入沉默。

希望。雖然並非不認識的詞彙,但也難懂,不像水或土那樣好理解。

遠比被稱作怪物的阿茲·塔爾斯都更加無情無義。

關於亞歷山大外圍廢墟的一角,有個怪異的故事。

這就不知道了。

「好。」

「我覺得『怪物』是無知取的名字。對於不瞭解的東西,連了解都不去了解,就只是在害怕的詞。所以真正的學術裏不會出現怪物這樣的詞。在學習方面,未知不該是敵人,而是親密的朋友纔對。」

瓦礫中的怪物漫無目的地抬頭望着天空,無論晝夜都如此。並非由於喜歡藍天,看着星星時也沒有在想什麼,怪物就如同自然現象,只是存在於那裏。無論是人是獸,只要是衝自己表露敵意的就會殺掉,殺了那就喝他們的血。只是這樣單純的現象。

說罷,歐斯卡估計阿茲肯定會生氣。

離開劍橋的次日傍晚,擠在兩匹瘦馬晃晃悠悠拉着的車廂裏時,阿茲說:

怪物默默地聽着希帕蒂婭的話,那與抬頭望着天空的生活沒什麼兩樣。雖然對她的話題並無興趣,但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如同在白晝沐浴日光、在夜晚沐浴月光,怪物不帶任何感情地聽着她的聲音。

「爲什麼得怕你纔行?」

「能有你陪着,真好。」

不過,兩人的旅行逐漸走向終點。

希帕蒂婭自顧自講起她自己想說的事情。

一方面,亨利·奧爾登堡終其一生「證明自然哲學這一學問的原理」,不用算式,也沒有留下論文,但也還是切實改變了這個國家學問的樣子。

之後,她幾乎每天都會現身廢墟。

希帕蒂婭似乎很喫驚,由於這是怪物第一次向她搭話,她眼睛都瞪大了。

歐斯卡答不出來。

怪物回答:

「你會這麼做我挺開心的。」

「會喫靈魂而且不會死的怪物,那民間傳說的真身就是你嗎?」

接着,女子不知爲何笑了。

擁有豐富知識以及無窮好奇心的她,話題即使僅限於學問也始終滔滔不絕。

某天,怪物終於發問了:

「沒有名字。」

希帕蒂婭以非常認真的眼神盯着怪物。

「可我能殺了你。」

「怪物是什麼?究竟是形容什麼的詞?」

「不過,有什麼比吸血鬼血液的研究還要更優先的?」

話題主要是數學與天文學。她似乎對天文學尤其熱衷,很開心地講了她自制的星盤【Astrolabe】。

那是被古時戰爭燒燬的區域,雖然幾度有重建的方案提出,但實際上沒有能着手實施的。據說那裏住着會喫掉戰死者靈魂的怪物,一旦靠近就會被殺。亞歷山大的人們都懼怕怪物。有好幾個大膽的修士相信神的保佑而走向那片區域,但沒人回來。因此,那邊像是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一直都立着燻黑的廢墟。

「天亮之後,就去託基。」

「沒,應該沒聽過。」

「歐斯卡,我會保護你。」

歐斯卡付錢給由劍橋南下倫敦的商人,乘上了馬車,打算在倫敦另買馬匹之後前往託基。

艾薩克·牛頓寫下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那在歐斯卡看來,是比現存任何書籍都更美的一本。

不過女子並沒有拿着弓或劍,她走近怪物,在其邊上彎腰坐下。

——我肯定是個非常無情無義的人吧。

這三年間,歐斯卡感覺一直是和他旅行過來的。

每次離開時,她總是會說「那再見了」,然後補充一句「祝你今晚睡個好覺」。

「是嗎?那,姑且就叫塔爾斯(Tales)吧。哎,塔爾斯,能當我的說話對象嗎?」

「是很久以前出生在亞歷山大的學者,後來被殺了。聊一些她的事情可以嗎?」

女子繼續說:

然而他一句話也沒說。歐斯卡偷瞄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眼露悲傷似月夜,面帶微笑。

回顧來看,那並非糟糕的旅途。雖然痛苦的事情有不少,但總能夠感覺到希望,因爲身邊有阿茲·塔爾斯。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

「首先,從什麼開始說呢?我最近倒是看了一本《數學大全》……」

就在怪物沉默時,希帕蒂婭繼續道:

年幼少年模樣的怪物獨自坐在廢墟的瓦礫之間。那模樣沒有什麼用意,只是很久以前與其說過話的人是個少年,所以模仿了那外形。

阿茲側照着夕陽的面孔蓋着厚重的陰影。

希帕蒂婭自小就接受着熱忱的教育長大,那教育原本是爲了家族世系,將來某天希帕蒂婭生兒育女了也必須給予那孩子高水平教育。爲了培養挑選優秀教師的眼光,儘管希帕蒂婭是女性也有必要掌握一些學問,她父親是如此考慮的。

歐斯卡邊搜尋着記憶邊回答道。——希帕蒂婭,並非英格蘭人名,是希臘的嗎?

怪物則無奈回答說「我不睡覺的。」

「這倒是。不過,那其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就算是那邊大街上擦肩而過的人,要殺我的話也能殺了我。」

但即使屢次作出同樣的回答,希帕蒂婭也不曾落下那口頭禪。

希帕蒂婭日復一日地持續和怪物說話。

怪物看過去,發現有個人站在那,是還很年輕的女子,不過怪物對年齡或性別不感興趣,也不會根據衣着配飾推測身份。

艾莉森的事情,他並沒有忘記。把她從replica吸血鬼變回人類這件事,到現在也還是他的夙願。即便如此……

「這個嘛……哎,無所謂,重要的是不會死這一點。聽說你絕對死不了,是真的嗎?」

在怪物看來,她的話錯了。

歐斯卡再次看向前方,像是低喃着說:

「喂,你就是民間傳說【tales】?」

「畢竟是怪物吧。」

當然——歐斯卡回答。

怪物暗自疑惑「所以?」,反覆咀嚼着她的話。

感覺話題突然跳到了不得了的方向——是由於我不太懂人類的語言纔會這麼覺得嗎?在怪物煩惱時,希帕蒂婭繼續說道:

「我相信,學問的本質在於廣泛傳播。爲此,記錄很重要。可是,書還不夠。就算是現在規模已經小了很多的亞歷山大圖書館,也可能哪天就被拆掉了。但如果是不會死的你,那應該能夠把我所見所聞的一切知識都傳到後世去吧?」

希帕蒂婭說着,笑了起來。

「哎,塔爾斯,我想要你的頭腦,想要絕對不會死的你。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屬於我?」

怪物至今爲止還從未思考過自己要屬於誰。

在怪物的沉默中,希帕蒂婭說:

「如果可以的話,考慮一下吧,到底怎樣的人才能成爲你的主人。我不管怎麼做也都要取得那資格。」

後來回想,她或許在那時候就已經理解自己將要迎來的結局了。

日漸西沉,希帕蒂婭從怪物旁邊站起身。

「那再見了。祝你今晚睡個好覺。」

她說。

「我不睡覺的。」

怪物回答。

希帕蒂婭的來訪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怪物依然不太清楚時間,不過十年太短,大概有二三十年吧。對於怪物來說都覺得很久了,所以在人類看來應該是更漫長的時間吧。

希帕蒂婭隨着年齡的增長,似乎忙了起來。她接過父親的工作,成了亞歷山大首位——而且估計是世界首位——女性校長。由於她所教的學生們在獨當一面之後謀得高位,她的政治話語權也越來越大,形形色色的人們頻頻造訪相談。希帕蒂婭在被教育與政治佔據的時間之外,還繼續她自己的研究,多數的書籍也是她親自翻譯的。希帕蒂婭的翻譯附有大量譯註,可以說那些也都是她的半個著作。

在忙碌的日子裏,希帕蒂婭也一直來找怪物。頻率變爲了大約一週一次,但始終向怪物滔滔不絕。她似乎相信將知識給予怪物纔是最重要的工作。

某天,看到希帕蒂婭臉上深深的皺紋,怪物說:

「要是取個名字就好了。」

她那破破爛爛的遺體被火點燃,沒多久就成爲灰燼。

當時的怪物不太清楚自己爲何如此提議。自己居然會有類似情感的東西——而且從希帕蒂婭那逐漸衰老的面容想象到她的死亡併爲此略感悲傷,這些他還從來不曾想象過。

在大約一千三百年間,被取名爲阿茲·塔爾斯的怪物一直尋找着自己應該爲之效力的人。

希帕蒂婭一以貫之只信奉知性,在持續研究數學與天文學的同時,致力於書籍翻譯以及學校教育,認爲把自己擁有的知識傳給後世是她最大的工作。據說她慘遭殺害也是在下了講壇的回家路上。

希帕蒂婭身處傳統派,同時也一直擔任着與基督教團體的中間人。她並非修士們的敵人。無論重視傳統宗教信仰的人還是信奉基督教的人,都有她教出來的學生。混雜了兩方價值觀的亞歷山大勉強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報紙上記載了各種各樣的犯罪新聞。倫敦的失業者愈發增多,治安則正在惡化。歐斯卡發現報道王妃誕下男嬰的新聞,這分娩比預期早了三週之多。

歐斯卡對他投以微笑。

(※ 歐洲古代用於暖牀的銅製容器,使用時在裏面裝滿餘燼(ember)後加熱放在牀下。)

然而,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希帕蒂婭也還是沒有出現。得到「阿茲·塔爾斯」這個名字的怪物感到時間流逝得很慢。白晝與夜晚漫長得看不到邊,一天怎麼也不見盡頭。然後,他才注意到自己在等待希帕蒂婭的來訪。

阿茲以柔和的語氣回答:

——怪物!怪物!

卡爾文看上去衰老了很多,瘦瘦的身軀小了一圈。

「你這樣的存在超越了時間,能夠知道人類寫下的所有事情。能夠將那些一直一直留在記憶裏。所以,阿茲。你是能自始至終獲知大量文字記載的東西,A和Z之間的民間傳說(Az Tales)。」

自那之後過了半年左右,希帕蒂婭銷聲匿跡了。

成了暴徒的他們包圍希帕蒂婭乘坐的馬車,抓住了她。

——那麼,我就爲殺光那些的人效力吧。

是說完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因而不再來這裏了嗎?

希帕蒂婭笑了。

如果她稍微糊塗一些,會得到不同形式的幸福嗎?她會像小時候受父親所期待的那樣,構築家庭、將學問知識僅用於挑選孩子的教師、平穩地生活嗎?

車輪大概是碾過石頭了,馬車搖晃着發出聲音。空中的宵暉比娥眉月更粗,但還不及弦月。

他嘴角露出微笑,說:

暴徒們把她拖進了教堂。

歐斯卡與阿茲·塔爾斯擠在兩匹瘦馬拉着的車廂裏。

阿茲·塔爾斯想要消滅的,是讓人們將希帕蒂婭稱作怪物的東西,那些還處於學術之光尚未抵達的黑暗之中。

「歐斯卡大人——」他聲音沙啞,「歡迎您回來。」

「在你看來,人類應該很愚昧吧。」

起先一段時間裏,阿茲·塔爾斯對於她來訪的中斷並不怎麼在意。畢竟一直以來也有因爲長途旅行等原因而空出來過。最後一次看到的她似乎還很健康,不像是身體抱恙。

然而,阿茲·塔爾斯沒能與希帕蒂婭再會。

不知誰說道。

阿茲依然保持着柔和的語氣,如此說道。

如果希帕蒂婭是這麼想的,那就錯了。阿茲·塔爾斯對於她說過的事情有半數以上都沒記住。由於對學術沒有興趣,他把大部分都當成了耳旁風。

歐斯卡眉頭緊蹙。

是的,從理性層面想的話是這樣。

從人類那裏得到什麼,還是第一次——雖然阿茲這麼想,但或許並不對。畢竟阿茲·塔爾斯已經從希帕蒂婭那邊獲得了大量知識以及些微情感。

不知何時夕陽西下,田野和山林都沉在黑暗中。

希帕蒂婭正因爲是希帕蒂婭所以才很美。她是以信奉學問之心向真正的怪物微笑的第一人。

然而,並非什麼都能用理性判斷。僅僅是聽阿茲講就已經有深重的憤怒在內心激盪。希帕蒂婭不該死的。用破瓦片削肉?爲什麼能做出這樣殘酷的事情。

說出這句話的希帕蒂婭一生都沒有成家。相對的,她名氣超過了當地信奉的神明,受到衆多學生的仰慕。在亞歷山大,她是調和的象徵,也正因如此而被過激派盯上。

「人會給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取名字吧?所以說要是取個名字就好了。」

得知她死訊的阿茲·塔爾斯在其生涯中初次學到了悲傷。深沉深沉的、近乎可以稱之爲絕望的悲傷。

——我嫁給了學問。

「愚昧的人也有,賢明的人也有。一味憤慨惡的一方也無濟於事。」

「誰知道呢。這不是能用等號衡量的。不過也不能放在不等式兩邊。她有她的知性,你有你的。沒有誰更好的問題。」

(※ 奧雷斯特斯是亞歷山大城提督(the Roman prefect of Alexandria),好戰者們認爲希帕蒂婭阻撓了歐瑞斯提斯跟總主教西里爾之間的友誼。)

——如果是無知把她稱作怪物的,那我就爲殺光那些無知的人效力吧。

歐斯卡切身感受到了時代更迭的感覺。

阿茲·塔爾斯明白了。

「其實,已經想好一個備選了。」

一定是早在更久之前就愛着那美麗的事物。

——怪物!怪物!

一走進義父的鄉村別墅前院,玄關那邊就有燭光靠近過來,拿着燭臺的看來是卡爾文·查普曼。

然而,由於某個問題,那平衡崩潰了。因一個修士的暴亂,兩個羣體間形成了決定性的對立。在基督教徒中屬於穩健派的男子奧雷斯特斯(Orestēs)爲了解決問題,向希帕蒂婭尋求幫助。這導致希帕蒂婭被修士中的好戰者們所敵視

※39

「名字?」

當時的亞歷山大因爲宗教問題而瀕臨傾頹。亞歷山大有自古以來就祭祀的衆神。但羅馬帝國夢想着擴大基督教的支配範圍。因此,當地的人們分裂成了信仰傳統衆神的羣體與基督教羣體。

於是,怪物得到了阿茲·塔爾斯這個名字。

然而人們把她稱作怪物,殺了她。

怪物唸了念那名字,感覺不錯。

——希帕蒂婭,我現在能稍微更仔細地聽你說話了。

怪物從瓦礫中站起身。

他並非想要滅絕人類。那樣做沒有意義,畢竟希帕蒂婭的美也是人類的側面之一。

「不過,和你一起時就感覺像是和她重逢了。」

乍一看,這村鎮的樣子和以前別無二致,靜謐的月光照着接連的田園景色。

回想起來,她很有意思。無論年齡增長多少,她也依舊天真地聊着學術話題很有意思。不在於內容,而是那靈動的聲音、專心致志的熱忱很有魅力。

他首次決定由自己去見他。

——我是想爲她效力的。

如此下定決心後,過了漫長的時間。

現任國王與民衆之間的嫌隙已成定局。現任國王召集逾萬人的軍隊給倫敦施壓。明明如此控制之下市民們就更沒理由不反感了。

他們扒下希帕蒂婭的衣服,用破瓦片削她的肉,冥頑不靈、冥頑不靈地削着。她手臂、腳都被削到看得見骨頭,頭髮也沒有留下。

好幾個人都信了這荒唐的謠言。這個時代的人認爲,魔法、魔女、怪物都近在咫尺。

「我覺得希帕蒂婭在很久以前就預見亞歷山大終有一天會失去平衡。實際上,在她死後還有一些混亂。不管是她的學校,還是收錄了她大量譯作的圖書館都被燒燬,如今已經不復存在。大概就是知道會這樣,所以希帕蒂婭打算把全部知識裝進絕不會死的怪物腦袋裏吧。」

——那個叫希帕蒂婭的怪物好像用魔法操縱着從政者。

咖啡店裏公然責難現任國王的人們嚷嚷着「王妃生子是捏造的!」據說無論如何也想要天主教子嗣的現任國王在王妃腹部塞東西假裝妊娠,等到要分娩時候把準備好的嬰兒藏在暖牀器【warming pan】

※40

裏運了進來。周圍人們情緒高漲地附和着那並無依據的話。

抵達託基時已是深夜。

「我,能夠成爲希帕蒂婭這樣的人嗎?」

希帕蒂婭的悲劇肯定並非已成過去。即使是如今,也同樣有人由於荒唐的原因而死亡吧。人在什麼也不去了解的情況下恐懼怪物,自己成了怪物。

究竟誰是?

「是什麼?」

那想象對於阿茲·塔爾斯而言沒有意義。

——這個國家正在經歷革命。

——希帕蒂婭已經把要對我說的都說完了嗎?

——怪物!怪物!

歐斯卡與阿茲在倫敦滯留了三天。期間,他給在託基的義父寫信,傳達預計很快就要到那邊的情況。其餘時間是在從邊邊角角開始閱讀報紙【The Gazette】、在咖啡店豎耳偷聽消息中度過的。

——這女的不是人,是怪物!

「擅自離家,真是抱歉。」

「不,實際上,我們還以爲您已經死了。您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請往這走——卡爾文說着,請他進屋。

歐斯卡和阿茲一同跟在他身後。

「父親呢?」

「身體狀況不太好,應該只是爲了革命成功而勉強撐着活下去吧。」

「不太想去探訪他房間啊。」

「您直接招呼一聲就行,畢竟繼承了王室血脈。」

「那些話是說真的?」

「誰知道呢。不過,就算是謊話,想要相信這謊話的也大有人在。」

卡爾文引導到的地方,是歐斯卡曾經住過的房間。

「桌上有魯賓遜大人給您的信。不過,今晚還請休息吧。我給您房間拿熱水來。」

「行。大家都已經睡了吧。」

晚安——歐斯卡說。

直到歐斯卡進屋之前,卡爾文都一直低着頭。

身體已經很熟悉牀那硬邦邦的觸感了。歐斯卡隨意躺下,一直拉到枕邊的桌上擺着燭臺,他藉此瀏覽義父寫的信。

阿茲站在窗邊,一直望着夜空。終於,他說話了。

「內容是?」

「除去寒暄的部分,就是革命準備情況的報告。進展很快。唉,畢竟國王自己在樹敵,沒有進展才怪。」

「那,接下來的打算是?」

「如果照這信上說的,那好像就會有很多人信。已經跟權貴們作了約定,就連在革命後要向議會提交的宣言書草案都有。」

牀上的義父似乎微微笑了起來。

我稍微睡會兒——歐斯卡說。

是亡故的母親與這個男人。

「會被殺吧。你是火種這件事並沒有變。」

歐斯卡口腔裏幹得不得了。

「首先,說明理由。」

目的地是義父的房間。歐斯卡連敲也不敲就開了門。這在以往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事情。

「簡直就像侵略戰爭啊。」

聽着那刺耳的聲音,歐斯卡思考。

艾薩克·牛頓能夠埋頭於他自己的研究、亨利·奧爾登堡能照他設想地將學問公平開放給所有人。英格蘭若能如此,歐斯卡對政治就別無所求。之後就只想再度回到研究吸血鬼血液的生活中去。

original吸血鬼通過給予自己的血,把人變成replica吸血鬼,變成雖不及original但擁有強大力量的replica。如果現任國王集結replica組成軍隊,那麼僅由人組成的革命軍毫無勝算。

「讓我成爲吸血鬼的誘餌是嗎?」

在全能的上帝之恩寵下,將英格蘭從教皇主義與專制支配中解放的光榮使者,歐斯卡殿下,登上空缺的王位……

「那,國王身邊有吸血鬼?」

「就像信上寫的那樣。」

「改爲奧蘭治親王威廉的話,荷蘭也會很高興吧。」

「國王率領着怪物軍隊。」

對於這樣的話,究竟怎樣回答纔好?

「可說服現任國王會比革命還難吧。」

「據說那名叫克拉拉·塔娜。」

歐斯卡彷彿感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六月的太陽剛開始驅散天空中的黑暗,這一大早,歐斯卡就從牀上起身。

「是那邊打算籠絡這邊吧。」

「留在你房間裏的信,國王不久就也會知道了。國王會相信舉起革命之旗的是你吧。不過在吸血鬼們襲擊你的期間,率領荷蘭軍隊的威廉會砍下國王的腦袋。」

「我只是想要捍衛學問啊。國王的名字是什麼都無所謂。雖然清教比天主教更合我性子,但就算是這樣,也還是哪邊都無所謂。」

「回來了啊。」

荷蘭執政

※41

、奧蘭治親王威廉,若追溯家系,就連他自己也繼承了英格蘭王室的血脈,還是當今英格蘭國王詹姆斯與前妻安妮所生之女瑪麗的丈夫。奧蘭治親王威廉信仰着與英格蘭關係深遠的清教,這無論是對於革命派而言還是對於荷蘭而言都無比合適。

歐斯卡笑嘻嘻地照着念起來,阿茲也露出苦笑。

義父給了歐斯卡很多書,讓他與奧爾登堡見面、到牛頓所在的大學學習。歐斯卡人生中的輝煌事物有大半部分是這個男人給予的,無論其中有怎樣的企圖。

「歐斯卡,爲了將來而死吧。」

「我纔不管革命後的力量關係,反正無論怎樣都有順利推進的方案吧。就算只侷限於革命來看,計劃裏沒有奧蘭治親王威廉的名字也很奇怪。」

「就這樣吧。還有,我是作爲你的兒子來這裏的,可以的話,還是請繼續像以前那樣說話吧。」

「有一半是脅迫吧。那上面寫的計劃要是讓國王發現了,你也會被殺的。」

「真的嗎?」

「您想讓我怎樣?」

「我有王位繼承權這事是真的嗎?」

「那邊大概就是這麼打算的吧。拿英格蘭國內的革命當幌子,打算奪取這個國家吧。不過這邊非常需要兵力,要是引起荷蘭的興趣就能便宜買到兵力,那就不得不順勢而爲。」

義父說:

清教徒對抗天主教的全貌不僅限於英格蘭。荷蘭希望英格蘭傾向於清教,法國希望英格蘭傾向於天主教。事情不可能在無視這兩國力量的情況下推進。

歐斯卡用手掌攔住他的行動。

義父用一直以來的相同語氣繼續道:

「荷蘭來的兩萬兵力不夠嗎?」

終於,義父說:

「真的有打算跟隨現任國王的想法嗎?」

先王查理對背叛者很寬容。聽說他甚至連對那些在清教徒革命中將自己放逐出英格蘭的傢伙也沒有問罪。恐怕現任國王詹姆斯將那姿態作爲反面教材來貫徹獨裁。不過,既然如此,歐斯卡就算是想背叛義父也不能背叛。

名爲克拉拉·塔娜的吸血鬼,願望只有一個。

歐斯卡一言不發,就這麼一直看着牀上的他。

終於,義父開口說道:

「多少人會信這個?」

(※ 荷蘭執政/省督(オランダ総督):荷蘭在當時是一個共和國,領導人稱爲「執政」,不過由於執政只能由奧蘭治家族世襲,因此「執政」實際上和「國王」無異。)

「那個國家爲革命準備了兩萬兵力。」

頭腦中,至今爲止的情報都串了起來。克拉拉·塔娜,現任國王詹姆斯最信賴的心腹法弗舍姆伯爵的同伴。那麼現任國王與吸血鬼的聯繫就很明瞭了。

「國王的軍隊很可怕,我想要有保護威廉的盾。」

「接受不了的話就殺了我,離開這裏。」

爲什麼不得不捲入這樣無法逃離的事情?

「你父親是先王查理。我知道的事實只有這個。」

——在革命方面,我作爲先王嫡子已經失去意義了。

「準備得真充分。」

——那,特地,拜託牛頓老師把我叫回來的原因是什麼?

義父的信很周詳。國家現狀、義父打招呼的貴族以及有權有勢者們的反應、革命的時機、武器、資金、兵糧、革命後應當舉起的正義之旗以及應當重新制定的法規等。不過,略去了重要的一點。

祝你睡個好覺——阿茲回答。

「不是我想回來的啊。」

「好像再過幾個月,就會讓我發佈宣告,說我身爲先王查理的嫡子,才應該是英格蘭國王的正式繼承人,詹姆斯是隱瞞了這一事實而就任王位的惡人。」

義父再次躺回牀上,許久望着天花板。要不是聽見通過狹窄氣道的呼吸聲,甚至讓人懷疑他還是否活着。

「這樣。在這方面,之前的國王大人還是很賢明的啊。」

義父他們尋求荷蘭的兵力,爲此只能推舉威廉與瑪麗。

「是嗎,要是我拿着這封信向國王告密呢?」

義父看上去還在睡。不過一靠近牀邊,他就緩緩睜開眼睛。

歐斯卡在倫敦已經見過了克拉拉·塔娜,在那次的遊園會【garden party】,艾莉森喝了克拉拉給的紅茶,隨後就倒下了。看護艾莉森的是克拉拉自己,她有的是機會把血給艾莉森。

在他的算盤裏,歐斯卡·韋爾斯有什麼意義?

魯賓遜·韋爾斯。

「您籠絡了荷蘭吧?」

「不過,我把你當作親生兒子的。」

「歐斯卡大人——」義父支起細瘦的手臂,似乎打算起身,「我打招呼晚了,真是萬分抱歉。」

說罷,義父竭力咳嗽。

他躺在牀上,眼睛滴溜溜着盯向歐斯卡。怪物的眼睛——不,學問世界裏沒有什麼怪物,對於未知,不能以未知的狀態就這麼懼怕着。

歐斯卡身體僵直,抵抗令人作嘔的不快感。即使想說些什麼,也想不出任何話。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就別說表面話了吧。你想要推上王位的不是我。」

「嗯。不過,也有感謝。」

歐斯卡無法對那話一笑置之。

「恨我嗎?」

「其他還有什麼問題?」

即使聽到答案,果然也還是無所謂的事情。

彷彿死者低語般地,義父輕聲告知他:

「我也半信半疑的,直到得知那位艾薩克·牛頓相信吸血鬼這樣的存在,並且我在你失蹤的那晚親眼見到了真傢伙。」

「你是我所有孩子裏最聰明的啊。」

「父親大概是真的快死了吧,所以這麼急。」

「在你失蹤之後,反國王派就達成一致意見,要讓威廉和瑪麗即位。」

歐斯卡說出連自己都明白毫無意義的疑問:

「這樣的話,那就只能選擇輕鬆些的方式了。」

「您信上所寫的,只是英格蘭的形勢,但這個國家若要掀起革命,必然要受周圍國家的影響。」

算什麼啊這究竟?

——塑造我的是這個男人。

——我只是想要安穩。

如同獸類保衛自己的地盤,如同人類尋求基於法律的統治,只要在排除了敵人的世上安穩地生活就行。

一直以來,克拉拉利用法弗舍姆伯爵,與人類的戰爭扯上關係。不過,無論在哪個戰場上,她都並未期望勝利。克拉拉所尋求的只是收集充足的棋子。

每當戰爭發生、每當內亂髮生,克拉拉就會將自己的血給予人類。對外公開說是戰死沙場、曾經身爲人的傢伙們——replica吸血鬼的數量已逾五千。力量極其強大、行軍極其迅速、不知疲倦、輕傷可以立即恢復、不會違抗克拉拉所作指示的五千個怪物。

——但即使率領五千個怪物,也肯定殺不了那傢伙。

阿茲·塔爾斯,唯一一個流淌着的血比克拉拉的還濃得多的吸血鬼。

消滅那個怪物需要徹徹底底的武裝,需要很多很多打入心臟、讓那怪物四分五裂血流不止的彈藥。

克拉拉·塔娜做好這些準備是在十月左右。

那時,魯賓遜·韋爾斯準備的信就已經交到國王手中了。

現任國王詹姆斯說:

「一百五十年前,信仰開始崩潰。你知道那原因嗎?」

克拉拉微笑着回答:

「是聖經英譯本的印刷。」

詹姆斯似乎對那回答很滿意。

「很長一段時間裏,聖經譯本都被視作禁書。然而,某個愚蠢的國王欽定公認了聖經譯本的印刷。開始自己翻閱、解讀神之話語的民衆質疑神父的教導,開始反抗基於教會的統治。」

他手中攥着一本書。

艾薩克·牛頓所著的《原理》。他從名爲哈雷的年輕學者那裏收到長篇薦文,而這是隨之附贈的。

詹姆斯一放手,那本書就按照它所主張的那樣,受重力吸引而掉到了地上。即使是落在長毛絨毯上,發出的聲音也還是出乎意料地大。

「多智使民墮,會讓他們開始向信仰尋求所謂的『根據』這種雜質。」

他看上去似乎正傷心,非常單純地傷心。彷彿只有他自己知曉正道,喟嘆着其他人的愚蠢。不過在克拉拉看來,國王的願望和信仰都沒有意義。

「就請交給我吧。」

「已經做好發兵的準備了。」

「奧蘭治親王威廉嗎?」

「那就這麼辦。」

「還想探探荷蘭的動向。」

是率領五千多個怪物只爲消滅一個怪物之王的戰爭。

「開戰還早着吧?」

「奧蘭治親王不是敵人。首先應該要處理歐斯卡·韋爾斯。」

而那,並非鎮壓該國內亂的戰鬥,甚至也不是人與人之間的爭戰。

閉嘴——克拉拉在內心低語。於是詹姆斯就不開口了。他眼睛看向克拉拉,但那雙眼已經無神了。

「嗯,說得對。率領軍隊的是——」

詹姆斯點頭。

克拉拉從容地告訴他:

「要是他也參與叛亂,那就有必要做好多多少少受到些損失的準備吧。」

聽她說罷,詹姆斯微微皺眉。

不久戰爭就會開始。

克拉拉微笑着俯首。

「不。歐斯卡·韋爾斯已經決定叛亂了。」

「可是——」

「一切都如陛下所願。」

「不過,奧蘭治親王是膽小鬼,不是您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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