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波不斷的雪恥約會
《第108年的初戀》 · 末永外徒 · 1.2萬 字
星期六,下午四點三十分。
太陽西斜,天空隱約染上淡桃紅色的時候,我再度以人類之姿現身。
「終於要完成最後的結尾了!好了,動作快動作快!」
太陽高掛的白天,我幾乎沒辦法使用靈異能力,所以也無法現出人類之姿。
距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約會的準備工作幾乎都結束了,不過還得做最後的收尾。
首先是服裝。一度消失又重新出現人類之姿,便會回到平常穿着制服的樣子。值得慶幸的是,髮型還維持着依鈴替我整理好的情況,趕快換衣服吧。
要自己扣上背後正中央的扣子果真很辛苦,可是我還是想辦法獨自穿好了。
我再次把自習室的窗戶變成鏡子,替穿好洋裝的自己還有擺出的漂亮姿勢來個最後檢查。我可是直到天亮都在費心研究最完美的動作跟角度呢。
——嗯,果然還是這個角度最可愛吧。新看了會跟我說什麼呢)
一面確認努力的成果,我一面在心中自我吹捧。就算只是稍微沉浸在自滿之中,也不會遭到報應吧。可是——
我小小的喜悅,被背後傳來的輕率發言給打破了。
「呵呵。小孝孝呀,你的興趣是玩角色扮演搔首弄姿給別人看嗎?」
還以爲站在我背後的是誰,原來是珊瑚小姐。
——她什麼時候跑進來的?而且,從哪裏進來的?
「我、我纔沒搔首弄姿給別人看!珊瑚小姐,你有何貴幹?」
「你昨天晚上好像在做什麼,所以我就稍微偷看了一下。你這模樣,等一下要跟新同學約會嗎?」
「是、是啦佔
「呵呵呵,原來如此。不愧是擅長幻想的專家小孝孝呀。你對人類的男性是怎麼回事,還一無所知吧。接下來你會失敗得多慘,真讓人期待呢。」
她一邊望着擺設好要用來約會的房間,一邊毫無顧忌地說着討人厭的話。
「請你不要一口咬定會失敗。」
「喂,孝,你快點出來呀——」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才裝出監護人的樣子!明明在此之前對我一直都不聞不問的!」
在空蕩蕩的自習室入口處,新停下了腳步。應該是因爲看到裏頭突然變成了美國早期風格的佈置而不知所措吧。
「啊啊啊啊啊啊!」
——唔……下樓梯的時候,要保持平衡還真的很難。而且,我好像還忘記什麼事……
因爲我害怕追問他對洋裝的感想,所以問起他的衣服。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新已經被我當成坐墊壓在底下了。
他冷淡地結束話題,快步朝着自習室走去。
——這不是早了十二分鐘嗎?
還有幾階樓梯纔會到達一樓的地板,距離新還有幾公尺。明明都順利走到這裏了……然後,有個東西跑過了腳邊!
「嗯?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放在大會議室音響裏頭已經設定好的古典音樂CD。
「別管這件事情了,我們今天也待在自習室裏頭就好了吧?」
「我怎麼可能放心!請你不要找奇怪的藉口來破壞我們的約會!」
結果,因爲怕時間不夠,我決定要維持着人類之姿尋找珊瑚小姐。然而,不管怎麼找,我都沒找着她的影子或是氣息。
——我記得確實是在等回到常溫之後再拿模型對吧?可是,現在沒這種時間了……
——咦?咦咦?該不會就只有這樣吧?新的感想就只有一句「是哦」?再多說點什麼看法不行嗎?
他總是穿着這一件,類似軍用雨衣,附皮帶的灰色薄外套。雖然看起來有點成熟,可是還算挺好看的。
「不用了,你要我等,我也……」
「唔,因爲依鈴借我這件洋裝……」
「你不用擔心啦,不會有事的。因爲我會隱藏起來不打擾你們,悄悄在暗地裏觀察。」
約會的時候當然是不可能讓她站在旁邊。可是,她消失不見,又不知道她躲在哪裏偷看……
我趕忙把礙事礙到腦海中的珊瑚小姐趕走。
然而,新只是無言地看着努力擺出最美姿勢的我。
再次把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她趕走,我追着新進入了自習室。
我死命想保住眼看就要掉下去的蛋糕,雙手抓住了盤子。
藉着亂髮脾氣可以振奮陷入低潮的自己。但是……
說完,新走了進來。
我忍着想哭的感覺,加快下樓的腳步。至少也要把花跟蛋糕給準備好。
爲什麼我……我會這麼沒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還有一個重頭戲的甜點……還沒拿掉模型!
——唔……看到我這種難看的樣子,珊瑚小姐一定會笑我的吧。
——說不定……他不喜歡這件洋裝?我穿起來不好看?唔……我好怕問他。
這一刻終於來了……讓新看見我穿洋裝的這一刻來了。啊!這不是我練習好的姿勢呀,我想想看……
——哇哇哇!我都還沒準備好今天的東西呀!
左手拿着放有蛋糕的盤子,右手抓住裝了花束的水桶。身體雖然有點不平衡……但我要想辦法克服!我不能再讓新枯等下去!
「哎呀,你逞強的樣子真是可愛。如果你這麼有信心,那能不能讓我也參加你們的約會呀?」
「是哦——那,打擾了。」
——但是,這麼做的話,我就得重新再穿一次洋裝了……
「老師會好好反省的。所以,今天的約會老師要好好在你身邊保護你,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放心了喔)」
——唔……剛剛的情況珊瑚小姐也看到了吧……不知道之後她會跟我說什麼。
我看了看時鐘,五點十七分。
——剛、剛剛、剛剛那個是……生物武器?是老鼠嗎?還是蟑螂?到底是哪個……
我以稍微寬鬆的評分標準說道。當然,這是因爲我也希望他能誇獎我的服裝。可是,說到新……
我手忙腳亂,重現我研究了一整晚的最美姿勢。
窗邊的桌子上立着一個空空如也的花瓶。
「爲爲、爲什麼珊瑚小姐要參加?」
——我自己也知道這個藉口很不高明,可是現在也只能這樣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在新面前等蛋糕回到常溫了。在他面前把模型拿掉,營造出很像家庭料理的感覺也不錯呀。
新的聲音從一樓傳上來,我立刻就拒絕了。
就這樣,在我尋找着珊瑚小姐的時候……
「哎呀,抱歉抱歉。我沒有顧到小孝孝,小孝孝一定很孤單吧?」
「我、我不要這樣!你出來,快點出來!馬上給我出來!」
留下這些話,珊瑚小姐消失了身影。啪的一聲就不見了——彷彿一開始就不在那裏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小紋老先生能夠使用陰陽道的魔法,珊瑚小姐也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吧。
泣訴着自己的不幸,我還想到一件更糟糕的事情。
「啊……唔,那個……」
—〡怎、怎怎、怎麼辦!今天的準備什麼都還沒做好呀!總、總之必須先去迎接他。
我以左右不對稱的不平衡狀態打算走下樓梯,然後—〡
新一臉驚訝地看着我。從頭頂到腳趾,仔仔細細地打量我。
一瞬間,我想着要讓自己的人類之姿消失,利用建築物原本的感覺找出珊瑚小姐。這樣的話,我就可以一次掌握到舊校舍內部所有的一切。毫無死角,一定可以找出她的。
「你今天也穿同樣一件外套呢。你很喜歡這件外套嗎?」
「因爲我好歹算是你的監護人呀。人家把年輕女兒託我照顧,我得知道她都跟些什麼人來往,不是嗎?就算我是代理監護人之二,這種程度的責任感我還是有的。」
「怪是不怪啦……你這是在做什麼?」
「新,我問你……」
「沒關係的。馬上就好了,你等我喔。」
雙手輕輕在身體前方交握,頭微微傾斜,收緊下巴。輕輕拉着右腳,面對着他,身體調整成正面右邊十五度的方向。用力挺出胸部一定會很好看。可是,要注意別變成高傲囂張的樣子……
「喂——如果很花時間的話,要不要我幫忙?」
右手的水桶早就被我丟出去了。
新站在樓梯下方,抬頭仰望着我。
「沒有不好看呀。很適合新。」
「沒、沒關係,你在自習室裏頭等我。」
「啊,因爲新今天來得很早,所以我還沒準備好。我馬上去拿花過來,你坐下來等我喔!」
雖然嘴巴這麼說,可是其實我提心吊膽。除了左右不平衡,還有穿不慣的長裙讓腳步跌跌撞撞的。
「嘿嘿,這樣新也認不出來自習室了吧?因爲我們要繼續難得的約會,所以想來講究一下。我連花都——」
——亂講!時、時間已經到了?
我也沒泡好茶!
跑進廚房之後,趕緊把水倒進電熱水瓶,按下「快速煮沸」鍵。依鈴因爲今天而借給我的茶具組放在廚房角落用布蓋着防塵,已經準備就緒。
我叫住走過我的身邊往裏面走去的新。
——之所以來不及準備,有一半都是珊瑚小姐要負責的……可惡!不要只是在那邊偷看啦!不會多少出來幫我一點忙嗎?
受不了這種沉默,我忍不住主動開口問:「我、我說……這樣,是不是很怪?」
我不記得接下來自己做了什麼,因爲我不由得閉上雙眼——
——不行不行!現在我要專心面對新……
生理上的厭惡感造成的驚慌,讓我跳了起來——雙腳被長裙給絆住,於是我失去了平衡。
——明明只剩下打開電源這個步驟了,爲什麼我會忘記啦!這不就又得讓新等我,我要再跑一趟二樓嗎?
「天呀!孝、孝你……你你……你還好嗎?」
她那討人厭的微笑閃過我的腦海,讓我靜不下心。
新的聲音從一樓的玄關傳了過來。
首先得確認冰箱裏頭的優格慕斯蛋糕。嗯,凝固得很完美。
——真是的,這件洋裝果然跟樓梯一點都不合……
——啊,長裙真是礙事……
無視於聲音帶着困擾的他,我衝上二樓。
我牽起難得的裙子,一邊翻飛着裙襬一邊往前跑。一副絕對稱不上是優雅的模樣跑到了玄關。
「阿……新,你來得真早……我一直在等你。」
——等、等等一下啦!根本就不是「這樣子」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惹他不高興的話?
「咦?真的假的?你真的要在暗地裏觀察我們約會嗎?」
「你……」
「我纔不孤單……」
看到回過頭的他站在面前,我不由得結巴了。
剛剛新的冷淡態度,讓我徹底變得膽怯了。
沙沙沙……
如果是平常(在準備完善的情況下。1;我一定會因爲他來得比約好的時間還要早而開心的。但是,現在我哪有間工夫開心啦。
「該說是喜歡嗎……這件穿起來很舒服。不好看是嗎?」
「我說,孝你這樣不危險嗎?我幫你拿吧,別逞強。」
我咚咚咚地跑下樓梯去迎接新。
在我彎曲的膝蓋前方的新的臉,有一半掩蓋在四分五裂的慕斯蛋糕殘骸底下。花束與水桶滾到走廊上,潑出去的水在地面蔓延開來,弄溼了新的背部以及我的裙子。
——全都毀了……
重新裝點過的房間,
第一次挑戰做出來的甜點,
借了洋裝,換了髮型,花好幾個小時研究怎麼擺姿勢……
這一切,都變成泡影了。而且,我還壓在他身上,把他弄得滿身慕斯。
——我不是……我不是爲了這種悲慘結局,才努力準備的呀……
我已經忍不住了,發達的淚腺立刻決堤。
「嗚……嗚嗚……對不起、對不起……事情居然變成這樣……」
雙手捂着哭泣的臉,手的感覺也是黏黏的。我的臉大概也沾到慕斯弄髒了吧?真是越來越難看了。
「我想要讓新高興,所以一直很努力……卻絲毫沒做好任何一丁點的事情……嗚……真的很抱歉。嗚……」
流出淚水的同時連鼻水都跑出來了……甚至連哭聲都不好聽。慘透了。
「你不要……不要看我。不要看這個什麼都做不好的我……」
我想消失。因爲受不了在他面前呈現出狼狽的模樣,我很想逃離現場。如果再晚個一下子,我想我就會讓人類的模樣消失。
但是,我沒有消失。
因爲在消失之前,新抓住了我的手。
他拉開我捂着臉的手,看着我那不想被他看見的臉——滿是淚水、鼻水與慕斯,髒兮兮的臉。
「好慘的臉呀。」
「什麼嘛!是你故意要把我的手拉開來看的……新你的臉才慘呢。」
「哈哈哈,說的也是。」
「我說,我剛剛想到了……我用臉壓壞的蛋糕又撞到新臉上,這樣算不算是間接接吻呀?」
他都笑着這麼說,我不可能逃離現場了。
「真的很抱歉。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夠得到你的原諒,可是隻要你能原諒我,不管怎麼樣的處罰我都會接受。」
但是,她身邊的夕子卻若有所思。
「是是是——我們都知道了。這句話你已經講第三遍,我已經聽膩了,孝。」
「哈哈哈……對不起嘛。難道,你也覺得我這身打扮……很怪嗎?」
沒錯,現在我懂了。如果是新,就算同樣是早期美國,他喜歡的也應該是西部電影,一定不會是清秀佳人的風格吧。
「我……我有件事情必須向依鈴道歉,就是你借我的洋裝……:我把它弄髒了——對不起!」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兩邊都可以算噯。不然的話,不就只是個單純的小插曲了。」
「對了,我還有件事情得告訴依鈴。謝謝你幫忙我準備約會事宜,託你的福約會纔會順利。」
「嗯!新開心的話,下次我也會繼續努力的!」
對着忍不住重複講了好幾次最開心的時刻的我,夕子趕緊要我閉嘴。
但是,在報告之前我有件非說不可的事情。
新伸出舌頭舔了舔沾在臉上的慕斯蛋糕殘骸。
面對着後知後覺之後自暴自棄的我,他依然回以笑容。
「唔,真的是弄髒了。雖然不太明顯,但是你看這個裙襬的地方。我看這隻能拜託洗衣店幫忙用化學藥品清掉了吧?」
所有的準備……不,雖然幾乎都完了,不過卻不是徒勞無功的。準備的期間,我思念着新的那份心意,現在都確實傳達讓他知道了。
「我不是說過不怪嗎……但是,我嚇了一大跳。從很多方面來說啦。」
夕子抓住我的頭,硬把它抬起來。
「就是我們一起收拾之後,我終於知道你有多麼努力……你不只是做蛋糕,還幹勁十足準備了很多東西呢。」
「很好喫呀。」
「真的嗎……是我弄的?」
「這樣的話就好了……這跟神靈沒有關係,是我本來就很苗條。」
儘管如此,跟新一起收拾整理真的很高興。他教我擰抹布的訣竅,我們一起摺好桌巾……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就讓我興奮得心臟狂跳不已。
即使依鈴這麼說,我還是沒臉立刻抬起低下的頭。因爲,依鈴真的幫了我很多忙。可是,我卻做出這種像是恩將仇報的事……
「嗯,很高興呀。」
——依鈴,如果你不想聽,老實說出來沒關係的。
「但是,孝也很努力吧。我很高興,你爲了我這麼拚命。所以,我要對你說謝謝。」
「我不覺得我聽膩了喔。」
因爲她們兩個都聽得津津有味,我不知不覺就講得興高一米烈。
跌落樓梯的一場騷動之後,我馬上就把慕斯給擦掉,可是洋裝上還是殘留着一點點白色的痕跡。
我把依鈴的田園風格洋裝在桌子的角落攤開來。
「不會呀,你一點都不重,根本沒什麼關係。因爲你是神靈,所以非常輕盈。」
「咦?我好不容易纔有幹勁,你不要潑我冷水嘛。」
我們一起洗臉,擦掉衣服上的污垢,清理地板,再把花束插進花瓶中放好。依序把自習室的物品配置恢復原狀,連約會的收拾善後都做好了。麥克杜威的鋼琴曲則成了我們的背景立日她未。
「這、這……就算這麼說,我也……」
「既然如此,那不就得了。依鈴自己就可以搞定的污垢,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可是,因爲孝還沒贖罪完畢,所以還欠依鈴一個人情。污漬的話題就到此結束吧。」
他看着我的臉笑了。不是嘲笑我,而是由衷感到開心的笑容。
「沒、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啦。其實幾乎都是依鈴幫我忙的。」
「呼〡〡是這樣呀?是我用臉壓壞蛋糕的呀。真是有夠難看!」
「這又沒什麼關係。雖然你說全部都完了,可是我不這麼認爲。你專程替我做的就是這個蛋糕嗎……」
「孝、孝姊姊!請你抬起頭來。」
「孝想要算數?還是不想算數?」
依鈴開心地就像這是她自己的事情。嗯,真的很慶幸我能有個讓她感覺到幸福的約會報生口。
星期一放學之後,在固定召開的茶會上,我報告了星期六約會的情形。
這段時間,我們聊了很多,傳出許多開心的笑聲。
我在心裏補充了這個悲慘的藉口,我真心地期望依鈴不會開口要我「賠錢。」身爲舊校舍的神靈,我毫無收入,就算覺得丟臉,我也確實是身無分文沒錯。
雖然我不知道哪裏好笑了,可是我受到他的笑容吸引,忘記了哭泣。
「我不是不相信呀……」
「我沒有呀。孝姊姊不相信我洗衣服的本事嗎?」
「沒關係的。這麼點污垢我在家就可以洗掉了,孝姊姊用不着擔心。」
我低頭看着即使遇到這麼悽慘的事情,還跟我說我第一次做的蛋糕很好喫的新之後,覺得很想笑。至少,對此刻的我們來說,悲傷痛哭之後再逃走的悲劇場景是完全不搭的。
「你真壞心……我明明不想被你看到我這樣子的……」
「所以,你的臉纔會也沾到奶油呀。」
「不要喫,太髒了……」
——夕子,別再用生物武器的同夥來比喻了啦……
淚腺十分發達的我,要忍住不落淚是很辛苦的。但是,再這麼幸福的時刻要是哭了就毀了,所以我盡力要維持笑容矇混過去。
「唔……剛剛那是第一次的間接接吻嗎?我還是覺得要多考慮一下。」
夕子啪啪啪地拍了拍手,把我們的污漬騷動做個了結。看起來還挺有名官吏的架式。
接下來我們就中斷約會,陷入收拾殘局的慘況之中。我們彼此的臉跟衣服都被慕斯、水跟灰塵弄髒了,木頭地板也被水給完全浸溼。
這不是奶油是慕斯啦。可是,算了,搞不清楚自己弄錯這一點,說不定還比較像新。
——該不會……我出去迎接他的時候,他就是因爲這樣才冷淡對我的?
「不過,我想看着你。不管是怎麼樣的你,我都想要好好看着。所以,不要消失。如果你在這裏不見了,那一切才真的完蛋了。」
「咦?什麼事情?」
然後,他對我說「我很高興。」
「唔,真的沒關係嗎?你沒有在顧慮我而故意逞強吧?」
我們交談的內容是「你看你,連耳朵都沾到奶油了一或是「我去裝水喔」之類的,其實淨是些一點都不重要的對話。我先前想像的浪漫愛之呢喃,半個都沒派上用場。
與夕子呈現對比,依鈴的語氣卻很開朗。
即使我笑着肯定地說,夕子似乎還是無法接受。
「沒錯!孝姊姊,前天的約會怎麼樣?」
——雖然他很高興我這麼努力,可是準備的東西全都白忙一場……意思是這樣吧?
兩人充滿好奇的視線刺激了我的心。然而,這樣的視線也讓人有點愉快,因爲今天我可以來報告一場幸福的約會。
「好了好了,都給我停下來。」
「看來看去,我最高興的還是最後新跟我說的那句『謝謝你』吧。可是,我們一起折桌巾的回憶我也很難捨棄……」
——但是,請不要向我索賠。因爲,我沒錢……
「因爲,我很在乎這能不能算數嘛。」
「在討論處罰什麼的之前,應該還有事情要做吧?讓我看看那件洋裝變成什麼樣子了。」
「是……」
我跟新在一起的重要回憶,我忘不了的話語,又增加了一個。
依鈴跟夕子不一樣,並不想阻止我的失控。說不定只有我們兩個在的話會很危險。
而且,要回家去的時候,他還對我說:「今天謝謝你了。」
「不過,結果你細心準備的東西並沒有全部用上對吧?如果順利依照一開始的計劃進行,你不認爲會是個更開心的理想約會嗎?要是我的話,一定會覺得懊惱。」
不過,我決定要裝作沒有注意到他是在逞強。
「我還真是不懂。兩個人一起收拾殘局,有那麼高興嗎?」
——不行不行不行!因爲太開心了,忍不住就講個沒完。
「那種理想約會是個錯誤呀。新也這麼跟我說,說只有我在那邊忙着準備,依照自己的興趣手舞足蹈。自己擅自認定新也能瞭解到早期美國風格的浪漫之處……哈哈哈。」
我知道這些話是在逞強。因爲我剛剛很清楚地聽到了,被我壓倒在地的時候,他發出的痛苦呻吟。
「我哪知?」
立刻找到弄髒的地方,夕子悲觀地說。
「你們又要開始毫無意義的道歉大賽了吧?因爲你們兩個真的很像是那種只會在原地轉個不停的倉鼠。」
「啊啊啊!我、我馬上起來。」
我目光所及,依鈴雙眼溼潤,不知所措。
我慌張地從人肉坐墊新身上起身。因爲坐起來實在太舒服了,所以不知不覺都忘了這回事。
「對不起!一定很重吧?一定很痛吧?」
我用力鞠躬,差點額頭就要猛力撞上桌子。
「這麼點小事情別介意啦。孝第一次做給我喫的蛋糕,我不能不嚐嚐味道呀。就算是你用臉壓壞的蛋糕也一樣。」
——因爲我「發育不良」嘛。唯獨此刻,稍微感謝一下這個單薄的身體也無妨。託這個身體的福,纔沒有造成新受傷。
哭泣與逃跑都被阻止的我,只能無力地鬧鬧彆扭。
「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不必每次都這麼大費周章。」
「不是啦,你聽我說,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在努力,我就太漫不經心了。今天我本來是想要跟平常一樣來玩,結果卻像個傻瓜,感覺很不好受。」
「我又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是因爲孝姊姊跟三宅學長之間的愛情,約會才順利的。」
「那,剛剛就算是第一個間接接吻了。」
我看着新苦笑的臉,暗中自己打了分數。
「所以,孝你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吧。」
「多考慮也可以呀。不過可以先請你讓我站起來嗎?」
「這部分我也有錯……因爲孝姊姊是跟我一起準備的。」
「不,依鈴你沒有錯。因爲事情都是照我的意思在做的。」
她一點都沒錯。依鈴只是在幫我實現我想做的事情。
「其實說起來,我的理想只是在模仿某個對象吧。在學校看過的學生們的戀情啦,或是小說故事裏頭的戀情啦……雖然我現在還是很想拿來參考,可是要完全一模一樣複製應該還是不可能吧。因爲我是我,新是新嘛。」
「總之,模仿別人這種事情,我也不喜歡啦。」
夕子看起來好像有點了解我了。
「所以說囉,我要停止模仿別人去想像理想的約會這種事情。現在我深深體會到了,一開始就期待一場完美的約會,下場就只會悽慘無比。」
開完玩笑之後聳了聳肩膀,夕子跟依鈴都跟着我笑了。
「哈哈哈,量力而爲是一定要的。孝現在也變聰明瞭不是嗎?」
「抗議!孝姊姊跟三宅學長,如果要模仿別人,那可都是在大材小用了佔
兩人半開着玩笑在替我加油打氣。能有這種不是同情,也不是給我建議,而是能跟我一起歡笑的朋友陪在身邊,真的很讓人欣慰。
一陣笑鬧之後,依鈴問我:「孝姊姊接下來的目標是怎樣的約會?應該是那種只有孝姊姊與三宅學長才可以做到的約會吧。」
「沒錯沒錯!我也想問這個問題!」
「我還不知道啦。因爲,我們纔剛剛開始交往沒多久呀。彼此的興趣跟喜好的差別等等,都有待於接下來的摸索。所以,我想只要我們兩個人開開心心輕鬆地在一起,慢慢摸索想得到的事情就好了。有時候也會像這次這樣吧,雖然彼此的興趣有一點點差異,不過還是找到了樂趣。」
「等一下!你說這次找到的樂趣,該不會是擦地跟收拾房間吧?」
「嗯……要說的話,也可以這麼說啦。」
「咦?這又不浪漫吧?我無法體會啦!」
無論如何夕子似乎都很計較這一點。
——打掃……很高興嗎?
「夕子學姊不能體會也是沒辦法的。因爲學姊沒有交過男朋友,所以當然不曉得實際的情況。」
「啊,夕子學姊,等等我呀!孝姊姊,不好意思,我也要回家了。」
「你講很多次了啦。可是呀,提供壞癖好的特殊需求,也是從事服務業不可欠缺的資質喔。」
「我、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幫忙你做這種事情。」
「咦?」
「呵……我就告訴你吧。因爲小孝孝很可愛,所以我特別告訴你喔。」
「那麼,前天約會的時候你突然消失不見,也是因爲躲進去『縫隙』了吧。」
夕子也充滿興趣地問我。
「好了,我已經聽完小孝孝的心願了。這次換小孝孝聽聽我的願望了吧?」
「我纔不需要珊瑚小姐的准許。」
就這樣,我們的茶會一如往常,不斷地重複着相同的循環。
「你自己明明也很喜歡講,別鬧彆扭了。」
「那麼,我要請小孝孝來幫忙。這就是我要講的願望。拜託你把新同學找出來,還要在其他各方面幫我忙喔。」」
——知道了之後,說不定就可以將珊瑚小姐趕出去了。
「呵呵呵,我聽到不該做的事情了。」
「我呀,躲在『縫隙』裏頭。既然你是建築物,當然知道『縫隙』這種東西吧。」
「你、你們兩個怎麼都……」
無論如何,講到珊瑚小姐,可是任性自私又是性騷擾的慣犯,而且又是雙、雙雙、雙性戀者(話先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在責備有這種性向的人。因爲以前我也看過好幾個這樣的學生,我可以明白。但是,由於我本身並不是,所以我只是討厭被別人強迫這麼做!。1;
「我信不過你。」
例如說在家裏或是教室裏,有時候小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某天又突然冒了出來。這是由於失物混入「縫隙」所產生的現象出縫隙」有種特性是會吞噬或吐出東西。
——噯,真是夠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呀!你自己才特別不純潔吧!
然而,我卻用不慣這種能力。一部分原因是在於沒有使用的機會,另一方面是因爲我並不瞭解「縫隙」裏頭的情況,所以不太願意使用。我並不喜歡把重要的東西放進自己都不清楚的地方。
「啊,依鈴,真是謝謝你!你不像夕子都只想取笑我,我可以從你身上感受到純真的友情。」
「嗯,要再來玩喔。」
可是,事情還沒結束。
珊瑚小姐露出屬於「女人」的出神表情,竊笑個不停。
接下來的情況也很誇張。依鈴握着我的手連喊了好幾次「加油加油!」夕子用力隨手拍了拍我的頭、肩膀跟臀部。
「這樣的話,我給新同學做個測試應該沒關係吧?」
「天呀呀呀——!」
一如往常從背後突然冒出來的她,讓我嚇了一大跳。
依鈴追了上去。
「居然被這種女生大幅超前,我真是不甘心呀。算了,我不會扯你後腿的,你自己要加油。」
我受不了繼續再讓珊瑚小姐窺視我的隱私。爲了擬定對策,我也希望找出她的藏身之處。雖然她一定不會輕易就透露給我知道……
「我明白了。管他是測試還是什麼,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就是說嘛。孝什麼時候會有新的戀愛故事,我們得先問個清楚呀。不然的話,大家聚在一起就不會像今天這麼好玩了。」
這種「縫隙」雖然屬於靈異現象,但並不是妖怪的力量造成的,而是類似一種自然現象。
「對、對不起,孝姊姊。」
「依——鈴——你是今年幾歲就幾年沒男朋友的人吧?」
「這不重要,我說你到底是躲在哪裏?」
珊瑚小姐的臉上浮現出有如緊咬住獵物的肉食動物一般的微笑。
「是呀。所以,在戀愛與人生兩方面,孝姊姊都是我值得尊敬的前輩。她的事情,我一定要洗耳恭聽。」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
就在我想提出抗議,要夕子適可而止的時候……
「我當然知道啦……」
「討厭啦,我跟新約會又不是爲了給你們兩個喝茶閒聊的話題。」
——的確,我已經一百一十一歲了。可是,我的心纔剛剛開始想要全力以赴做個女孩子呀。
「哦?如果要進行沒有獲准的約會,我又會再次潛入小孝孝的身體裏偷看喔,這樣好嗎?」
熱鬧了好一陣子,茶會結束的時間也到了。周圍的天色已經開始轉暗。
——這、這個人只要進入半徑五十公分之內就不妙了!居然還要我聽她說什麼願望,真是豈有此理!
「我跟新纔沒有不純潔!」
「是是是。反正,我只是個沒有交過男朋友在嫉妒的人啦。還有,我呀,又不像依鈴可以幫你做菜啦或是借你衣服啦。」
「你出現在這裏多久了?」
「真是沒辦法。小孝孝要是不肯幫忙,我就只能獨自去進行測試了。呵呵呵,跟年輕男孩兩人獨處,充滿誘惑的課外活動,老師我真是太期待了。」
「對了,孝姊姊。你們沒有約好下次約會的時間嗎?」
「我真難過你不願意相信我。前天的約會,是因爲有我看着才這麼順利的吧。我乖乖遵守承諾,沒有打擾你們呀。」
「依鈴……你別說我是什麼人生的前輩啦。這聽起來,感覺……感覺好像你對我是在敬老尊賢的樣子。」
「哎呀,你討厭我呀。放心吧,我不會對小孝孝怎麼樣的。」
留在門口的我,愣愣地目送兩人遠去。
「測試?」
——好、好痛喔。夕子,你下手都沒有輕一點。
「就是說,這次輪到我來講我的願望了,懂、了、沒?」
我用力握緊依鈴的手,故意讓夕子看到,算是剛剛的小小報復。
我很清楚這一切都是珊瑚小姐的陷阱。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讓她獨自去跟新見面。更何況,是進行那種可疑的下流測試!
「珊瑚小姐,你是老師吧,哪裏是服務業了?」
依鈴與夕子全都激動地衝到我面前。
通往「縫隙」的入口並不穩定,常常會忽隱忽現。不過,因爲有的地方很容易產生入口,所以瞭解這一點之後便能預測到哪裏可能會有入口。珊瑚小姐大概已經十分習慣利用「縫隙」了吧。
——唔……這是因爲講給你們兩個聽很開心嘛。
——居然利用「縫隙」……爲什麼,我都沒有發覺到?真是的!所謂的「縫隙一就是發生在建築物的靈異現象,最司空見慣的一種。簡單來說,就是在建築物之中的角落或是狹窄的空隙產生出來的,不可思議的空間。外面看起來雖然只不過是狹窄的空隙,但是穿過入口之後內部卻隱藏着寬廣的空間。就是這麼樣的地方。
「總之,就算小孝孝不喜歡,也爲時已晚了。身爲代理監護人之二的本人,絕對不可能准許年輕的女兒帶男朋友回來過夜。就算站在老師的立場,我也不能對於這種不純潔的異性交往視而不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對變成神靈的我來說,我擁有掌握自己身體中產生的「縫隙」的能力。靠着製作通往「縫隙」的入口,應該可以控制小東西的進出。只要我恢復成建築物的真實身分拿出真本事的話,將珊瑚小姐關在「縫隙」裏頭也不是不可能的。
「珊、珊瑚小姐?」
「沒錯,他到底是不是個可以持續純潔交往的天真青少年,讓我來給他做個測試弄明白。如果他合格了,我可以特別准許他來過夜喔二
用手輕輕拍拍我的頭之後,夕子便跑了出去。
「你應該常常幻想教師是種神聖的職業吧?可是不是常常有人說,教育的第一線充滿混亂,就是因爲欠缺了身爲服務業的自覺嗎?所以說,我的目標就是徹底當個替人服務的老師喔~~~~~~~~」
——咦?預測是什麼意思……
「你又在偷看我了,這真的是種很壞的癖好。」
「我明白了,我會幫你的,所以拜託你不要獨自跑去對新做什麼奇怪的事情!」
——唉,雖然被偷窺是很討厭沒錯,但她確實沒有出現壞事。約會的中段開始,我就徹底忘記她了……
「嗯,是呀,應該是吧。」
「我沒有當成閒聊話題啦。我是因爲還想幫孝姊姊的忙,所以才問的。」
珊瑚小姐歡欣過頭的聲音充滿活力,讓我感覺到有危險,忍不住後退。
「呵呵呵,你可終於發現了呀?我的真實身分是很小的,要躲進『縫隙』可是我的拿手好戲。小孝孝,看樣子你在變成人類的時候是掌握不了『縫隙』的,以後我也得好好利用利用。」
「所以說,孝姊姊真的還沒約好下次的約會嗎?」
珊瑚小姐從容地笑着得知真相之後懊惱不已的我。
「因爲新打工的班表還要調整,所以我們還沒決定好日期。不過,他已經答應我了,說黃金週一定會有一天休假,那天想要陪我到早上上
「意、意、意思是……你們兩個要過夜是嗎?」
雖然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會碰到顧左右而言他的情況,然而珊瑚小姐卻很乾脆地告訴我答案。
我送夕子她們到門口。然後,正要走出去的依鈴回頭對我說:
兩人的慘叫響徹夕照薄暮的天空。
依鈴向我道歉,我趕忙哄她,然後夕子又加入調解——
「從你們在房間裏頭高聲談笑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裏了。因爲我也想看看你的交友情況嘛。」
—〡雖然知道講了也沒用,可是就讓我挖苦她幾句吧。
——唔……這根本就是威脅……
這次換夕子鬧脾氣了。看到她這個樣子,我跟依鈴都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不妙……只要一跟這個人講話,對話內容就會慢慢朝着奇怪的方向前進。
「不過,我預測錯誤就是了……」
知心的同性朋友,永遠都不欠歡笑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