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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第108年的初戀》 · 末永外徒 · 5622 字

好吵喔

似乎有什麼正在吵着舒舒服服作着幸福美夢的我。

我不想睜開雙眼。

因爲不可能有什麼事情比我現在作的夢更幸福了。

我好希望,就讓我這樣下去

這是我真實的想法。可是,那個在呼喚我的傢伙好像不願死心,我都已經打定主意不予以理會了,對方還是不斷地叫我起牀。

怎麼有這麼不體諒別人的人!

煩死人了。我有點生氣。

想要叫我起來的那個聲音,隔着一定的距離在呼喚我。我心想差不多又是要喊我的時間,便做好準備。都惹人厭到這種地步了,不能坐視不管。一旦決定不再裝作不知道,就差點因爲過於憤怒而醒來了。而且,聲音呼喊的頻率偶爾又會改變,這種時候就讓人更爲光火。

夠了!我想早點搞定這麼討人厭的事情!

大概是因爲遭到憤怒的傳遞,那個聲音終於進入了我的意識。

「孝,你還起不來嗎?」

我認識這個聲音。這是留在我最幸福的記憶之中,比誰都重要的那個人的聲音。

「孝,你也差不多該醒了啦!因爲我馬上就要畢業了。」

新!

我醒了過來,新站在我的大門前面。他長高了,臉也變得很成熟,但我很肯定是新沒錯。彩霞滿天的溫柔落日,從旁邊灑下光芒到他的身上,他的身影看起來似乎有什麼地方脫離現實。

他稍微抬頭仰望,看着我的身體校舍。

「啊你是新嗎?或者,這也是我在作夢?」

我戰戰兢兢發出來的聲音,讓他的表情霎時變得開朗。一想到是自己的行動引起這樣的反應,我就覺得又害羞又高興。這是種非常讓人懷念的感覺。

「孝!你終於醒了,還好趕上了!」

「我」

兩人的身影一下子就跑遠了,眼看就要跑進體育館陰影處的友久,回頭大喊:

最後,倉手鎮向保存運動的壓力低頭,決定指定舊校舍爲重要文化資產,並將其移建回原本的國中校地。爲了完成這項決定,必須在各方面想辦法籌錢。雖然移建的只有鎮民深思過後決定的的玄關與文化價值較高的古老部分,不過花費還是增加了;還有,原先答應負擔部分移建費用的香賀衝鎮也反悔了。香賀衝鎮因爲衝着舊校舍而來的觀光客一時受惠,所以即使要求他們負擔部分費用也算不得報應。何況舊校舍沒有移建的部分,留下來的牆壁或柱子,可以當舊建材出售,價格好像出乎意料的好。據說除了搭上舊建材的風潮,加上又是著名靈異景點的舊校舍,更是增添了價值。

看着有如暴風雨遠離的他們,新聳了聳肩膀說:「友久那個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看吧新果然對孝很寬容。」

「因爲你話講一半不清不楚,害孝都害怕起來了。你想說什麼,給我好好講清楚!」

我可以想像每個人的心情留下來的人們的心情。但是,越是想像,就越是體會到那份悲傷有多沉重。不論我想像得多麼悲傷與痛苦,也不能跟真正的心痛相提並論。這兩年每個人感受到的真正痛苦,我無法感同身受。

「不要說的好像都是你一個人的功勞!新。起草請願書,還有找來報紙跟電視臺的人都是我。」

「孝說的也有道理呀!現在舊校舍保存下來,就像是颳起大風結果是賣桶子的賺錢一樣,世間百事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呀!」

我的道謝讓夕子露出笑容但,她的臉立刻因爲痛苦而扭曲。因爲友久在後面扯夕子的馬尾。

「新我回來了。」

面對沉浸在兩人世界的新與我,夕子已經徹底膩了。

所以,這次我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妄爲。這樣的話,我就原諒你。」

唔就算聽了解說我也是一頭霧水。可是,這樣好像在說我跟蟲子一樣,總覺得好討厭喔。

莉安拍打新的背部,把新推向我。

呃我明白她爲什麼生氣。即使如此

「我也不想講呀!但是總要有個人出來講不是嗎?反正你一定輕易就會原諒她的!」

「坂柳說的沒錯。他大概不想繼續打擾你們,我也要回去了。」

「不要發出那種快哭出來的聲音。」

「新的任性妄爲,無論如何我當然都會奉陪!」

「你跟我說什麼驚蟄,我也搞不清楚是什麼意思,當然就不記得啦!」

「接下來,三宅」

那次的百鬼夜行過後,我留在沙灘上的校舍,似乎造成了各種影響。爲什麼位在倉手山中的舊校舍,會在一夜之間移動到直線距離約十五公里遠的海岸邊?這要不引起騷動實在不可能。

咦?

「沒、沒這回事啦!我很慶幸新來叫我起來,真的很高興。」

夕子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氣勢驚人地怒斥我:

「你做得很好喔,孝。」

「我又沒說是我的功勞。可是,你們幾個出現的時機也太剛好了吧?好像全都知道今天孝會醒過來的樣子。」

「不要說這種藉口!」

或許是從我的沉默察覺到我的心情,夕子儘管還在氣頭上,不過聲調已經稍微冷靜了。

我的聲音連自己都嚇了一大跳,又微弱又發抖的聲音。

一邊笑着一邊要求感謝的新,臉上滿是驕傲。

「真是的就是因爲你們這個樣子,所以我才非得扮黑臉不可。」

除了這種茶餘飯後等級的喧鬧之外,也有行政上的問題。我移動到的海岸,是跟倉手鎮毫無關係,隔了兩個鄉鎮的香賀衝鎮海岸。關於舊校舍的處理費用要由何者分擔,似乎也產生相當大的爭論。倉手鎮竊喜移動舊校舍的處理費因此減少,但是站在香賀衝鎮的角度來看,毫無關係的舊校舍跑了出來,真是個大麻煩。「不能容許建築物非法棄置」之類的示威遊行活動,好像曾經到過倉手鎮的樣子。總之由於費用負擔的問題,我的解體工作一時之間便擱置下來。

「爲了把你要回來,我可是說服了全校學生跟校方喔。我寫了請願書,還號召大家連署,然後送去給鎮長跟縣教育委員會。還上地方媒體宣傳,因爲表演了所謂勇敢國中生的請願書,我想是滿有效果的。」

「發生了很多事情呀。說來話長,不過你要全部好好聽清楚喔。」

在我作夢的這段期間,新已經成長了這麼多。爲什麼感覺起來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可是,是我的過錯造成如此的結果。所以我不能感到傷心,不能哭

新見機不可失,趕緊安撫她。

莉安彷彿追尋着友久與夕子,從容不迫地邁開腳步。

在他後面走來的是夕子與莉安。夕子的註冊商標馬尾也都是老樣子,不過氣質上變得十分成熟了。原本就很穩重的莉安,儘管氣質沒變,不過頭髮長了,最顯眼的是穿着我不認識的制服。應該是高中的制服吧?

聽到聲音的時候,追着他跑的夕子,身影也看不見了。

可是,沒變的只有周圍景色而已。自己身爲校舍的感覺已經跟以前不同,覺得自己好像變小了很多。有種身體的內部消失,被用力壓縮的戚覺。

「我說你!爲什麼要擅自放棄,自以爲是悲劇女主角,想要默默消失不見!你到底在想什麼?這怎麼能讓人原諒呢?你忘記我跟你說『要幸福喔』的時候,你還答應了我嗎?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給我過着幸福的日子啦!」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打算輕易原諒孝喔。」

我環顧在場的每個人。新與友久都在點頭,夕子也邊說着「你要好好反省」,邊別開視線。

我決定把自己曾經對於新叫醒人的聲音,感到生氣的事情當祕密。但是

「我終於見到你了。孝,歡迎你回來。」

「因因爲那個時候還沒有方法可以保存我所以我想要在幸福的狀態下消失」

「好痛!痛死人了啦!學姊!」

「好了啦。好不容易孝才醒過來的,別老說這種事情麼。」

「打擾兩位真是抱歉!」

「我會醒過來,真的跟那個什麼驚蟄有關係嗎?我醒過來,是因爲新呼喚了我無數次。我在夢中一直覺得有人要叫我起來的樣子,然後我就醒過來了。」

對、對哦大家都還在旁邊

面對滿是疑問的新,莉安給他一個無奈的眼神。

薄暮降臨的舊校舍前面,只剩下我與新兩個人。忽然又變成兩人獨處讓我覺得不好意思,便問新:「我說呀,新,你要我配合怎樣的任性妄爲?」

「驚蟄是什麼呀?跟神靈有關係嗎?」

態度徹底動搖的夕子提出疑問,新肯定地回答:

「總之,我希望繼續完成結婚的後續。這次不單單隻有接吻,而是要好好做完。」

「你給我閉嘴。我纔不管是什麼原因!是因爲這個女生做了絕對不該做的事情。孝!你知道我們這兩年是什麼心情嗎?因爲你做的事情,讓我們有多傷心!你應該不知道吧?」

「是這樣嗎?」

是友久。雖然長高了,不過因爲那財神爺的臉龐還是老樣子,所以我馬上就認出來了。

我壓抑着湧上心頭的寂寞與懊悔。我想要追上已經先變成大人的新,盡全力地逞強。希望不要再讓別人擔心我,想要用開朗的聲音回答他。我想,這就是他所期望的。

「對、對不起!我知道道歉太遲了,可是我真的很抱歉!該怎麼做,大家才肯原諒我」

「夕子,謝謝你毫不保留地責備我。」

周圍的景色是我記到不想記的老地方倉手南國中。建在體育館後方的我,可以清楚看見就在旁邊堤防上頭的櫻花。櫻花樹的樹枝充滿花苞,正式宣告春天的腳步近了。

新奔向校舍,就那樣要擁抱我的樣子,四處觸摸我的柱子跟牆壁。這種觸感終於讓我真切地感覺到,他不是我作的夢,是真真實實的新。

我答不出話。

對了我有事情得告訴她。

「一旦打開開關,新的執着可是很驚人的。我還挺意外的,你在夢裏沒被他給惹毛嗎?」

我沒說出口的真心話,都被夕子給猜中了。

聽到他說「因爲我還想見她」,讓我很高興應該要高興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高興。因爲我錯誤的心願傷害了他,這是無可原諒的

「是我一個人的錯嗎?一定不是這樣啦!」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後,新再度面對我說:「孝,兩年前我曾經配合過你的任性妄爲。雖然我真的很不喜歡也無法接受,但是因爲我答應過你絕對不會反對你,所以我才忍耐配合。

我在新的面前,以人類之姿現出實體。我想,模樣應該跟兩年前的冬天一樣。新長高了,我不比以前,頭不拾得更高就無法與他四目交接。

「告訴我,爲什麼我還在呢?我不是要被拆除嗎?」

「孝也不知道嗎?那是這個國家在以前的歷法上定出來的節氣用來劃分季節日期的某一天。據說驚蟄這一天冬眠的蟲子會醒來,然後離開地底,是個非常適合醒來的日子。」

看着再度拉高聲音的夕子,新笑咪咪地說:

插嘴進來的友久也遭到夕子的反駁:

說着,新笑了。雖然是個像是帶着惡作劇意味的少年笑容,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像個大人。用一句「任性妄爲」就掩飾了我所有的過錯,新真的已經成熟穩重了。

夕子說的對,我不能好好體會留下來的人們的心情我只想到我自己。雖然除此之外我無計可施,但我的心願真的許錯了。

至今獨自站在後方看着我們的莉安,正瞪着我不對,是一臉傷腦筋地看着我。

經過這麼一番波折,我好不容易變成了倉手南國中的會議廳兼自習室。

莉安靠近新,拉住了他的耳朵。

凝視着彼此的我們,聽到夕子的聲音後,不由得趕緊分開。

「咦」

「爲了讓你的保存案塵埃落定,可是大費周章呀!你要感謝我。」

「誰在喫醋啦!坂柳,你夠了沒?放手啦」夕子追趕放開她的頭髮後拔腿逃走的友久。「你幹麼啦!給我站住!」

「我也很高興孝醒過來了。因爲我有一定得跟你說纔行的事情。」

留下「我不奉陪下去了」的笑容,莉安也離開了。

「就、就算是這樣,都還是不肯原諒我」

新似乎毫無興趣。不過,因爲這是我切身的事情,所以我很在意。

莉安回頭對喊住她的新說:「你們要有點自知之明,別人不想看你們談情說愛。」

「夕子,你要是太纏人,可是會被誤解成是在喫醋喔。你沒聽說過『夫妻獨處不宜打擾』這句話嗎?」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嗎?知道的話,就給我好好反省。」

我內心的驚訝,與夕子的喫驚聲重疊在一起。

「結果新你到底做了什麼?學生會又沒出錢。」

「不是。我是爲了我自己。因爲我還想見她,所以大費周章把舊校舍保存下來,要她醒過來見我。」

「你好色喔。如果做完了,就會變成大人了。」

夕子喝斥我的辯解。

就在因爲這番騷動而成爲全國著名景點的時候,倉手鎮內的舊校舍保存運動再度成爲話題。雖然新也不知道詳情,不過似乎是小紋老先生在暗中運作。藉着呼應這波保存運動,校內也興起了搶回舊校舍加以保存的運動,中心人物正是新。他爲了舊校舍的保存運動,甚至成爲學生會會長。

新自豪的表情,因爲突然從背後傳來、挑毛病的聲音而垮了下來。

「喂,怎麼連學姊都在瞎擔心啦!」

「我想,在這裏的每個人,沒有人想要你哭着道歉。當然,三宅也是一樣。他不是爲了這種事情才努力推行保存運動的,所以,你別哭。」

「等、等一下!新,你不是爲了孝才努力要保存舊校舍的嗎?」

「你還真的忘記了呀我不是跟你說過,孝不是會在立春就是會在驚蟄的時候醒過來嗎?立春的時候什麼事也沒發生,下一個醒來的機會就是驚蟄了。所以我們今天才會過來。」

由於電視節目把舊校舍的移動當作靈異現象介紹,那裏變成了全國知名的靈異景點。電視特別節目大大小小加起來拍了將近二十個,衆多觀光客湧入,引發了熱烈討論。

「什麼啦不是啦!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啦!」

漲紅着臉死命否認的新,是我非常熟悉的新有點呆呆的,遲鈍的,思緒激動的,我最愛的他。

「那你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噶言難盡。」

我惡作劇般的問題讓新鬧起彆扭。不過,他很快就重整心情開口了:

「首先,應該是要完成我的心願吧!海邊那場半途而廢的婚禮,要完美地完成纔可以。因爲我想遵守我所有的諾言,讓孝得到幸福。」

「」

他過於直接的話語,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知道血液都衝上腦袋,我想自己現在的臉,一定是紅通通的。

新記得我臨時想到的心願,想要幫我實現。這次也一樣

「而且,我也覺得這是個下定決心的好機會。小紋老爺爺跟莉安已經威脅我不只一次了,他們說人類要跟神靈交往是非常困難的。像這次因爲拆除而引發騷動之類的問題,將來一定還會再發生。你瞧瞧,我們的發展老是這麼不順利對吧?」

「是、是呀。我們之間,總是有什麼問題存在的樣子」

新把手放在我低下去的頭上面,讓我抬起了視線。他的臉就在我的面前。

「不要露出這種苦瓜臉。所以我才答應你我們要結婚呀!

不管將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要我們一起克服就好了。雖然曾經有過照到朝陽你就消失了,還有校舍差點就被拆除的事情。可是你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不是嗎?要是我沒有將來一直照顧你的心理準備,就不會因爲一己的任性,而要你保存下來,讓你醒過來了。

這些全部總括起來,就是我說的結婚後續。」

新直直地凝視着我,露出幸福的微笑。

這一間,我由衷慶幸自己活着。

我是新幸福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如同他希望給我幸福,也許我也有能力讓他幸福。這個希望,比什麼心願都讓我開心。

「我還沒告訴你吧?謝謝你讓我留下來,新。」

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價值找到了活着的意義。

這個心願,一定能夠實現。

我要跟最愛的新一起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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