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影之強者」想在月光照耀下彈奏鋼琴!
《我想成爲影之強者》 · 逢澤大介 · 1萬 字
夏季的早晨總是特別清爽。
我遠眺着窗外的藍天,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賴在牀上的我,就這樣無所事事地繼續發呆。
暑假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武心祭」的複賽也要在下星期開始,我得好好進行情境模擬纔行。
不過,人類畢竟還是需要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是呆滯地虛度光陰的時間。
對不起,這大概是騙人的。
但至少我需要。
「喂,席德!我有個好消息,快把門打開!」
外頭突然傳來優洛猛捶我的房門並大喊的聲音。
只要人與人之間存在着相互往來的關係,惱人的事情便會從中衍生。既然會覺得惱人,人們爲何又要渴求他人呢?在所剩不多的暑假早晨,我被迫思考這樣的哲學問題。
這種感覺還不錯呢。很像總是與人保持一定距離,等到別人找上門來時,只能搖搖頭嘆道「真沒辦法」的強者。
「是是是,我來啦。」
我打開房門讓優洛入內。
「這是學生會長蘿絲的懸賞海報。活捉她的話可以領到一千萬戒尼的懸賞金。提供有利情報的話,則是從五十萬戒尼起跳。」
「哦~」
我從優洛手中接過海報端詳。
「我們一起去逮捕她吧。」
「不不不,爲什麼啊?」
「因爲我缺錢。」
兩人已經來到相當下方的深度了。冰冷潮溼的空氣,讓人感受到這裏位於地底的事實。
「是的。」
「正因如此,才更難以對付。」
後者拎着魔法提燈,在昏暗的螺旋階梯上一步步往下。
亞蕾克西雅拋下貝塔,徑自沿着梯子往下爬。
「這是王都地下道的入口之一。你應該也知道吧?」
「我也是第一次和國王會面,所以搞不太清楚。不過,他身上有種淡淡的甜膩香氣。」
「教團已經開始行動了。若是照父王的方針去做,這個國家早晚也會……」
「爲了把你解決掉。」
「那麼,我們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沒錯。不過,因爲地圖、鑰匙和暗號等相關資料都遺失了,現在只是一座普通的迷宮。」
「愛麗絲王姐很感謝你提供的情報。她似乎希望你以後也能繼續進行相關協助。」
「這座地下道現在似乎已經跟迷宮沒兩樣了,你有把握能順利找到出口嗎?」
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茫然發呆時,我聽到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鋼琴聲。
怒氣這種東西會隨着時間消散。姐姐必定需要一段讓她好好冷靜的時間。
「當保姆也是工作的一環喲,貝塔。」
「父王堅持不能跟聖教起衝突。這樣的話,他又打算怎麼處理迪亞布羅斯教團的事情啊?」
「好,蘿絲逮捕作戰開始。」
「啥?你在說什麼啊?咦……等……等一!」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雖然答應優洛一起尋找蘿絲的下落,但我其實不打算太認真找。畢竟我現在仍希望她能夠順利逃走。就佯裝成有在找的樣子,藉此打發時間吧。
「喝!」
「不過,也不是聖教的所有信徒,都跟迪亞布羅斯教團有關吧。應該只有高層的少數纔對?」
我隨即開始思考何者比較麻煩。
「這樣啊。」
「那個,請你等一下。」
「判斷多艾姆·凱茲哈特跟教團脫不了關係,會比較妥當,是嗎?」
我走在清晨的王都裏。
「也是。」
「別提這件事了。」
「有意見的話,你就回去吧。」
「我們現在下去找她吧。」
「是的。這是牽扯到國家和宗教的問題,所以只憑一般證據的力量並不夠。」
■
「所以,協助我吧。」
喀、喀——兩人的腳步聲在階梯上回蕩。
看到亞蕾克西雅無視自己精湛的演技,貝塔有些不悅。
貝塔望着走在前方的亞蕾克西雅的背影這麼回應。
「我拒絕。」
亞蕾克西雅的腳步聲慢了一拍響起。
說着,亞蕾克西雅隨即準備爬下梯子。
「席德同學,你姐姐來了喔。」
總之,只要可以打發時間,對我來說怎麼樣都好。
優洛很罕見地朝我鞠躬。
我被優洛揪住肩頭,腦中浮現了「有夠麻煩耶」的感想。
「到了。」
兩人瞪着彼此半晌。
就在這時候——
「沒時間了,從窗戶離開吧。」
「你之前不是說有個一定能贏錢的賭盤嗎?」
「只是我個人的臆測而已。請忘了吧。」
「或許爲時已晚了呢……」
「很簡單呀。迷失方向的話,從走過來的那條路折返回去就好了。」
甜膩的香氣——這讓貝塔聯想到某種藥物。
儘管很想就這樣拋下亞蕾克西雅離開,但現在要是讓她死了,情況也會變得很傷腦筋。
「少囉唆,閉嘴。聽好了,我不會刻意解釋理由,但總之我很缺錢。因此,我需要錢。」
「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能請你不要把別人捲入自己突發奇想的行動之中嗎?」
我們就這樣從窗臺往下跳。
「是……是的。在遙遠的過去,爲了讓王族在發生緊急情況時逃走,便打造了這座地下道,其範圍遍及整個王都。」
也就是說,要問我的立場的話,我支持蘿絲逃亡。
「姐姐?」
在這個世界,人們會在太陽昇起後隨即開始行動。
「我認爲蘿絲學姐有可能逃進這個地下道了。」
「你應該撈了一筆纔對啊?」
這麼交代過後,舍監就離開了。
「等等,你好~好想一下啦。比起一個人找,兩個人找絕對比較好。因爲找到的機率會變成兩倍啊。」
真要說的話,我反而想讚揚蘿絲刺傷婚約者逃走的反骨精神呢。這樣活力百倍的不是很棒嗎?
「哦~」
「我怎麼可能說啊。一定會被阻止的嘛。」
至此,兩人沒有再繼續對話,只是沉默地一直往下走。
說着,亞蕾克西雅將手按上腰間的劍……然後笑出聲來。
「喂,席德,你要幹嘛?」
「維持過去的方針……?」
「拜託!我誠心拜託你!」
「噫~!不要殺我……!」
優洛以賭上性命的語氣這麼回答。
「席德同學的姐姐啊。她在宿舍外頭等你,快去找她吧。」
「你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嗎?」
「開玩笑的。你看起來一點都不怕耶。」
「畢竟,要是被認定爲異端分子,人生就等於結束了。」
「魂不附體……是嗎……」
「問題只在於沒有證據了。」
舍監從房門外探頭進來這麼對我說。
這麼輕聲說服自己後,貝塔追上亞蕾克西雅的腳步。
不過,關於刺傷未婚夫這種充滿叛逆精神的行徑,我倒是有點想了解動機爲何。可以的話,我很想聽蘿絲親口說明。
優洛說要去向人打聽情報,然後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不要。你一個人去啦。」
「席德,我就相信你絕對會這麼說!這纔是我的摯友!」
「幹嘛?」
■
「嗯……」
「克萊兒姐姐嗎……她回來了啊。」
我揪住優洛的衣領,然後推開窗戶。
「唔~」
「這我也明白。因爲父王嚴厲地囑咐過我呢。他說,想把迪亞布羅斯教團跟聖教扯上關係的話,需要國民和周邊國家都能接受的理由。」
在亞蕾克西雅停下腳步之處,有一個看起來很深的垂直洞穴,以及通往下頭的爬梯。
「或許會維持過去那種無視的方針吧。」
「……好吧,現在就算了。王姐說了一件令我在意的事。她說奧里亞納國王有種魂不附體的感覺。」
「這是我的榮幸。」
街道上已經開始瀰漫熱鬧的氛圍。
其實,我還挺擅長彈鋼琴的。
在前世,我爲了成爲「影之強者」而努力練習彈鋼琴——騙人的。只是因爲家裏的教育方針而被強迫學習而已。
說真的,與其把時間耗在練習彈鋼琴這種事情上,我更想把時間拿來進行爲了成爲「影之強者」的修行。因此,對於學鋼琴,我提不起半點勁。不過在家庭教育方針之下,個人意願基本上只會被忽略。
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學鋼琴的我,在持續練習一陣子之後,突然發現彈鋼琴這種消遣也不賴。
首先,要是讓身邊的人知道我擅長彈鋼琴一事,光是這樣,就能讓他們擅自在腦中想象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諸如「這傢伙回家之後應該都會忙着練習鋼琴吧」之類的。
對於爲了成爲「影之強者」,而把交友關係控制在最小限度的我來說,這樣的誤會令人不勝感激。
另一點,則是單純因爲我發現了鋼琴的帥氣。
在月光照耀下彈奏鋼琴的「影之強者」……這不是很贊嗎?
可以表現出我除了強大以外,「在藝術方面的造詣也很深啊……」的特質。
太帥氣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花了滿多心力在鋼琴上。
當然,爲了成爲「影之強者」而進行的相關修行,優先順位依舊是最高的。不過,以彈奏鋼琴的方式營造出戰鬥即將展開的氛圍,也讓人十分難以割捨。
因爲這樣,自己這麼說雖然有點厚臉皮,但我的鋼琴彈得相當不錯。
「挺有兩下子的嘛……」
我這麼輕喃。
不過,現在傳來的琴聲也很優美。
貝多芬的第十四號鋼琴奏鳴曲《月光》嗎……
這是我也很喜歡的名曲。應該說,這首和「影之強者」再相稱不過的曲子,是我的超級愛曲。
所以,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彈奏的《月光》會輸給其他人。不過,這名演奏者呈現曲子的手法也相當獨到。
如果幸運找到蘿絲,至少聽聽她是怎麼說的吧。
在逃走之際負傷的背部,現在仍持續滲出鮮血。那是個雖然不深,但也絕對不算淺的刀傷。
投降的話,至少還能避免他國向奧里亞納王國宣戰。
畢竟我也不是個傻子。
此刻,蘿絲仍不明白那個當下的自己該怎麼做纔好。不過,她輕易明白了現在的自己該怎麼做。
她當下只能那麼做。看到徹底改變的父親……亦即奧里亞納國王的雙眼時,蘿絲隨即做出了殺死多艾姆的決定。多艾姆和教團暗中往來、失去自我而成了教團傀儡的父親……這些傳聞在剎那全都轉化爲事實。
伊普西龍優雅地朝我一鞠躬。
一如聽到她也喜歡《月光》,讓我覺得很開心那樣,如果讓伊普西龍聽到她想聽的話,應該也會很開心吧。
儘快處理傷口比較妥當,但忙着甩掉追兵的她並沒有這樣的閒工夫。
蘿絲狠狠地捶了地下道的牆壁。
她的父親並不是什麼賢王,奧里亞納也不是一個大國。
雖然我壓根沒有教授她的意思,不過,聽到別人也喜歡自己喜歡的東西,總讓人有些開心呢。
「託您的福,我以鋼琴家兼作曲家的身份,順利和社會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建立起友好的關係了。」
到頭來,自己也只是被當下的情緒衝昏頭,然後衝動行事罷了。只要殺了多艾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她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說着,伊普西龍露出妖豔的微笑。
沒錯……這麼做一定比較好。
「伊普西龍,你的身材總是相當玲瓏有致呢。」
「伊普西龍……」
就結果而言,雖然她的刺殺行動失敗了,但這樣一來,犯下罪行的是蘿絲,所以這也會被歸爲奧里亞納王國的問題。火勢尚未延燒至米德加王國。蘿絲在下意識迴避了最糟糕的結果。
那個當下,怎麼做纔是正確的?
「我會獻上和您傳授給我的經典名曲相符的完美演奏,以及最棒的『工作』成果。」
蘿絲逃離現場時,多艾姆吶喊出來的那句警告,此刻在她的腦中復甦。
實際上,她這樣的政治考量確實沒有錯。
但對蘿絲而言,那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父親,以及唯一的祖國。
蘿絲癱坐在潮溼的地下道里。
「沒……沒……沒……沒這回事我還有待加強呢……!」
難道不是被焦躁和憤怒衝昏了頭嗎?
怎麼做纔是最理想的?
在這個世界,你們創作的名曲,都變成出自伊普西龍之手了。
其實我已經猜到了。
然而,蘿絲失敗了。
蘿絲狠狠咬牙,表情也因不甘而扭曲。
「是的,因爲是藝術之國……我想,這次應該能祭出特別好的『工作』成果。」
「對了,我換個話題。你知道蘿絲公主的下落嗎?」
老實說吧。
她只是想守護他們罷了。
關上休息室大門之後,伊普西龍轉過身朝我微笑。
無法望向伊普西龍的臉的我,將視線移往窗外。
真有本事。
那時,自己真的算是衝動行事嗎?
「咦,作曲家……?」
倘若真的是這樣……
她先是向其他賓客一鞠躬,接着領着我走向休息室。
抱歉了,貝多芬、蕭邦……還有其他諸多偉大的作曲家們。
像這樣表達出「這傢伙還挺厲害的……」後,我不經意地察覺到一件事。
「……上次的演奏會大受好評,因此,我之後會爲了工作而前往奧里亞納王國。您應該也知道,奧里亞納王國現在是個相當具有工作價值的地方……」
一定還有能順利解決所有問題、宛如魔法般的選項……
■
蘿絲已經將魔力凝聚於傷口處,以此做了最底限的應急處置。然而,隨着時間經過,傷口逐漸增強的疼痛感,正不斷奪走她的體力。
在意後方追兵的同時,她一直在思考。
說穿了,多艾姆其實也只是一顆棄子。教團的魔掌或許已經伸向奧里亞納王國的深處,並向下紮根了。所以,就算除掉多艾姆一個人,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我一臉認真地穿越人羣,朝琴聲傳來的方向前進。
「蘿絲公主嗎?因爲這起事件是由貝塔負責,所以我不太清楚……不過,我聽說她逃進了王都的地下空間。您想了解詳細情報的話,我再去詢問貝塔……?」
「因爲是藝術之國嘛。」
就結果來看,蘿絲失敗了沒錯。低估多艾姆的實力的她,在這方面確實失誤了。但爲了將多艾姆滅口而採取行動的選擇,並不見得是錯誤的。
所以,蘿絲選擇拔劍。
伊普西龍的雙頰微微泛紅,還以從下方抬起雙眼的角度對我說話。但我可不會上當。
那時,應該還有別的選擇纔對。
然而,這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貝多芬的名曲出現在這個世界,感覺不太對勁吧?
「是的。在您教授我的衆多樂曲中,那是我最喜歡的曲子。」
這裏的保全戒備相當森嚴,普通老百姓無法入內,但我憑着這張臉就進去了。
那是一名髮色宛如清澈湖水般動人的美女。她身上雖然是一襲夏日風情洋溢的無袖洋裝,但爲了掩飾那兩塊史萊姆的存在,胸口的部分是完全被布料遮住的設計。這點也很有伊普西龍的風格。
大方踏進飯店裏的同時,她剛好將這支曲子演奏完畢。
得不出答案的問題,一直不停在她的腦中盤旋。
持刀刺傷自己的未婚夫多艾姆,是蘿絲那時在一瞬間做出來的判斷。不過,自己並非衝動行事,而是在有限的時間內選擇了最妥當的做法……她是這麼想的。
操之過急了嗎?
伊普西龍以幾分得意的語氣,告訴我她至今創作的各色名曲深獲貴族青睞,並因此獲獎,還被招待前往藝術之國的輝煌經歷。
蘿絲走在昏暗的地下道里。
她的雙腿也穿上了絲襪,不給人窺見裸足的機會。腳上穿的則是隱形增高鞋。
她不想求助於亞蕾克西雅或夏目。她必須將這件事作爲奧里亞納王國內的問題來處理。雖然只是直覺,但蘿絲相信了自己這樣的直覺。
「很不錯……讓人有種月光灑落在腦中的感覺……雖然現在是一大清早……」
「伊普西龍,剛纔那支曲子是《月光》對吧?」
這樣的感情化作內心的焦躁。
蘿絲自認自己有冷靜地做出判斷。
我看着面帶微笑的伊普西龍,思考繼道謝之後的臺詞。
「是嗎……只要投降就好了啊。」
「啊,不用了,知道這一點就可以了。」
「主君,您聽到我的演奏了嗎?真是難爲情……」
倘若真如多艾姆所言,奧里亞納國王動手殺害前來觀賞「武心祭」的貴賓的話……這將會引發一場大戰。儘管不知道多艾姆是不是認真的,但教團恐怕只把奧里亞納王國看做小小的一顆棄子罷了。
當下是不是應該投降纔對?
如果自己當下能做出最理想的選擇,讓一切都順利發展的話……蘿絲思考着這種不存在的可能性,然後自嘲。
悠揚的琴聲從王都的某間超高級飯店一樓的咖啡廳傳來。
都已經結束了。她甚至連自己逃跑的原因都不明白。
「你最好在『武心祭』結束之前投降!否則我會讓奧里亞納國王殺死所有的貴賓!」
逃走之後,接下來又該怎麼做?
「啊,是喔?我也最喜歡那首曲子了呢。」
「是的。從《月光》到《土耳其進行曲》、《小狗圓舞曲》,此外……」
待我走近後,伊普西龍也發現了我的存在。
「謝謝。呃……」
多艾姆倖存下來,她則成了被追緝的罪人。
夏季的藍色晴空無邊無際地延伸出去,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呢——我這麼想着。
她的呼吸很急促。
「加油喔。」
逃走就能改變什麼嗎?
她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但同時,卻也有種像是失去了重要的東西那樣的失落感和悲痛情緒湧現。
蘿絲從口袋裏掏出「鮪當勞」的包裝紙。內容物已經被她喫掉了,但紙上仍殘留着些許麪包的香氣。
她想起了黑髮少年。他想必也聽說這起事件了吧。他會怎麼想呢?
他會擔心自己嗎?
會相信自己嗎?
說不定……願意動身尋找自己?
如果能除掉多艾姆、國王也能夠恢復正常的話……假設這種一切都能順利發展的未來存在的話……屆時是否就能與他共結連理了呢?
這一定是她最希望實現的美夢吧。
「對不起……」
蘿絲開口道歉。
一滴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
她所描繪的夢想,已經碎成無數片了。
蘿絲小心翼翼地將「鮪當勞」的包裝紙摺好,再塞進裙子的口袋裏。彷彿那就是最後一片的夢境碎片。
「好痛……!」
蘿絲的胸口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她解開胸前的鈕釦,凝視出現在那裏的一片黑斑。
這是〈惡魔附體者〉的證據。蘿絲是最近纔剛剛發病。
打從一開始,一切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南柯一夢。蘿絲垂下頭來自嘲。
這時,有道細微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
是追兵的腳步聲?
可是,要說是腳步聲,未免也太輕柔又優美了。她豎耳傾聽,發現是鋼琴的琴聲。
單一的掌聲在教堂裏迴盪。
「所以,就這樣結束了嗎……」
蘿絲低垂着頭,努力擠出自己的答案。
「咦……?」
那道光或許就是暗影自己。
「將這股力量……」
「力量……?」
藍紫色的魔力從暗影的掌中迸出。
暗影以彷彿來自深淵的低沉嗓音問道。
兩人的腳步聲迴盪在被魔法提燈照亮的地下道里。
下個瞬間,黑衣人集團從大門另一頭現身,接着……是鮮血四濺的光景。
「等等,你剛纔是不是打了呵欠?」
下一刻,暗影的氣息消失。
「等等,你是不是比我還早發現?」
他們甚至還來不及察覺到蘿絲揮舞的細劍,便被俐落砍殺。
「持續反抗吧……讓我看看你是否擁有……與吾等共同奮戰的資格。」
只剩嗓音迴盪在這座教堂裏。
想當然耳,暗影也聽到了掌聲。他起身優雅地朝蘿絲一鞠躬。
「說不定是蘿絲大人呢。」
「怎麼會呢。我們已經下來走了大半天的時間,要不要回去了?蘿絲大人一定不在這座地下迷宮裏。」
藍紫色的魔力光芒逐漸增強,將教堂染上一整片美麗的色彩。高濃度的魔力撼動了周遭的空氣。
「暗影,你……」
「倘若你仍有繼續戰鬥的意志……我就賜予你吧。」
晚了半拍後,亞蕾克西雅也止步轉身。
「真的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你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嗎……?」
「只是湊巧罷了。我只懂得用魔力來防身而已呢。」
「是《月光》……?」
如果擁有力量……她就有可以做到的事情。身爲奧里亞納王國公主的應爲之事。
他在這個被人遺忘的教堂裏,獨自彈奏着《月光》。
蘿絲緊緊握拳。
「好美……」
還有其他更應該詢問暗影的事情纔對。
一臺巨大的平臺鋼琴出現在眼前。
蘿絲的眼底再次浮現生氣。
這個地下道被稱爲王都地下迷宮,但比起迷宮,給人的感覺更像一座遺蹟。路面是人爲鋪設而成的石磚路,牆上則有雕刻或古代文字的刻印。
「擁有那股力量的話,我就能改變未來了嗎……?」
想必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我想要守護大家……我想掌握住最理想的未來……可是,我卻沒能做到……!」
「像這樣拉着一條繩子,想往回走時就不會迷路了。」
蘿絲彷彿受到月色指引那樣,緩緩朝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她覺得自己好像明白打進深邃黑暗中的那道光芒,究竟代表了什麼。
暗影所譜出來的《月光》,和蘿絲至今聽過的任一種版本的《月光》都不一樣。即使演奏的是同一首曲子,樂曲仍會隨着演奏者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樣貌。
蘿絲拔出細劍,直直望向被打壞的那扇大門。
「我們回去再重新調查一次吧。」
蘿絲從門板上的大洞鑽進去,最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剛纔那是……有人使用了魔力。而且還是相當龐大的魔力……」
這道光芒是月光嗎?又或者是……
蘿絲閉上雙眼,靜心傾聽這動人的旋律。
「你欲爲之事爲何……」
讓教堂被血染紅的蘿絲收劍入鞘,然後閉上眼。
魔力筆直地竄進蘿絲胸口,在她的體內擴散開來。
這股溫暖的力量,讓蘿絲原本紊亂的魔力鎮靜、收束下來。感覺稍嫌沉重,也無法隨心所欲地操作的魔力,現在輕快而自由地動了起來。
他不是黑暗,而是挺身與黑暗相對的一道光。
思考片刻後,蘿絲明白了。暗影是在問她爲什麼要引發這次的事件。
雖然牆面上出現過好幾扇門,但幾乎每一扇都打不開。不知道是需要鑰匙,或是遺蹟本身的機能已經不復存在。
像是隻爲這一首曲子傾注了畢生的心血和時光那樣,彈奏者的技巧純熟而幾近完美。
蘿絲這麼想着。
「咦……?」
回過神來的時候,蘿絲才發現暗影已經完全消失了蹤影。
「別忘了……所謂的強大無關力量,而是在於存在方式……」
說着,亞蕾克西雅在地下迷宮繼續前進。
她原本覺得就算被逮捕也無所謂了。不過,只要擁有這股力量……她就還有能爲之事。
我在說什麼呢——蘿絲不禁這樣自問。
只是爲了彈奏《月光》。
走在後方的貝塔邊打呵欠邊回應。
在轉角處拐彎後,蘿絲髮現了一扇被破壞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被帶着幾分魔幻氛圍的光芒籠罩的教堂內部。牆上的彩繪玻璃,描繪出三名英雄,以及被大卸八塊的魔人身影。
琴聲是從大門另一頭傳過來的。
「好厲害……」
蘿絲打從心底這麼想。
留下蘿絲獨自一人佇立在教堂裏。
「在我至今聽過的《月光》之中,你的演奏無疑是最棒的。呃……」
蘿絲髮現自己已經完全醉心於眼前這股藍紫色魔力。如果自己也能像暗影那般強大的話——
從彩繪玻璃透進來的陽光五彩繽紛。
蘿絲未曾擁有過的強大魔力,此刻在她的體內奔騰打轉。
對音樂也有所涉獵的她知道這首曲子。在藝術之國奧里亞納獲得前所未見的高度評價的這首樂曲,從地下道的前方悠然傳來。
深邃不已的夜晚黑暗,以及打入這片黑暗的一道光芒。
暗影彈奏的《月光》再次於蘿絲腦中浮現。
追兵的腳步聲傳來。可以感受到周遭的空氣跟着震動。
說着,暗影將藍紫色的魔力聚集在他的掌心。
「很好……」
「我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結束呀……!」
■
暗影的《月光》詮釋了黑暗。
「是嗎……那個情報來源的可信度應該不低啊……」
這就是暗影雙眼所見的世界……
蘿絲還沒來得及導出答案,暗影的演奏便結束了。
琴聲愈來愈靠近了。
單調的地下道景色仍持續着。
暗影想必也是像這樣跟教團奮戰至今吧。在背地裏、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持續戰鬥。
「算了。總之,我們加快腳步吧。」
一直享受迴響在教堂裏的餘韻到最後的蘿絲,舉起手爲他送上掌聲。
這麼開口後,蘿絲才發現自己想不到接下來能說的話。不過,她總覺得要是不說些什麼,暗影會就此離去。
「暗影……」
她很想做點什麼。至今也仍這麼想。然而,她已經做不到任何事情了。
這就是暗影的魔力……
「端看你自己了。」
「我想要……我渴望力量……!」
「我……」
這時,貝塔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魔力,於是停下腳步。
兩人奔跑着趕往這股魔力的發源處。
穿越被破壞的一扇大門後,她們抵達了一座古老的教堂。
「蘿絲學姐……」
閉上雙眼的蘿絲就佇立在那裏。
已經斷氣的幾名黑衣男子倒在她的腳邊。感受到蘿絲和以往不太一樣的氛圍,亞蕾克西雅停下了腳步。
「是亞蕾克西雅學妹嗎……」
蘿絲緩緩睜開雙眼。
「你的這股魔力到底是……」
「我得到了力量……我會往自己相信的方向前進。」
說着,蘿絲從亞蕾克西雅身旁走過。
「請……請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你爲什麼要刺傷自己的未婚夫?」
聽到亞蕾克西雅的吶喊,蘿絲轉過頭來。
「亞蕾克西雅學妹……對不起,我不想把你捲入這件事。」
她凝視着亞蕾克西雅的眼神,像是在眺望某種炫目的存在。
「請你告訴我理由!不然我什麼都不明白呀!」
「告訴你的話,就會讓你被捲入。」
亞蕾克西雅怒目望向蘿絲的雙眼。
「在聖域那時……我們什麼都做不到。連誰是正確的、誰是錯誤的都搞不清楚,只是剛好待在那裏的旁觀者。再這樣下去,我總覺得有朝一日,我們會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別人奪走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所以,我們才一起商量過吧?說要三個人合力守護自己最珍貴的東西。」
確實將亞蕾克西雅這番話聽進耳裏的蘿絲,露出像是看着遠處的眼神。
「我想要相信那天的約定。可是,你爲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呢?你也認爲我不過是個旁觀者而已嗎?」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
不可思議的是,她方纔完全沒有意識到夏目的存在。
讓亞蕾克西雅枕在自己的腿上後,夏目嘆了一口氣。
「不過……我有些意外呢。雖然是個傻瓜,但原來也有用傻瓜的方式在動腦呀。我們無論所屬的國家、組織或個性都不同,甚至可能連信念也相異。但是目標是一致的。或許,這樣的組合其實也不算太壞呢……」
夏目露出有些淘氣的微笑。
亞蕾克西雅與蘿絲對望。前者的緋紅眸子裏滿是怒意,後者的蜂蜜金色眸子裏則是充斥着深沉的哀愁。
「祝你武運昌隆。我們的前行之路,總有一天會再次交會……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就再當保姆一陣子吧。」
亞蕾克西雅無力地跪坐倒下。
「好了,請你快走吧。她現在只是暈過去而已,馬上就會清醒過來喲。」
說着,夏目跪在地上照顧戰敗的亞蕾克西雅。
然而,在這段短短的期間內,亞蕾克西雅的劍技卻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成長。而且,她的劍法和那個男人極爲相似。
蘿絲的細劍晃動了。
「夏目老師,你……?」
最後一次向亞蕾克西雅道歉後,蘿絲準備離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接下來也一定會繼續失去更多。大家想必都會否定我、批評我是邪惡的一方吧。」
沒錯,亞蕾克西雅的劍法……就是暗影的劍法。
「夏目老師……?」
蘿絲的臉上浮現極爲悲痛的笑容。
儘管能力幾乎平分秋色,但結果卻顯而易見。
「這就是暗影大人做出來的選擇嗎……?」
不過,她明白自己和對方都不會再透露更多了。
看着蘿絲再次邁開步伐,亞蕾克西雅以咂嘴聲阻止了她。
「那麼,我告辭了……」
「我不明白。一無所知的旁觀者讓你很羨慕嗎?」
彩繪玻璃上描繪的三名英雄,以及魔人悽慘敗北的身影,現在看來彷彿在暗示些什麼。
「對不起……」
「我不會攔你的。我沒有資格這麼做。」
「對不起。」
在蘿絲的印象中,夏目的表情總是十分柔和。
在同時做出反應、揮劍的速度相等、技巧也是伯仲之間。
炸裂的魔力染上了整座教堂。
下個瞬間,兩人同時動作。
蘿絲有很多事情想問她。
「夏目老師……對不起,我該走了。」
造成這種結果的,純粹是兩人之間的魔力差異。
「給我站住。」
「我再也無法回頭了。所以……我很羨慕你呢。」
「夠了,我決定用武力問出答案。我可不是一名旁觀者。」
夏目以無法讓人判讀情緒起伏的表情這麼回答。
「你打算做什麼呀……」
說着,亞蕾克西雅抽出腰間的劍。
蘿絲也舉起手中的細劍。
「對不起……我該走了。」
兩人的劍在瞬間交鋒。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夏目也在場。
將亞蕾克西雅的劍打飛之後,蘿絲以細劍的劍柄朝她的下顎一擊。
倘若亞蕾克西雅也擁有和蘿絲同等的魔力……結局就很難說了。
蘿絲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身爲學園最強魔劍士的她,跟亞蕾克西雅之間的劍技應該有着明確的差距纔對。至少,在她剛入學時,這樣的差距是存在的。
蘿絲轉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