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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爸爸說:「一度形成的趨勢,不會輕易改變。」

《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 海堂尊 · 920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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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醫學生的反擊》 · 全一冊 · 第9章 爸爸說:「一度形成的趨勢,不會輕易改變。」 · 第1張插圖

暑假漸入佳境的八月某天早上,我一踏進綜合解剖學教室,宇月小姐低聲叫我。「曾根崎同學,藤田教授找你。」

宇月小姐的臉色慘白,是我神經過敏嗎?我愣愣地點個頭,走向教授辦公室。

打開門,藤田教授抱着胳膊,臉帶歉意的桃倉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到我,他們兩人的表情恰恰相反。藤田教授一副嫌厭的表情,桃倉則是同情。

我一眼就明白,肯定發生了不妙的事,胸口揪成一團。

可是,這一陣子我都乖乖在做教授吩咐的實驗,實驗時沒看漫畫,也沒和桃倉討論漫畫,我不明白藤田教授不高興的理由。

不久,藤田教授遞給我一本橙色的薄薄雜誌,封面是笑嘻嘻的外國人照片和英文字。

——N、a、t、u、r、e……那(na)、資0;tu1;、雷0;re1;,這是什麼?

我受不了現場的沉悶氣氛,貿然開口:

「這個na、tu、re,是什麼?」

藤田教授的表情就像以前那種嚴冬下的冰原般寒凍。他沒理我,轉頭對桃倉說:

「你看,怎麼辦?連nature這個單字都不會念,這樣的劣等生能寫出這麼流暢的英文論文,還能說沒作假嗎?」

糟糕。這就是傳說中的《Nature》嗎?我只會念羅馬拼音的英文劣等生身份露餡了。可是,怎麼這麼薄呢?不就和火車站免費贈送的報紙《Sugar Salt》一樣嘛!我會搞錯,也沒辦法。

三田村那樣興奮期待,總是睥睨別人的藤田教授由衷尊敬、憧憬不已的,竟然是這麼薄的雜誌。我傻住了。

桃倉低下頭。

「還是應該以藤田教授爲第一作者……」

藤田教授手掌用力拍着桌上的雜誌封面,憋着聲音說:

「現在還說這個有什麼用?沒辦法。我寫這種程度的論文完全沒有impact,而且這本來就是作爲『文部科學省特別科學研究B·策略性未來構想計劃』的成果而發表的論文,如果不這樣做,根本不值一文。當作是曾根崎同學寫的,才最有效果。」

「想不到麻省醫科大學的歐亞夫教授做相同的解析,卻導出完全相反的結果……」

桃倉這麼說。藤田教授搖頭。

「所以說嘛,我們這樣漫不經心,讓歐亞夫那傢伙趕上來了。」

美智子聳聳肩。

但我一直想好好跟三田村說明這件事。或許今天就是個大好的機會。

桃倉聳聳肩說:

美智子搖搖頭說:

我想起藤田教授給我的一迭小冊子。是用訂書機釘住我的論文,再加上封面的東西。

「後天嗎?很遺憾,是我的返校日。」

三田村站起來,拍拍褲腳,然後說:

像被趕出教授室的桃倉和我走向地下室。電梯內瞬間的黑暗轉亮時,我問:

這時,二年B班的小霸王屁沼靠過來。

「嘿,三田村同學,還好吧?」

藤田教授微笑回答: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三田村的聲音驚動了周圍拔草的同學,紛紛抬起臉來。三田村趕緊低頭小聲問:

三田村凝視我的臉,聳聳肩膀。

桃倉嘆口氣。

「什麼什麼?」

「別這樣說,我已經夠難過了。都是電視害的,同學都排斥我。」

「沒辦法,所以我和佐佐木以翻譯和支援的身份,獲准同席。我們就假裝你會寫英文,但不太會說,所以我和佐佐木假裝翻譯,幫你對應。」

「我陪同列席,一起對應。」

藤田教授凝視桃倉的臉,不久,嘴邊露出滿意的微笑。

「可是,三田村他……」

桃倉沒注意我的表情,淡淡地繼續說:

看見我這個樣子,藤田教授露出淺笑。

桃倉驚訝地問:

「怎麼……這麼蠢!」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說英語,可是櫻花電視臺聞香而來,想轉播對談。我雖然堅決反對,可是藤田教授答應了。」

美智子鼓起腮幫子。

三田村推推眼鏡。

「如果歐亞夫教授做出相反的結果,那表示我們的結果不正確嗎?」

後天會吹後天的風,事到如今,一切就靠桃倉和佐佐木了,我只要呆呆坐在現場就好。爲什麼一遇到有關英文的難題,我就輕易放棄呢?

「那樣就好的話,我拿了很多,可以給你一半。」

我怯怯地問,想幫桃倉解圍。

不知什麼時候來到我們旁邊的美智子這樣說。三田村靦腆地微笑。

我仔細看着照片。長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說那是年老所致,不如說是拼命研究的精神變成一條條皺紋刻上去的。我想起藤田教授的光滑臉孔,比較了一下。

我簡短告訴她昨天的事情,美智子驚訝地說:

「三田村同學比較特別,沒辦法,因爲遭到那樣的對待嘛。」

電梯門開,回過神後,我繼續問:

藤田教授加重語氣:

經過左右兩邊房間內塞滿解剖標本的陰暗長廊,桃倉開始說:

「出差?去哪裏?」

「唉呦,這話對『曾根崎小組』的一員太冷淡了吧!」

桃倉低下頭,然後抬起臉,直視藤田教授。

「謹呈?什麼啊?」

「那你說,該怎麼辦?」

「什麼蠢?你說誰蠢?你是說我蠢嗎?」

「你剛剛聽到了吧?藤田教授要出差。」

「呦!三田村,真有風度!」

「怎麼辦?桃倉君,他這程度不可能用英語和舌鋒銳利的歐亞夫討論吧!」

美智子問,我回答說:

「他表示務必要和那個天才中學生討論討論,所以後天會來這裏。」

隔天上午。八月十二日星期三,暑假中間的返校日,我和美智子坐同一班巴士。

暑假中間的返校日真是無聊。作業還沒寫完,也不用上課,只是來打掃空蕩蕩的校園。偏偏我最討厭打掃。我拿着掃帚,清掃校園的角落,眼角捕捉到三田村的身影。三田村在拔草。美智子對我使個眼色,我下定決心,走近三田村。

「Please tell me how you found your special band sequence, Dr.Sonezaki.」

桃倉簡短回答。藤田教授眼睛一亮。

「你是說真的?」

答應了?我只有愕然的份。

我胸口燒起一把無名火。好個逆賊光秀(指織田信長的家臣明治光秀,他發動本能寺之變,殺害織田信長,而後遭豐臣秀吉討伐而亡),給我斬了!

「小小一介醫院的事務員不需要知道教授的行程,桃倉。」

平靜的語調最後變得僵硬。

「就是恭謹呈上的意思,謹呈,就是把另印本的論文送給幫忙的人。」

我從三田村背後慢慢靠近,俯身叫他:

「只有你這樣感覺,大家那時是有點嫉妒,但現在早就忘了。」

我垂頭喪氣。自從那次的電視騷動讓三田村不高興以後,我和三田村沒再說過話。當然,也是因爲那件事發生後沒兩三天就放暑假了。

但終究只能切齒扼腕。

「是『三一田村·曾根崎理論小組』。」

「能登在《Nature》的封面,一定是個了不起的教授。」

如果這樣能讓他氣消,我就得救了。

三田村小聲說:

「這個人是藤田教授的勁敵,麻省醫科大學的歐亞夫教授。」

桃倉拿着那本橙色的《Nature》,指着封面的照片說:

「唉,也只能這樣了。這件事全權交給你了,畢竟你是負責人,只是……」

「另印本?你是說那迭薄紙啊!」

「一直抱怨也沒用,已經過去的事,再怎麼樣也沒辦法。」

「要強調追試已確認結果,還有,我後天臨時要出差,不能陪同出席,一切拜託你了。」

「剛纔談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的腳底搖搖晃晃。和我們的結果正好相反,那是質疑我們的實驗結果嗎?可是,論文世界不是先發先贏嗎?我們贏了天下第一的歐亞夫教授嗎?

桃倉眼睛睜得滾圓。

桃倉難過地垂下頭。

桃倉張開的口再度閉上,緊抿嘴脣低下頭。

怎麼會?我還以爲自己急中生智呢!桃倉繼續說:

「返校日是明天吧,藤田教授剛纔已經打電話和學校確認過,才調整對談日期的,你沒有退路了。」

「薰,你慘了!」

「啊?歐亞夫教授嗎?」

美智子嫣然一笑。

「跟你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你忘掉最重要的事,這篇論文的共同作者是你,也就是說,把這結果當做論文提出的負責人是你喲!」

「我明天要和麻省醫科大學的歐亞夫教授討論,你能一起來嗎?」

什麼!等等啊,先生,我要說英語嗎?而且是和世界一流的大研究家歐亞夫教授?真是亂七八糟到極點。桃倉繼續說:

我鬆了一口氣,看來,可以和三田村重修舊好了。我說:

「能不能謹呈一份《Magnificent Medical Eye》給我?」

「是哦,失敬了。」

「桃、倉!」

「在明天由東京帝華大學主辦的國際座談會上,歐亞夫教授應邀發表特別演說。他在上一期的《Nature》,發表了和我們研究內容一樣的論文,雖然是劃時代的結果,但我們以些微時間之差提早發表。只是,我們的結果和歐亞夫小組的結果正好相反。歐亞夫聽到帝華大學的工作人員說起這事之後,突然對我們的論文表示濃厚的興趣。」

「他在研究眼球癌的領域,是世界第一人。」

「那當然,曾根崎同學是中學生。」

「這個麻省醫科大學的歐亞夫教授究竟做了什麼事?」

既然這樣,不如三十六計走爲上策。我本能地說出心中的主意。

藤田教授突然用流利的英語問我。我只聽懂第一個字please和最後的Dr.Sonezaki,其他都如鴨子聽雷。

雖然很慘,但我放心了。那時,我突然想到藤田教授的話。

「藤田教授不一同出席嗎?」

真是連自己都覺得很遜的臺詞,可是我又想不出其他好聽的話。

「我們來鬥草吧。」

三田村瞄了我一眼,視線再度落到地面。我看他想要連根拔起車前草,卻只扯下一片片葉子,於是再度叫他。

「什麼事?什麼事?算我一份。」

怎麼連屁沼都要參一腳?這小子的嗅覺靈敏,真不是蓋的。我沒辦法,只好概要說明自己所處的狀況。

「還有櫻花電視採訪嗎?好厲害,小薰,櫻宮市的超級巨星果然不一樣。」

輕浮的屁沼說。我剎時感到心虛,但這不能怪他,因爲省略了詳細說明,光聽前面這段話,怎麼看我都像是成功故事裏的幸運男孩。

「幸好明天我也有空,我跟你去。」

我又沒開口問,是屁沼主動要求同行。究竟哪裏幸好?美智子拍手說:

「真好,大家都去看曾根崎同學的風光模樣吧!」

沒人拜託你們這樣做啊!只是,如同爸爸說過的,一度形成的趨勢不會輕易改變。美智子沒有徵求我的同意,就問三田村說:

「當然,三田村同學也會去吧!」

三田村囁囁嚅嚅。

「可是,明天補習班有暑假集中講座……」

美智子趁勝追擊。

「是超超級中學醫學生曾根崎同學和世界一流頭腦歐亞夫教授的對決哦!」

美智子的眼睛炯炯發光。

「平沼同學可能不知道,超超級中學醫學生是曾根崎同學和三田村同學的兩人雙簧。所以不管三田村同學有什麼事,都一定要去。如果三田村同學不在場,曾根崎就只是普通的小孩,沒有眼珠老爹的鬼太郎,沒有阿姆羅駕駛的鋼彈(這兩個比喻分別引自漫畫《鬼太郎》和動畫《機動戰士鋼彈》)。」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相同的問句,但是意義完全不同。動漫迷的我是堅決抗議,動漫白癡的三田村是真的不懂。

美智子笑呵呵,看了我一眼,然後回答三田村:

「沒有眼珠老爹的鬼太郎只是蠢呆的幼稚園娃娃,沒有阿姆羅駕駛的鋼彈只是一堆廢鐵。」

美智子的話好像動搖了三田村的心意,三田村突然變成充滿自信的表情,連推眼鏡的動作都變得很肅穆。

我感覺想吐。世界頂尖研究者的眼睛不容混淆。我的嘴脣無意識地蠕動,要說出真相,只有現在。

我覺得眼熟,和《Nature》封面的那張臉一樣。

「三次。」

「好帥哦!」

「就是混入了別的檢體。」

剛跨出一步,刺眼的鎂光燈亮起,我們不覺閉上眼睛。

「今天桃倉先生會好好處理,不必擔心,萬一有什麼事,我也可以掩護你。」

「走吧!」

會談在祥和的氣氛中開始。歐亞夫教授、桃倉、我和佐佐木,依序並排而坐。歐亞夫教授發言後,桃倉就翻譯成日語,用大一點的聲音說出來。我聽了以後,小聲回答桃倉,桃倉再翻譯成英語,傳達給教授。這中間是有個小詭計。這節目本來就是日語播出,我其實沒有小聲說的必要,但只有這樣做,我纔不會露出破綻。也就是說,所有的問答都由桃倉一人負責。佐佐木的存在雖然沒有實質意義,但我左右兩邊有他們倆護駕,比較安心,心情也完全不同。

清脆的聲音,是美智子的發言。桃倉露出困惑的表情。

沒錯,是麻省醫科大學的歐亞夫教授。

「我來探望阿嬤的時候,不覺得這裏有這麼大。」

我用尊敬的眼神凝視桃倉用英語流利回答的模樣,無法將眼前這個人和與我爭論超人巴克斯的角色好壞,還說不過我的桃倉聯想在一塊。

「是……我。」

「是吧?」

桃倉吞嚥口水。

他跟歐亞夫教授說了兩三句話後,手放在我肩膀上。

「哇!大久保莉莉。」

對他,真是一點都疏忽不得。

佐佐木微微搖頭。「我不確定藤田教授在寫報告之前是否確認過病理診斷報告書。」

我訝異屁沼認得她。或許我才奇怪,不過,我已經無法用平常心對待這個姐姐。

「因爲曾根崎Band的性質和我們發現的抗原正好相反。會不會是因爲annealing溫度設得較低,而意外得到false positive的結果?」

我以90%的驕傲和10%的自卑心情回答說:

我們一起點頭,踏進大廳。

「發現曾根崎Band時,annealing的溫度設定是幾度?」

歐亞夫教授眼睛一亮。

桃倉翻譯後,輕咳一聲。終於進入正式對決了。我很緊張。話雖如此,但是我沒有一樣能夠回答……

「你就是三田村同學嗎?我聽曾根崎同學談過你,這次實驗你提供了許多建議,雖然曾根崎同學一直堅持要放上你的名字,但教授是顆頑石,硬是不答應。不過我們教室的人都知道你有幫忙,這點請你諒解。」

我腦中一片空白。這是什麼意思?身爲中學生的我也明白,歐亞夫教授清楚指出這個實驗結果的錯誤可能性是90%。

我彷彿聽到桃倉吞嚥口水的聲音。

雖然美智子的話讓我有點不爽,但是造成好的結果,我還是很高興。我用力拍着三田村的肩膀說:

我誠摯地鞠躬,美智子扯扯我的袖子。「他是誰?」

我聽得懂,這是簡單的英語。歐亞夫教授也滿臉笑容,說着極快的英語。唉,說英語也是當然。

屁沼嘀咕說:

和歐亞夫教授談笑的桃倉看到我,向我招手。我走過去。

「Okey, now we start the discussion about the antigen you found out so called Sonezaki sequence. 0;好吧,我們就開始討論這個曾根崎序列。1;」

「請翻譯會根崎同學的問題!」

「Professor Oafu, he just asked you what is the problem about his paper.」

三田村點個頭,欣喜地回頭看我。

屁沼問:

我高興得真想這樣大喊。

有人拍我的背。回頭一看,是穿着黑色立領制服的超級高中生佐佐木,反射燈光的金鈕釦比平常更耀眼。

「這個實驗結果的n(病例數)是1,追試進行幾次?」

甜美的聲音,是櫻花電視的記者姐姐,屁沼立刻說:

「曾根崎Band的序列和我前幾天公佈的某種致癌基因的相同性極高,97%一致。那個致病基因是malignant melanoma(惡性黑色素瘤)特有的,在眼球癌中絕不會發現。根據這點來思考,曾根崎博士的實驗結果有兩種可能性。」

「對不起,正在測試。」

屁沼不但沒有參加資格,還趁着混亂確保報酬。

桃倉小聲傳達我,同時回答:

「瞭解,那麼曾根崎,午餐就由你請客囉!」

這時,空中餐廳「滿天」的門被推開,聽到聲音,所有的人一起回頭。

「檢體是五歲的男孩,是相當特殊的病例,有病理學上的確定診斷嗎?」

桃倉沒有回答。坐在另一邊的佐佐木低聲說:

「你知道因爲檢體的關係,的確有false positive的可能性吧?」

「追試三次,三次都確認再現性。」

「Hi,Philip, you look so good!」

電梯瞬間就抵達空中餐廳「滿天」。門開,我們走出電梯。

「爲什麼如此斷言?」

藤田教授大步踏上講臺,張開兩手,走向歐亞夫教授。

「Of course0;當然1;。」

「請多關照。」

我小聲問。佐佐木泛着冷光的左眼看着我,平靜地回答:

桃倉問。歐亞夫教授的眼神變得銳利。

騙人!我心中大喊。桃倉不願直接面對我的視線。

「當然。」

「實驗結果的再現性呢?」

然後,桃倉像想到似的問佐佐木:

桃倉立即回答。歐亞夫教授接着問:

桃倉看了我一眼後說:

「歐亞夫教授說了什麼?」

坐在美智子旁邊的人用英語說。大概是把我的問題翻譯成英文吧!當然我只是推測。這個穿白襯衫的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哪一位是三田村同學?」

佐佐木看着我們一行人問:

自從我知道這些人會若無其事地說謊以後。

「這兩個可能性是什麼?」

歐亞夫教授用英語說了一段話。聽了以後,桃倉臉色慘白。我問:

環顧「滿天」店內,記者們的鎂光燈焦點,是一個在和桃倉說話的高個子外國人。

「今天有朋友作伴啊?」

美智子表情恍惚。

「借用東城大學附屬醫院頂樓的空中餐廳『滿天』,明天中午舉行。」

「照你這樣說,確實如此,曾根崎同學一個人無法對抗世界級的歐亞夫教授。沒辦法,我只有助你一臂之力了。」

第二天,八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十一點。我們四人小組下了巴士。仲夏陽光照射下的東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本館,宛如白色巨塔。看到頂層的玻璃帷幕窗戶,那裏就是今天的決戰場,空中餐廳「滿天」。

代替沉默的桃倉,我不自覺大聲問。桃倉凝視我一瞬,沉默不語。

「爲什麼問這個?」

桃倉臉色發白。幸好歐亞夫教授不懂日語,繼續下一個問題。

桃倉迅速轉述歐亞夫教授的發言後,反問歐亞夫教授:

歐亞夫教授從公事包拿出一本雜誌。是我已熟悉的《Magnificent Medical Eye》。歐亞夫教授高高舉起雜誌,直視我的臉。

一身黑西裝的藤田教授站在那裏,我瞬間以爲是個黑道老大。

「在哪裏開戰啊?」

「contamination是什麼?」

「他是我的前輩,超級高中生佐佐木厚司。」

「歐亞夫教授說,這個實驗的結果,拿錯惡性黑色素瘤症例的可能性是80%,contamination的可能性,10%。」

歐亞夫教授面無表情地說:

「起來,行個禮!」

「沒錯,如果沒有你,我就麻煩了。三田村,明天拜託你了。」

佐佐木恢復冷靜,走向桃倉和歐亞夫教授。

三田村怯怯地舉手。佐佐木說:

電梯一口氣爬升到頂樓。我已經習慣了紅磚建築那燈光會突然熄滅、速度有如烏龜慢爬的電梯,這時隔着電梯玻璃牆看到的外頭景色,簡直像未來都市一樣。

佐佐木大哥,謝謝你!

歐亞夫教授一直重複詢問「爲什麼要研究醫學」這個我能直接回答的問題。反覆進行了約五分鐘。歐亞夫教授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我們四個仰望白色巨塔好一會兒。不久,美智子說:

藤田教授yeah、yeah地猛點頭,瞥了桃倉一眼。

「annealing是universal standard0;全球標準1;的溫度設定。」

歐亞夫教授深深吸了口氣。眼中銳利的攻擊神色消失了。

藤田教授小聲說。我像被踹到屁股似的猛然站起,僵硬地鞠躬。

「如果你的實驗結果是事實,這篇論文就不該登在這種雜誌上,而應該同時刊登在我當封面的最新一期《Nature》上。所以我不相信是這樣。你的實驗在某個部分有錯誤。」

歐亞夫雙手張開抱住我的肩膀。我差點被那山一樣的身體壓垮,繃緊身體忍耐壓力。

藤田教授轉身向電視臺的人說:

「今天辛苦了,歐亞夫教授也很累了,不過,他說這是非常滿意的會談。他等一下還要經由成田,老遠趕回波士頓去,我們這就結束吧!」

藤田教授對記者姐姐(聽屁沼說她是大久保莉莉)眨眼。

「很抱歉我來晚了。不過,等一下我可以陪同幫忙製作新聞字幕。」

活潑姐姐和墨鏡大叔一起鞠躬。墨鏡大叔說:

「多謝了,那麼,我們在下面的車上等您。」

電視組員消失後,藤田教授又對歐亞夫教授說了兩三句話。歐亞夫教授用力點頭。佐佐木冷冷看着那個模樣。

歐亞夫教授大步向我走來,伸出右手。我怯怯握住他的手,歐亞夫教授用力回握我的手。

那隻手大而結實。

然後,歐亞夫教授和藤田教授兩人談笑着離開。

現場剩下我和桃倉、佐佐木、曾根崎小組三人。另外還有一個。是把美智子的問題翻譯成英文的自襯衫男人,手臂上掛着綠色臂章。

他遞出名片。

「《時風新報》科學部,村山弘。」他笑嘻嘻地說,「上一次謝謝你了。最近,我還想再採訪你,多多關照。」

我想起來了,他是上次電視訪問時唯一提出醫學問題的記者。村山記者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立刻消失不見。

制服英姿煥發的佐佐木對美智子說:

「你中學二年級吧!了不起,一般人在那種場合根本不敢那樣發言。」

美智子滿臉通紅,垂下頭。和她從小就熟識的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嬌羞。美智子這個樣子看起來意外地可愛。

「噢,我太入迷了。」

聲音和平常不像,小得幾乎聽不見。一旁的三田村和屁沼都張着嘴,呆看美智子的變貌。這時桃倉走過來,一副比平常更累的表情。

然後,我們閒談着剩下不多的暑假還有什麼計劃,以及堆積如山的作業。

我問。已經習慣我對醫學矇昧無知的三田村說:

什麼?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走出店門時,晚霞開始炙燒西邊的天空。

等、等一等,先生。我沒那樣說過一個字,而且,當初反對投稿的是桃倉,藤田教授的作爲和他自己說的正好相反。

三田村開口:

佐佐木對我說:

「曾根崎同學,累了吧,今天先回去吧!」

「歐亞夫教授都看穿了嗎?藤田教授最後說了什麼?」

桃倉苦着臉,然後慢慢回答:

下定決心?做什麼?爲什麼?要怎麼做?

「這個……」

「交給這邊,我也一起幫你。」

「藤田教授和歐亞夫教授一樣,也說那個實驗結果有contamination的可能性。」

美智子也默默點頭。

寄出信後,我坐在彩色的等待畫面前,等候爸爸的回信。房間變暗,只有電腦熒幕明亮發光,可是爸爸一直沒回信。

我原來想簡短寫下情況。可是寫完後,才發現是一封不會寫過的長信。

大家有氣無力地走下坡時,美智子提議。下午都沒有預定節目的我們,一致同意。

「謝謝你,三田村。」

「這次的電視轉播,藤田教授應該會操縱字幕旁白,想辦法混過去。不過,世界級的歐亞夫教授注意到以你名義寫的論文,你只有下定決心了。」

「那個歐吉桑那麼有名嗎?」

和來時的亢奮截然不同,曾根崎小組意氣消沉,只有完全不知道原委,純粹來湊熱鬧的屁沼,因爲和心中偶像大久保莉莉握到手,滿意得不得了。

「而且他還說,是曾根崎同學保證追試絕對沒問題後才投稿的。」

我雖然難過,但是不能不問:

我們點了自助飲料。各自拿了飲料,開始聊天。

三田村的話讓我胸口發熱。

「他是最有力的諾貝爾醫學獎候選人。」

我佩服地說。三田村卻嘀咕着:

「今天好高興,做夢也沒想到能那麼近距離看到世界級的歐亞夫教授。」

「曾根崎同學,辛苦了。」

屁沼明明搞不清狀況,也跟着說。喂,屁沼,你說的「這邊」到底是哪邊啊?

真是亂七八糟。

「桃倉先生,曾根崎同學是論文的第一作者,我想他有權知道真相。」

聽到這話的會根崎小組成員都難過地看着我。

桃倉看到我的混亂和不安。

桃倉囁嚅不語,佐佐木清清嗓子:

回到家,給爸爸寫了封長信,因爲這幾天都沒有報告,所以把經過詳細寫下來。當然,我不寫信的時候,爸爸的早餐菜單依然靜靜儲存在電子信箱裏。

「怎樣,要不要去喝點東西?」

「噢,是三田村崇拜的英維啊!

等得好累的我趴在桌上,不知不覺墜入深沉的睡眠中。

「我一直以爲曾根崎同學只想自己出風頭,沒想到被大人那樣擺佈。我都明白了,從今以後,我承諾要全面協助會根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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