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享受「N神的考驗」吧!
《我想成爲影之強者》 · 逢澤大介 · 9775 字
真讓人看不順眼。
亞蕾克西雅在心中這麼咕噥。
坐在貴賓席上的她,正在遠眺即將舉行的「女神的考驗」開幕典禮。坐在這排貴賓席上的人依序是夏目、亞蕾克西雅和蘿絲。雖然後排還有許多其他貴賓,但主要貴賓是這三人。雖然可以看出主辦單位想打美女牌來招攬觀衆的企圖,不過,就先撇開這點不管吧。
讓亞蕾克西雅看不順眼的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
目前站在會場中心,以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致詞的代理大主教涅爾森,讓她十分看不順眼。亞蕾克西雅昨天和他商討大主教遇害一事時,涅爾森堅決不讓她調查相關事件。
既然監察對象已經死亡,這件事自然也就告一段落——涅爾森道出的這句蠢話,踩中了亞蕾克西雅的地雷。監察對象死亡的話,就更有必要深入調查整起事件了啊,白癡——儘管亞蕾克西雅以十分婉轉的說詞表達出這句話的意思,涅爾森仍堅持如果要進行調查的話,她必須重新取得許可。
就算現在火速趕回王都,也必須花上三天時間。要重新等許可下來的話,最快也要一個星期。接着花三天返回林德布爾姆,把許可證提交給涅爾森後,不知道又得花上幾天等他受理完畢。雖然受理時間得視他的心情而定,但亞蕾克西雅判斷自己至少得癡癡等上一個星期。想當然耳,在她忙着一來一往的這段期間,關鍵證據八成都會被湮滅。
然而,身爲一國代表的亞蕾克西雅,也不能不由分說地展開調查。除了自己的祖國以外,聖教同時也是周遭諸國信仰的宗教。倘若她強行展開調查,這樣的行爲有可能會受到周遭諸國抨擊,最重要的是,還會讓她失去民衆的支持。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上時,宗教是一種相當方便的手段;然而若是出現在敵營,就會變成難以對付的燙手山芋。
亞蕾克西雅怒瞪着興致勃勃地演講的代理大主教涅爾森,在內心咒罵「你好歹也爲逝者默哀一下吧,死禿驢」。不過,大主教遇害一事,其實現在尚未對外公佈。順帶一提,涅爾森確實是個禿頭。
亞蕾克西雅嘆了一口氣,轉動眼球瞄向身旁的那個什麼夏目老師。
第二個讓她看不順眼的人,就是夏目。
她優雅地坐在亞蕾克西雅身旁的座位上,以笑容回應民衆熱烈的歡呼聲。她有着銀白色的美麗髮絲、像貓咪那樣的藍色眸子,以及讓標緻臉蛋越發惹人喜愛的一顆淚痣。
夏目以無懈可擊的動作微笑、揮手、低頭鞠躬,以她美麗的外表和舉手投足間的高雅氣質,讓民衆的人氣聚集在身上。
看着這樣的她,亞蕾克西雅湧現了「也太做作了吧,這女人」的感想。
雖然不知道夏目是不是什麼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小說家,但直到今天之前,亞蕾克西雅壓根沒聽過她的名字。這或許跟她對文學沒有半點興趣的個性也有關,但身爲公主,亞蕾克西雅多少讀過幾本有名的著作。所以,夏目應該是最近纔開始嶄露頭角的新人作家。
不過是個新人就有着宛如王者的氣度、從容不迫的一舉一動以及絕高人氣,未免也太可疑了。
這不是嫉妒。真要說的話,應該是同類相斥的一種情感。
在民衆面前,亞蕾克西雅會表現得無可挑剔。她壓抑自己的本性,一直扮演完美無缺的公主至今。居上位者多少會配合自己的身份地位,維持與其相符的個人形象,但完全扼殺真我,完美地扮演出另一個自己的人,可是少之又少。而愈能夠徹底扼殺真我的人,其背後想必也愈是工於心計。
「感謝各位的支持~」
現在還是大白天,活動纔剛開始,還在致詞、貴賓介紹和開場遊行的階段。作爲重頭戲的「女神的考驗」,在日落後纔會正式開始。
我消除自身的氣息,高速移動隱藏自己的身影。在四下無人之處變身成暗影的模樣後,高高躍向半空中。
算……算了,因爲我今天穿的不是低胸上衣,所以這也無可奈何嘛——亞蕾克西雅坐回椅子上這麼說服自己。
熱烈的掌聲如雷灌頂,甚至還有人吹起了口哨。歡呼聲炒熱了整個會場的氣氛。
挑戰者踏進半圓形的空間裏頭後,聖域便會召喚出與其相匹配的戰士,然後開始對決。一旦對決開始,在其中一方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前,在這個空間外頭的人無法進行任何干預。似乎也有人因此喪命過。
民衆的歡呼聲變大了一些。
等等,別這樣!
古代文字出現反應,緩緩凝聚成人型。
如果是淘汰賽的話,這麼做應該會很有趣,但這場大賽採用的是個人單賽制。此外,根據我的調查結果,想隱瞞真實身份參賽恐怕很有難度。我也想過突然亂入大賽的做法,但又覺得這用在更重要的戰鬥中會比較恰當。
她朝右邊瞥了一眼,發現蘿絲帶着一臉幸福洋溢的笑容。從今天早上開始,她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之後,隨着賽事進行,我發現了一件事。可能只是安妮蘿潔太強了而已。到現在,一共有八名左右的古代戰士被召喚出來,但獲勝的挑戰者就只有安妮蘿潔一人。這麼想的話,那個伯爾格或許也身手不凡。
而且,公主的尺寸看起來明顯比自己小很多。是普通大小。
■
所以——
不過,倘若這個低俗的女人今後再次出現在《暗影大人戰記完全版》的故事裏,事情就嚴重了。無論是能力、美貌,或是對主君的熱切心意,理應都是自己佔上風纔對,爲什麼這個低俗女人偏偏能嶄露頭角?開……開什麼玩笑啊。
「好痛……!」
不過,他的對手沒有現身。
啊啊,真是噁心。
下個瞬間,她看到了。
她忍住驚叫聲往下看,發現亞蕾克西雅的鞋跟狠狠踩在自己的右腳上。
輪到第十四名挑戰者上場時,古代戰士終於現身了。
在內心這麼惡毒咒罵的同時,亞蕾克西雅仍一如往常地帶着笑容向民衆揮手。
選擇三,讓這場對決變得一團混亂。嗯,只能這麼做了吧。
不過,順利通過「女神的考驗」,似乎是十分榮譽的一件事。聽說通過考驗的人可以拿到紀念幣,也會有「你通過了『女神的考驗』啊。好,就決定錄用你啦!」這樣的發展。
「亞蕾克西雅大人,那個……能請你移開你的腳嗎……?」
「暗影大……?」
真讓人看不順眼。
讓她看不順眼的只有一個人,就是坐在右邊座位上的亞蕾克西雅·米德加。她以公主兼同學年友人的立場,接近貝塔敬愛的主君,是如同害蟲一般的女人。
這名挑戰者一邊咒罵,一邊離開了會場。
「吾名暗影……乃潛伏於暗影之中,狩獵暗影之人……」
她往右側瞄了一眼,剛好發現身旁這名低俗的公主,正試圖以強調自身那對低俗雙峯的方式來取悅民衆。
我在觀衆席上懶洋洋地看着「女神的考驗」的活動舉行。
這種氛圍很不妙。我抽搐着臉頰開始思考。
我降落在半圓形空間裏,揚起大衣的下襬開口。
貝塔的脣瓣開始滲血。
我一邊期待阿爾法的登場,一邊眺望挑戰者們陸續被叫上競技場的光景。
亞蕾克西雅的腦中有某種東西「啪嘰」一聲斷裂開來。
貝塔一邊在內心狠狠咒罵這名低俗的公主,一邊半自動地回應民衆的歡呼聲。
■
我現在的立場,是坐在觀衆席上的一名平凡的路人。看着在貴賓席上感情融洽地坐在一起的少女三人組,我嘆了一口氣。
「是暗影!」
貝塔憑藉着對敬愛的主君和「暗影庭園」的忠誠心,拼命壓抑住幾乎失控的情緒。
一旁的蘿絲仍是一臉幸福洋溢的微笑。
看到夏目揚起單邊嘴脣嘲笑她的表情。
發生公主綁架事件時,聽到是暗影大人親自將這個女人營救出來,貝塔簡直氣炸了。被營救出來的人選應該是我……不對,是因爲……這種低俗的女人,竟然有臉勞駕暗影大人出動。我是爲了這樣的事實憤怒,可不是在嫉妒。
席德·卡蓋諾是誰啊……是我!
她狠狠咬牙。
貝塔按捺着心中幾乎要迸裂出來的某種情緒,冷靜地開口表示:
待夕陽西沉,重頭戲「女神的考驗」終於開始了。絢爛的燈光打亮整座會場,競技場的地板緩緩浮現古代文字的圖樣。
連這種地方都贏過她了嗎……貝塔低頭俯瞰那道令她自豪的深邃鴻溝,「噗」地笑出聲來。
我抽出漆黑刀刃,劃過夜空。
「請大家以掌聲來迎接這名勇敢的挑戰者吧!」
要說最常見的做法,大概就是僞裝自己的身份去參加「女神的考驗」了吧。
好想做點很像「影之強者」會做的事情喔。遇到這麼盛大的活動,什麼都不做,只是甘於當一名路人,可是無法被容許的行爲。
「神祕強者亂入讓一切不了了之」作戰開始!
無論是多麼嚴苛的戰場,只要引爆一顆炸彈,就能讓一切化爲虛無——這是我提倡的論述之一。
選擇一,放棄掙扎,上臺迎接挑戰。要是古代文字沒有任何反應,我就能以平凡路人的身份結束這場對決。然而,倘若召喚出來的古代戰士是個強敵,我的實力就有曝光的風險。
看着回應民衆歡呼的夏目,亞蕾克西雅在內心「嘖」了一聲。
這個臭三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噁心的嗲聲嗲氣取悅民心,帶着做作的笑容朝民衆揮手,扮演出人民心目中理想公主形象的這個女人,實在太虛假了。這種平常表現得盡善盡美的女人,私底下絕對城府深不可測。貝塔壓根不覺得她敬愛的主君會被這種低俗的女人騙走,然而,凡事總有個萬一。
沒辦法了。我絞盡腦汁一直思考到昨天,都想不出什麼理想的計劃,理所當然也不會突然在活動當天靈光乍現。我懷着半放棄的心情,決定以一名路人的身份享受這場活動。異世界很少會舉辦這種大型的活動,所以我意外還滿樂在其中的。而且還有人開賭盤,我因此小賺了一筆。
嗲聲嗲氣的有夠噁心。襯衫前面開得那麼低,也太做作了。別故意彎下腰強調乳溝啦,婊子。在那邊開心嚷嚷個什麼勁啊。
來自劍之國貝卡達的旅行者安妮蘿潔踏進半圓形空間後,古代文字起了反應開始發光。光芒緩緩凝聚成人型,變成一名半透明的戰士。根據司儀的解說,他是名爲伯爾格的一個古代戰士。
「沉眠於聖域的古代記憶……」
夜色逐漸變深,剩下的挑戰者也慢慢減少。
「今晚,就由吾等將其解放……」
貝塔佯裝不知情的樣子撇過頭,但在這個瞬間,她的右腳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爲了壓抑內心的怒氣,貝塔把暗影大人搭救的人物,改寫成有着銀髮藍眼和一顆淚痣的可愛精靈族,然後一直反覆閱讀到半夜。
亞蕾克西雅淡淡地看了貝塔一眼,以彷彿此刻才發現自己踩到人的態度移開她的腳。而且,她不但沒有道歉,甚至還「噗」地笑了一聲。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有三種選擇。
然而,跟夏目相比,爲她歡呼的嗓音明顯少了幾分熱度。亞蕾克西雅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接着,她做出雙手抱胸的姿勢,將自己的雙峯集中託高,然後上半身微微往前傾。
觀衆席一片譁然。
對於想維持路人形象的我來說,必須一直戰鬥到倒下爲止,也是讓人猶豫要不要參賽的因素。畢竟這樣一來,我的實力曝光的風險就很大嘛。
「接着是來自米德加魔劍士學園的挑戰者!席德·卡蓋諾!」
泛着白色光芒的古代文字,呈半圓形向外圍擴散開來,會場裏也開始歡聲雷動。
在貴賓席上喫驚地張大嘴的貝塔,是當下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
兩人很普通地開始交手,最後是安妮蘿潔很普通地贏得了勝利。我原本還有點期待古代戰士的表現,結果比我想象的還要普通呢。只好期待接下來會有更強的戰士被召喚出來了。
付了十萬戒尼的參賽費,結果落得這種下場,真的會讓人笑不出來。而且,據說這次的挑戰者人數超過一百五十名。
在我思考這些的時候,司儀介紹了第一名挑戰者。走上競技場,踏進半圓形空間的他,似乎是騎士團的悍將之一。
在大賽落幕的氣氛開始醞釀時,司儀喚出了那個挑戰者的名字。
好想做點什麼喔。
說到來自米德加魔劍士學園的席德·卡蓋諾,除了我不會有別人。不,等等,我完全不記得我有登記參賽耶。
就算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這個女人也是完全不適合放在貝塔所撰寫的《暗影大人戰記完全版》之中的絆腳石。
「暗影?」
哎呀~是不是被她聽到了?
只有一些些。
在我思索該怎麼做的同時,活動仍持續進行着。
保險起見,亞蕾克西雅也朝左邊瞄了一眼。
■
扮演成小說家夏目的貝塔在內心這麼低喃。
就是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讓衆人驚歎「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的那種發展。
選擇二,逃跑。再怎麼說,我都只是魔劍士學園裏的一介路人而已。沒人認得我的長相,所以可以輕易逃跑。但這麼做會惹毛教會。要是他們跑到學園來抗議,我甚至有可能被退學。
發現自己險些爲主君加上敬稱,貝塔連忙噤聲。
幸運的是,貴賓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暗影身上,沒人聽到她的失言。無論是亞蕾克西雅、蘿絲,或是涅爾森代理大主教,目睹突然闖入賽事的這名人物,臉上盡是藏不住的錯愕。
計劃中並沒有提及這樣的行動呀——貝塔閉上自己張得老大的嘴巴這麼想。
不過,貝塔也認爲自己敬愛的主君,不可能在毫無意義的情況下使出如此強硬的手段。他想必有什麼非得這麼做的重大理由,而洞悉這個理由並從旁予以支援,便是貝塔的任務。
貝塔在一瞬間恢復冷靜。
要怎麼做?
該怎麼做纔對?
「原來如此,那就是暗影嗎?」
涅爾森輕喃。
「雖然不知道他有何打算,但會場裏有教會聖騎士鎮守着。對自己的力量過度自負的蠢才……我可不會讓你逃掉喔。」
涅爾森下達了讓聖騎士集合的指示。
聖騎士——在受洗之後,被選拔出來守衛教會的騎士。他們的實力是一般騎士所遠遠不可及的。貝塔還記得,在年幼的時候,她曾爲了拯救適應者而和教會聖騎士交鋒,並因此陷入苦戰。不過,現在的她可不會重現當年的醜態了。
「暗影,他究竟是爲了什麼……」
亞蕾克西雅輕聲開口。
「不知道他是否平安無事……希望他沒被捲入這場混亂就好……」
儘管很在意暗影,蘿絲仍忍不住左右環顧整座會場。
此時,一陣白光籠罩了會場。
泛着光芒的古代文字,逐漸凝聚成一名戰士的身影。
貝塔將那串細緻的古代文字加以排列組合後,看懂了一整串文字的意思。
「『災厄魔女』歐蘿拉……」
戰鬥只會在其中一者,或是雙方都自顧自地表現後結束。
在光芒收束後,一名女性戰士現身。她有着一頭黑色長髮,以及豔麗的紫羅蘭色雙眸。在一襲薄透的黑色長袍之下,是深紫色的禮服和白皙的肌膚。她散發出一種彷彿是雕像活過來、帶有藝術的美感。
「我也沒聽說過。但你好像知道是嗎,夏目老師?」
宛如樹幹般粗壯的長槍一口氣從地面大量竄出,打破了這片沉默。
我在刀中注入魔力,以一擊橫掃消滅了所有的紅色長槍。
倘若彼此的對話能力都很優秀,在其中一方洞察先機、準備予以應對時,另一方也能察覺到對手即將動作的先機,然後更早一步予以應對。對話會以這樣的形式無窮止盡地持續下去。
聽到貝塔以嬌滴滴的嗓音詢問,涅爾森一臉得意地開口:
這場戰鬥在一絲絲不捨的氛圍下展開。
因此,能和眼前這名女性相遇,讓我感受到久違的欣喜。她的雙眼看着我。若無其事地微笑的她,觀察着我的劍尖、視線和雙腳的動作,注視着我所有帶有含意的一舉一動。
從我的腳尖探出的史萊姆劍,貫穿了紫羅蘭小姐的腳。雖然最近淪爲製造視覺效果用的小道具,但這種腳尖劍,原本就是在和強敵戰鬥時,用來打破勢均力敵的狀態的可靠武器。
我往後退了半步。我沒料到她的第一擊會是來自地底的攻擊。
「不過,看樣子輪不到聖騎士上場了。沒想到暗影會召喚出歐蘿拉啊,他的運氣也真差……」
「要開始嘍。」
這麼做,讓我們慢慢了解了彼此。她是習慣和對手保持一段距離來戰鬥的人,我則是原本就會配合對方的作風應戰的人,絕不是隻會出石頭將人打飛的類型。
紫羅蘭小姐露出高雅的微笑。我們再次對望片刻。
暗影大人今天依舊帥氣無比呢——這麼加註後,貝塔闔上她的記事本。
到了今天,「災厄魔女」歐蘿拉的樣貌終於呈現在眼前。這是相當大的進步。貝塔從雙峯之間的鴻溝取出記事本,在一瞬間速寫下歐蘿拉的身影。同時也速寫了和歐蘿拉對峙的暗影。應該說後者纔是重點。
「我不覺得暗影會輕易喫敗仗……」
在涅爾森的提醒下,貝塔將視線移回會場上。出現在那裏的,是已經抽出漆黑刀身的暗影,以及雙手抱胸,露出高雅微笑的歐蘿拉。那生動而美麗的笑靨,讓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以記憶打造而成的人物。
剩下的看就知道了——閉上嘴的涅爾森像是在這麼暗示。
一共有九支。
暗影和歐蘿拉凝視着彼此。
主君判斷歐蘿拉是一切的關鍵。那麼,貝塔便只有追隨一途。
我將先攻的機會讓給對方。
「她可是歷史上最強的女人。暗影這種小角色,歐蘿拉八成一隻手就能對付了吧。很遺憾的,我能透露的就只有這些了。」
紅線從我的四面八方同時襲來。
「你說的歐蘿拉是?」
她沒有說謊。
你請先吧。
紫羅蘭小姐的動作一瞬間停了下來。這一瞬間對我而言已足夠。
這就是她的戰鬥風格。以能夠自由動作的觸手,單方面將對手玩弄致死。
——這一刻,我們一定共享着相同的感覺。
下個瞬間,我縮起踏在前方的那隻腳。
所以——
「歐蘿拉是這麼強大的人物嗎?」

我踏出一步,來到紫羅蘭小姐的眼前。
我慢慢減少迴避所需要的動作。從一步變成半步、從雙手變成單手。
像長槍那樣刺向我、像絲線那樣將我包圍,又像一張血盆大口那樣咬向我。
在迴避的同時反擊。
好久沒嚐到這樣的感覺了。
就稱呼她爲紫羅蘭小姐吧。親愛的紫羅蘭小姐。
■
「你在記錄小說的題材嗎?」
蘿絲問道。
而後——
「呃,算是吧……」
「即使聚集成羣,蚊子也殺不了獅子。」
跟有着紫羅蘭色眸子的女性對峙的我,在面具後方露出笑容。
「災厄魔女」歐蘿拉——每當試着解讀古代歷史的時候,總會發現她的蹤跡。然而,她當初究竟招來了什麼樣的混亂、進行了什麼樣的破壞,目前仍無人知曉。對「暗影庭園」來說,這是僅次於迪亞布羅斯之謎,同樣必須深入探究的一段古代歷史,而他們也持續進行着相關調查。
「兩位會對她一無所知,也是理所當然。應該說夏目老師會知道,反而讓我很喫驚呢。就算在教會里,也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歐蘿拉這號人物。」
光是閃躲,並無法打贏對方。所謂的迴避,其實是反擊的準備動作。
對兩人來說,這或許是用來「感受」彼此的一段珍貴時光。
亞蕾克西雅這麼輕喃。她以極爲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暗影的身影。
就算一輩子都只出石頭,也能把剪刀和布打飛。這樣的猜拳太不合邏輯了。
至此,貝塔終於稍微察覺到暗影現身的意圖。暗影剛纔提及了「解放沉眠於聖域的古代記憶」一事。他是爲了召喚出歐蘿拉,纔會出現在競技場上。他認定有這麼做的價值。
鮮紅色長槍從中一分爲二,以夾擊的方式從左右兩側朝我襲來。
會場充斥着一觸即發的緊張空氣。
「真想跟使出全力的你一戰呢。」
我認爲戰鬥是一種對話的方式。
我以刀彈開了這一擊,同時朝她的腳踢下去。
她的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巨鐮。我會被她掃飛。
也因此,我避開了左側的長槍,然後以手中的刀彈開右側的長槍。手感很沉重。那是足以致死的力道。
「難道被召喚出來的是歐蘿拉……?」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這整個空間。
對話能力愈優秀,愈能在簡短的對話中看穿彼此的力量。同時,也能大致上明白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相反的,如果彼此的對話能力都不怎麼樣,或是兩邊的對話能力有着懸殊差異的話,甚至會讓對話本身無法成立。
貝塔和涅爾森的發言重疊。
我順利避開了粗壯長槍的攻勢,但長槍卻像觸手那樣自由轉換了外型,再次朝我襲來。
從細微的動作中看穿含意的能力,以及以最佳的方式回應這些含意的能力——就算說這兩種能力在戰鬥中即代表「強大」,我想也不爲過。
我只是靜靜觀察着。觀察觸手的動作,將自己的行動提升到最精簡的境界。
「『災厄魔女』歐蘿拉……我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呢。」
貝塔輕撫自己臉上的淚痣。這是變更計劃的暗號。潛伏在會場某處的伊普西龍,想必已經收到她的指示了。貝塔相信,就算不一一指示細節,伊普西龍必定也能採取最恰當的行動。
說着,涅爾森笑了幾聲。他的視線死盯着貝塔從開襟襯衫探出的鴻溝。
這女人倒是挺有眼光的嘛——貝塔稍微對她改觀了一些。
我看到了這場戰鬥的結果。紫羅蘭小姐或許也是吧。
亞蕾克西雅略過貝塔,轉而向涅爾森提問。
迴避的動作愈小,就能夠愈快施展出接下來的反擊。
不過,我倒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因爲我已經很久沒跟別人進行過像樣的對話了。
我細細觀察着鮮紅長槍的速度、威力和機動力。
這樣的戰鬥沒有對話也沒有過程,只存在結果。如果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話的打算,我覺得還不如用猜拳的方式來決定勝負就好了。戴爾塔,我就是在說你。
聽到蘿絲這麼問,貝塔回答:
接着,宛如鮮紅色長槍的物體,從我留下的腳印上竄出。
有一小段時間,我們都只是凝視着彼此,以這樣的方式對話。
然而,跟戴爾塔不同的是,我一開始都有和對方對話的打算。只是到頭來依舊會出石頭將對方打飛就是了。
我的第一擊,是靜靜審視戰況。
她同樣露出微笑。
剛纔被我閃開的長槍再次分裂,形成了近千條宛如縫衣針那般尖銳的紅線。
「不嫌棄的話,可以再多告訴我一些歐蘿拉的事蹟嗎?」
她面帶微笑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壓根不認爲主君會敗陣的貝塔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她也並非完全沒有感到一絲不安。「災厄魔女」歐蘿拉——她是實力高強到足以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在主君因爲跟歐蘿拉對決而精疲力盡之際,倘若聖騎士出其不意地上前壓制——凡事總有個意外。
「『災厄魔女』歐蘿拉。她是過去曾爲這個世界帶來混亂與破壞的女人。」
所以,我纔會說戰鬥就是一種對話。
「其實,我也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而已。」
蘿絲問道。
諸如劍尖的顫動、視線的方向、踏下的每一步的位置等,這些細微之處全都有着含意。理解這些含意,並以適當的方式對應,便是所謂的戰鬥。
而後——
在鮮血飛濺的競技場上,我以只有紫羅蘭小姐聽得到的音量這麼開口。
■
「一如我所言,暗影被壓制得完全無法出手吶。」
對於涅爾森得意洋洋的這句發言,亞蕾克西雅選擇左耳進右耳出。
打從首次出招以來,暗影和歐蘿拉的這場戰鬥,便一直是後者單方面在攻擊。目睹無數的紅色絲線以驚人的高速舞動,亞蕾克西雅只有錯愕。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現存的任何一種武器。歐蘿拉隨心所欲地操控着能夠自由變換外型的長槍,彷彿那就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那些長槍的攻擊範圍想必可以變得更廣,甚至貫穿一整個集團的敵人吧。
要是拘泥於以刀劍應戰,絕對贏不了。
這就是古代的戰鬥技巧。亞蕾克西雅也承認,這是自己無法並駕齊驅的力量。
「他撐得比我想象的更久吶。不過,兩者之間的實力差異可說是一目瞭然。」
不對。
亞蕾克西雅在心中否定了涅爾森的說詞。
現況看起來,雖然是暗影被歐蘿拉的猛烈攻勢壓着打,但暗影至今都還沒有任何動作。他只是一直觀察着對方第一波攻擊的戰法。
歐蘿拉確實很強。畢竟她是能和暗影對戰的存在。
然而,她的紅色長槍一次都不曾觸及暗影的身體。
「即使聚集成羣,蚊子也殺不了獅子。」
僅憑一記攻擊,便將數量破千、細如針尖的長槍一掃而空的暗影這麼開口。
接着,鮮紅長槍變換成宛如粗壯樹幹的外型,從四面八方襲向暗影。
威力足以殺害獅子的長槍呼嘯而過,時而分裂、時而變換成血盆大口的模樣,持續朝暗影發動攻擊。
但卻全都沒有命中。
不僅如此,在每一回合的攻防戰結束後,暗影閃避的動作也跟着變小。
原本以爲這已經是最底限的動作了,但在下一回合之後,他的閃避動作又變得更加細微。
無人能夠明白暗影做了什麼,或是那個瞬間上演了什麼樣的攻防戰。
最佳範例現在就在眼前。
亞蕾克西雅的輕喃和夏目的低語重疊。
「那個魔女在搞什麼啊,還不快把他解決掉!」
然而——
直到最後的瞬間,他都以爲歐蘿拉勝券在握吧。
涅爾森大喊。
亞蕾克西雅僅能勉強看到這段攻防戰的一小部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歐蘿拉不可能輸!那個女人可是……!」
「等……等等!給我追,別讓他逃掉了!」
亞蕾克西雅心目中最理想的攻防戰模樣,不斷被暗影在下個瞬間締造的新紀錄改寫。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止住呼吸,亞蕾克西雅吐出一口氣,爲了避免遺忘而在腦中不斷反芻暗影的劍技。
聖騎士們慌慌張張地追着暗影而去。
然而,勝負卻在那個瞬間逆轉,所以涅爾森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他,會場裏的每一個觀衆,幾乎都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場上的勝利者與敗北者。
歐蘿拉已經擋不住暗影了。
正當亞蕾克西雅想出聲同意時,一陣炫目的光芒籠罩了整座會場。
倒地的人……是歐蘿拉。
「歐蘿拉她……輸了?怎麼可能,剛纔展開猛攻的人一直是她啊!」
暗影揚起漆黑大衣的下襬,朝夜空高高躍起。
所以才說開始與結束都在一瞬間。
勝負在一瞬間分曉。
整個會場變得鴉雀無聲,彷彿剛纔的激烈攻防從不曾上演。
「他的劍法還是一樣驚人呢……」
暗影逼近歐蘿拉,後者揮下巨鐮,接着是漫天飛舞的鮮血。
涅爾森的語氣開始透露出焦躁。
「好厲害……」
蘿絲語帶感嘆地這麼開口。
「真不愧是……」
真正的強者,只靠防守就能讓敵人無計可施。亞蕾克西雅過去的劍術師父曾這麼說過。
開始與結束都在一瞬間的勝負。宛如獅子將羔羊的脖子扭斷那樣輕而易舉。
回過神來的涅爾森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