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月圓之夜
《追尋彗星的吸血鬼》 · 河野裕 · 2.2萬 字
1
從劍橋到託基的路程,策馬疾馳也還是耗費了六日。
歐斯卡和阿茲一起抵達義父的鄉村別墅時,卡爾文露出面帶倦容的笑臉出來迎接。他問:
「傷亡情況怎麼樣?」
「實際損失情況不多,」卡爾文背轉過去,快步走進屋內,「農民們圍住了這座宅邸,射出了好幾支火矢,其中一支燒得很厲害,把客房的屋頂燒出了個洞。就這些。」
歐斯卡用肢體動作指示阿茲在門廳的沙發上等着,自己跟在卡爾文後面繼續問道:
「對面多少人?」
「估計有五十個左右。」
「死人了嗎?」
「沒。雙方都沒。」
「要求是什麼?」
「只有一個,說是想找地方與您談話。」
「我?爲什麼?」
「不知道。那叛亂很沉默,唉。」
「那,艾莉森大人呢?」
「還是沒回來。」
盡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託基是治安良好的領地,魯賓遜·韋爾斯——儘管王室以及一部分貴族對他望而生畏——深受領地人民的敬愛。大部分的叛亂,原因也就是暴政吧,但託基的稅很低,畢竟作爲鉅商的義父使不依賴領地的收益也不會陷入生活困頓的境地。
走在走廊上的卡爾文背對着歐斯卡苦笑道:
「要是說商船上的奴隸們拿到了武器的話,倒還能理解。如果他們是對於在託基的生活不滿,那就只有離開英格蘭了。」
卡爾文在義父的房前停下腳步,重重地連續敲了兩下門,他會敲好幾下這扇門催主人回應的情況實屬罕見。
義父衝着歐斯卡與卡爾文,說了句「退下」。
否定的聲音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要是有你的協力,感覺甚至能成爲真的王。」
「不,給艾莉森死後準備的方案。」
卡爾文把艾莉森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考慮,應叛亂的領地人民要求而把歐斯卡叫了回來。然而義父打算對判斷採取強硬的態度。如果是旁人之事,倒是能理解義父的考慮,但,由於關係到艾莉森的性命,情況就不一樣了。這絕對不能接受。
阿茲再度看向窗外。
「就如上次說的那樣,我期待着怪物【我】的謎題被解開的時候。」
「是我聯繫的。既然艾莉森大人被囚禁了,總不能拒絕對方的要求吧。」
王這個字聽起來很誇張。但實際上,可能也並不是那麼過度的形容。
在理解他話語中的意思時,歐斯卡感到眼冒金星,視野因衝動而白茫茫一片,歐斯卡吼道:
想了解的事情有很多。
純粹對此感到疑問。
「我尋求的是擁有三種特質的人。第一是誠實的學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學的學者。另外兩個,還是祕密。」
「我肯定會這樣懇請你吧,」他在歐斯卡眼前停下腳步,單膝着地,優雅地低下頭,「如果可以,能否成爲這個討人厭的怪物的王?」
那位女性究竟是陷入了多大的危機?她叫什麼名字,又留下了怎樣的研究?
窗邊的阿茲轉向歐斯卡。
「怎麼個樣子?」
義父這麼說完,就不再繼續講了。
「父親怎麼說?」
歐斯卡的房間位於二樓,通過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麥田。阿茲看着夕陽照射下的那副景色,搖了搖頭。
「爲什麼?」
「嗯,只要你有意。」
「如果談及領地的未來,那艾莉森大人的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吧?應該並非不能接受和領地人民談話的情況。」
「比你想象的麻煩得多。」
「如果我有那三種特質,那會怎樣?」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什麼是歐斯卡能做的了。五十個農民根本不是阿茲的對手。他會毫不費力就帶回艾莉森吧。歐斯卡要是冒冒失失出手,只會製造混亂,還可能反而讓義姐處於危險的境地。
——我無能爲力。
——卡爾文與義父之間意見有分歧。
「目前還是不聊這個吧。」
「我無意。真是的,比起這,如果可以,我想成爲你的朋友。」
——連阿茲·塔爾斯都沒能保護的女性,是誰呢?
「別胡說了!只有這次無論你說什麼,都要按我想的來!」
「既然這樣,那你應該留在劍橋。」
「很聰慧的女性。她也有很好的數學天賦,是研究天體的。如果聽說週年視差或光行差的事情,應該會很高興吧。」
他無法輕視阿茲說的話。然而更不可能對義姐棄之不顧。
「如果你希望,我就保護你;又或者如果你希望,我救出艾莉森大人也無妨。不過,很難兼顧。那麼,應該選擇盡力保護你的安全。」
好一會兒才聽到很短又沙啞的回應。卡爾文打開了門。
「爲什麼?」
即使這樣說,歐斯卡也還是不理解。能夠超越那位牛頓的特質,他一個也想不出來。與數學相關的倒是姑且還是有些自信,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像創造出流數法的牛頓那樣。
「爲什麼回來了?」
——阿茲·塔爾斯很悲傷。
歐斯卡胡亂關上自己房間的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有辦法。」
倘若果真如此,歐斯卡想立即就跟領地的人們交涉。然而他之所以忍着焦躁待在屋裏,是因爲阿茲·塔爾斯。
歐斯卡問他:
「武器和士兵都很便宜。」
歐斯卡暗自納悶——不是你指示我回來的嗎?
義父看向那邊。
然而義父搖頭。
「話說回來,歐斯卡,作爲朋友,我有個忠告給你。」
「有替代方案。」
擁有壓倒性的力量、處於絕對位置的他卻莫名悲傷,像是剛亡了母親的孩子,也像是連怎麼哭泣都不知道、一直在孤零零地站着。就如同母親的死對於歐斯卡而言是持續存在的特殊傷口,他內心一定還縈繞着一位女性的死亡。
「是女性嗎?」
——阿茲會爲託基而戰嗎?
「情況這麼麻煩嗎?」
不知何時,阿茲·塔爾斯站在房間入口。
「是能用武力安全救出艾莉森大人嗎?」
作出回應的是卡爾文。
但感覺這些疑問也包含在阿茲所說的「祕密」裏面。因此歐斯卡提出了不同意義的疑問。
歐斯卡皺起眉頭。
「聊了什麼?」
艾莉森是義父的爵位繼承者。對於託基領地而言,一切以她的安全優先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再怎麼好好處置叛亂,之後要是沒有艾莉森,這片領地就會隨着魯賓遜·韋爾斯的壽命共同消亡。
「你是?」
「協力的提議。」
「可是……」歐斯卡條件反射地開口,「聽說領地人民想要和我談談。那,還請准許我坐上那談判桌。我一定會把艾莉森大人給您帶回來。」
——這個人既然說有那就是有吧。
「不,正如託基勳爵所言,你不該上前線。」
「不知道。恐怕,很難,但應該會用比誰都更正確的方式去弄清楚怪物吧。」
「愚昧的考量。」義父簡短地如此斷言後,伴着高聲的咳嗽繼續道,「歐斯卡,回劍橋吧,這裏沒你的事。」
阿茲起身,突然一臉嚴肅。
「託基勳爵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阿茲走過歐斯卡所坐椅子的椅背,站在窗邊,「這個領地的結局或者一個女性的安危,我都不感興趣。只有一點,歐斯卡,只要你想,那我就爲你而戰。」
「什麼?」
就在射入窗戶的光線中摻雜了夕陽的茜色時,歐斯卡聽到了敲門聲。回應之後門就開了,走廊的一片昏暗之中顯現出阿茲·塔爾斯的身影。
「很意外嗎?」
「如果只是優秀的學者,那還能再舉好幾個人的名字。艾薩克·牛頓可謂在其中也是非常突出的天才。不過,她還有另外兩個特別的特質。而就我所知,只有你可能兼具那些特質。」
最近總是這樣覺得。
「那個人要是能活下來,可以解開你的謎嗎?」
他想着艾莉森的事情。在母親亡故之後的十五年間,歐斯卡當作家人傾注愛意的就只有她。歐斯卡不覺得魯賓遜·韋爾斯是父親。雖然他信任卡爾文,但和家人還是不一樣。只有艾莉森像是真正的家人——歐斯卡至今還記得在母親亡故時的悲傷,所以他絕不能讓艾莉森死去。
「我想就這樣觀察你,觀察沒有受到不必要思慮影響、率直照着自己想法行動的你。觀察者的期望對實驗帶來的壞影響,你應該很清楚吧?」
歐斯卡無奈點頭。研究者會無意識地讓實驗結果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扭曲。
「不,您不能買這些。畢竟在被國王盯着的情況下,擁有武力只會是一步壞棋。」
「是怎樣的人?」
阿茲離開窗邊,走向坐在椅子上的歐斯卡。
「恐怕,敵人是五十個怪物【吸血鬼】。」
「總之,那你果然還是應該待在劍橋。牛頓老師或者莉薩纔是比我更優秀的學者吧?」
然而,唯獨這次,不能這麼簡單作罷。
劍橋至少有牛頓在。既然阿茲尋求真理,那沒必要離開那個天才,特地跑到託基這樣的鄉下。
歐斯卡從以前就對阿茲感到一種愛,原本應該很可怕的人卻不可思議地沒那麼可怕,他想到了原因。
歐斯卡想了一陣子,但沒能想到有哪位女性天文學家。
不,這其實不僅限於最近。自從束手無策地看着母親去世那時起,又或者是之前在荷蘭過的貧困生活開始,歐斯卡就一直被無力感所困。能勉強安撫心靈的只有面對數字的時候。但現在連算些什麼的心情也沒有。
「我究竟是有什麼樣的特質?」
「像我這樣的怪物,一生中如果說有什麼後悔的事情,那就是沒能保護好一個學者。那是對你來說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住在相當遙遠的地方、和你很像的學者。我不想再犯同樣的錯。」
阿茲仍然望着窗外,露出了微笑。夕陽照射進來的銳利光線讓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更加突出了。
他明明沒有任何理由追隨歐斯卡。
阿茲說起過去的事情還是頭一回。
「要是因爲叛亂就聽他們的,那就又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吧。除了選擇武力鎮壓之外別無他法。」
義父坐在椅子上,好像在寫信。他停下筆,瞪着看向進房來的歐斯卡。
「只是這樣的話,現在就行。」
「這領地哪有什麼武力呀?」
「爲這片領地提供最爲迅速且強大戰力的人——如何可以的話,還請借一步說話。」
*
怪物,牛頓稱之爲吸血鬼。
據阿茲·塔爾斯說,這未知事物有兩大類。
——完全的怪物【original】,以及,不完全的怪物【replica】。
original吸血鬼將自己的血給他人,就會製造replica吸血鬼。成爲replica的人會不得不對original唯命是從。以往,歐斯卡聽阿茲說「能夠自由操縱得到他血之人的意識」,不過據說這是人在replica化的初期階段。
replica吸血鬼的身體能力會有顯著提高。力氣很大、跑得很快、五官也都更靈敏。不過,這樣的存在還被困在名爲肉體的容器裏,不能像阿茲那樣自由變化姿態,而且當體內的重要器官——例如心臟受到巨大損傷時會死亡。
replica僅僅得到original的血就變得強大,特性也逐漸接近original。據說也有會變成形似蝙蝠的不祥之鳥,在空中飛的。不過,吸取original的血超過一定限度的replica最終會喪失意識,這樣一來就連保持肉體形態都辦不到,換句話說就是死亡。
其中,非常少見地會有對original的血表現出很強適應性的人,這適應者在大量攝取original的血時,會成爲新的original。
original吸血鬼脫離於生命規律,其本質是血,肉體只不過是「那血集聚而成的形狀」。 就像水不會毀壞,一滴滴細微的血纔可謂是本體的那些傢伙幾乎無敵。據說唯一稱得上original之死的,是被更強大的original攝取。
——多數情況下,越古老的吸血鬼,力量越強大。
阿茲如此說道。
——不過,估計已經沒有比我更古老的吸血鬼了。因爲那些或者互相殘殺,或者自我放棄消失掉了。
歐斯卡是手腕上流着血聽着這些話的,原因在於阿茲需要爲戰鬥而備血。吸血鬼籍由吸食人血而暫時提高自己的能力。
放血療法——割開肌膚放血,是用於各種疾病的尋常治療方法。歐斯卡也曾經接受過幾次這樣的治療,但割開自己的手腕還是不太願意。第一遍的傷口很淺,結果割了兩遍。
阿茲仔細地用繃帶包紮歐斯卡手腕的傷口。歐斯卡看着那樣子,問:
「有多少完全的【original】吸血鬼?」
「很少。就我所知,屈指可數。」
「不過,都很強吧?不會增加嗎?」
「多數被我殺了。」
殺了。
感覺這是和阿茲很不相稱的話語。
颳風的聲音。房屋的嘎吱嘎吱聲。蟲鳴聲。遠處的犬吠。牀上的義父淺淺地呼吸,偶爾發出咳嗽聲。還有不明情況的許多聲音。歐斯卡顫抖着一一聽着這些聲音,因爲不知道可怕怪物發出的聲音是什麼樣,沒法分辨。
歐斯卡不再說話,目光落在咖啡杯上。
「那怎麼了?」
那之後,傳來巨響。雖是像炮擊的聲音,但更粗糙。那聲音一次又一次響起。
可以稍微聊一下往事嗎?——經卡爾文這麼問,歐斯卡點頭。反正,除了祈禱艾莉森平安無事之外也沒什麼能夠做的。
「來了。」
「參與叛亂的就五十人,跟託基的五千人比起來是很小的一部分。要想以大多數的幸福爲優先,就不應該給未來埋下危險的種子。」
那倒並不意外。在任何時代,最優秀的勞動力就是奴隸了。卡爾文繼續說道:
「如果阿茲想殺我們,那早就殺了。」
「嗯,其中,最值錢的就是人。」
這我可不管——歐斯卡在內心低語。
「您知道的吧?這位大人把親人當作自己一樣對待,所以大家都崩潰了。」
「從某時起,魯賓遜大人說每到晚上就有怨魂出現。他身體因此衰弱得很厲害,我也很擔心。後來他結婚了,才穩定下來一些。同時,魯賓遜大人開始說要買領地。他曾說,雖然在倫敦的咖啡店等地聽朋友講了建設港口城市的優勢,但一度想做些並非殺人而是讓更多人活下來的工作。那大概是真心話。」
——直接照目前情況來看,對方的目的是我吧。
他們說希望和歐斯卡談話。究竟是爲了什麼?
「當時,久違地又從魯賓遜大人口中聽到了怨魂的事情。這位大人似乎認爲自己遇到的不幸全都是怨魂帶來的。而唯有爲民衆效力是魯賓遜大人獲得饒恕的懺悔。」
「根據我和莉薩的計算,應該有顆彗星每隔七十五年接近地球,上回最接近地球是三年前。」
那麼我走了——阿茲說。
「最後別這麼做,」歐斯卡說,「我不想用火藥,如果房間裏着火了,我們就沒法待在這裏。」
——五十個吸血鬼。
「只可惜,對於魯賓遜大人而言,艾莉森大人是親人,而這位大人對於親人過於嚴苛,就像自己粉身碎骨也要保護民衆的英雄那樣,就算犧牲您或我或艾莉森大人也要爲民效力。」
聽到窗外嘈雜聲似的聲響,歐斯卡僵直了身子。不過那聲音沒有繼續,估計是風吹樹枝的聲音吧。
「但他父親不瞭解學問。只是擁有一些土地、連字都不會寫的農夫。如果那男人在年幼的時候就死了,就沒有牛頓誕生了。那麼,爲了保護未來的優秀學者,保護全人類會更高效。」
卡爾文從椅子上起身,伸手拿來靠在牆上的火槍。
阿茲將流着血的指尖抵在牆上,繞了房間一圈。
阿茲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流出血。他應該也能夠按自己的意志裂開肌膚,不過還是經常這樣模仿人類。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那看上去多少像是對人類有所眷戀。
「只是畢竟一起很長時間了。」
2
「有點不一樣,」阿茲在結束包紮後輕撫繃帶,在做確認的樣子,「我只不過是追求解開怪物之謎的知性,對於一個個人的生死並沒有什麼感覺。不過——對了,就好比,你尊重艾薩克·牛頓。」
「有時候甚至會把還活着的奴隸丟棄掉,因爲要是遭遇風暴,就不得不減輕船的重量,這種情況就會丟棄貨物。奴隸與其他貨物不同,經常會抵抗,但並非能隨意活動身體的狀態。唉,基本上都很順利,風暴中就連慘叫也聽不到。」
卡爾文對陷入思考的歐斯卡說:
「爲什麼?」
「愛着的,愛得很深、很深。」
「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你絕對不能出這房間。」
「從數學角度考慮的話……」歐斯卡勉強尋找措辭,「儘量減少商品損失纔會有更高的收益。還是別讓奴隸死掉爲好。」
「玄關的門被毀了——這裏,真的安全嗎?」
「艾莉森大人不是父親的所有物。」
在倫敦,出現瘟疫的家庭,有義務在門上掛一英尺的十字架——上面寫着:主啊,還請憐憫我們。
多數傭人已經離開了宅邸。歐斯卡牀上躺着義父,靜靜地發出呼吸聲。歐斯卡和卡爾文面對面坐着,倒着咖啡喝。目前屋子裏只有這三個人。
「那是主人的正義所在吧。只要是爲了拯救更多的人民,他自己所擁有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獻出去。」
「不清楚,瞭解到人類的歷法是大概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也就是說你是人類的同伴而非吸血鬼的?」
「月亮到正南方時,一切應該就結束了。」
不過,阿茲的話對歐斯卡而言很稀奇。他就像是觀察每年開花的植物那樣,悠然地看着好幾代人類的繁衍生息。
「不清楚。不過,也只能相信了。」
「謝謝。不過,康·索內特彗星更好。」
「我對於二十年前倫敦的景象還記得很清楚,就是與因瘟疫而剛失去家人的魯賓遜大人一同走過的倫敦。街道上沒有人影,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到處都畫着紅色十字架。」
「我還以爲父親只愛姐姐大人呢。」
也就是說,有五十個託基領地的人變成了replica吸血鬼吧。這replica的發生簡直就像是感染。既然如此,某處應該是有original吸血鬼。那吸血鬼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相信阿茲·塔爾斯?但,能說他不是那一邊的嗎?」
東邊的天空已經出現了月亮,是看上去略顯紅色的滿月。
「那麼就這樣吧。」
「這倒是。」
從窗戶眺望宅邸的前院,看到有幾個男子。他們的身影,在歐斯卡看來只是普通的農夫,無論服裝、表情都如此,男子們甚至還互相微微笑着。
「放棄與領地叛民的談話,可不是爲民效力的態度。」
因此對於義父把治理領地優先於艾莉森的安危一事,他非常意外,這情感可以用失望來稱呼。畢竟他覺得怪物一樣的義父唯有「愛着艾莉森」這一點似乎姑且還留在人類範疇內。
(※ 母數:在統計學中指代樣本總數。在生物學、醫學等領域,母數可以用來表示總種羣大小,從而更好地研究和掌握生物種羣的動態變化和演化規律。)
我纔不管——歐斯卡又一次在內心低語。
卡爾文輕輕搖頭。
剛從荷蘭來到英格蘭的時候,他曾經在港口工作過。在那邊也時常能看到奴隸,他們既是貨物,也是勞動力。就連歐斯卡自己的處境也和奴隸沒什麼區別。
「下次最接近的時候應該是七十二年後,我估計活不了那麼久吧。所以,你能驗證我們的計算是否正確嗎?」
「明白了。謝謝。」
義父是怎樣的想法,歐斯卡並不想知道。他絕對不能採取拋棄艾莉森的言行。
歐斯卡很明白他說的話。極其小概率發生的現象——這情況下,要想等待天才的誕生,那儘可能增加母數
※29
比較好。人類總數越多,就越能期待有更多天才誕生。
卡爾文看向牀。
「但,那——」
那是怪物們發出的腳步聲。不像倫敦的雜亂足音,他們的腳步聲很陰沉,也不像戰場上步兵們的聲音。他們的聲音稀稀疏疏的,並不統一,非要說的話,就像是清晨尚且犯困的學生們朝教室走來的腳步聲。
卡爾文又繼續道:
「所謂的貿易,並非什麼難事。把商品從豐富的地方運往稀缺的地方,另外就是由船裏積攢的貨物量決定收益。我們在船裏裝了非常多的奴隸。這樣總肯定會有些人死掉,即使從不鞭笞他們,給他們定量食物,也還是會有人死。發現死掉的奴隸時,我們就會將其丟進海里,畢竟屍體周圍會有疾病傳染起來。」
即使在寧靜的夜晚,豎起耳朵的話,還是能聽到各種聲音。
「非常抱歉,」他像是要加熱咖啡杯似的,張着他那雙大手捧着杯子,「我過於獨斷了,還想着只要您回來,魯賓遜大人的想法應該就會改變。主人看來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固執。」
「聽說什麼都賣。」
歐斯卡不禁低喃。
卡爾文說完這些,緘默不語。
「意思是,爲了領地人們的未來,讓姐姐大人這麼一個人死掉也無所謂?」
一千三百年,以七十五年爲分割的話,有十七又三分之一。
人——奴隸麼。
歐斯卡聽說過這事。
歐斯卡希望帶回艾莉森,阿茲接受了這個選擇。
卡爾文微微點頭,繼續說道:
「這樣啊,」阿茲寂寥地微笑,「明白了。如果和計算的一致,那我就叫那是歐斯卡彗星。」
「魯賓遜大人是如何發家的,您知道嗎?」
樓下傳來的聲音停住了。
這話有一半是謊言,或者說,是摻雜了歐斯卡願望的推測。不根據數據計算就不知道確切情況,對一些損失視而不見,通過增加貨物量來讓利益最大化也是有可能的。
歐斯卡也跟着看過去。
卡爾文的聲音中沒有悲傷也沒有痛苦,他用乾乾的嗓音繼續說:
卡爾文低喃:
「貿易吧?往來於英格蘭和西非、美洲新大陸之間的貿易。」
「挺袒護義父的嘛。」
「那麼,商品是?」
「你活了多久?」
「畢竟會有人死吧,要是大量的吸血鬼隨意掠奪人血的話。」
不過,在聽到那聲音的一刻就立即明白了。
真是超乎想象的數字。
距離阿茲離開宅邸,過了大概一個小時。
腳步聲逼近。歐斯卡握緊小刀,那是爲了給阿茲血而準備的刀。就憑這東西,不可能和吸血鬼搏鬥,但要是手裏不握着些什麼,就會不由自主地手抖。
哐、哐,房門被敲響。哐、哐,不斷反覆。
「歐斯卡大人……」
卡爾文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但不再繼續說了。有不同調的高音響起,門被撞飛了。
是剛纔看到的幾個男子。站在最前面的是個中年男子,歐斯卡對他有印象,是名爲阿倫的農夫,他家周圍種着蘋果樹,秋天總會給歐斯卡送那果子做的果醬。
他臉上露着瘮人的笑容,打算踏入房間。
就在這時,有黑色的線動了起來,是阿茲塗在牆上的血。他的血如同鞭子在空中揮舞,纏上阿倫的胳膊。接着,阿倫的胳膊就落到了地上。
——砍了?碎了?
都不是。那胳膊只是掉了下來,就像成熟的果實從枝頭掉落那樣。阿茲的血纏上阿倫那掉了的胳膊,並同樣纏上身體,接着,阿倫就四分五裂了。
在歐斯卡看來,那就像是捕食,像是黑漆漆、沒有固定形狀的生物在吞食人類。頃刻間,阿倫就消失了,連骨頭都不剩。
——阿茲。
差點想把他形容爲怪物了,歐斯卡搖搖頭,爲什麼要把保護了自己這邊的他喚作怪物?
即使阿倫消失了,男子們也沒有停下腳步。一個接一個打算踏入房間,然後被阿茲的血捆住。
「別過來!」歐斯卡喊道,「一看就知道吧?別過來!就算過來了,也是死路一條。」
然而男子們面不改色,走上了他們自己的死亡之路。有胳膊掉下來、腿倒下來、軀幹四分五裂、頭顱滾落到地。阿茲的血鯨吞了那一切,連流出的血也被阿茲的血吞噬,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original吸血鬼和replica吸血鬼之間的差距天壤地別,是數量所無法彌補的壓倒性差距。明明任誰看來都不可能有勝算,replica們還是無法止步,而那也是original的力量使然。replica們被命令着,意識也被奪去,踏入死亡地帶。
——真是殘酷的戰鬥。
但,這話不對。
被奪去了意識這件事反倒不殘酷了。
「歐斯卡大人!」
——是他血的氣味。
他話語中透出的怒氣,讓克拉拉感到眩暈般的恐怖。
克拉拉抓住阿茲那雪白的脖頸,銳利的指甲戳進他的肌膚——準確來說,阿茲那並非肌膚,而克拉拉那也並非指甲,都不過是血的外表。
回頭看見那邊站着阿茲。即使只是在茂密枝葉間漏出的微弱月光下,他的肌膚依然白得異樣。
然而火苗的隊列沒有停下。即使那速度慢如有所畏懼,也還是在逐步接近這座宅邸。沒聽見嗎?爲什麼?
「不明白嗎?那是因爲,你很可怕。」
「敵人好像停下腳步了,不過宅邸被包圍了。」
歐斯卡想要衝出去,總之得要讓裏克遠離這間屋子。然而,卡爾文的粗壯臂膀抱住了歐斯卡的腹部。
克拉拉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聽見了聲音。
——領地的人們注意到了這次襲擊。
「我想要他們的血,可以的話,也想要身軀。」
她跟他無冤無仇,也並非厭惡他,非要說的話甚至還有愛意。然而,阿茲·塔爾斯是克拉拉·塔娜在這世上的唯一威脅。他要是消失不見,克拉拉就再無敵人了。
「在對你的恐懼下生活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
隨後,聽到牀那邊傳來聲音。
「所以想稍微借點血。」
*
卡爾文以像是要哭出來似的面容低頭看歐斯卡。
克拉拉·塔娜——如今喚作這名字的美麗怪物,在樹木遮天擋住月光的深邃森林裏。
歐斯卡爲這異樣感而寒毛直豎。
歐斯卡單手扒住牆壁,將小刀插入釘在上面的木板。
「你的血有價值。終有一天,人們要解開怪物【我】們的謎團時,這或許會成爲重要的研究材料。」
是現存的吸血鬼之中最爲古老、強大的怪物。
「萬萬不能過去,歐斯卡先生。您的命比這個領地、比領地人民的一切都更重要。您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一看才發現義父不知何時已經從牀上起身。他重複道:
克拉拉忍住恐懼,問:
然而歐斯卡沒有住手,又揮了兩三下小刀。
「怪物!」
阿茲·塔爾斯是無可匹敵到碰也碰不得的地步嗎?
「阿茲回來的話就有可能。獲得樣本,找辦法中和吸血鬼的血。就算現在看來是荒唐的目標,但總有一天……」
總之,艾莉森現在的行爲如同自殺,如同與領地的人們結伴走向懸崖,畢竟,包圍宅邸的並非對這領地心懷不滿的農民,而是被操控的replica吸血鬼們。
正如卡爾文所說,參與叛亂的也就五十人,不過是領地人民的1%。餘下99%的領地人民信賴着魯賓遜·韋爾斯,但他們不知道吸血鬼的事情。
「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歐斯卡奔向牀邊。這座宅邸建在平緩的小山丘上,這座山丘中有一列星星點點的火焰爬上來,是數百個火把的火焰。
「別過來!裏克!別過來!」
「放了艾莉森·韋爾斯,離開託基,我就不會特地追着你。」
就在這時,他聽到窗外傳來聲音。
突然間,聽到某個熟悉的聲音,歐斯卡抬頭看去。
爲什麼艾莉森會……
「我是在說請看清現實。我和您都是除了在這房間裏發抖之外什麼也辦不到。」
她把手伸向阿茲·塔爾斯,壓制着對死的本能恐懼。
然而阿茲·塔爾斯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這男子是特殊的怪物。
隨後,頃刻間,他的腦袋也被阿茲的血纏住了。
「爲什麼要拘泥於人類?」
克拉拉淺淺地笑了。
他踏入房間,腰部以上軀幹掉到地上,依然試圖爬行前進。
「請幫幫我,歐斯卡大人!」
「萬萬不能過去。」
是義父的聲音,那的確是義父的聲音。
火把隊列最前頭的人影以艾莉森的聲音喊道:
——爲什麼。
「但你現在看上去很惱火。」
成了replica的他們是否還能獲救?如果從變成replica的他們身上完全剔除吸血鬼的血,他們還能再次變回人嗎?不知道。不知道的話就只能持續追尋可能性了。自然哲學家【natural philosopher】就是與未知戰鬥的人。
他單方面宣告:
*
「裏克,裏克,停下,裏克!」
「無論你在倫敦進行一些捕食、操縱貴族、接近國王,我都不管。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沒興趣。」
有氣味,微甜、催人入眠的氣味。
「腳停不下來!爲什麼?歐斯卡大人!」
那是艾莉森·韋爾斯的喊聲。
隨後,克拉拉收回了手。碰到阿茲·塔爾斯的手指消失不見,有黑色液體汩汩流出,滴落下來。
「我在英格蘭鑄就如今的地位,花了不少苦心的。就因爲你的任性自私而讓一切被攪亂,這我受夠了。」
「使不得。歐斯卡大人。您做不了什麼。」
「停下!——可惡!」
「平靜得活着就行,混進人類裏面。」
「可是——」
——我的敵人只有一個。
克拉拉回答:
「快請停下,艾莉森大人!」歐斯卡聲嘶力竭地喊道,「和他們談不來的!現在請相信我!」
「不能過去,歐斯卡大人!」
「沒必要拿着武器,沒必要互相憎恨,就用話語交流吧,我們應該能夠互相理解的。」
這個怪物過於強大,卻討厭吸食人血,目前應該沒法完美地戰鬥。而克拉拉在倫敦爲她自己構築着捕食場,隨時可以隨心所欲地吸食人血。這應該並非沒有勝算的戰鬥。
牆上的木板沾着阿茲的血。要是將這拿在手裏,或許多少能增加一些生存概率。
「可能只需要給出少量的血就行;也可能是被抓住、成爲實驗材料;要是殺了你有價值,那到時候就會殺了吧。」
「去阻止艾莉森大人。」
「要是誰都這麼想,那自然哲學就不會誕生了。」
「還真是溫柔呢。」
爲什麼不得不捲入這樣的事情,這樣單方面的噩夢。
「不可能的!這宅邸被怪物們包圍了!」
苦苦等待已久的聲音,然而,是唯有此刻不希望聽到的聲音。
「大家,冷靜下來,談一談吧。」
「歐斯卡大人……」
卡爾文弓着身子,窺探窗外的情況。
她是被吸血鬼放了嗎?然後毫不知情地帶着領地的人們來保護託基嗎?既然如此,阿茲呢?他現在在哪?
畢竟他從未對歐斯卡這樣恭敬地說話。
「很亂來。我們做不了什麼。」
這世上只有一個敵人,只有阿茲·塔爾斯。
克拉拉不禁這樣吐露,將自己的身軀化作霧狀。
「您在做什麼!」
如果能夠得到哪怕一個還活着的replica,就能開始研究讓他們變回人的方法了。
「到時候是要來殺我嗎?」
卡爾文是對的。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想要有所憑依,想要即便是空想的渺茫希望。歐斯卡站起來,使勁擦了擦盈着淚水的眼睛。
歐斯卡將全身重量壓到刺進牆壁的小刀上,木板就伴隨着粗鈍的聲音斷裂了。
單方面的殺戮以七個農民的死亡收尾。
——血被奪走了。
對於這七個連遺體都沒留下的人,歐斯卡都知道名字。他手拄着地,顫抖着,強行嚥下湧上來的噁心感,滲出了眼淚。
被卡爾文抱着的歐斯卡反覆喊道:
接着站在房前的是裏克,一同奔赴多塞特戰場的裏克,處處發着牢騷但還是很遵從歐斯卡指示的裏克,他是歐斯卡的朋友。
卡爾文湊近喊道:
然而,裏克沒能停下。
「啊,抱歉,話沒說全——只要你知道分寸,我就對你沒有任何興趣。」
「什麼意思?」
歐斯卡困惑地問。義父從牀上站起身來。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的出身摻假。那男子繼承了先王查理的血脈是事實,查理流亡時曾與一位女性結婚也是事實。」義父說到這,捂住嘴巴,短短咳嗽了一下,又接着說,「但和查理結婚的並非詹姆斯·斯科特的母親。我找了能作證的牧師,查理立下海誓山盟的對象是約翰娜·布勞賽爾。」
歐斯卡茫然地看着義父。
——約翰娜。
那是歐斯卡母親的名字。
義父單膝着地,垂下頭。
「您是這個國家的正統王位繼承人,所以,不能死。」
歐斯卡咬緊後槽牙。
「年齡對不上。我出生的時候,先王已經結束流亡了。」
「這不稀奇。在回到英格蘭之前,查理和約翰娜一起到了荷蘭,而你的出生是在那七個月後的事。」
——荒唐。
真的,唉唉,真的荒唐。
「這我纔不信。情況很緊急,我要走了。」
「但事實就是這樣。您不可以死,因爲您擁有打倒惡君、拯救英格蘭的資格。」
「別瞎說了!那爲什麼讓我上戰場?」
「爲了讓您成爲英雄。這是爲了下一次——短短几年後即將到來的真正革命。」
「沒道理。你以爲戰爭會按你所想的發展嗎!」
「實際上,是這樣。」義父仍然垂着頭,又咳嗽了一下,「您活着回到這片領地,在倫敦取得了聲望,傳言四起。下次革命,應該會有多數貴族支持您。」
這男人果然很異常。
「那我就走了。」
周圍點着無數的火把,那火焰莫名亮得晃眼,亮得頭疼。
吸血鬼們異常迅速,歐斯卡再怎麼拼命邁步,也還是瞬間就被追上了。但他們已經連碰都碰不了歐斯卡。朝歐斯卡伸去的胳膊被阿茲的血纏住,那胳膊就掉了下來,似乎是碰到血的部分有些連接斷掉了。
要是掏心掏肺地來說,艾莉森並非如此,她並非溫柔的人,也並非清純磊落的人。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唯獨在表面上做着溫柔的女性【人】。
「這些傢伙是怪物,請停下!」
八年前的艾莉森想探尋死亡。如果可以,希望能像迎來破曉那樣,身後什麼也不留下,乾淨漂亮地消失。
對於艾莉森而言,他是一種救贖。
在那澄澈的視野中,她看見歐斯卡從宅邸的窗戶那邊飛躍下來。
*
那是某個春日的事情。
那並非裝出來的真心,說到底,所謂的真心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話語就只像是對劇本的模仿。
「我很幸福了。想要的書也都有買給我。」
不知道,這種事,艾莉森不可能知道。
然而,自己的嘴巴擅自回話:
無法相信上帝。
——艾莉森大人也,已經……
那就還請賜予我信仰。如果不能這麼做,那就還請如聖經上所寫的,給予我死亡,以作爲罪行的自然結局吧。
他雖然想這麼說但沒能說出來。就在歐斯卡開口前,柯蒂茲就死了。阿茲的血從歐斯卡單手抓着的木片上伸長纏上去,原本是柯蒂茲身軀的部分就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無論是代替亡故的兩位兄長還是代替背後支撐領地的卡爾文,他應該都無法勝任。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教養,打招呼和其他禮節也都很差勁。
不過,與往常不同的是,這劇本作者並非自己。她簡直像是被誰操縱着,若非神明,那就是惡魔。
歐斯卡跑下山丘。還有一段路,再有一段路就好了,在前方三十碼處是舉着火把的艾莉森。怎麼回事,她微微笑着。
無論他所說的一切是真是假,都很異常。魯賓遜·韋爾斯隨意拿別人的命做賭注。在蒙茅斯公爵叛亂時,骰子只是湊巧如義父所想的轉動了而已,但那不過是偶然。要是沒有阿茲·塔爾斯的出現,歐斯卡就已經被蒙茅斯公爵殺了。
「艾莉森大人!」跟在身後的某人說,「爲什麼他們會做出叛亂這種蠢事?究竟是對這領地的哪裏不滿?」
一直固執地盯着歐斯卡的吸血鬼之一改變了行動。他,迪克,是迪克。迪克朝着艾莉森走去。
艾莉森問:
落地失敗,歐斯卡跌了一跤。可能扭到腳了,但不痛。他在地面爬着站了起來。
——沒事的。多虧了阿茲,我死不了。
歐斯卡回答:
*
剛遇到歐斯卡的時候,艾莉森以爲,籠絡那個露着討好笑容的少年花不了多久時間。
雖然感覺能跳,但二樓窗戶果然還是太高了。
然而,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了,他的樣子也還是一如既往。由於同住一座宅邸,真可謂是天天碰面,但歐斯卡的聲音裏甚至並不帶有隨着時間而自然產生的親密感。就這樣,唯獨時間流逝而捉摸不透歐斯卡這個人的真面目。
歐斯卡問罷,義父抬起頭,但他不再說了。
「原因是很小的誤解,雙方都冷靜下來的話,就很容易和解。不需要擔心。明天早上託基就會迴歸日常了。」
倘若如教會所言,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爲何母親不得不死呢?爲什麼兄長們不得不死呢?爲什麼自己的身體這樣虛弱、自己眼中的景象如此黯淡無光呢?
因此,她相信,持續戴着虛僞的面具並非苦差事。
這是,我的聲音。爲什麼我會在說話呢?這身體究竟是怎麼了?——艾莉森照着自己所說的邁出步子。明明完全沒想過要這麼做。
歐斯卡如此喊道。這回艾莉森停下了腳步。歐斯卡於是稍微放心了一些,他剛打算繼續說「快逃」,但就在這時……
歐斯卡,歐斯卡。
眼睛看得很清楚。二十年不曾散去的霧靄如今消散放晴了。
接着,歐斯卡踏上窗沿。
宛如冬日井水那般冰冷的手碰到了歐斯卡的脖頸。
——父親大人把這樣的人帶家裏來,究竟是打算做什麼呢?
歐斯卡在走向窗邊的同時宣告:
就在那之後,他肩膀被抓住了。變成吸血鬼的一個農夫——名叫柯蒂茲的發福男子。他的力氣強得異常,伴着骨頭的嘎吱聲,劇痛傳遍全身,歐斯卡咬牙忍住慘叫。
手掌觸碰到的他那脖頸燙得像要燒起來。
沒有信仰是件痛苦的事情。牧師說一切痛苦皆爲上帝引導人們走向幸福的過程。但,如果這是謊言,那這痛苦就沒有意義。母親和兄長們也就死得毫無意義,艾莉森的身體就崩潰得毫無意義。
「我纔不管,」歐斯卡恐怕是第一次打斷義父的話,「這是你的事。就算我死了,也會有替代方案吧?」
——唉,這種事倒是已經習慣了。
歐斯卡逃也似地跑着,用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跑着。不能讓吸血鬼團體和艾莉森率領的領地人民碰面。就算拼上性命也得要停下艾莉森的步伐。
他順着那冰冷的事物看向前方,月光照耀下的艾莉森笑得很美。
「前進吧。我們不過是沒有武器在手,兩邊都是同樣住在託基的人們,那麼,不可能沒法談。」
這些話 很空洞。
無慾則無所憎惡,就連愛意也不具備。
「使不得。您要是死了,就會失去革命的機會,會有更多人死去吧。爲了這個民衆……」
3
八年前,艾莉森·韋爾斯尋找着信仰。
只不過,對於沒能遵從他那簡單的指示很抱歉。
歐斯卡猛然扔出木片。那在空中飛舞,但失去速度,沒能扔到迪克背後。
牧師說人之所以揹負原罪,是由於亞當受夏娃的誘惑,喫了智慧樹上的果實。但全能的上帝應該連阻止教唆夏娃的蛇也能做到吧?明明說不能考驗上帝,上帝那一方卻總是考驗人。全知的上帝明明沒有考驗測試什麼的必要吧。
不知道——不,其實明白的。一定是從一開始就有預感了,但歐斯卡儘量不去想。實在是愚蠢,然而他還是選擇了這樣,如同對沒能按照想法得到的實驗結果別開視線。
*
雖然父親說收了個義子,但艾莉森不太明白。看到卡爾文帶來的瘦瘦矮矮的他之後,更加弄不懂了,畢竟當時十六歲的歐斯卡還只是個怯生生且不可靠的少年。
——啊,柯蒂茲,住手。
艾莉森對於那面具絕不會毀壞很有信心,畢竟艾莉森所擁有的只有面具,沒有什麼素顏。
——可喜可賀呀,歐斯卡。你雖然好像幾乎什麼也沒有,也還是得到了最好的姐姐。
與名爲歐斯卡的少年相遇,正是在那時候。
歐斯卡。
記得剛纔歐斯卡喊了「停下」。然而,她聽到了與他話語相反的聲音。
——怎麼會這樣?
——假使上帝有在看着我……
——然而,爲什麼心情會如此舒暢?
艾莉森具有特殊的力量。眼睛看不太清楚的艾莉森很擅長聽出說話者聲音或話語中潛藏的情緒,以此代替對說話者表情的解讀。困於不依靠誰就沒法生存的這具身軀,能夠敏銳地解讀談話桌上的氛圍就是最大的武器。對於艾莉森而言,解讀他人心情就等同於生存。對方拒絕什麼、想要什麼,光是掌握這些,受人喜愛就會很簡單。
感覺很怪異,像是一直在做夢。明明應該是發生了顯然很奇怪的事情,卻不可思議地沒有恐怖或混亂,感覺心情舒暢,像是年幼時期母親和哥哥尚且健在時踏着沾了朝露的草地散步,經鼻腔吸入涼絲絲的空氣讓人愉快。但火把還是亮過頭了。
歐斯卡想再次喊「住手」,但沒能喊出來。肺部缺氧,發不出聲。
「對這兒的生活有沒有什麼不滿?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成了吸血鬼。
——可惡!什麼呀這!
——爲什麼你是這樣痛苦的表情?
連艾莉森都保護不了,就這樣死掉嗎?
——我連一個人也保護不了嗎?
「住手!」
然而隨後發生的事情超乎歐斯卡的想象。艾莉森從迪克以及歐斯卡的眼前消失了,非常突然,彷彿剛纔還在那裏的她是假象。
艾莉森·韋爾斯意識朦朧地環視周圍。
「話就這些嗎?」
不過艾莉森不打算對歐斯卡表現得刻薄無情。基本上,以惡待人沒什麼好處。姑且善待還有可能受周圍人稱讚爲「連對那歐斯卡也溫柔相待的艾莉森」。
——我究竟在做什麼?
艾莉森抬頭看向前方,注意到了原因所在。
她知道他的話只是浮於表面的回應,但,本應該存在於這深處的事物卻怎麼也看不到。
即使反覆與他碰面,也還是連對方內心的輪廓都抓不住,這還是第一次。任誰都會在話語之間流露出願望:想要金錢、想要名譽、想要安全、想要自我……然而歐斯卡並不屬於這些。
季節逐漸變換,過了兩季。
「對這兒的生活有沒有什麼不滿?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我很幸福了。紙張筆墨也都有買給我。」
在重複相同對話的同時,艾莉森不知不覺地意識到她自己對於歐斯卡的固執。
感覺像是首次窺視自己的素顏。艾莉森原以爲自己空無一物。然而並非如此。
——我是想受歐斯卡喜愛嗎?
不, 不對。
——是我對於不受人喜愛這件事感受到本能的恐懼。
畢竟,這具身軀不依靠誰就沒法生存。然而,倘若如此,那麼我其實是並不想死嗎?
在嘆息的同時她不得不承認。
在某種意義上,歐斯卡是特別的少年。
因爲對於艾莉森而言,他是個未知,而且還有點可怕。
與歐斯卡相遇之後,過了一年。
在陽光滲入模糊視野的晴朗春日裏,艾莉森決定卸下沉重的面具,暴露素顏,不久前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素顏。
造訪歐斯卡房間的艾莉森笑也不笑地問道:
「你爲什麼活着?」
那其實是對艾莉森自己的疑問。母親與兩位兄長死了。對於父親雖然不討厭,但也並沒有愛。而對於其他人就更是如此了。明明沒有愛着任何人,可爲什麼會想要受人喜愛、生存下去呢?
她明白這是個蠢問題。教會說自殺與殺人等同,是受十誡所禁止的。據說,在自然死亡到來之前活下去是上帝制訂的規則,換言之,爲自然而然的事情尋找理由是件蠢事。
感覺有些慪氣較真了,自己難得又這樣固執起來,她不由得苦笑。歐斯卡雖然一點都不像兄長們,但讓她回想起了他們還在的時候。
艾莉森拿起歐斯卡桌上的一本書。不過,即使臉湊得很近,也不知道那上面寫着什麼東西。這回倒並非全是眼睛的問題,書頁上羅列的盡是神祕的數字與符號。
「不可思議吧?等到了明天,艾莉森大人也會明白那原因
※30
的。」歐斯卡的聲音得意洋洋,「——要是聽到這話,就會變得想姑且活到明天看看吧?」
「書有這麼重要嗎?」
「這裏有三張卡片,在其中一張上面——」歐斯卡唰唰地運筆,「現在來畫個圓圈。要是把它翻個面,正面朝下,和其他卡片混起來,就不知道哪張上面有圓圈了。」
不過,這其中也有甜蜜的喜悅。未知的事物讓人開心。
歐斯卡顯然揚起了聲音,說:
艾莉森說出了連自己都很意外的話。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
「很有意思呀,因爲寫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歐斯卡又在其中一張上面畫了圓圈,將之翻轉過去和其他卡片混起來。艾莉森選擇一張卡片,在選出來的那張上面打鉤。
「那,我選這個。」
他又裁開紙,裁出比剛纔多很多的卡片。一、二、三——他將總共十張卡片攤開來。
一翻開沒打鉤的那張卡片,就看見那上面理所當然似的有個圓圈。
當然,要改。她覺得改了纔會猜中。
「那麼,把情況再說得好懂些吧。」
——我無法理解這個少年。
總之,歐斯卡的反應讓艾莉森很意外。畢竟,明明聊的是骨肉至親的死,回應卻不摻雜着些微同情,這還是頭一回。
「這樣一來就是二選一的公平比賽?」
歐斯卡再次將三張卡片正面朝下攤開來。然後,就像他剛纔做的那樣,只將其中一張翻過來。
「重點是我知道哪張卡片有圓圈。在知道的情況下,從艾莉森大人沒選的兩張卡片裏面,把確實不對的一張翻開來排除了。不過,這麼做在本質上相當於對分爲一比二的卡片什麼也沒做——」
(※ 詳情請自行了解三門問題/蒙提霍爾問題(Monty Hall Problem)。)
「有沒看完的書兩本、正在證明中的算式一道。只是想法的話,那還有一些些。」
啊啊,果然還是莫名其妙。
「誒,爲什麼?」
「請從這三張裏面選出一張。如果選中了有圓圈的那張,就是艾莉森大人贏。」
「這不公平吧?卡片要是隻有兩張的話倒是能知道。」
歐斯卡說這話的聲音活潑得一反既往。他拿出裁紙刀,將對摺的紙剪開來。
「不是這樣吧?正面朝下的卡片可只有兩張。」
艾莉森苦笑。
「這次,我在剩下的九張卡片裏,翻開八張,當然,是我知道不對的八張。」他迅速翻轉八張卡片,「這樣一來,這回也是剩下兩張。艾莉森大人要改變選擇嗎?不改嗎?」
艾莉森不習慣看書。用糟糕的視力看書這份工作很痛苦,她就避開了。
「爲什麼選了那邊?」
儘管如此,她很在意歐斯卡的意圖。
雖然以艾莉森這樣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一定是一副美好的表情,至少他的聲音很美好。歐斯卡以清澈至極的聲音作出回答,那聲音像是在晴天晾乾的純白被褥。
「我對我自己沒什麼興趣,重要的是世界。」
歐斯卡像是在緊張的樣子,繃着臉回答道:
艾莉森舒了一口氣,笑起來。
「嗯,是呢。」
「什麼?」
「你的幸福一定是你自己一個人就能完成的呢。」
「那麼,來做個簡單的實驗看看吧。」
「是嗎?我倒是覺得,比起活着的意義這個話題,這可簡單多了。」
說到底,艾莉森的視野裏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是哪張。不過算了,他看起來樂在其中的樣子,那就陪陪他吧。
歐斯卡繼續說道:
「我認爲,頭腦好不好在於疑問的數量。能從同樣的景象中發現更多疑問的能力,纔是知性的本質。」
「畢竟,理所當然會煩惱的事情,我卻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因爲討厭痛所以不會去死?感覺不太對,活着這件事好像有更積極的理由。」
「你的話有大概一半都讓人聽不懂。」
「算是怪嗎?是聰明吧。」
「是嗎?我覺得,要說的話是正相反。」
「在說什麼?」
只需在書、知識,以及他的思考中就能完成。
「所以?到頭來,這遊戲算什麼?」
「然後呢?」
「我相信,塑造這世界的規則是美到沒有絲毫缺陷的,所以覺得能瞭解更多事實是幸福的,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我最喜歡的就是數學了。與其說是喜歡,更不如說是樂在其中,因爲,它正確錯誤都界限分明,沒必要產生奇怪的懷疑。」
「就是說,活着的意義呀。可能就是因爲我總有沒看完的書之類的東西,所以不會想死吧。」
歐斯卡的聲音虎頭蛇尾地小了下去。於是,艾莉森明白他似乎是在很認真地陷入思考。
艾莉森爲自己思考的變化喫了一驚。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下來,蓋着的卡片還有兩張。艾莉森大人現在可以改變剛纔的判斷。可以繼續選擇打了鉤的那張卡片,也可以改選還蓋着的另一張卡片。」
「嗯。我覺得自己哪裏有點怪。」
「也就是說,憑感覺判斷對錯的話,說到底,自己的感覺也並不可信吧?但數學卻是以數字的方式來判斷的。」
艾莉森稍微思考了一下,問:
「我是九歲左右失去母親的。不過,沒有想過活着的意義,只是想着按照她希望我的那樣,繼續學習下去。」
艾莉森扶了扶眼鏡,看着歐斯卡的面孔。然而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以及眼睛鼻子的所處位置,不足以看清那表情。
「這東西有意思嗎?」
「恭喜呀,歐斯卡,會對我說出這種話的,你還是第一個。」
「六歲時,母親和兄長們死了。自那以後,我注意到,活着的意義之類的事情好像並不存在。」
這樣看來,如果僅僅沉浸其中就能不煩惱於無聊之事的話,學問或許並不是什麼糟糕的事——明明能理解至此,但歐斯卡的回答還是超乎了艾莉森的想象。
「誰知道呢。」
「相反?」
他那像是得意的言行有些討人厭,但也有讓人略感開心的地方。
「直覺和數學事實之間差異的證明——本來是這樣的。」
「這時候,正面朝下的卡片有兩張,一張上面畫着圓圈。也就是說,艾莉森大人不管改不改選擇,勝算都會是二分之一。」
「沒關係,這實驗還有後續。」
「厲害,作爲受試者來說是最惡劣的。」
「好。我知道哪張卡片背後畫着圓圈,從艾莉森大人沒選的兩張卡片之中,開一張看看吧。」歐斯卡伸手翻開一張卡片,「嗯,這個不是呢,我知道。」
艾莉森想了一會兒,但還是不明白。
雖然歐斯卡列了一個個數字作說明,但再怎麼聽他說,艾莉森也無法理解。既然最終正面朝下的卡片是兩張,那無論選哪張,勝算應該都會是二分之一。
「說得可真難懂。」
艾莉森湊近看翻開的那張卡片——太好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畫着圓圈。
「這麼多數量的話,直覺和數學事實就趨向接近了。不改變選擇的話勝算是十分之一,改變的話是十分之九。」
艾莉森出於想了解他的慾望,高興得心潮澎湃。
「我會作說明的,請先把那卡片還回來。」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因爲你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想讓我選一開始選的那張。」
不過,感覺總算是明白歐斯卡了。
「什麼意思?」
艾莉森無奈地隨便指了一張卡片。歐斯卡在那卡片上打了個鉤。
「這麼說是假話。實際上,不改變選擇的話勝算是三分之一,改變的話是三分之二。」
「聲音?不是根據數學證明或者推測?」
歐斯卡所期望的發展,只要聽聲音就能明白。不過,對於在這沒有好處的遊戲不順着他意圖走的自己,說意外也很意外。
接着,她翻開背面沒有打鉤的——一開始沒有被選中的那張卡片。那上面一定有圓圈。雖然看不清楚,但應該是這樣。
「我剛剛沒說嗎?我是憑感覺選擇正確答案的。」
他似乎再次陷入思考。他的回答漫不經心,正因如此,他的話聽上去像是發自內心的。
「真有意思呢。」
——其實,並不會。
「聰明?哪有的事?」
「更不明白了。」艾莉森蹙眉,「而且,我畢竟是憑感覺選擇正確答案的。」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弟弟——歐斯卡很有意思。
自從確信這一點的那天起,艾莉森就一直思索着歐斯卡的事情。
八年以來,就算花了這麼多時間,如今也還是弄不明白他。他慾望的所在之處與其他任何人都不同。對於艾莉森·韋爾斯而言,歐斯卡是理解所不能及的存在。
不過,儘管如此,艾莉森還是慢慢讀懂他一些了,就這樣不知不覺間,理解了他那天說的話。
——我相信,塑造這世界的規則是美到沒有絲毫缺陷的。
歐斯卡如此說道。
同樣地,艾莉森相信,塑造歐斯卡的規則是美麗的。
——所以覺得能瞭解更多事實是幸福的,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歐斯卡如此說道。
同樣地,艾莉森覺得能瞭解更多關於歐斯卡的事情是幸福的,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只要他存在於此,艾莉森就不用去尋求生存的理由。只要能稍微多瞭解他的事情,迎來明天就是有價值的。
——我一直在讀歐斯卡·韋爾斯這一本書。
並且爲其後續而心跳不已。
因此,對於艾莉森而言,歐斯卡是一種救贖。
*
——明明只要歐斯卡這樣美好,我就能一直安心。
明明只要是爲了守護他,再怎麼辛勞也不會厭煩。
手掌觸碰到的他那肌膚燙得像要燒起來。
——爲什麼你是這樣痛苦的表情?
歐斯卡,歐斯卡。
毋庸置疑。他脖子正被我的手死死抓着。
但,還有希望。至少,歐斯卡能夠不迷惘於接下來的前進道路。
被艾莉森扼住脖子,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歐斯卡用小刀的刀刃抵住他脖子——脖子上的她那手指。
那隻手攥得死死的,甚至即使憑自己的意志也很難打開。歐斯卡反覆深呼吸,緩緩地打開那隻手。
他並非徹頭徹尾相信義父說的話。
——還活着?
「哪邊都不方便。我不想讓父親知道處所。」
歐斯卡也想盡可能笑起來,但怎麼也辦不到。他皺着眉頭看着阿茲。
在認識到這一點時,歐斯卡放棄了思考。感覺非常疲憊,已經無法再思考什麼。
「我會不擇手段地採取最有效率的方式保護你。如果艾莉森·韋爾斯是你的弱點,那就會先殺了她。」
歐斯卡伸手從腰帶間拔出了小刀。
「只有一件事想請做個約定。」
「要看這句話的定義了。如果說變成吸血鬼的人還有命,那估計是還活着的吧。」
歐斯卡流着淚,失去意識。
「太好了。」
4
「嗯,這樣就好。」
「回劍橋嗎?還是留在託基?」
「你和我不一樣。你那血並不是本質。」
睜開眼時,模糊的視野中看見了白色的滿月。
——爲什麼我要因爲這點事就放棄?
「願意的話還請讓我同行。我朋友並不多。」
「感覺會捲入麻煩啊。我好像是先王的孩子。」
「阿茲還願意跟着我嗎?」
她在笑得很美的同時還哭了。唯有那眼淚彷彿在與這悲慘的夜晚抗爭,在月光下閃着光。
他不想爲荒唐的革命浪費生命或時間。
——但願,但願能割斷這根手指。
「艾莉森,幹得好。」
阿茲的語氣很自然,不像是威脅歐斯卡。也因此讓人感覺他的話裏並無謊言。
不過那或許是因爲他是具有更強大力量的original吸血鬼,無法斷言說對艾莉森無效。
爲什麼,爲什麼?
——總體上,情況很簡單。
類似的事情本該已經學到過了,應該已經經過了阿茲·塔爾斯的細心教導。自然哲學家【natural philosopher】沒有接受死亡的理由。至少,這種程度的絕望不足以構成那理由。
「我會好好記住的。」
*
阿茲喃喃似地說:
當時——扼住歐斯卡脖子的艾莉森邊笑邊流淚時,歐斯卡放棄接受死亡。不過那背後並非出於對生的渴望,而是忘了自己的生死,惟願朝着吸血鬼研究邁進哪怕小小的一步。
那麼,給予我死亡,以作爲這罪行的自然結局吧。
歐斯卡像是割自己的脖子似地,往持刀的手灌注力氣。
「下次違反約定時,我會怎麼樣?」
——總之,我已經不能死了。
耳畔傳來了聲音。
「這樣啊,」歐斯卡點頭,「謝謝。」
歐斯卡點頭。
「嗯,明白了。」
「謝謝。以及,抱歉。」
第一是誠實的學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學的學者。而另外兩個,還是祕密。
聽到這個問題,阿茲笑了。
視野模糊了起來。
不對,我什麼也沒做……真的嗎?
歐斯卡的手摸到了小刀。估計是因爲混亂吧,在撬斷木板之後,他似乎就把它別在腰間了。從窗戶跳下來摔跤的時候,即使自己因此被刺傷也不足爲奇。但那小刀就是希望。
——啊啊,爲什麼?
是個冷酷的聲音,可怖的聲音,克拉拉·塔娜的聲音。
「接下來,無論遇到什麼事,你也決不能去死。」
吹着風,身子在顫抖。那顫抖是由於英格蘭逐漸迎來冬季的寒冷,還是由於到剛纔爲止的恐怖,亦或是由於安心?無法判斷。
「這裏的replica吸血鬼都被我殺了。不過,艾莉森·韋爾斯已經不見蹤影了。」
「虧你想出這麼殘忍無情的做法呢。不過,多虧了這樣,才順利地把他引了出來,引出了我敵人的弱點。」
他回想起以前的研究。
「那,應該還活着吧?」
不知何時,艾莉森的身邊被黑色的霧所包圍。克拉拉·塔娜的聲音彷彿是從那霧中傳出來的。
艾莉森·韋爾斯也變成了吸血鬼。
艾莉森成了replica吸血鬼。既然如此,歐斯卡該朝向的目標就只有一個。憑藉自然哲學的力量,解開吸血鬼的謎團。他也知道有哪些是那研究所必需的事物。
不過,如果那個魯賓遜·韋爾斯想推歐斯卡爲王位繼承人,就會進行周密的準備吧。即使歐斯卡的母親與先王的婚姻一事全是謊言,也會捏造出足以讓革命派信服的證據。
是了,我聽到了這樣的聲音。明明只是不久前的事情,卻又感覺像是發生在很久遠以前的事。我逐漸忘卻了些什麼。
「你救了我嗎?」
不,並不好。五十個臉熟的人死了,其中還有朋友。
歐斯卡的視線落到手中的白皙食指上。
不過歐斯卡還有要做的事情。
歐斯卡左手攥着白皙的食指。
要調查這手指中的血液,尋找將人類的血與吸血鬼的血相分離的辦法。他相信就連讓變成吸血鬼的那個女性【人】恢復成人類的辦法也是存在的。
起身時,身旁已經站着阿茲·塔爾斯。歐斯卡問:
「今晚,你的選擇完全錯了。你果然還是該只專注於保護你自己。至少,本來應該留在那房間裏的。不過,你姑且有一件事超出了期待。」
「什麼?」
「原來如此。這情況確實麻煩。」
「不驚訝嗎?」
歐斯卡因痛苦而面目扭曲。明明是個寒冷徹骨的夜晚,他額頭卻滲出汗珠。不過他那眼神依然堅毅。他還沒有接受死亡。
阿茲的視線落在歐斯卡的左手。
「我要逃跑。離開這裏,改名換姓活下去。」
眼前有該去論證的事情,有不得不面對的謎題。對於學者而言,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今晚再怎麼悲慘,也是有希望的吧。
「我要解開你們的謎團。」
不過,忽然間,艾莉森的眼瞳閃着淚光。
阿茲繼續道:
阿茲以不慍不喜的平淡語氣說:
他只是拼命抓住研究所必需的這個樣本【sample】,死也不放手。
阿茲用彷彿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
「爲什麼?」
「要是違反約定,就一定會後悔的。」
「不過那資質是有前提的。自己選擇死亡,並不合乎自然哲學。你現在還止於我的朋友。」
「還記得嗎?我的王是擁有三種特質的人。」
「還願意稱我爲朋友嗎?」
我會不會是聽命於這個聲音,制定了計劃?首先讓歐斯卡的朋友在他眼前死去,還讓其他好幾個人死去,然後率領一無所知的領地人民。將最愛的弟弟的心逐漸粉碎,將他引到這裏的,難道不是我嗎?
這種事明明是我絕對不想做的,但沒法鬆手放開他。
阿茲對歐斯卡一直很誠實。因此歐斯卡不該離開房間,本該到最後都相信他會救回艾莉森。
——歐斯卡,如果,我是你的敵人……
——用小刀傷害不了阿茲的身體。
「走吧。」
歐斯卡說。
「行。到哪都行。」
阿茲回應道。
——今晚,我基本上失去了一切。
包括作爲邊境貴族養子的身份、溫柔的義姐、劍橋大學學生的身份、值得尊敬的大學老師與朋友、義父給予的韋爾斯這個姓氏、母親給予的歐斯卡這個名字。
只留下研究課題與一根白皙的食指。
以及,流淌着不同於人類之血的一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