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爸爸說：「惡意和無能無法區別，也不需要區別。」

六月，黃金週結束，在暑假前夕的「海洋節」（七月的第三個星期一）之前，都沒有放假日了，在這個學期沙漠的中間，我就像尋找綠洲而四處徘徊的鬣蜥蜴。

停止實驗的桃倉好像很忙。如果要我幫他找理由，那是因爲必須指導解剖實習。

的確，解剖實習是很費事的工作，因爲實驗停滯而無事可做的我，常常去偷看解剖實習。那些知道我身份的老師們，也默許我在解剖室穿梭。

我漸漸習慣了屍體。冷靜觀察後，知道這裏進行的是屍體分解。每次觀摩時，放在臺子上的屍體都慢慢被分解。醫學是有關人類疾病的學問，所以分解身體的零件，一定需要記住人體的設計圖。我這麼想也這麼看時，發現有的桌臺分解得非常仔細，有的連我這中學生一看也知道很草率。醫學系學生不一定都像美智子那樣優秀，也有像我和屁沼一樣的傢伙。我感到放心，又有點不安，心想，哪天要把這事告訴三田村。很遺憾，和三田村有點不愉快的我，無法猜想那一天究竟何時會到來。

桃倉仔細教導學生，赤木則馬馬虎虎，常常無視學生的發問。兩人態度剛好相反。

赤木一看到我就想逗弄，他露出挖苦的笑容說：

「Nature崎同學』，該稱呼你爲超超級綜合大傳效應中學醫學研究大教授嗎？」

我拿赤木沒辦法，每次被他嘲弄我都不回嘴，只是低下頭。這種時候總是桃倉趕來救我。

「赤木，別欺負中學生。」

只要桃倉開口，赤木就會乖乖收斂。

蟬聲了亮的七月，再過不久就要放暑假了，浮躁的心情漸漸增強。那天也是被赤木嘲弄，桃倉趕來救我之時，不過事情的開展有點不一樣。

門一打開，宇月小姐手帕掩口，走進解剖實習室。

「曾根崎同學，藤田教授叫你過去。」

我輪流看着桃倉和赤木，然後怯怯地問：

「有什麼事嗎？」

宇月小姐笑着回答：

「好像雜誌決定刊登曾根崎同學的論文了。」

豎起耳朵的赤木歪着臉笑說：

「Congratulations。歡迎光臨泥淖的世界。這下『Nature崎同學』也風風光光地升格成爲我的敵手了。」

聽了赤木的話，不知宇月小姐爲什麼臉紅，快步地走出房間，我趕忙追上去。

「所以，這次是黃昏……」

電梯門開，滿面笑容的藤田教授張開雙臂站在眼前。

我突然想到，等等，這節目只在櫻宮市播出，於是稍微放下心來。但繼之又想，對中學生的我來說，櫻宮本地網就和全國網、全球網沒兩樣。啊，我隱藏的祕密被揭發了，可惡！

山咲太太搖搖頭。

聽到山咲太太叫我的聲音，好像是播出時間到了。

上次看到時是一連串人名，但這篇論文上只有我、桃倉和藤田教授三個人的名字。不由得感到一點寂寞。

目送着電視攝影機和採訪記者魚貫走出房間，我竟然有鬆一口氣的感覺。記者會時，我開口的第一句話，本來想說我最在意的那件事，也就是追試結果還沒出來的事。回想起來，那時真的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我卻眼睜睜地錯過了。

我正要開口，藤田教授制止我，回答說：

「你對眼球癌的研究似乎非常有心得，能夠完全理解嗎？」

強光的深處傳來一個熟悉的甜美聲音。

畫面裏的我充滿自信。我這次真的從椅子上摔下來。

「天才中學醫學生平常玩什麼？」「朋友是誰？」「對醫學天才來說，中學生的功課很無聊吧？」「將來打算當醫生嗎？」「想當什麼醫生？」「喜歡喫什麼？」「是誰的粉絲？」「女朋友呢？」「住在哪裏？」「早上幾點起牀？」「爲什麼用薰這個名字？」

一流雜誌？異例的速度？我縮起肩膀。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其實是那個雜誌沒有人氣，投稿的很少，只要有人投稿就立刻刊登而已。

我抱着沉重的心情，置身在瞬間黑暗的電梯中。宇月小姐身上飄來的淡淡香味，有些嗆鼻。黑暗中，感覺宇月小姐在微笑。

今天不回櫻宮中學，因此不能跟大家說「要看哦」，我有點放心，同時又有一點點遺憾。至少該打通電話給美智子吧！此時，我腦中浮現三田村的影像，但我假裝沒發現。

藤田教授微笑點頭說：

他要我坐在教授的椅子上。鎂光燈又劈里啪啦地紛紛亮起。我照着大姐姐的指示擺姿勢，一下子抱着胳膊，一下子站起來，然後擺出我平常絕對不會做的特殊姿勢，例如比出V字勝利手勢或抱着胳膊的誇張姿勢，真不好意思。

「桃倉老師是哪一位？」

問號如洪水般湧來，我呆然佇立。這時，聽到一個性質不同的低沉聲音：

藤田教授滿臉笑容出現。

我無法盯着畫面。腦中浮現藤田教授的淺笑。

我只清楚聽到最後一句。墨鏡大叔看我一眼，伸手過來。

「無論你怎麼請求，唯獨這件事不能聽你的。」

我嚥下口水，說：

我豎起耳朵傾聽藤田教授和墨鏡大叔的悄悄話。

「真是太厲害了。曾根崎同學寫了邁向諾貝爾醫學獎第一步的論文。」

我遷怒似地嘀咕：

「薰，怎麼了？你在聽嗎？」

藤田教授不理會白襯衫男人的話，也可能是沒聽到。不管怎樣，藤田教授似乎想借那個問題結束聯合記者會。

我終究沒辦法給三田村打電話。不對，正確說，是我按不下最後一個號碼。990-1483（救救你、一世不傷）這個三田村自傲的諧音電話，我怎麼也無法按下最後那個三。

「如果不讓曾根崎同學繼續最尖端的研究，就是日本醫學界的大損失，我知道各位還有很多問題要問，但是很抱歉，記者會到此結束。」

那人用鉛筆搔着頭髮說：

等一等，上次不是隻在午間新聞一閃而過嗎？我有不好的預感，可是節目根本不管我的想法，兀自進行。

「……黃昏嗎？那太好了！

那一瞬間，播出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隨着音樂，鏡頭帶出我的英文論文特寫，旁白跟着流出：

「小薰的風光模樣必須記錄下來。」

「恭喜你，曾根崎同學，你終於是名副其實的超超級中學醫學生了。」

我看着畫面，那位大姐姐笑着說：

美智子毫不吝惜的讚美讓我心裏癢癢的。但那只是一瞬間。美智子接下來的一句話，把我打落地獄深淵。

「通知三田村了嗎？」

「那個，我的論文登在雜誌上了，今天中午電視臺來採訪，好像要在傍晚的《超級黃昏》播出。」

瞬間切入我的側面照，手指撐着下巴的姿勢，簡直就像哲學家。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

主播姐姐天真地問。藤田教授立刻回答：

「沒錯，他是天才。他的指導老師做了三年實驗，還沒寫出一篇論文，可是曾根崎同學才半年的時間，就超越了十年資歷的醫生。這種人不叫天才，那叫什麼？」

我正要開口時，怒濤般的問題一湧而來。

「三田村的爸爸是耳鼻喉科醫生，根本沒人會找他急救，哪記得住這個電話。」

「今天負責爲您報導的記者是莉莉。哈囉，莉莉，今天的主角是哪一位？」

「是。」

我緊緊握住話筒，一時無法回答。電話那邊傳來擔心的聲音。

「我是莉莉，今天要爲您介紹日本第一個超超級中學醫學生曾根崎薰達成的快舉。」

櫻花電視的姐姐點頭稱是。我聽了藤田教授的話，僵在那裏。我超越了桃倉？這樣說實在太過分。

美智子的聲音。一打就找到她，或許是幸運。我囁囁嚅嚅地說：

我嘆口氣，放棄爭辯，走向玄關，拿起走廊上的電話話筒，撥號。

一回到家，就向山咲太太報告經過。山咲太太急忙準備設定DVD錄影機。

「是我的屬下，他的指導老師。」

「啊，他這麼優秀，還需要指導老師，真是太謙虛了。藤田教授都誇獎曾根崎同學是天才了，對不對，藤田教授？」

我有點措手不及，但這種情況已是第二次，我立刻恢復冷靜。這次的問題也都能理解，感覺自己可以對答如流。

他話還沒說完，鎂光燈突然亮起。瞬間目眩後，視界一片雪白。等我稍微平靜下來，環顧四周，教室前的狹窄走廊上，擠滿了電視攝影機、戴着臂章的攝影師和記者。

聽到那活潑的大學女生聲音，我想起來了，是櫻花電視臺的大姐姐。看到旁邊戴墨鏡的大叔，我瞬間有點怯場。

藤田教授手上拿的是總被他丟進垃圾桶的漫畫月刊《Dondoko》。太過分了！藤田教授當然不知道，那是針對低年級小學生的漫畫。他透露那是我愛看的書，還透過全國電視網播出，太過分了！

聽筒那端似乎有用力吸氣的感覺。下一瞬間，美智子像是迸出來的聲音塞滿我耳朵。

「那位曾根崎同學如何活躍呢？」

「不用說，這個成果會爲眼球癌的治療帶來驚人的進步。」

「搞什麼呀，怎麼先打給我呢？馬上打電話給他，他一定很高興。啊，對啦，必須錄下來，對不起我要掛了。媽！我等一下要用DVD。」

藤田教授押着我的肩膀走進教室，裏面有更多的記者在等候。

「曾根崎同學的潛在能力讓我驚奇，一般醫生要半年才能看完的厚重專業書籍，他一個晚上就看完了。他的頭腦，非常恐怖。」

「是的。」

我不敢直指自己論文的弱點，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這都無疑是我自己選擇的結果。

「現在是大家期待已久，最受歡迎的單元——櫻宮超級巨星列傳時間。」

「什麼？論文被採用？太厲害了，還上電視，而且是《超級黃昏》，厲害厲害。」

畫面上，聲音甜美的大姐姐和我的一問一答開始。

「這個天才會根崎同學也有很像中學生的一面，讀專業的醫學著作同時，他也不漏看這種雜誌。」

「就是以前曾經接受我們訪問的帥氣曾根崎同學。」

回到客廳，電視早已打開，音量也是平常的兩倍大。山咲太太坐在沙發上，身體配合音樂節奏，看着畫面入迷。輕快的片頭曲流出，攝影棚的主持人微笑出場。

「曾根崎同學是以日本第一個超級中學醫學生的身份在這裏做研究，不到半年就寫出英文論文，太厲害了。你是怎麼研究的？請務必告訴我們訣竅。」

我不覺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在許多輕柔的女人當中，有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右臂掛着綠色臂章。

「當然。」

「曾根崎薰，十四歲，他在全國統一潛能測驗中得到日本第一的成績，以文部科學省特優生的身份，同時兼修東城大學醫學院附屬醫院綜合解剖學教室和櫻宮中學的課業，是具有雙重學生身份的超超級中學醫科大學研究者。」

「這個結果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我只是在桃倉老師和藤田教授的指導下做實驗而已。」

「好久不見，曾根崎同學，上次謝謝你接受採訪。」

但那只是開端。看到接下來的訪問，我臉上血色盡失。

我定下心神，覺得配樂很熟悉，那不是《超人巴克斯·特別版》的主題曲嗎？我想起上次在巴士上遇到的戴眼罩男孩凱凱。

我回過神，回答說：「啊，我在聽，還沒告訴他。」

我焦慮不已，身旁的山咲太太笑眯眯盯着畫面。

——等一等，先生，您是不是誇張了十倍啊？

藤田教授拿出一本書。

「不要啦！」

「曾根崎同學，請把論文朝向這邊！」

「以後還會寫更多的論文嗎？」

「曾根崎同學，恭喜你論文刊出，你有想到這麼快就被雜誌採用嗎？」

聽到這話，我才知道手上拿的是論文。我看封面，是英文標題，還有作者名字。

「他所達成的偉業，就是他投給一流醫學專門雜誌《Magnificent Medical Eye》的論文，以不到一個月的異例速度，獲得刊載。」

「我想聽他本人怎麼說，不是教授。」

「你想把這個成果如何應用到醫療上？」

「喂？」

「唉呀，不回報一下，就沒有下次的機會啦！」

明明是用諧音記住的電話號碼，但我給自己找了這個藉口，放下電話。

電話突然掛掉。嘟、嘟的聲音在耳朵深處空虛響着，烏雲沉沉密佈我心。

趁着攝影告一段落的瞬間，藤田教授遞給我一張紙。我接過來，鎂光燈再度亮起。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心臟突然劇烈跳動。班上同學要是知道會在《櫻宮版超級黃昏》播出，一定轟動。

「曾根崎同學，謝謝你的合作。訪問在今晚六點半開始的《櫻宮版超級黃昏》播出，要看哦！」

我本來一直認爲，是藤田教授的一連串言行封殺了我要說的話。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事情很清楚，那時我完全沒有被藤田教授壓制，是我自己選擇了「不說」。

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超級巨星？

微笑看着採訪畫面的攝影棚主持人姐姐，對活潑的大姐姐說：

「很有自信哩！不愧是超超級中學醫學生。」

「是超超級中學生醫科大研究家。」

現場採訪的活潑姐姐仔細訂正主持人姐姐的話。山咲太太以半尊敬、半疑惑的眼光凝視我。

我向上帝發誓，我根本沒有被問過這些問題，就是退一百步來說，即使我被問了這些問題，也絕對不會這樣自信地回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呆呆看着電視。

隨着壯麗的超人巴克斯主題曲音樂，櫻宮版超級巨星列傳的單元結束。我傻在那裏，回過神後，問山咲太太：

「是不是有錄下我上次的新聞採訪？」

山咲太太笑着說：

「看了這個纔想起來？當然有啊！你知道我是對的，所以那時候要你穿正式的西裝去。」

山咲太太語氣得意，我充耳不聞，急忙找出之前的DVD，播出影像。是午間新聞。

還是那位活潑可愛的姐姐，在新聞之後的話題人物單元，口齒不清地介紹我。旁白時插入採訪的鏡頭。

「曾根崎同學，今後要以一個超級中學醫學生的立場研究醫學，有自信嗎？」

「當然。」

「你有什麼話想對醫學研究世界說？」

「我是最棒的。」

我聽到自己的話，清楚想起當時的問題。那時，漂亮姐姐是這樣問的：

「會根崎同學，聽說你很熟悉歷史，那你們班上誰的歷史成績最好？」

我對歷史當然有自信，於是抬頭挺胸回答那就是我。我一直以爲那是閒聊。

——怎麼會接在這個問題後面？

「別胡說。」

——美智子真是多管閒事。我沒有打，你卻打了，這樣最糟糕。都是你，把事情搞得更混亂。

「薰，對不起，我昨天打電話給三田村同學了。」

——以醫學院爲生命的醫學迷三田村，看了這個專訪後，會誤解我故意漏掉他的名字，獨自列名在優秀的雜誌上…

「沒辦法，是我自己不對。」

我想起訪問的隔天，屁沼纏着我的樣子，還有佐佐木說「你很令人擔心」，不覺感到惶恐。

我走向三田村。

我大口嘆氣。

我僵在那裏無法動彈。抬起臉，美智子雙手交握，向我點頭。

三田村抬起臉看我的眼睛，帶着冷冷的光。

但不要緊，我告訴自己，三田村這個時間應該去補習班了。

「櫻宮的超級巨星會根崎教授，找我這種人有何貴幹？」

「嘿，小～薰，你這個大天才還有必要來這個爛中學嗎？」

太過分了。我從沒說過的話卻被移花接木成我大言不慚。

我愣住了。難怪三田村的反應冷淡。

就在那樣平靜無事的某一天，夏日暴風雨突然來襲。

四周突然暗下。看着走廊的窗外，天空不知什麼時候烏雲密佈。雷光一閃，劈開黑暗。

「幹什麼？」

教室裏突然靜寂無聲。輕浮的屁沼跑到我身邊。

隔天早上，我走進許久沒來的櫻宮中學二年B班教室。

一個星期後，學校開始放暑假。本來就是幽靈社員的我，也退出了象棋社，整天窩在東城大學醫學院。

桃倉沒有再提追試的事，藤田教授也打定主意，一副假裝不知道的表情。這樣下去，我的論文應該會淹沒在雜誌堆中，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美智子確實多事，但如果我好好去做我本來該做的事，也不會變成這樣。

美智子把我拉到教室外面。

但是，看了這次的訪問，我擔心的是，《Magnitudeson》明明不是了不起的雜誌，卻被吹捧得好像很棒，我擔心有個人會誤解。

原因之一，是在二年B班待得難過。當然，在東城大學這邊，我也不敢說和桃倉及佐佐木的關係很好，但是他們都比三田村成熟，面對面時不會讓我感到不自在。

「三田村，其實……」

我對屁沼的尋常口氣感到鬆一口氣，偷看三田村一眼。三田村端正坐在角落的桌子前，盯着教科書。

我忍不住想罵低着頭的美智子。